第一张照片 圣诞节

◆

乡下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沿海地区的环境更是糟糕透顶。

没有便利超商，也没有游乐中心。

只是想买一件衣服也得开三十分钟的车到樱庭才行，海风也很伤发质。

到了淡季的时候镇上更是冷冷清清，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不过少了那些来海边玩的蠢蛋游客在那边大吵大闹，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总之，我对绿川这个地方──简直是讨厌得不得了。

上完第二学期最后的一堂课后。

我从口中呼出长长的白色吐息，一个人走在冷到仿佛快结冰的走廊时……

啵咚一声，手机响起了MINE的提醒音效。

「……嗯？」

原来是小春传讯息给我。

今天她好像跑去约会的样子，讯息打开一瞧是她和飒太的合照。

在他们身后的是……水族箱？

「哦……他们两个跑去水族馆玩啊……」

好怀念啊，Marinepia Umino。

以前住在樱庭的时候，我好像也有去过一次的样子。

话说回来，他们怎么会挑今天去约会……

……啊啊，对了，今天是圣诞夜吗？

因为长期以来我都过着跟节庆无缘的生活，以至于我连情侣会在圣诞夜出门约会的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

啵咚，提醒音效又响了。

这次的照片是小春用手指掐住自己脸颊的自拍照。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她开始发出了（当然是用嘴巴）奇妙的声音。

「搞、搞什么啊，原来是桂子吗……」

我往校舍的正面玄关迈步走去，脸上写着不满的桂子从后面跟了上来。

耳边突然传来有人跟我说话的声音，我忍不住吓了一大跳。

「……这是什么啊？」

「不是的……！我好像挖到奇怪的东西……你先看再说！」

桂子一边尖叫一边拍打我的背部。

无论如何。

棒球队的队长•双须胜隆。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像在放马后炮，可是我不应该在桂子面前打开那张纸的。

原来那是一封情书。

「不要再说梦话了，趁着雪还没变得太大以前快点回家吧。」

「怎么了，荒井？该不会找到球了吧!? 」

「哔哔哔～哔哔哔～」

「恋、恋爱!? 我才没有……！」

她身上总是飘散出一股仿佛糖果般的甜味，让人怀疑她的身体是不是棉花糖做成的。

「……推？」

连在校舍走廊也可以清楚听见他向其他队员大吼「宁死也要找出来！否则社团经费又要被删减了！」的声音。

「咦──太可惜了吧，村崎同学妳这么帅气，应该很受男生欢迎才对啊……」

棒球队二年级的荒井挖到的东西是……尺寸比一升瓶还大上了一号的铁块。

「──妳在做什么？」

我往窗外看去……只见棒球队的人手拿铲子在操场集合，不知何故在下起大雪的这个时候专心一志地努力铲雪。

「奇怪？」

只不过她到现在还没交过任何男朋友，或许是身为邱比特的宿命吧……

「奇怪的东西？」

「呜──谈恋爱很开心喔!? 不对，应该说世上找不到比谈恋爱更快乐的事情了!? 」

「抱歉！我本来是想要找球，可是铲子挖到硬硬的东西，我就把土挖开一瞧，结果……！」

刚才小春传送的讯息瞬间在我的脑海一闪而逝。

假如她遇见一对争吵的男女，她则会扮演月下老人，用「其实你们互相喜欢吧？」「你们只是没办法老实面对自己的心情而已」「告白下去就对了」之类的话语在一旁扇风点火，真的催生出一对情侣来。

乍看之下，那只是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然后折起来的纸……

「这问题还需要问吗？我问妳妳推棒球队的哪个队员啦！」

「为什么？妳讨厌棒球队吗？不然足球队呢？还是……妳喜欢篮球队!? 」

有办法真心享受住在这种鸟不生蛋的乡下的生活，就某种层面的意思来说也算是才能了吧，我有点羡慕。

「讨厌啦，村崎同学！说出来很不好意思耶！」

……诚如各位所见，桂子有很严重的恋爱至上思维。

「我没兴趣耶。」

「反正我对谈恋爱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毕竟有谁预料得到，那张看起来跟垃圾没两样的纸张到底是什么呢。

「不晓得……」

「啊、啊啊～我不是……」

「妳想太多了。总之我没有感兴趣的对象。」

「从实招来才是上上之策！村崎小姐妳推谁！」

「咦？」

「今天是圣诞夜耶!? 」

有东西从我的鞋柜里面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就在我和桂子发现那封可笑的情书的同一时间──

可是也不能怪我那么粗心吧？

哈哈，模仿魔鬼鱼的脸是什么东西啦，真无聊。

爱上了恋爱的绿川邱比特，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垂水桂子。

这样的妖精──更正，是桂子，只见她突然竖起手指摆在头上假装那是一对角之后……

『这里真的很有趣耶，圆花妳也带莲同学来这里玩吧！』

「嗯？」

「……感觉得出来妳真的很喜欢他呢。」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

「桂子妳自己不是完全没有交往经验吗？」

当我看得一头雾水时，接着又收到她说「这是在模仿魔鬼鱼的脸」的讯息，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什么呜哇……这个反应也太过分了吧，村崎同学。」

「队长！」

这家伙真的不分秋夏秋冬都过得很开心呢。

「……和莲一起、吗……」

……小春也好桂子也罢，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她们的第六感会特别敏锐。

看来桂子似乎是误会我在看那个了。

……以下的部分是我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后才从第三者口中听说的。

往内卷的茶色头发和丰腴的身材是她的魅力所在，绰号叫「水桶妹」，深受大家的欢迎。是我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

「……不。」

假如她遇见正在谈恋爱的少女，她会听对方谈心。

「至少人家每天都有在谈恋爱！唉，我是不是该去跟双须同学告白比较好呢……可是我又好想像少女漫画情节一样被他告白，面对这个两难的处境，村崎同学妳有什么看法呢？」

当我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打开鞋柜的盖子……

有一个女生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我的身旁。

「有人恶作剧？」

就是那个一边发出格外响亮的吼叫声一边卖力地铲雪，感觉就像一头小型犬的男生。

「妳的回答稍微停顿了一下！很可疑喔！」

桂子指着窗外说道。

「这是在干嘛啦……」

「咦～!? 」

「什么……？」

「就是这个啦！」

「跟什么球队无关。」

『这里真的很有趣耶，圆花妳也带莲同学来这里玩吧！』

「照这么说来，妳是对其他学校的男生有兴趣了!? 」

「该怎么形容双须同学呢……他这个人看上去的感觉就很单纯喔！我猜他谈起恋爱也是那种直性子！虽然他也有感觉有点幼稚的一面，可是这个缺点还满可爱的吧!? 反而会让人想要好好引导他，而且尖尖的虎牙也很俏皮呢！」

寄件人的栏位上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双须胜隆」四个字。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对我们学校的男生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个女生是和我同班的──其实绿川高中也才三个班级，每个年级都只有一班──垂水桂子。

「呜哇!? 」

「那又怎么样。」

「呃──这样的话……」

……那些家伙到底在干嘛啊？

「恋爱少女侦测雷达出现了反应，不可以对我隐瞒事情喔，村崎同学。」

「是喔，双须啊。」

假如她遇见为情所苦的少女，她会积极推对方一把。

在鹅毛大雪中，有个队员冲向了队长双须胜隆。

「我喔！毫无疑问只推双须同学！」

感觉上也有点像瓦斯罐，问题是外面布满了褐色的铁锈，难以辨识出原貌。那玩意锈蚀的情况已经惨烈到说它就是一大块铁锈也不为过了。

「咦～妳不肯跟我商量恋爱的烦恼吗～村崎同学好冷淡喔～简直就像冬天的日本海。」

啵咚，她又传讯息来了。

「这是……」

双须队长一脸严肃地敲了一下铁块后，传出金属质感的声音。

光凭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是不可能调查出真相的……不过双须似乎有了头绪。

「……我猜这应该是时空胶囊！」

「时空胶囊!? 」

「就是同班同学在毕业前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埋进土里，约定好几年之后大家再回来一起把东西挖出来回味的那个啊！」

「「「啊啊～！」」」

双须队长的绝妙推理让棒球队的队员们啧啧赞叹。

至于把这个东西挖出来的当事人荒井则是面无血色。

「怎、怎么办啦，阿胜!? 我这样是不是擅自破坏别人的回忆了!? 」

「啊，混蛋！社团活动时间要尊称我队长……！唉，反正东西都已经挖出来了也没办法……总之先把它拿去放在没什么人会注意到的地方，等寒假结束之后再去跟老师道歉吧。」

「是的……」

「不用那么沮丧啦，我会帮忙你的……这玩意也太重了吧。」

「会那么重也就表示里面装了满满的回忆吧……」

「好了啦不用那么沮丧了，荒井～～～」

双须和荒井两人合力搬运格外沉重的时空胶囊。

他们似乎是决定先把时空胶囊立起来靠在校舍的墙壁上。

「这样就行了……好，大家继续找球吧！没把球找出来不准回家！」

「……今天的队长比平常更有干劲耶。」

「听说他晚上七点后有重要的约定。」

……订正。

「？」

我打算拍拍屁股走人……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写情书……」

这当然只是客套话而已，不过……

双须会这么说，或许单纯只是想要发泄被我甩掉以后心中的不爽而已。

「不……不行不行不行！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交给男生来的吧!? 难道是因为那样!? 其实我们两情相──」

针一般的寒风穿过树林，发出「咻咻咻」的声响。

「现在我不想跟人谈恋爱。今天我会赴约，单纯只是觉得当面拒绝比较合乎礼貌。」

他的手里握着一颗沾满了雪的棒球。在我现身之前，他刚才应该都是在玩那颗球打发时间吧。

他露出被桂子视为「魅力点」的虎牙，笑得很豪爽。

双须展现出平常所没有的魄力，虽然我一度被那股气魄震慑得心慌意乱，可是现在又恢复了冷静。

「也、也不是因为那样……话说，你靠得太近了、太近了！」

「!? 」

四周一片静悄悄，放眼望去尽是灰色的雪景。

那是真心觉得自己被人伤害的人所流下的眼泪。

「我、我反而觉得奇怪，为什么你觉得你会告白成功……？」

他接下来该不会是要说「那就跟我交往」吧？

即便如此……

「等一下！……我有话想要先跟你说。」

「你是小孩子吗!? 以常识思考一下也知道我刚才的那句话只是拒绝别人的客套话吧!? 」

「？」

「为什么!? 」

……既然这样的话？既然怎样？

「呜哇!? 喂、喂！不要拉我的衣服啦!? 」

「双、双须……？」

「──妳不是不懂，只是逃避去思考而已！」

可是双须脱口说出的台词，从某种角度而言跟我预测的恰恰相反。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平常老是露出虎牙笑嘻嘻的双须流泪的模样。

「我要回去了。」

「哦～什么约定啊？今天晚上有什么有趣的电视节目吗？」

「──既然这样的话，拜托妳用更认真一点的态度拒绝我！」

双须就像被人拿食物吊胃口的小狗般歪了歪脑袋……然后不晓得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整张脸突然涨成了红色。

「因为……！！今天是圣诞夜啊。」

或许是因为那令人感到不安的声音，也或许是因为双须的眼泪，当下我有种好像心脏被掐住的感觉。

虽然很过意不去，可是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吧？

「混蛋……!? 你声音有够大的，总之快点放开我！」

这家伙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像一条狗。

我用力把紧紧黏在我的大衣后面的双须拉开。

「双……双须？你先冷静下……」

「不、不是啦……我没有那种对象……」

「一个礼拜后!? 一个月后!? 明年或后年!? 要等到何年何月妳才会想要谈恋爱啊!? 」

「好，没事了吧，我要回家了。」

「不然要等到什么时候妳才会想要跟人谈恋爱啊!? 」

至于荒井挖到的东西实际上并不是时空胶囊，这个真相则是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揭露了。

「看在圆花妳的眼中，今天这场告白或许很像闹剧，但我是很认真的……可是……」

他要怎么负责啦。桂子她一看到这种笑掉人家大牙的情书后就哭着跑走了，我不晓得开学后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要不是他画蛇添足，搞不好就不会被桂子发现了。

「咦……」

「我不知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要跟你抱怨。」

「不要。」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继续留在这里也没用。

「首先，这封情书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我完全无动于衷，一定是骗人的。

不仅如此……

「咦!? 」

「不、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

──他就是双须胜隆，寄情书给我的家伙。

「村崎圆花！我喜欢妳！请跟我交往吧！」

「……可是入社申请书上面就会写入社申请书不是吗？」

「算了不跟你争了……所以呢？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咦咦!? 」

这所高中是坐落在鸟不生蛋的乡下山顶上、连一百个学生也凑不出来的偏乡学校，原本就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家伙却还是挑了体育馆后面那种冷清到不能再冷清的地方，一边吸鼻子一边等我现身。

「那边的家伙！不准闲聊！」

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大概也只有我这么晚了还留在学校吧。

「客套话？意思是妳已经有在意或喜欢的对象了吗!? 」

其实我很想呛他「干嘛要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晚上叫我到室外跟你见面」或「我和你的交情没有好到可以让你直呼我的名字吧」之类的，可是……

以上就是我所听说到的内幕。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相信双须你一定可以找到更适合的对象的……说不定那个人就离你不远呢。」

「那个吗！以第一次写情书来说，我写得还算不错对吧!? 」

……然而……

「噢！妳来得很准时耶，圆花！」

「既然如此的话！！」

「………………为什么……!? 」

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胸口。

「不然是为什么!? 妳觉得自己在生理上真的无法接受我吗!? 」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开什么玩笑，假如他真的跟我提出那么不经大脑思考的要求，那我就──

双须照样像小狗一样睁大眼睛，说：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

双须又像小狗一样歪起脑袋，我的头好痛。

相对的我则是连掩饰流露到脸上的不悦都懒，从口中呼出白色的气。

「我喜欢圆花！！不管是长相和个性我都喜欢！真的真的不是玩假的──！！我一定会让妳幸福的──！」

他甚至哭了出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却……

被我推开的双须在地上猛然打滚，一声惨叫后一脸埋进了地上的积雪。

就这样，绿川高中棒球队重新开始了仿佛大海捞针的雪中寻球大会……

沿着他的脸颊流下的那两行眼泪，性质上跟耍任性不成就哭哭啼啼地闹别扭的小孩是不一样的。

桂子，妳真的喜欢这种男生？

后来，我等到情书（其实我一点也不想使用这两个字来称呼）上面指定的时间后从校舍的正门口离开，外面的空气冷到仿佛会刺人，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十七年的人生中，他是继小春之后第二个这么直接了当向我表达好感的。

应该说只有我和那边那个蠢蛋才对。

──故事的焦点再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不然要等到什么时候？」

「哈啊、哈啊……无论如何，你的心意我很高兴……」

「在你眼中入社申请书跟情书属于同一种东西吗……」

「圆花听我说，我──！」

「有哪个笨蛋会在情书上面直接写『情书』的啊。」

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这样，我整个人都傻住了。

「我、我不该拿情书开玩笑，这个我跟你道歉……可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因为我对恋爱根本一窍不通……」

这里就先不讨论是拥有什么样的感性，才会把从笔记本撕下来然后对折的纸张称作情书这个问题了。

「妳只是没有认真思考嘛！只是在逃避面对重要的事情而已吧！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用暧昧的态度闪烁其词……什、什么没有谈恋爱的心情，与其、与其……！」

双、双须这家伙！他还不肯死心啊!?

「「「是的！！」」」

「──与其被妳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绝，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跟妳告白算了！」

「啊、喂!? 」

双须宣泄完想说的话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不愧是棒球社的社长，双须有一双飞毛腿，才一转眼他的背影便从我的眼前彻底消失……

留在原地的除了我以外，只剩灰色的世界和静寂。

「这……这是怎样啊……？」

只能说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我一头雾水吧。

寒风咻咻作响地呼啸而过。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无论如何，我快累死了。

在原地呆站了一段时间后。

「……回家吧。」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踩着地上的积雪离开了体育馆后面。

时候不早该回家了。

我一边喀沙喀沙作响地踩着积雪，一边恍惚地想着事情。

我得快点回家准备晚餐才行。

吃完晚餐后要洗澡，对了，别忘了回覆小春传给我的MINE。

还有我必须跟桂子把误会解释清楚，让她知道我跟双须是清白的。

然后……对了，我得另外找其他打工，因为潮在这个时期是生意的淡季……

然后、还有、再来是……

咻咻咻咻咻。

明明我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明明我什么也没有……

「……我真的是惹人讨厌的家伙呢。」

也很清楚这样的举动其实是一种逃避。

……多么希望这段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啊。

……走出校门之后，我就像突然断线一样一步也走不动了。

各式各样的感情全部混合在一起。心脏的跳动剧烈到令我觉得胸口很难受，从口中呼出的吐息是温热的。

我的内心在这一刻……

我就跟那个年纪的小孩一样傻呼呼的，有梦想，也谈过恋爱。

『……妳的声音是不是在发抖啊？』

「……吵死了。」

「……」

也正因为如此，我被迫直视自己的内心有多么贫乏。

「……刚才那个人是？」

风一直吹个不停。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德性的？

…………

……刚才双须对我说「一定会让妳幸福」的时候，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啦……」

『对了，刚才妳本来想说什么？』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已经连续唱三个小时，差不多开始没力了。』

回过神时，我手上已经拿着智慧手机了。

『咦～那你就不管我们这边的朋友喔～？出来玩的时候会讲电话讲那么久吗～？』

不知怎的我觉得好累。

『要快点回来喔～』

「因为你之前都跟雫姐在MOON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不是吗……」

迎面吹来的冷风的风声听起来就像在谴责我一样。

如果我在这时候保持沉默的话，我觉得以后我会再也不敢开口，于是我强迫自己挤出声音说话。

……不，我不想说出来，因为我自己有所自觉。

『圆花？』

「……我忘记了。」

「这样子、啊……」

「噢……噢，莲，好久没联络了。」

我讨厌乡下。乡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一方面我希望那家伙接听电话，一方面我也希望那家伙不要接听电话；我对自己有多难搞感到失望，同时也很讶异自己原来还保有如此女性化的一面。

那声音慢慢靠近，莲稍微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翻出久远到已经没有回想的必要的往日记忆，然后互相挖苦对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

这是在干什么？不要做蠢事了。

一如在惩戒我那任性的愿望吧，电话的另一头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而且我讨厌在其他人面前唱歌，妳打电话给我刚好给我一个溜出来的借口。』

「不然你呢……你在干嘛？没有在家吗？」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回应有点过于冷淡。

尽管那声音距离遥远以至于听不太清楚，不过我还是马上就认出来那是女孩子的声音。

『哈哈……』

至少小学时期……住在樱庭的时候的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听筒响着回铃音的这段期间，我心如乱麻。

「……咦？我还以为莲你很喜欢唱歌呢。」

「说到这个，莲你在毕业典礼的时候……」

「……因、因为很冷啊，我在外面。」

『原来是䌷啊，我跟朋友聊天聊得还满热络的啦。』

可是也因为这样，我反应慢了半拍才说出礼貌上必须说出的话。

我瞬间停止呼吸。

「我恨死这种乡下地方了……」

『我在唱卡拉OK啊卡拉OK，明天开始要放假了，我跟足球队的人一起来唱歌。』

我甚至忘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吹声，也忘了原本受到挫折的事情，还有搞不懂自己现在怎么会跟莲打电话聊天的疑惑，这些事情通通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透过莲的呼吸声，我判断他现在应该是靠在墙壁或其他东西上面。

这样幼稚的心情，我一点也不想让在电话的另一头的他知道。

『妳说的之前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那时候我们才小学生吧！』

我试图忘掉双须说过的那些话，可是他的声音却化作汹涌的风重新在我耳里响起。

喀沙、喀沙……喀沙。

『嗯？她是我们足球队的经理啦。』

「……」

──只是在逃避面对重要的事情而已吧！

「……啊!? 抱、抱歉，你跟朋友出去玩我却突然打电话打扰你……！」

在樱庭和莲一起厮混的那个时候……

『啊～抱歉抱歉，聊到一半分心了。』

光听声音我就知道。在电话另一头的那个女生肯定是个长得很可爱也很会撒娇、充满都会气质的女孩子吧。

即便这样的行为一点意义也没有，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最有效的安慰。

就在回铃音响了八次，我赫然回神想要挂断电话的时候──

「啊哈哈，那也没办法啊，因为我的记忆就停在那个时期。」

当我沉浸在这样的互动过程里时，很神奇地我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

『……咦？莲～？你还在讲电话啊……？』

即便如此，冻僵的手指依旧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得知莲在圣诞夜的这一天和足球队的人去唱歌，我松了一口气。

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我，跟现在相比对这个世界更加充满了希望。

我是不是明明觉得很开心，可是又在心里耻笑他说「区区高中生说那什么大话」？

『什么好久没联络……突然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吗？』

『好痛，好啦、我知道了，聊到差不多可以停的时候我就会回去找你们，妳快点去上厕所啦。』

是我先主动打电话给他，一头热地聊得很起劲，然后又无缘无故地感到沮丧……简直跟小孩没两样。

糟了。

──妳只是没有认真思考嘛！

那个听起来很活泼的声音再次逐渐远去。

──我生平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三园莲。

……跟我完全相反的类型。

『妳在外面？今天的气温在冰点以下耶。』

我呼出白色的气息，蹲在路灯的下面。

咻咻咻咻咻。

『啊？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意义，总之我把力量集中在喉咙的部分。

我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警告自己，可是那声音也随着萧瑟的风逐渐淡去……

我轻蔑了努力的双须，轻蔑了他尽己所能向我表达的心意。

……我知道这么做一点也不像我。

……回铃音戛然停止了。

「……这样啊。」

「……」

「笨蛋……!? 那种丢脸的事情快点忘记啦！」

『如果要讲那么久以前的事，圆花妳也不惶多让吧……我记得妳老是在唱礼拜天早上播放的动画的歌，而且一直重复唱同一段的歌词……我都听到脑袋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妳不是不懂，只是逃避去思考而已！

『哈哈，怎么可能会忘记。』

「今天不好意思占用到你的时间了，你快点回去吧，其他朋友还在等你不是吗？」

『咦？呃，要这么说也没错啦，可是也没有赶时间……』

「──谢谢你接我的电话。」

『噢、噢噢……？』

「掰。」

我半强制性地结束对话后，往结束通话的按钮伸出泛红的手指。

……这里应该就是「差不多可以停的时候」吧。

如果再继续聊下去的话，我十之八九会控制不住说出多余的话来。

我有我现在的生活，莲也一样。

而且我们两人的生活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既然如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快点回归自己的乏味日常而已……

『──圆花，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愣。

眼看手指就快要触控到通话停止键的时候，突然又停住不动。

……他偏偏在我希望不要被他发现的时候变得特别敏锐。

「……原来你感觉得出来啊。」

『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当然感觉得出妳无精打采的。』

「……」

『怎么说呢……有些事情说出来心里会比较轻松啦，如果只是扮演听众的角色我应该办得到……话说，以我们的交情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客气吧，毕竟我们是童年玩伴啊。』

「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

我不自禁地说出了那一句话。

它们就像短剧的布景道具一样，当着我的面崩塌得面目全非。

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我听错了，也可能是我为了自圆其说才窜改记忆而已。

应该说，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简直就像爆破拆除一样，爆炸炸毁了一部分的校舍外墙，没多久整栋建筑开始崩塌，不过才一转眼，校舍便化成了一片破瓦颓垣。

「──我们也可以让那个谎言成真啊。」

『动物园？妳是指三轮动物游乐园吗？』

更教人吃惊的是，棒球队的队员居然以徒手搬运的方式移动了这颗炸弹（其中一名队员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们以为这颗未爆弹是时空胶囊）。

『…………抱歉了圆花，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和莲在动物园内偶然和他们两个碰个正着，眼看我们在偷偷跟踪他们的事情就要被揭穿的时候──莲很机灵地谎称我和他正在交往，顺利地瞒过了飒太和小春。

莲似乎对那件事情还有印象，从他的声音听得出来他有些尴尬。

如果要我形容，我会说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像用东西去敲击沉重的金属硬块一样……

『不会吧……不对，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我们还没跟她坦承实情。』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上次大家不是一起去动物园吗？」

未爆弹爆炸　校舍毁坏倒塌──

智慧手机传来莲的大叫声，可是耳鸣严重到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强劲的风势戛然而止，灰色的世界瞬间被寂静笼罩。

……没错，那件事情就发生在飒太和小春的动物园约会快结束的时候。

『我、我的耳朵……！喂，圆花……!?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圆花……!? 妳没事吧……!? 』

那个感觉就像在陡峭的斜坡骑着一辆刹车失灵的脚踏车。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那个行动实在有够低俗的。

两个月左右前，小春和飒太单独跑去约会的地点。

我的嘴巴无视我的意志自行动了起来。

……事发至今，我一直找不到恰当的时机跟小春实话实说。

──就这样，在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不过，那毕竟只是颗两个人就搬得动的未爆弹，所以爆炸规模并不算庞大……可是历史悠久的绿川高中校舍依旧承受不住那股爆炸的威力。

啊啊，一切都无所谓了。

脑袋一片空白，身体一阵麻痺。

「总之就是──」

──瞬间。

明明这件事情可以就此画下句点，我大可以不要多此一举的。

『嗯，是啊……虽然有逼不得已的理由，毕竟说谎骗人的是我，我会去跟佐藤同学把事情说清楚。不管是对佐藤同学还是圆花，真的很抱歉。』

我第一时间紧急捂住耳朵，就地蹲下。几乎是反射动作。

有着百年以上历史的绿川高中……

莲对着电话叹了口气。

绿川这个圆花定居的乡下地方爆发了前所未闻的重大事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一股猛烈的冲击和惊人的声响打断了我的声音，将原本的寂静彻底破坏殆尽。

所以小春直到现在，依旧误以为我跟莲是一对正在交往的情侣。

不管是绿川、学校、双须、现在的我还有现在的莲。

绿川高中的操场埋有一颗二战时期投下的未爆弹。那颗未爆弹直到现在才被绿川高中棒球队的队员在练习时无意间从地下挖出来。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我的时候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不过这件事情不用跟飒太报告也没关系吧。

「──总之，应该不需要过度担心啦。」

『……啊啊，妳说那个吗？』

「不，应该说，我一直都──」

……算了我好像扯得太远了，这只是一桩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的事件而已吧。

「……………………啥？」

『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那个怎么了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因为是童年玩伴、吗……

『圆、圆花她真的平安无事吗……？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炸弹爆炸的瞬间她不是在现场附近吗……？她都没有受伤？也没有心、心理创伤之类的……？』

『选项？』

「完全没有，昨天我有去绿川稍微探望她一下，她毫发无伤啦。反倒是她为了应付那些媒体把自己搞得很累。」

我会忍不住说出多余的话来。

平常我恨之入骨的那栋校舍……

「告诉她其实我们没有在交往吗？」

「呀啊!? 」

所幸那天是最后一天的上学日，且炸弹爆炸时时间已经不早了，所以校舍附近空无一人，包括圆花在内没有任何人受伤，堪称是奇迹──

不过，假如我的记忆正确的话，那个时候我确实听见了。

一阵寂静……

「……!? ……!? 」

即便在时下的搞笑漫画，都很难看到这样的剧情演出了。

不对，严格说来不是两个人单独，想要跑去看热闹的雫姐和麻世小姐强迫我和莲配合她们的行动，一起鬼鬼祟祟地在后面跟踪……

我那平凡又乏味的日常，一如字面所示彻底遭到了粉碎。

「……还有另一个选项不是吗？」

就在雪块从校舍屋顶掉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铿」的一声。

『什么怎么看……好像也只能老实承认了吧。』

尽管这个谎言最后还是被飒太识破的样子……

骑车的人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停止车子，这辆脚踏车只能一路高速往下冲，迟早会撞上某个东西变得支离破碎。即便如此自己却又很享受那股刺激的感觉。

后来那颗未爆弹在出土的当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触发──真的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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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飒太没事就爱穷操心的症状进一步恶化，我刻意用轻松的口吻打电话向他报告。

这一切都被我通通抛到脑后，我──

对我这么温柔的话，我会压抑不住的。

……坦白说，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已经无法停止。

在看到这则新闻后，我劈头就说：

这时，我看见有巨大的雪块从远方的校舍屋顶掉了下来。

「莲你在那时候不是有对小春说谎吗？」

对，记得就是叫这个名字。

地面猛烈摇晃，随后刮来一阵风将地上的雪吹得满天飞，过了一段时间后，某种东西的碎片哗啦啦地从天而降。

「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

咻咻咻咻咻咻。

「小春好像直到现在还在相信你那个谎言喔。」

冬天的寒风在怂恿着我──

我和莲都停止了呼吸，四周安静到仿佛连雪花从天空飘下来的声音都可以听得见。

不过现实总是比小说还要离奇，而且有时候现实正因为是现实，所以更能毫无顾虑地跨越真实与虚构的边界……

「……」

我吃力地抬起头后……目击到了那个瞬间。

刚、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亏我忍耐那么久。

『那就好……真的好吗？我看我和佐藤同学还是去探望一下好了……』

「不用啦不用啦，你们去了反而只会让她更费心而已。圆花她在爆炸事件发生前就有些无精打采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无精打采？』

「那一天我和她刚好在讲电话，是说刚好就在事件发生的当下。」

『咦？』

我还记得那一天的圆花开口说话都带有一股倦怠感。

她本来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的样子，结果被那场爆炸打断，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而且昨天的气氛也不适合询问圆花那个问题……

「反正我只是想告诉你不需要穷操心她的事情了。」

『也、也对……嗯……』

光是要说服动不动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飒太放下不安，就费了我很大的工夫。

「而且圆花也说等状况稳定之后她就会主动联络了，麻烦你帮我转告佐藤同学吧。」

『没、没问题！呼，总算可以放心了，我和佐藤同学都担心得要死呢。』

「我猜她应该有充分地感受到你们的心意……其实昨天我就有告诉圆花你们很担心她了。」

『哇……莲你也太了不起了吧，怎么那么冷静。换作是我，这种时候一定会一下子就惊慌失措，一个人闷着头胡思乱想……』

「你说的这个倒是事实，有太多实际的案例了。」

飒太「哈哈哈」地发出了听似尴尬的干笑声。

无论如何，总算搞定一件事情了……

『──莲你真的具备很强大的男友力呢。』

………………等一下。

我忽然感到精疲力尽。

「呼、呼……可恶，飒太那小子对我们有了奇怪的误解……」

快过年了，我却不小心飙出本年度最大的音量狠呛飒太。

『嗯？』

通话结束。

『……？莲不是圆花的男友吗？』

「没有什么还没不还没的！本来就没有那种计划！」

要再过一段时间，我才会真正对我在那个当下所做的判断感到后悔。

题外话，几天后我被卷入一场以佐藤同学的堂妹•雪音为中心的大混乱之中，也因此在过年以前有机会和那对笨蛋情侣见面，然而……

「……我和圆花，并没有，在交往。」

就算有点不合时宜，当初我也应该跟他们两个……尤其是佐藤同学，我至少必须重新跟她把事情交代清楚。

「你说谁是谁的男友啊？」

让他明白我和圆花真的没有在交往。

『……………………什么!? 你们还没交往吗!? 』

事后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态度坚定地跟飒太把话说清楚的。

这家伙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吗？

可惜覆水难收。

我瘫软地倒在床上，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去。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