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照片 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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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起事件的開端要追溯到姬茴同學的……

不對，應該說是現役女高中生知名網紅•公主的MG。

元旦那天我們找來雪音妹妹一起舉辦聖誕派對……公主將當天的盛況拍照記錄後發佈到有七萬名粉絲追蹤的社羣上，以可怕的速度擴散了出去。

其他幾個和公主有所交流的知名網紅也推廣了這則貼文，推廣引來更多的推廣，櫻庭的「隱密庭園咖啡廳」一躍成了全國知名景點。

說來丟臉，後知後覺的我和老爸一直拖到一月五日才驚覺狀況有異。

一月五日是年後恢復營業的第一天，我和老爸心想剛收假可能沒什麼客人，正悠悠哉哉地準備開店的時候──

「……這是什麼情況？」

還沒到營業時間，便有一大羣人在『cafe tutuji』的門口大排長龍，我和老爸看到那個畫面都嚇呆了。

在櫻庭開店將近十年，這種盛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總之當天的生意好到爆炸，即便老爸臨時找來甜食同好會的人手來救火也忙不過來。就連平常害怕會嚇跑客人而躲在店內深處的老爸也被迫到外場來接待客人。

──這情況真的太糟糕了……不對，或許是一件好事。

雖然身爲兒子的我這樣講不太好，可是老爸他──長得真的很可怕。

別看他烘培的鬆餅質地鬆軟，他本人可是肌肉發達的猛男，兩個擺在一起堪稱極端。他不只長得比一般日本人還要高大許多，還剃頭留鬍子，滿臉橫肉，上衣幾乎快被肌肉撐爆，一看就覺得是凶神惡煞，儼然是一尊會走動的仁王像……確實屬於不怎麼適合接待客人的人種。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直到這陣子才改觀。

或許是因爲那一天的客人剛好思想都比較開放。

也或許是因爲虎背熊腰的老爸拘謹地縮着身子在店內忙進忙出，肌肉猛男手忙腳亂的畫面看起來特別搞笑之類的。

有太多可能的理由了，總之結論就是──老爸爆紅了。

『在隱密庭園咖啡廳烘培鬆餅的，竟然是一個長相兇悍的肌肉猛男!? 』

類似這樣的話題一開始是在MG和TikTak等各種社羣平臺上發燒，接着上了網路新聞的報導，後來連我們當地的地方情報雜誌也提出想要採訪老爸的要求……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cafe tutuji和押尾清左衛門（老爸）成了代表櫻庭市的門面。我知道這些聽起來很假，可是卻是最近短短兩三個禮拜內真實發生的事情。

「……颯太同學？」

如朝霧般飄升的高雅香氣滲透了疲憊的身體。

果然，從我和小春同學第一次在cafe tutuji相遇的那一天起，她一直都很喜歡喝格雷伯爵茶。

我整個人僵住了。

聽到我無心的喃喃自語，小春同學猛地瞪大了眼睛。

「請問客人您需要砂糖或牛奶嗎……啊。」

強烈的打擊讓我下意識說起了敬語！！

「……啊啊，準備考試嗎？嗯。」

「對了對了，老是依賴甜食同好會幫忙也不行，不如正式聘請工讀生，店內再多增設幾張座位……不行，座位再多下去的話或許會破壞咖啡廳的平靜氣氛？乾脆導入電子號碼牌好了？如果設計成和MINE的官方帳號連動，說不定對客流的提升有幫助……？」

「爲什麼!? 」

從茶杯冒出來的白色熱氣在兩人的中間搖曳。

「眼鏡？」

咦、咦？

「哦～太了不起了吧，颯太同學。」

沾沾自喜的小春同學真的有夠可愛。

我忍不住激動了起來。

不過，有一件事情還滿清楚的。

這個意思也就是說……

不過她說得沒錯，這間店的生意能變得如此興隆，一路相挺至今的老客人確實功不可沒。除了感謝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這、這樣啊！那就好……」

「沒什麼好丟臉的啦，能清楚看見小春同學的一舉一動，我高興都來不及了，啊哈哈。」

「嗚嗚，太過分了吧小春同學……有那麼一瞬間，我的眼前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因爲太丟臉了！！」

「對不起。」

「好痛!? 」

「畢竟cafe tutuji負責泡茶的人是我啊，小春同學妳今天在外場服務時的表現也很棒喔。」

經她這麼一問我先是嚇了一跳，後來我纔想到……

要是我繼續白目下去，她肯定會對我不客氣……

「──颯太同學，你有在準備期末考嗎？」

「距離考試只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耶……」小春同學難以啓齒似地說道。

「………………眼鏡。」

「謝謝妳讓我上了一課……」

「──好好喝。」

「咦？」

「可是你還得兼顧學業耶，那不是很辛苦嗎……？」

兩秒、三秒……

我一邊把剛泡好的紅茶端到桌上一邊說道。

「………………贊。」

「颯太同學也真是的。有時候心思不夠細膩。」

「請問我戴眼鏡有醜到不忍直視的地步嗎!? 」

「妳喝得出來嗎!? 」

我和小春同學已經交往一段時間了，我從來沒注意過她的毛孔。我甚至十分佩服她把皮膚保養得很好，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跟嬰兒一樣光滑細緻。

「怎麼了，小春同學？」

「？我買的是最便宜的款式耶……」

「庭園咖啡廳……四季不同的花卉……我想到了！推出以當季水果結合鬆餅的限定菜單如何？可以搭配當季的風味茶做成套餐在社羣上打廣告……這個主意不錯喔！而且這樣的組合也很適合拍照──」

「嘿嘿嘿。」

「──就是那個嘛！毛孔之類的！搞不好你現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吧!? 」

「毛孔……？哪裏啊──」

坐在我眼前的不是客人。而是跟我一樣工作到剛剛纔下班的本店優秀工讀生──同時也是我的女朋友。

女人心果然如海底針一樣難以捉摸……我也只能日益求精了……

被、被人看見毛孔有那麼丟臉嗎……

「幸好妳喜歡，太好了。」

「………………那個。」

沒有回應。小春同學坐在椅子上抬頭看着我，露出傻傻的表情。

「咦？嗯，知道啊，因爲我們咖啡廳的正職店員只有店長……也就是我爸一個人而已，所以我必須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忙纔行。」

好險……她的眼神是認真的……本來我還以爲她是在開玩笑或掩飾害羞……

實際上，小春同學接待客人的架式愈來愈有模有樣了。我覺得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她經過一番歷練後確實有所成長，不單只是因爲熟悉了工作的關係。

「──你還是拔掉眼鏡好了！」

「不要看！！」

我一邊看着端起茶杯喝茶的小春同學一邊感慨地如此心想。

「重點不是那個！現在颯太同學的視力恢復正常了對吧!? 」

今天不過是我開始戴眼鏡的第六天，我已經開始檢討要不要改戴隱形眼鏡了……

「對啊……因爲我戴上了眼鏡嘛。」

「……？？？」

「咦？啊啊。」

「颯太同學，你開始戴眼鏡了嗎……？」

被小春同學用力一推，眼鏡直接撞上了眉心！！

「實在太感激了，如果咖啡廳的生意在步入正軌後能一直維持下去，說不定很快就能還清貸款。」

這麼微妙的味道差異居然也喝得出來，說不定小春同學的味蕾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敏銳。

「感覺上對我們店來說現在是關鍵時刻吧。」

「嗯……嗯！以前就覺得很好喝了，現在又變得更好喝喔！你有改變沖泡方式嗎？」

「先說這跟我們店爆紅沒什麼關係啦，單純只是我想要重新學習和改良沖泡方式。我是參考專家拍的ITUBE影片還有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她是指眼鏡的造型嗎？

「颯太同學，你知道店裏還欠了多少貸款嗎？」

「維持現狀不做任何改變只會平白讓機會溜走，重點是對不起客人……說不定還會因此傷害到風評。吸引新客人上門固然重要，可是也必須設法留住回頭客纔行，這樣子生意才能做得穩定又長久。如果客人每次上門光顧都能獲得不一樣的體驗那是最好的。」

戴着眼鏡的我皺起了眉頭。小春同學「嗚嗚嗚嗚嗚～」地低聲呻吟後，說：

「啊啊抱歉抱歉，小春同學妳都喝原味的對吧？」

「坦白說是挺累的沒錯，不過只要度過這個階段應該就會比較輕鬆了！」

糟糕。店早就已經打烊了，我卻還沒脫離工作模式。

「畢竟每天門口都大排長龍嘛，身爲熟客我也與有榮焉啦。」

而且以我的立場來說的話……

如果是的話那就太好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配眼鏡，所以很擔心挑的這副眼鏡並不適合我……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

「這樣的話你不就很多東西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

咖啡廳也因爲爆紅連日大爆滿，客人絡繹不絕。

「不是啦！那副眼鏡很適合你，而且你戴眼鏡的樣子超乎想像地好看……」

「沒有啦，哈哈，最近太忙了，導致那句話不知不覺間變成我的口頭禪，話說回來……我剛纔真的有講那麼奇怪的話嗎……？」

害臊時的小春同學好可愛。

「……」

小春同學莫名其妙發出悲鳴，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咦？」

「小春同學今天願意前來支援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這陣子我們店都忙到雞飛狗跳。」

可以看得清楚不是一件好事嗎？

我立刻摘掉眼鏡。

「對啊對啊，最近視力突然惡化，所以在家的時候我都會戴眼鏡。」

我、我真的搞不懂爲什麼!?

這好像是小春同學第一次看到我戴眼鏡的樣子？

這是使用斯里蘭卡產的高級茶葉所沖泡而成的格雷伯爵茶，是cafe tutuji的熱門招牌之一，僅次於HONEY HONEY鬆餅。

「謝……謝謝？」

「──不要轉移焦點。」

「反正不可以看！！好丟臉！！」

我重新戴上眼鏡。

「爲什麼要重新戴上眼鏡？」我對小春同學提出的這個疑問置若罔聞，說：

「──討厭啦，小春同學！我當然有在準備考試啊！」

「我就知道！怎麼可能沒有嘛！」

小春同學的臉瞬間散發燦爛的光芒。

……相反的，我的心中卻是烏雲密佈。

「……」

完、完完完完……

這下完蛋了了了了了──！！

「怎麼了颯太同學？你臉色好難看。」

「有、有嗎!? 沒事啦！！啊哈哈……」

沒事纔有鬼。

我感覺得出來自己全身嚇出一身冷汗。甚至感受到有一股寒意。

這種話我怎麼好意思說出口──在小春同學提醒之前，我真的完完全全把期末考快到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抱歉，我看颯太同學最近很忙，所以忍不住就……是我多此一問了吧！好笨喔我，像颯太同學自我要求這麼高的人，怎麼可能會忘記期末考呢？」

「嗚。」

好痛！小春同學的純真眼神好刺人！

「而且颯太同學你最近上課的時候經常打瞌睡對吧？」

「因、因爲咖啡廳太忙了，有點睡眠不足……」

「我就知道是這樣！所以我才擔心你會不會跟不上課業……不過應該是我杞人憂天吧！」

「那當然。所以你偶爾去和小春同學約會吧。這陣子你一直工作，都沒有休息不是嗎？還是說你不想去約會？」

「每天都有預習和複習!? 」

「爸！爲什麼現在才突然說要店休!? 明天是難得的禮拜日耶……！」

「──啊，對了！既然快考試了，明天要不要到我家舉辦讀書會!? 」

「啊，清左衛門伯父工作辛苦了。」

「我知道啦，啊哈哈哈哈……」

我目瞪口呆。因爲我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情。

「老爸你知道怎麼用MG嗎……!? 」

其實不只上一次考試，每一次我都是在考前三週才儘可能地刪減自己去咖啡廳工作的班表然後開始拚命抱佛腳，勉勉強強才讓成績維持在一般水準。

「讀書會？」

至少社羣的公告文內容交給我來構思好了──

維修設備的時候我也在場監督比較好吧？

感覺上，和小春同學的堂妹•離家出走的少女雪音妹妹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已經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我恨死老爸無憂無慮、悠悠哉哉的個性了。他有身爲店長的自覺嗎!?

小春同學睜着亮晶晶的渾圓大眼，興沖沖地向我做出提案。

「沒關係啦！外頭很冷吧？快點進來快點進來！」

「不要小看老爸我了，這段時間我可沒有放棄學習喔，區區MG難不倒我啦。」

就在我覺得懊惱不已的時候──

我想起溫熱的紅茶具有舒緩精神的效果，立刻啜飲了一口。可是端杯子的那隻手照樣抖個不停。

──睽違半個月，我再次造訪了小春同學的家。

看到她笑得那麼天真無邪，連我也跟着眉開眼笑。

笑容滿面的小春同學在玄關口迎接我。

「──可是很重要的喔!? 嗯！一點也沒錯！」

我和小春同學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啊啊，這股氣味真令人懷念。爲什麼別人家的氣味會令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看來她已經在心中做出了結論。

「上次我年底來的時候，雪音妹妹也在呢。」

「……成、成績還滿不錯的啊……？」

不、好、了～～～！！

「──明天要到我家舉辦讀書會喔，颯太同學！」

「嗯，打擾了。」

妳錯了，而且妳錯得很離譜，小春同學。

「是、是這樣嗎……？」

怎麼可能不想。不如說我求之不得。

可是這陣子我的心思全部放在咖啡廳的經營上，即便只是想要維持不至於太過難看的成績也很困難。

老爸話還沒說完就被我的問題打斷，他裝瘋賣傻地回答道：

「小、小小、小春同學妳準備得如何……？」

「嗯～大概吧。」

如此這般──

咖啡廳的經營等眉角姑且不提，唯獨社羣網路的使用方式老爸學了很久就是學不起來。所以官方帳號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我一個人在管控……

其實我平常根本沒有在預習和複習功課，已經快跟不上課業了。

我早就在頭痛了。還覺得渾身發冷。

「颯太同學！歡迎！」

「對！和男朋友一起唸書準備考試是我的夢想！」

「儘管那時候紛擾不斷，可是留下了很開心的回憶呢。」

「颯太你真的很囉嗦，快去啦快去啦。小春在等你耶。」

「──啊颯太，明天我們店休喔。」

「小春同學，我到了。」

當然了，不否認我抱有「和小春同學一起唸書準備考試肯定很有趣的啦」這種不良企圖……可是目前的我正處於「就算我想準備考試，也不知道該怎麼準備」以及「我就連自己不會什麼也不知道」這種無頭蒼蠅的狀態。

最後老爸不耐煩地把我趕出了家門。

「小春辛苦了，今天謝謝妳來幫忙，來，這是妳的薪水。還有，剛纔和玄有聯絡我，他說馬上就會開車來接妳回家，要妳趕快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

……老爸他剛纔說「交給我來處理就好」是嗎？

這陣子我的心思和時間全部放在生意突然忙碌起來的cafe tutuji上，連要好好跟小春同學說話的餘裕也沒有。

「好不放心啊……」

「話雖如此，設備故障我又不能煎鬆餅，開店也做不了生意啊。」

「好！我也不會認輸的！我們一起努力面對考試吧！」

「咦？」「欸？」

「對了，上次考試颯太同學你的成績怎麼樣？」

反正今天咖啡廳關門不營業，就算我整天不在家應該也不至於有太大的影響吧。而且我有交代老爸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務必要打手機通知我。

「喔對，庫存調整和MG的公告這些繁瑣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就好，明天一整天颯太你就好好陪小春吧。」

可是……

我纔不是無所不能。我只是在妳的面前表現出自己無所不能的樣子而已。我只是個爲了不想讓女朋友失望，所以勉強自己打腫臉充胖子的虛榮男子罷了……

「爲什麼要店休？」

如果我沒記錯，老爸是無可救藥的社羣白癡。

所以如果小春同學能帶我一起唸書的話，對我是莫大的幫助。

「這個……」

「我很感謝妳的提案，可是我現在無法丟下咖啡廳不管……」

「抱歉，由於下雪的關係，公車誤點了。」

「哈、哈哈……也沒有那麼誇張啦……」

「真的嗎!? 颯太同學果然了不起耶，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你。」

「烤爐從今早就怪怪的，或許是最近使用頻率過高的關係吧？所以我決定明天找業者來檢查一下。」

沒問題嗎？你確定？

可是店休來得太過突然，以至於我的情感一時無法反應過來──這時，一隻白皙的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對不起，小春同學。

「這個……」

轉頭一瞧，只見小春同學的鼻子如蒸汽火車頭般發出了「噗哼！」的聲音。

我一邊拿放在店內供人使用的酒精噗咻噗咻地噴在自己的手指上，一邊面露僵硬不自然的笑容。

走出家門口後我依舊對家裏的事情牽腸掛肚……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小春同學促膝長談一番了，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轉頭一瞧，映入我眼裏的是肌肉系網路紅人──看來他似乎纔剛完成結帳的作業──也就是我的老爸。

無巧不成書，我的背後響起了聲音。

「……？」

確定真的真的沒有問題嗎……？

「咦？」

即便到了隔天早上，我還是沒辦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就算是這樣……啊！得在官方帳號發佈公休的公告纔行!? 至於公告的內容嘛，呃……真的明天一天就能把設備修好嗎!? 」

……我從以前就很懷疑，小春同學是不是把我當成什麼完美超人了？

問題是……

「啊哈哈……我有認真在預習和複習，不用擔心啦……」

「颯太同學，那個時候真的很感謝你。」

我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

「祝約會開心～」如是說的老爸語調還是一樣悠悠哉哉的。

人不可貌相（真失禮），原來小春同學是那種每天腳踏實地努力的類型嗎!?

……如果我有勇氣向她坦承實情的話，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我應小春同學的邀請走進佐藤家。

「爸，你確定真的可以嗎？今天我大概一整天都不會回來喔？」

「咦？」

配合週末的到來，我不只早就準備好MG的公告文，還追加訂購了食材！現在才臨時跟我說要店休，計劃全部都被打亂了不是嗎……！

「啊，可是你千萬不要讓自己太過勞累喔？要是累到生病那就得不償失了！聽說現在流行性感冒正在大流行呢！」

說不出來，現在的我實在不敢說出這種話……噗咻噗咻噗咻噗咻……

「嗯，加油……」

「嗯～這次有很多地方還滿困難的啦……可是我有像颯太同學一樣每天預習和複習，應該不會有問題！」

有一點……不對，是相當有吸引力的提案。

「什麼大概……我的天啊！」

「等一下……!? 」

「我也是！」

「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喔，雪音妹妹是在這裏拍掉大衣上的積雪。」

「嗯嗯！」

「她坐在那個地方，伸出小巧的手喫力地脫掉長靴。」

「嗯嗯……嗯？」

「然後小小一隻的雪音妹妹就在那邊的走廊跑來跑去……嗚嗚。」

「颯太同學……你哭了……？」

啊，小春同學明顯被我的反應嚇到了，這是今年以來的第一次。

可是我真的情不自禁，下次再見到雪音妹妹，不曉得要等何年何月呢……

話說回來，那個時候我第一次受邀到小春同學家，心情緊張得要命哪。

當然現在也很緊張啦……不過畢竟是第二次了，而且我聽說今天她的父母都在家，我甚至還有心思記得準備餅乾當伴手禮。

今後如果我和小春同學要繼續交往下去，一定得跟她的父母打好關係，留下好印象纔行。我得振作一點。

「小春同學，先帶我去向和玄伯父和清美伯母打個招……」

「總之你先進來啦！身體快凍僵了吧！」

「……嗯？」

她剛纔很露骨地不想讓我把話說完？

……不對，是我想太多了？應該是錯覺吧。

小春同學肯定只是擔心我着涼而已……

「還有，鞋子脫下來記得放在鞋櫃裏面喔！」

「啊咿？」

小春同學用開朗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完，踩着輕快的步伐爬上樓梯。

「沒關係啦真的沒關係！」

絕……！

怎麼跟我事先聽說的不一樣！！

真的有夠心機，也真的有夠做作。

「現在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小春同學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吐舌頭道歉。

「等……不!?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今天的小春同學果然不太對勁！

「對啊。早上的時候在家。」

那個地方就是──

祕密的花園，不曾有人踏入的祕境，佐藤家的聖域。

相對的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所以緊張得要命……嗚嗚，有一股一聞就知道是女生房間的氣味……！

「才……纔沒那種事情呢！！」

「小小小、小春同學!? 妳不是說過今天妳爸媽會在家嗎!? 」

讓人好緊張啊……！

「啊，這份伴手禮我會負起責任交給爸爸媽媽！總之快點跟我上樓啦！」

好吧，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是會臨陣退縮沒錯……

「怎麼了嗎？颯太同學？」

全套的教科書一絲不苟地陳列在書桌上，這真的很不自然，地毯上面看不到有任何一根頭髮，木頭地板明亮到站在上面可以看見臉的倒影，全身鏡就像全新的一樣一塵不染。放在窗邊的芳香劑也幾乎是全滿的。

我很高興她對我這麼用心……問題是，這麼整齊清潔的房間……

小春同學肯定是因爲要找我來作客，才把整個房間做過地毯式的大清掃吧。

「是、是嗎……好吧。」

「──你的意思是下次我約你來的話，你隨時都會來我家囉!? 」

「咦～！沒有啦，就跟平常一樣啊！」

剛認識的時候，您那女兒本來是那麼地軟弱，如今已經成長茁壯，蛻變成如此強韌的女性了……

爽字都寫在臉上了！

「等、等一下啦!? 」

「OK！鞋子放好了嗎？颯太同學你快點進來吧！從那座樓梯走上去的話……就可以看到我的房間喔！」

「颯太同學！快點啦快點啦！」

「怎麼了，颯太同學？」

「咦咦!? 」

剛纔那副意志消沉的模樣彷彿只是我的幻覺。

「唉、唉呀……？」

「小春同學!? 我想要先跟妳的爸媽打聲招呼啦!? 」

該不會目前的狀況完全都是小春同學精心策劃出來的──

沒、沒關係？哪裏沒關係了？

小春同學突然摘下心機女的面具，擺出氣呼呼的模樣。

我以爲女孩子的房間應該擺滿了很多毛茸茸的可愛玩意……沒想到小春同學的房間沒有太多的雜物，整理得相當整齊清潔……

「小春同學，不是──」

「不用啦不用啦，沒關係的！」

咦？

在不見任何一條皺褶的牀單上，有一個博美狗（？）的布偶坐鎮在正中央，整個房間散發出了異樣的「壓迫感」。

「什……!? 」

頓時覺得好莊嚴神聖（？）啊……

小春同學的房間。

因爲去一趟好市多多不可能一兩個小時就回得來！

……不對，這個整齊清潔的程度有點太過火了。

「清、清美伯母呢？」

「打、打擾了……」

看到小春同學用溼潤的雙眼低頭向上看着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某個字眼從我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咦。

我的聲音在空氣中空虛地迴盪。

一腳踏進去的瞬間，我感覺得出來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緊繃了起來。

「絕對不是一時疏忽！」

我用稍微帶有抗議意味的口氣如此說道後，小春同學笑嘻嘻地接下了伴手禮的袋子，說：

「我纔沒有軟爛到那種地步呢！只要妳事先告知我，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可以──！」

「Let9;s go！」

第一印象，這房間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簡潔多了。

即便現在我還是會很緊張和猶豫，可以的話最好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即便如此！

「來！不用客氣！」

「叫也沒用，不會有人來救你的颯太同學，嗚呼呼呼呼。」

──預謀犯罪。

「太好了，我好開心！下次要再來玩喔!? 」

「今天早上我告訴她隔壁鎮好像新開了一間好市多多後，她忽然神色一變，就出門了。」

「爸爸臨時有工作上的問題要處理所以假日出勤，要到晚上纔會回來。」

看樣子伯母最快也要到傍晚纔會到家了！

讓……

我心想這次一定要把握機會讓他們留下好印象，所以在家重複演練了好幾次打招呼的臺詞，而且這份伴手禮花了我不少錢，對高中生的荷包來說還挺傷的！！

上次來小春同學家的時候她的爸媽都不在家，所以我沒能正式向他們問好和致謝。

「一、一般而言……這種事情不是都會在找人來自己家前先說清楚嗎……!? 」

那幾天我在佐藤家過得非常緊張刺激，可是有一個地方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踏進去過。

……難道我剛纔誤踩了很高明的技術性圈套……？

「啊，沒有啦……只是我剛剛走來這裏的時候一路踩踏積雪，靴子脫下來後應該先擺在玄關等它晾乾比較好吧……」

我有種自己被小春同學耍得團團轉的感覺。

和玄伯父（小春爸爸），你看到了嗎？

…………

……這裏就是小春同學的房間。

「……!? 」

「颯太同學，今天我爸媽不在家。」

這叫入境隨俗嗎？畢竟每個人的家都有莫名其妙的獨自規矩……我就乖乖照辦吧。

……一如先前所言，歲末年初的期間我們和雪音妹妹在小春同學家共同生活的事情，我直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好、好甜美的笑容……

……我只不過是在腦裏回想而已，心臟就劇烈地跳了一下。

「……因爲最近真的都沒有機會可以跟颯太同學獨處嘛。」

………………咦？

「嗚!? 」

小春同學不等我開口又接着如此說道，我不自禁地發出錯愕的聲音。

妳會那麼開心也是很正常的啦。因爲妳是做好萬全準備，遊刃有餘地等我自己送上門來嘛！

小春同學對我的疑問置若罔聞，自顧自地往前衝。我不禁目瞪口呆。

一想到站在樓梯上面向我招手的小春同學以後不曉得會變得多可怕，我不禁打了個哆嗦，硬着頭皮跟在她的後面上樓了。

「小春同學妳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嗨啊……？」

「妳是喫錯什麼藥啊!? 」

「沒有啦，哈哈……妳的房間好整潔喔。」

畢竟是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我、押尾颯太自然就像佐藤家的一分子，在佐藤家的餐桌喫三餐，在佐藤家的浴室沖澡，到了晚上──說來難以置信，我竟然和小春同學在佐藤夫妻的臥室同牀共枕。

意思也就是說……!?

因爲小春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很傷心難過，我忍不住大聲反駁。

「咦？」

我忍不住慘叫！

「我忘記告訴你了，我爸媽今天也不在家。」

「可是……」

那是怎樣!? 我怎麼都沒聽說!?

「我想說如果告訴你家裏沒大人，你一定會找理由不來啊……」

「啊────對不起啦，颯太同學！我這個人就是糊里糊塗嘛，一時疏忽一時疏忽了。」

「……！」

……不、不行不行！不要東張西望！停止心神不寧！

停下來！暫停思考！

平常小春同學洗完澡就是懶洋洋地躺在這張牀上用MINE和我傳訊息嗎……夠了，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今天我是來和小春同學努力唸書的不是嗎!?

看！小春同學她已經開始準備要念……

……準備？

「……小春同學，妳在幹嘛？」

只見小春同學背對着我，縮在房間角落東摸西摸。

「嗯？」

她轉頭朝向我……

……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臉上多了一副眼鏡。

「──」

佐藤小春和眼鏡。

平常這兩者在物理上的距離並不是那麼地遙遠，可是不曾有過任何交集，如今卻合而爲一了──

完美的突襲。兩者結合在一起看起來是那麼地協調。

那股破壞力強大到一瞬間就讓我的腦袋化作一片空白，喪失語言能力……

「………………贊。」

「？這是裝飾用的眼鏡耶？」

小春同學露出訝異的表情，用手指推了一下鏡框。這時我才猛然回神。

「要當就當教現代文的老師好了……雖然學生們會幫我取『小春春老師』這個綽號，可是說真的我也不排斥啦，放學後女學生們會簇擁着我大談戀愛的煩惱或趣事，還問我有沒有認識什麼好對象……畢業典禮的時候我會和所有學生一一合照留念，最後再讓學生們將我抬起來拋飛到半空中，還有還有……嘿嘿嘿。」

……儘管途中發生了一些差錯。

不過……

「我、我知道啦！！颯太同學說那些話肯定沒有奇怪的意思對吧!? 事情過去就算了，我們快點來唸書吧，颯太同學！好嗎？啊哈哈哈哈……」

（怪了怪了怪了……？）

小春同學突然把話題拋給我，讓我錯愕了一下，不過關於這個問題，我早就有答案了。

可是，小春同學她卻……

仔細一瞧，這副眼鏡和小春同學的臉蛋相比顯得尺寸偏大，所以戴在她臉上會有一點往下滑，感覺怪可愛的。

「怎麼了？」

附帶一提，當她提到自己想當老師的時候，我最先想到的樣子是將與生具來的冰冷氣質發揮得淋漓盡致、被班上學生敬而遠之的可憐兮兮的『佐藤老師』，只不過這件事情就算撕破嘴巴我也說不出來。

大體而言，小春老師的授課算是進行得相當順利。

小春同學露出一臉驕傲的模樣，「喀嘰」一聲把慢慢滑落的眼鏡往上頂……我總覺得這個動作好像在哪裏看過，後來纔想到這簡直就是和玄伯父的翻版。真不愧是父女，果然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理所當然到我覺得用不着刻意講出來。

看來我好像真的還滿專心的，直到小春同學提議休息以前，我完全沒注意到時間。時鐘的指針已經繞過中午十二點了。

「……這樣啊。」

「可是說真的，我覺得小春老師還滿會教學的耶。」

「……對不起……」

「以後要不要真的當小春老師呢……」

……話說回來，我和小春同學最近好像纔有過類似的對話。

「……颯太同學你不打算升學嗎？」

「嗯。」

「嗚喔喔喔喔……角色設定得太完整了吧……是朋友類型的老師……」

和玄伯父那副有棱有角的眼鏡使五官端正的小春同學看起來比原本還要知性和成熟。那股氣質和小春同學的孩子氣個性形成強烈的反差，實在太可愛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踩到了什麼不該踩的地雷不成？

小春同學維持用中指頂住鏡框的姿勢，露出像太陽一樣的靦腆表情。

「──對了！颯太同學你將來的夢想是什麼!? 」

「當然是繼承cafe tutuji了。」

在我意識到這個可能的同時，令人尷尬的沉默籠罩了整個房間。

然而──

「……」

小春同學的臉看起來悶悶不樂。

這個天使是怎樣？好可愛。會不會太可愛了啊？

是哪個地雷？我是在什麼時候踩到的？

……她好像真的下定了決心的樣子。

我哈哈哈地大笑三聲，想要一笑置之。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把這個想法告訴其他人。也不曾向老爸提起過。

我懷疑我的腦袋是不是早就變得不正常了？

「是嗎？嘿嘿嘿，謝謝。這副眼鏡是爸爸以前用過的，我借來戴。」

「這、這個嘛，我也不曉得耶……」

小春同學一下子變得很興奮，那個態度轉變之大，我不禁愣住了。

「好……」

雖然跟她口中的「夢想」可能不太一樣。

小春同學那一雙藏在裝飾用眼鏡後面的渾圓大眼亮晶晶地閃爍着光芒。

「啊啊，我懂了！」

小春同學默默點頭。

她的反應和我原先預料的完全不一樣，讓我感到困惑。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啦。

「……？？？」

雖然她偶爾還是會做出這種讓人聽了一頭霧水的說明。

「當然是因爲颯太同學戴眼鏡，我也要戴啊！」

「以前沒跟你說過，其實我還挺嚮往學校老師這個工作的耶……！」

「因爲小春老師指導有方啊。」

……嗯？

「咦!? 」

「而且戴眼鏡看起來比較聰明不是嗎？嘿嘿。」

我的心臟就像剛纔一樣彷彿被一股力量用力掐住了，只不過意義完全不一樣。

「真的真的嗎!? 我以後能當上真正的老師嗎!? 」

不知怎的顯得有些落寞。

我的聲音微弱到難以置信。

而且，有時候我的靈魂還會被不經意地映入眼中的小春同學那戴着眼鏡的美麗臉龐給勾走……

此外，小春同學的教學技巧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出色。

靜下心來用心面對數學ⅡB這本教科書之後，原本看起來就跟異國咒文沒什麼兩樣的題目漸漸地難不倒我了。我翻頁的速度也隨之慢慢加快。

「既然如此，我更沒有去上大學的必要了。因爲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目標，而且現階段滿腦子都在煩惱cafe tutuji的事情。所以畢業後留下來幫忙家業應該就是我的夢想吧。」

「再說，大學是給有心深入學習，或者明確知道自己未來想做什麼、想成爲什麼的那些人去的地方不是嗎？」

不管碰上多麼棘手的難題，只要我一卡關，小春同學便會立刻從旁指點迷津。

看看她那面紅耳赤地抖動着嘴脣的尊容……

請大家看看小春同學那美麗動人的模樣。

「……差不多到一個段落了，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因爲我家沒錢供我上大學啊。而且交給老爸一個人顧店的話，咖啡廳大概沒多久就會倒閉了。因爲他又不會經營MG，而且紅茶也沒有我沖泡的好喝。」

「我？」

「很、很適合妳啦！妳戴起來很好看的意思！！」

我猜小春同學平常就經常在做這類的妄想了……

將來的夢想。

只見她連耳根子都紅了，臉上掛起僵硬不自然的微笑。

「或許是吧，可是……」

「呃，好比說這裏，像這個卡住的地方就算咻咻咻地移動到這邊，結果也是一樣，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想像一下很容易就能理解啦！」

（……奇怪？）

小春同學洋洋得意地雙手抱胸，「喀嘰」一聲伸出中指，將漸漸下滑的鏡框往上頂。

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爲什麼妳突然想戴裝飾用的眼鏡？」

小春同學卻露出彷彿晴天霹靂的反應。

不過小春同學裝模作樣地擺架子後，立刻說「開玩笑的啦，嘿嘿嘿」並且露出羞澀的笑容掩飾難爲情，這點在和玄伯父身上就看不到了。

「等、等一下就要開始唸書準備考試了，我看颯太同學突然變得怪怪的，都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呢～開玩笑的啦……啊哈哈……」

「啊～那邊的計算過程中的式子很複雜對吧？先把右邊通分……」

啊!? 我剛纔說了什麼……？

無論如何，多虧小春同學的「搞笑」，我不再感到無謂的緊張也是事實。

「可愛到讓人覺得腦袋快要變得不正常了……」

不過就跟吸氣以後自然會吐氣一樣，我也是自然而然地認爲自己未來要往這個方向走了。

我猜這大概是她認知中看起來最有智慧的姿勢了。

巴不得地上有個洞可以讓我鑽進去。

難道我做錯了什麼？

「咦……」

對我來說真的幫助很大。

這是真心話，絕不是因爲她是我的女朋友才刻意說出這種偏心的言論。

「我剛纔是不是把我心裏想的事情全部說出來了……？」

「我說那些話沒有奇怪的意思……」

……………………怪了？

「啊啊，難怪感覺有些眼熟……」

「原來如此，這一題用部分分式分解的方式就可以解出來了嗎……」

「真的嗎!? 」

「已經中午了？時間過得太快了吧。」

我只知道跟我分享的「將來的夢想」有關，可是具體而言是哪個環節令她不開心我就不清楚了。

我絞盡腦汁思考──然而，不等我過濾出可能的原因。

「……好。」

小春同學突然站了起來。

宛如準備從容就義的武士般，顯得威風凜凜。

「……小春同學？怎麼了？」

「……」

小春同學無視一臉呆滯的我，拿起手機嗶嗶啵啵地不知道在輸入什麼。

我繃緊神經準備接招，結果──

「咦？」

──小春同學的手機突然開始播放音樂。

那首曲子的旋律輕快且容易記住，打破了原來的寂靜，因爲這個時候放這種音樂感覺非常突兀，我不禁嚇得原地彈跳了一下。

困惑。除了困惑還是困惑。

而小春同學放下手機後，先是「嘶────……」地吐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

「咦？」

她冷不防跳起了舞來。

配合透過手機播放的可愛歌聲，小春同學板起撲克臉跳舞。

她大動作地揮舞手臂和搖擺肩膀，舞步十分輕快，可是臉上始終掛着一號表情。

簡直就像在TikTak或ITUBE上面看到的短影片一樣。

她竟然……跳起舞來了。

「謝謝誇獎，我練習了很久呢。」

「怎、怎麼了？」

「……其、其實舉辦讀書會只是藉口……最近的颯太同學都在忙咖啡廳的事情，完全沒有休息……我看你好像快要累到不成人形了……所以之前我跑去找其他人商量，討論有沒有方法可以幫你加油打氣……」

也正因爲如此……

「小、小春同學……!? 」

跳完舞后，小春同學吁了一口氣。

什麼怎麼樣!?

「……」

而且還面無表情!?

「有圓花、姬茴同學還有澪澪和小樋和山葵和小十和垂水同學……」

「……結果呢？」

「哈啊、啊哈哈……我很久沒有像這樣把店裏的事情拋到腦後了。」

我一邊忍受着肚皮快抽筋的痛楚，一邊擦掉笑到掉下來的眼淚。

難道、難道小春同學今天之所以會做出這些古怪的舉動，全部都是因爲……

該不會是因爲我剛纔狂笑得太過誇張，惹她生氣了吧……？

……話說回來，假如真的進行到『ASMR』，她會怎麼做啊？

我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仔細想想，今天的小春同學跟平常不太一樣。

原來她有練習啊……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所以我至少直接地說出了心中的感謝。

「──颯太同學你有打起精神了嗎？」

不管是忙碌的咖啡廳工作還是一個月後的期末考，我覺得自己一定可以順利挺過難關。

「？不是這樣？」

即便目的達成了，小春同學卻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她低着頭，心神不寧地反覆搓揉着放在膝蓋上的手指。

一如火山噴火和水壩潰堤般，我大聲地笑了出來。

不過事實似乎並非我所想的那樣。

結果，跳着詭異舞步的小春同學一直跳到曲子結束才停止，整個過程長達三分多鐘。

有狼人混進女子會里面了……

我打從內心深處發出笑聲，一邊躺在地上打滾，一邊捧腹大笑。

「怎……」

……小春同學，我覺得妳八成是上當了。

小春同學又問了我一次，等我意識到她的臉頰上的紅暈似乎不單只是因爲剛纔跳舞的關係時──

「咦？」

明明只是三分多鐘我的感覺卻像永恆一樣漫長，這種經驗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有過吧……？

重點是──

「……妳在幫我打氣嗎？」

不對，應該說她一邊露出『冷淡對應的表情』一邊跳着節奏輕快的酷炫舞蹈，那個畫面實在挺嚇人的！

我真的深深地覺得有女朋友真的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只是我不好意思說出口。

不是這個嗎……

「……」

感覺上她勉強自己做這些事情是因爲別有目的，可是卻徒勞無功，只是在白費力氣的樣子──

謝謝妳小春同學，因爲妳的鼓勵，明天我又有力氣繼續努力了。

「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不然另一半是爲了什麼？

肩膀上的沉重壓力消失了，無謂的緊張也蕩然無存，儘管跟小春同學原先計劃的情況不太一樣……無論如何，我確實因爲她的鼓舞恢復了精神。

幸好妳在進行到『ASMR』這個步驟之前就發現異狀。

「再一次向妳說聲謝謝，小春同學。」

說穿了就是那幾個女子會的熟面孔嗎？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不對，她本來就是很古怪的人，就表現古怪這一點而言，其實她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問題是……不符合她的風格。

有某個心懷惡意的壞蛋刻意安排了惡搞的選項想要看笑話。

「……呼呼。」

「進行到一半我就覺得好像不太對勁……」

「……」

小春同學的臉頰飛起淡淡紅暈，正在調整呼吸。

「……」

即便我提出要求，也被小春同學當作沒聽見。

「你有打起精神了嗎？」

「經過一番討論後，大家一共想出了『兩人單獨在家約會』、『親手做菜給男朋友喫』、『使用道具搞笑』、『擁抱』、『跳舞』、『捉迷藏』、『看電影』、『ASMR』等之類的提案……」

可是──

我不確定小春同學希望看到我做出什麼樣的反應耶!?

她先是千方百計把父母趕出去營造兩人獨處的空間，還準備了一副裝飾用的眼鏡來搞笑，更扯的是她甚至當着我的面大跳「冷淡對應之舞」。

「然後，剛好颯太同學放假不用上班，所以我便決定姑且先從那些提案裏面隨機挑選幾個來實行……」

完全沒預料到小春同學會這麼問，我錯愕地發出古怪的叫聲。

這是我的真心話，沒有一絲虛假。

「小春同學想盡辦法想要爲我打氣，妳的這份心意讓我最開心。」

「……」

曲子隨着音量減小漸漸淡出後，不可言狀的沉默再次籠罩房間。我連自己是否應該鼓掌纔對都不知道。

「因、因爲颯太同學最近好像很忙嘛……」

不過事實就是如此！剛纔無疑是我這陣子笑得最痛快的時候！

不行，我憋不住了。

現在到底是怎樣!?

無論如何，我搞清楚狀況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真的好睏惑啊。

「嗚嗚……」

我的心情真的暢快到連我自己都嚇一跳的程度。

「啊。」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小春同學今天有點怪怪的……可是現在這樣已經可以說是怪上加怪了！

「啊哈哈……！打、『打起精神了沒？』……那還用說！這可能是我最近最有精神的時候了！」

「竟然無視!? 」

雖然小春同學平常很容易被人糊弄，可是這次她卻對我露出狐疑的眼神。

點頭了。

只見小春同學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擺出一貫的『冷淡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相對的，小春同學則是筆直地注視着我，說：

……什麼？

「……那個，如果我說我今天做的這些事情全部都是爲了颯太同學，那就是騙人的……其實有一半不是這樣……」

「呼……」

「爲……爲什麼要笑啊……!? 」

「好歹說明一下理由吧──!? 」

「呃，那個……就是……」

「緩急變化的拿捏很精準，舞蹈動作酷炫又輕快，妳跳起來十分可愛，動作都有對上音樂的拍子……就算連續看好幾個鐘頭感覺也不會膩……」

「真的嗎……？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咦？」

「其他人？」

「……感覺怎麼樣？」

「嗯。」

停頓了一會兒後，她緩緩坐下來，說：

「這是在幹嘛!? 現在這是什麼時間!? 」

這樣的話我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小春同學輕輕地上下襬動着紅到彷彿要起火燃燒的臉龐。

原本像能面一樣表情冷冰冰的小春同學露出了害羞的模樣咕噥道。

「那個……所以……」

只見小春同學嘴巴嘟得像鳥喙一樣尖尖的，話說得含糊不清，積壓許久後……她以非常細微的音量吐出了一句話。

「……有點類似是在掩飾害羞、吧……？」

「──」

我受到一股彷彿後腦勺被人用力揍了一拳般的強烈衝擊。

……坦白說，後面發生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

唯一記得的是，在我聽完小春同學的自白之後……

更精準地說，在我得知原來她跟我一樣緊張得不得了的那個瞬間。

我的腦袋便化成一片空白，有一股充滿了我的內心、類似「愛意」的難以形容的情感整個爆炸，並且擺脫我的控制──

「──」

「──！」

──等我回過神時，兩人的脣瓣已經重疊在一塊了。

我想你們應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嘛。

總之我的嘴脣貼在小春同學的嘴脣上了。

「……」

事後我唯一想得起來的，只有快要吻下去前小春同學露出來的驚恐表情。

還有那吻下去後感覺柔嫩到不可思議的嘴脣，以及熱到彷彿碰到會不小心燙傷的體溫。

「……」

唉～唉～我是好心要給你忠告耶……

就跟吻下去的時候一樣，我從小春同學面前退開的時候也是慢慢的。

「──」

「對了！不然颯太同學也一起和我做午餐如何!? 當作是讀書後的放鬆活動！」

第一次告白、第一次約會、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表現限制】……總之有很多形形色色的第一次，當中有酸甜苦辣，最後都會變成回憶。

絕對不是因爲我突然恢復理智或者感到不好意思……單純只是滿足了，所以才退開。

連衣服的摩娑聲都顯得很刺耳的靜寂急促地催促我趕快行動。

場景轉移到佐藤家的廚房。

舉例來說，你和佐藤同學的初吻不也是很像一場意外嗎？那真的是有一股不尋常的力量在作祟……啊，喂，颯太！

我們在佐藤夫妻的臥房只做到一半的事情，現在有機會繼續做下去了──

「嗯，就這麼辦吧……」

唯獨麻木的雙脣證實了剛纔的行爲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哈、哈哈。」

「啊、啊啊啊……」

當我看着已經完全進入「今日午餐」模式的小春同學的背影時……我的腦海裏突然重新浮現以前實際發生過的某個光景。

尖叫、尖叫，內心大尖叫。

爲什麼偏偏要在這麼重要的時候──

十分鐘？二十分鐘？不對，不可能。因爲人類的身體構造無法承受停止呼吸這麼久。

──唷，颯太。我是你的死黨三園蓮啦。

不是啦，我是認真的認真的，我真心勸你懷抱有危機意識比較好。

小春同學睜大眼睛看着我。

可是──

心臟跳得好快。

剛纔那個聲音的來源是──

我緊張到甚至忘記呼吸，輕輕地撫弄她的秀髮──

我發出瞭如蚊子嗡嗡飛般既窩囊又微弱的聲音。

「……對不起，我突然有一股衝動，所以就……」

小春同學的肩膀頻頻顫抖。

完全就是一場意外！不尋常現象發生了！不對，應該是生理現象纔對！

小春同學面露太陽般的天真笑容向我做出這樣的提案，在這樣的狀況下，我也只能勉強點點頭了。

我們倆只是尷尬地相視而笑，沒有交談。

──喂，不會吧？怎麼可能。

「呵呵呵呵，也難怪啦，畢竟颯太同學連午餐也沒喫，一直努力唸書，肚子會餓也是很正常的。」

首先是關於和女人交往一定會碰上的『第一次障礙』。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反正就是有一股不尋常的力量在作祟，導致第一次的時候有九成九的機率會出意外。

啊啊，我看這次會留下一輩子的後遺症了。

「……」

我猜，會讓我全身燙到彷彿要燒成灰燼的羞恥肯定就在不遠處虎視眈眈──不過短時間內我似乎有免疫力，可以假裝沒看見它的樣子。

隨着那個抖動，我聽見自己的心裏有某個東西正在急速崩壞。

喉嚨乾渴到好像快要裂開了。

爲什麼我的肚子偏偏要在這種時候咕嚕咕嚕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過像這種第一次，不知何故經常都會「出意外」呢。

「……」

──早知如此，那時候我就認真聽蓮把話說完了！

即便是對那方面的事情很陌生的我也看得出來。

「……！！」

小春同學的肩膀明顯變得僵硬。

與其說兩人的嘴脣重疊在一塊，不如說撞成一團還比較恰當。

直到前一刻都還很完美不是嗎？神明大人禰這是何苦──

「……」

以嚇死人的速度追上前來的羞恥「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

就另一個角度來說，這纔是我和小春同學的初吻。

不是失敗，而是出意外。

「……噗。」

原本幾乎快要完成的局面，只因爲走錯一步就整個翻盤了。

……我再怎麼遲鈍也沒有遲鈍到沒發現那是什麼意思的地步。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要出聲阻止我或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不過，她的反應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羞恥還沒追上來。

她沒有落荒而逃，也沒有想要掩飾什麼。

「……」

如是說的小春同學一臉害臊。我的喉嚨就像大病初癒一樣，還是有一些緊繃不適。

「……親……親下去了呢，哈哈……」

本來應該是要這樣的──

今天我也大方傳授幾招寶貴的知識給你這個死處男吧。

足以讓我整個人瞬間虛脫的強烈羞恥和絕望一口氣向我發動突襲！

無論如何，唯一確定的是這個突發狀況最後順利且自然地結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好我自己好像也有點肚子餓了，下午還要繼續唸書，現在先喫點東西果腹比較好吧。」

小春同學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瞄了一眼。

當然有一部分可能是因爲不習慣或者緊張所造成的，可是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算了，隨便你吧。

一路伸向小春同學那一頭烏黑的秀髮。

可是這次不一樣，兩次的嘴脣明確地貼在一起。

而且第一次的失敗往往會留下後遺症！所以我們男生日以繼夜地思考對策……嗯？你覺得我這說法是在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後來想想，我和小春同學的初吻是一場事故。

「呃，我沒煮飯所以沒辦法捏飯糰，只喝味噌湯又太沒有飽足感了……」

……明顯跟剛纔不同類型的另一種沉默籠罩了房間。

那個方向是整理得一塵不染的小春同學的牀。

她只是懷抱着一絲絲的畏怯和期待，靜靜地等着我採取行動。

……也不確定這個狀態到底維持了多久。

「……小春同學。」

「……」

很明顯地現在已經不是適合做那種事情的「那種氣氛」了，而且等一下也不可能有機會再發展出「那種氣氛」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爲了接吻而接吻。

「…………」

可是事到如今才後悔也來不及了。

簡單地說……煮熟的鴨子飛掉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在衝動的驅使下慢吞吞地伸長了手。

「──」

看來我似乎跨過了羞恥心的那一道線。

「…………」

明明處在腦袋一團白茫茫的狀態，我卻還是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實話，連我自己都大喫一驚。

「……」

聽到我叫她的名字，小春同學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猜映入她眼裏的我，肯定露出了一副彷彿世界末日到來般的表情吧。

──咕嚕嚕嚕，一個尷尬的聲音破壞了一切。

「今天我打算用剩餘的食材來製作義大利雜菜湯！」

穿上圍裙的小春同學看起來可愛極了。

話說回來，歲末年初的時候我曾在這個地方煮過火鍋，真令人懷念啊。

可是現在的我完全沒有對這些事情感到興奮的氣力，只能站在活力十足的小春同學身旁有氣無力地舉起拳頭，發出「喔～……」的叫聲附和。

我受到的創傷實在太嚴重了。

「颯太同學你怎麼了？好沒勁喔。」

「沒有啦……」

「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呢？颯太同學。」

「沒有啦……」

滿目瘡痍的我和用手指戳弄我臉頰的小春同學。她笑得可開心了。

小春同學明知道我現在的心情非常沮喪，卻還是……咕嗚嗚嗚……！

「颯太同學，剛纔的事情我沒有放在心上啦。好嗎？」

「話雖如此，男人還是有男人的尊嚴要顧啊……」

唉──我這個笨蛋。在關鍵的時候，你總是優柔寡斷。

一次又一次讓她感到幻滅，到頭來……

「……反正我爸媽要到晚上纔會回來。」

…………嗯？

我轉頭瞥了小春同學一眼。

「……」

她撇過頭去，明顯在迴避我的視線。

「我不能就這樣認輸，加油！」

原本就快支離破碎的一顆心又迅速痊癒。

「那是哪門子的切菜方法啊！」

「那麼我要開始切菜了！」

小春同學看到我的反應似乎有所誤會的樣子。

「確實耶！」

此外，紅蘿蔔的頭沒有削掉也令我滿想要吐槽的，可是比起那個，還有另一件事情更教我在意──！

小春同學很乾脆地就放下去除馬鈴薯芽眼的工作，一邊哼着鼻歌一邊用手幫洋蔥剝皮。

我對佐藤家的廚房不是很熟悉，所以初步的準備交給小春同學處理。

「……嗯？」

我忽然想起了當初教小春同學拍照訣竅的事情，一股懷念的感覺油然而生。

……我這纔想到，小春同學的笨拙程度堪稱毀滅級的。

「你拿着這個！」

「小、小春同學！！紅蘿蔔交給我來切好不好!? 」

滋咚！滋咚！滋咚！

「好，準備來喫吧。我來舀湯。」

「哇！颯太同學切菜的技術好厲害喔！」

「呀啊!? 」我又慘叫了。

咦？等一下，這個意思是。

「一起做菜好好玩喔，颯太同學！」

算了，這件事就不要提了！順利完成料理纔是最重要的！

雖然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在忙而已……

小春同學沒有放棄我這纔是最重要的，我高興到都快流下眼淚……

「那、那個也讓我來好了！！小春同學妳去剝洋蔥的皮好嗎!? 」

接下來只要把圍裙脫掉……

「……對了，妳平常會下廚嗎？」

「啊，颯太同學等一下！先不要脫掉圍裙！」

──無論如何，押尾颯太完全復活。回來繼續下廚了。

「太好了，颯太同學又打起精神來了。」

「嗯～我是很想下廚啦，可是爸爸都會阻止我。他真的太保護我了啦，我都多大了，還一直把我當小孩子看，下廚有什麼困難的，我一個人就辦得到了。」

「嗯！」

仔細想想，我好像很久沒喫過別人親手做的料理了。

「哈哈哈……多謝稱讚……！」

「小、小春同學！爲什麼妳會想要煮義大利雜菜湯啊!? 」

「和男朋友一起做菜是我的夢想耶。」

「皮……？」

「我可以的……！」

妳搞錯了啦，小春同學！！亂切不是「雜亂的切法」的簡稱也不是「狂亂的切法」的簡稱，更不是什麼「Random切法」的簡稱！

小春同學探頭看着沸騰到冒泡的鍋子，雙眼就像小孩子一樣閃閃發光。

滋咚咚咚咚咚咚！

「總……總之快點來做午餐吧！一起加油！啊哈哈……」

小春同學親手做的料理！這個也挺讓人感動的！

「……嗯，確實。」

滋咚！滋咚！滋咚！

小春同學把冒着熱煙的湯盤端給我。

不過，幸好我的拚死支援發揮了成效，即便碰上種種問題，調理仍持續進展，最後──

「小春同學妳在做什麼啊!? 」

勉、勉強做出一道像樣的料理了……只不過比我一個人下廚還要累上三倍……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完成了！」

「討厭啦，颯太同學！我有仔細洗過紅蘿蔔了！」

「？嗯，我知道了！」

「因爲我想喝啊！」

等蔬菜差不多煮熟之後，我灑上胡椒鹽來調味，熄掉爐火。

「……？亂切。」滋咚！

……小春同學的說法觸動了我的心絃。

菜刀的前端不是設計來挖掉馬鈴薯芽眼的！！

「爲什麼全部都是湯……？這樣肚子裏面會全部都是水耶……？」

「哦哦～！好厲害！看起來好好喫喔！好像真的很好喫耶，颯太同學!? 」

不行啦，小春同學！

……之後又陸續發生了一些令人捏把冷汗的場面。

媽媽生前還滿常下廚煮飯的，可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問題不是那個，是皮！皮皮皮！妳還沒有削皮耶!? 」

趕快！我得趁小春同學剝完皮以前把所有的配料切好纔行！

「？」

「……小春同學？」

那個畫面的震撼性太強了，導致我看得一愣一愣，來不及阻止！！

唉，或許是因爲全程高度緊張的關係，我的肚子已經快餓扁了。光是聞到煮蕃茄的香味，感覺肚子好像又要咕嚕咕嚕叫。

上次來佐藤家的時候，基本上雪音妹妹是交給小春同學照顧，然後由我一個人負責掌廚。所以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下廚。

「啊，是嗎？說到這個，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做菜？」

小春同學一手拿着菜刀偏起了腦袋瓜，那個模樣固然可愛，可是恐怖的感覺更勝一籌！

「小春同學！！要用開罐器，開罐器開罐器開罐器！！」

「不是因爲妳經常煮義大利雜菜湯，煮起來很簡單的關係嗎……？」

……會是我想的那樣嗎？

什麼!? 妳不需要加油啦！！

「沒有耶！這是我第一次煮喔！」

「好期待啊。」

有滿滿蔬菜的義大利雜菜湯就此大功告成。

曾經是紅蘿蔔的物體被她剁得支離破碎，一片狼藉。我啞口無言。

小春同學一頭霧水。

「好！我們來做義大利雜菜湯吧！」

對不起，小春同學。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心裏浮現了「即便如此還是改變不了沒有尊嚴的事實吧……？」這樣的疑問，可是我不想去管那種芝麻小事了！

「好！接下來打開蕃茄罐頭！……用菜刀應該打得開吧？」

「咿!? 」看到那沒有一絲迷惘的刀法我不自禁地發出慘叫。

「呵呵呵，好好拭目以待吧颯太同學！」

我連忙阻止她的暴行。

儘管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可是從後面可以看到她的耳根子已經變成紅通通的……

「咦？」

「呃，總之先來準備食材吧！」

「………………就是說啊。」

「只要小春同學喜歡，不管是馬賽魚湯、羅宋湯還是泰式酸辣湯，我都可以煮給妳喝喔！」

老爸做的料理只有鬆餅能喫而已，其他都馬馬虎虎，所以現在家裏幾乎都是由我專責做菜了。

我立刻舀了兩人份的義大利雜菜湯到湯盤上，然後淋上一圈橄欖油。光是這樣看起來就很高級了。

和玄伯父的心情我完全能感同身受。我的壽命在這短短几分鐘的時間內就縮短了至少五年吧。

「……我在切紅蘿蔔啊……？」

「……？謝謝！那我來挖掉馬鈴薯上面的芽眼好了！」

「啊！我忽然想到，這樣也算是有達成女子會所提出的『親手做菜給男朋友喫』這個提案吧!? 」

啊啊，無論如何，好期待──

感覺就像我們是同居的情侶一樣。

──獲、獲得原諒了！

滋咚！滋咚！滋咚！

追根究柢，加進義大利雜菜湯的配料必須切得更小塊一點纔行，而且還有很多細節必須注意，就算不提那個──至少！至少切東西的時候要把手放在東西上面拿好吧！！

不、不對！事到如今那個已經不重要了！沒有削皮也無所謂！我聽過有一派的說法是紅蘿蔔不用削皮！（※來源請求）

我搞不懂她想幹嘛，這時──

「──來，笑一個！」

「啊。」

嗶叩一聲。

身穿圍裙的我和小春同學的合照被保存在她的手機裏面了。

原來如此，是爲了這個啊。

小春同學「嘻嘻嘻」地發出調皮的笑聲後，說：

「這是我和颯太同學第一次一起下廚的紀念照──拍得真好耶。」

既視感。

不知何故，這個情境讓我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於是我深入思考原因，結果……

對了，我和小春同學第一次拍攝的照片好像也是合照的樣子，地點就在cafe tutuji。

──像這種第一次，不知何故經常都會「出意外」呢。

──不是失敗，而是出意外。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反正就是有一股不尋常的力量在作祟，導致第一次的時候有九成九的機率會發生事故。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的合照也很像是「意外」。

那時候小春同學原本是想拍攝cafe tutuji的花園，可是她怎麼拍都拍不好，我上前想要提供協助，結果不小心按成了自拍……

看來所謂的意外，也未必都是壞事的樣子。

雖然我和小春同學的「第一次」幾乎都是意外造成的……

可是也多虧這些意外，我和小春同學的關係才能變得如此親近，也增添了許多回憶。

原本已經不再關注廚房的和玄伯父又把注意力轉回來了。我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小春爸爸歸宅。

我試圖利用這個空檔火速逃出廚房……

「我……我剛纔在做料理！快考試了，我讀書讀到一半肚子餓嘛……！」

──趁我轉移爸爸的注意力的時候，你找機會從廚房的門溜出去。

小春同學疑似也注意到催淚瓦斯的存在。她的笑容僵硬得很不自然。和玄伯父見狀好像也產生了懷疑的樣子。

「…………!? 」

「剛纔廚房裏面好像有什麼聲音……？」

咦？不會吧。

我一邊感慨地如此心想，一邊拿掉圍裙。

小春同學一邊（用不是很自然的方式）尋找話題延續對話，一邊把和玄伯父往飯廳的方向推。

「料理!? 小春妳……！我不是再三強調妳不可以一個人下廚嗎？讓我檢查一下！妳是不是有哪裏受傷──」

小春同學往我的方向瞥了一眼，我確定她的眼神是這個意思。

「呃，那個……我在善後啦!? 差不多是這樣……!? 」

──咕嚕嚕嚕的尷尬叫聲打壞了我的如意算盤。

「善後？爲什麼？」

「…………………………」

因爲我們是情侶啊──

「──!? 」

小春同學立刻張開雙臂，將和玄伯父阻擋在外。

就是現在！

「!? 」

「啊？」

爲什麼我的肚子偏偏要挑這個時候咕嚕咕嚕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次了）

「是嗎……也對，太過保護的話搞不好又要被押尾颯太批評了。」

催……

事情實在發生得過於突然，我根本來不及抵抗，直接被小春同學推倒在廚房的地板上──

難怪她會叫我把脫下來的鞋子放進鞋櫃裏面。

「！」「!? 」

「……那是什麼聲音？」

「怎、怎麼啦!? 爸爸!? 」

我壓低音量向小春同學詢問。

小春同學拿起手機對着義大利雜菜湯左拍右拍，怎麼拍就是不滿意。那個溫馨又逗趣的畫面讓我覺得心頭暖暖的。

★簡單的概要★

用歪理跟那個和玄伯父（邏輯怪物）狡辯是不可能管用的，看樣子……

千鈞一髮。

「我、我沒有受傷啦！不信你看！我毫髮無傷不是嗎!? 」

「小春妳也不能置身事外。聽說今年的流行性感冒來勢洶洶，萬一在這個時期感染，妳也沒辦法準備什麼考試了。記得在外要和人保持社交距離，沒事要勤洗手和漱口，而且還要配戴口罩……」

看到小春同學吐出一截舌頭道歉，我嚇得渾身蒼白。

「好啦好啦。」

拜、拜託妳了，小春同學！我們能不能度過這道難關，端看妳的演技了！

問題是，一開始我們根本沒有必要躲起來不是嗎？

「（…………對不起！）」

「我知道啦，嗯。」

「你不是說今天要工作到晚上纔會回家嗎!? 」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

她同樣壓低音量回答道：

「不要嚇我。我還以爲家裏被闖空門之類的呢。」

「（我不懂爲什麼一開始要躲躲藏藏!? 雖然現在這個狀況被伯父看到就完蛋了！）」

「……!? 」

「……！」

玄關傳來了聲響。

假如妳失敗的話，我可是會被妳爸噴滿臉的喔!?

她在最後一刻成功地把眼看就要進入廚房的和玄伯父留在飯廳。

「是清美嗎？還是小春？有人在廚房裏面對吧？爲什麼不回話？」

「……？」

「對了，考試準備得如何？現在是決定未來方向的關鍵時期，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親自教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討、討厭啦……！怎麼可能呢，啊哈哈……」

「大大大、大概是因爲我最近太認真準備考試的關係吧!? 啊哈……！」

地球上沒有人類會想看到自己的獨生女在廚房推倒男人的畫面！

先前貌合神離的我和小春同學在這一刻終於心有靈犀一點通，只靠視線溝通就明白對方的想法。

「……話說回來，小春妳在這裏做什麼？」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是、是喔……辛苦你們了呢……」

「麻、麻煩？」

「喂！是誰躲在那裏？」

•押尾颯太宣告自身進入緊急狀態。

──只能隱瞞到底了。

「先、先不提那個了，爸爸！今天你怎麼會這麼早回家呢!? 」

「呣……看起來確實是這樣沒錯。」

「啊！我也想幫料理拍照！颯太同學，把湯放在這裏！」

又想走進廚房的和玄伯父！幾乎忍不住要失聲慘叫的我！

「爸，你太愛瞎操心了啦！我已經長大，不是小孩子了好不好！」

「是怎麼了？今天妳好像話特別多……話說回來，其實是公司今天出了一點麻煩。」

「──公司內部流行性感冒大爆發。長官一個一個病倒了，工作團隊呈現羣龍無首的狀態。所以從今天開始我暫時得在家遠端工作了。我早就提醒他們不要再辦什麼不合時宜的聚餐了，真是的……算了，木已成舟。幸好我平時有細心做好預防傳染的對策，所以纔沒有被傳染感冒。」

等他進來廚房就完蛋了！我真的會被他碎屍萬段！

天不從人願。

「……嗯？剛纔是不是有奇怪的聲音……」

「……小春妳怎麼了？臉色那麼難看。」

然後，就在我打算提出「廚房太暗了，去飯廳拍攝比較好吧，那邊的光線也比較自然」這個建議的時候……

可是。

「嗚喔……什麼啊，原來是小春嗎？」

「（噓、噓!? 颯太同學你安靜啦！會被發現的!? ）」

畢竟那個和玄伯父（愛女而成癡）是不可能允許自己的寶貝獨生女和男朋友在家獨處的。

更重要的是，我和小春同學還有「下一次」。「下一次」我們一定能開懷大笑。

既然她沒有告知父母，狀況自然完全不一樣了！！

──至於後面發生了什麼事情，請參閱本集開頭。

和玄伯父冷不防提起我的名字，我和小春同學不禁嚇到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了。

下個瞬間，原本沉迷攝影的小春同學突然一臉驚恐地撲向我。

因爲──

「…………!? 」

「專注學業固然是好事，可是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也是學生的分內工作。」

和玄伯父一邊怒吼，一邊氣急敗壞地邁開大步走進飯廳。

──他手上拿着的東西是催淚瓦斯!?

「（小春同學!? 這是什麼情況!? ）」

「（妳不是有跟爸媽說我今天會來你們家玩嗎!? ）」

──結論，大危機。

……真的，我每次都是靠小春同學的鼓舞來恢復元氣。

「（我會被她爸爸宰了！！）」

我趴在廚房的地板上，從我的角度隱隱約約可以瞥見和玄伯父的手……那一瞬間我差點發出尖叫，連忙捂住嘴巴吞了回去。

小春同學猛地爬起來，從中島廚房後面探出頭來。

這次真的完蛋了……

就在我徹底放棄希望的那個時候──

「──是我！」

「!? 」

小春同學鏗鏘有力地大喊。

小……小春同學!?

妳該不會是打算……不行，不可以那麼做──

「剛纔那個……！是我的肚子……！發出的聲音……！」

──小春同學！！

妳居然爲了我拋棄少女的自尊心……！

「是、是嗎……？看樣子妳真的很餓哪……」

「嗯！！我都快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聽、聽起來好像快哭了……

「對了！！有湯！我剛好有準備爸爸的份，你要喫嗎!? 」

「啊、啊啊……說到這個，今天慌慌張張出門處理事情，都還沒喫午餐呢……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爸爸你去餐桌坐着等我！我現在就去端給你喝……！」

和玄伯父走到飯廳的餐桌旁邊坐下，由小春同學負責上菜。

「哦，義大利雜菜湯嗎？」

「對！我費了很大的工夫才煮好的喔！」

「……看得出來。」

和玄伯父「喀嘰」一聲伸出中指頂了一下眼鏡的鼻樑。明明這個舉動跟小春同學一模一樣，可是套在伯父身上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可愛。

嘴巴里面塞滿了試喫香腸的那個女人……是我認識的熟人。

正因爲這不是奉承話所以纔可怕。

我還有東西放在小春同學的房間裏面，之後再想辦法拿回來吧，現在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怎麼會這樣……？

「應、應該沒有那麼久吧……哈哈……！」

就連肢體動作略嫌誇大這部分都跟小春很像。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對夫妻個性都這麼嚴謹。

「不談那個了，我們來聊聊孩子的事情吧！我家的颯太有給令千金添麻煩嗎？」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上次見面好像是妳和和玄結婚的那一天？」

「嗯？」

「不管是小春或清美都沒有那麼細心，會在收尾的時候淋上一圈橄欖油做最後的修飾。況且──那瓶橄欖油是我專用的。」

我想起了學生時代的健美留學。那個時候我在洛杉磯的好市多多買了好多的東西哪。例如批發用的雞柳條和批發用的冷凍青花菜……

──只見和玄伯父（超自然存在）擺出充滿威嚴的姿勢站在我後面。

這、這個聲音是……

我覺得清美小姐和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相比幾乎完全沒變，該不會是她的外表凍齡了吧……？

「這、這樣啊……」

「慘了慘了，我得快一點──」

♤

「…………」

話雖如此，我們都是大人了，也不能丟下一句「好，保重吧！」就拍拍屁股走人。

我看這陣子颯太工作得太過辛苦，所纔想說偶爾要像個父親一樣表現出有肩膀的樣子……沒想到反而被兒子的強大工作能力震懾到完全抬不起頭來。真丟臉。

這些工作比任何嚴格訓練都還要累人，等我全部搞定時，我已經累到動彈不得了。

庫存管理、進貨作業、各種繁瑣的雜務……最致命的一擊則是我最不擅長的社羣經營。

清美小姐猛搖頭。

啊。

「──太過分了。」

「……清美小姐？」

不知道爲什麼，和小春同學相遇後的種種回憶以驚人的速度在我的腦海裏迴繞。

她是我的老友佐藤和玄的配偶，同時也是我兒子交往對象的母親。

不是因爲烤爐的問題。

小春同學……謝謝！我絕不會白白浪費妳的犧牲！

「雖然新年已經結束了，不過還是祝你新年快樂，押尾颯太同學。」

「人、人潮也太誇張了吧……是因爲禮拜日的關係嗎……」

「──我們都老了呢。」

「可、可惡!? 你的身體沒事幹嘛練得這麼……壯……？」

「畢竟都過二十年了，我是有變老沒錯啦，可是清美小姐還是年輕如昔呢。」

站在我眼前的和玄伯父正怒髮衝冠。人生果然無法盡如人意呢……

小春同學（眼睛有點淚汪汪）折回來的同時，我迅速又安靜地脫離廚房。和玄伯父完全沒有注意到我！

這就是走馬燈嗎？

下午，我前往了鄰鎮新開的好市多多，順便當作散心。

本來我的盤算是今天要向小春同學的父母好好打招呼，順利的話不僅可以讓他們對我的印象加分，說不定還可以獲得他們對我倆戀情發展的祝福……怎麼現實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啊啊!? 對不起！」

我盡其所能地將自豪的肌肉縮折成最精巧的形狀，在洶湧的人潮中穿梭。

那個是美國歐普提瑪爾公司熱賣的乳清蛋白粉銀標標準版（巧克力口味），5磅裝!? 太便宜了吧！買了！

「!? 啊、啊！原來是清左衛門先生嗎？好、好久不見！」

「笑子的事情我很遺憾……」

「呃、呃，這個嘛，站在這裏不方便說話，不如去那邊的用餐區坐下來喝個茶吧……」

已經爲時已晚。

「──明明你平常喫完我做的料理都稱讚很好喫！笨蛋！！」

奇怪!? 我的鞋子呢!?

「啊!? 」

根據支援廠商的說法，單純只是因爲接觸不良之類的關係，只花了短短几分鐘設備就修好了。問題在於颯太留下來的龐大工作量。

「不、不好意思，借過……！」

「──噢噢。不愧是好市多多，真熱鬧啊。」

「……哈哈。」

她面露微笑時五官變形的樣子，讓我深深覺得她果然是小春的母親沒錯。

一直把時間浪費在情緒低潮也不是辦法。於是──

……相信你們從這段對話的感覺就看得出來，其實我和她平常幾乎沒什麼交流。最好的證據就是他們結婚已經差不多快滿二十年了，可是我卻不記得那之後我們有交談過。

「你煮的義大利雜菜湯非常美味喔。」

小春同學的怒吼響徹了佐藤家。

基本上我今天出門的名目是「採購材料」，不過……啊啊，這個感覺還真令人懷念。

時間突然暫停了。

和玄伯父一把抓住已經進入萬念具灰領域的我的胸膛，說：

和玄伯父面無血色。當然我也不例外。

小春同學露出一副快崩潰的模樣站在和玄伯父的後面──

「新、新年快樂……」

我就像忘記上油導致關節卡住的鐵皮人偶一樣慢吞吞地轉頭。

……今天真的不是普通的累。

「不會不會不會！我丈夫和女兒纔是受你們關照了……！」

「……咦？」

──就是現在。

「好痛！」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愣住了。

「伯父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清美小姐如是說後笑了出來。

「……騙子。」

和玄伯父急忙想要澄清，然而。

鞋子……鞋子……對了我放在鞋櫃裏面！動作快！

「你嘴巴真的很甜呢。」

我躡手躡腳地穿越走廊抵達玄關。

「……那個，清左衛門先生？該怎麼說纔好呢……」

光是處理社羣，就讓我幾乎快神經衰弱。

我已經忍不住快哭了。

因爲我們發現──

「啊！我、我去拿飲料！爸爸你先開動！」

「快別這麼說！哪裏會有什麼麻煩呢？」

從我手中滑落的雪靴發出一聲悶響掉在地上。

這名慌慌張張地掩飾失態的妙齡女子是──佐藤清美。

「──什麼事情慘了？」

「那、那是小春同學煮的……」

「請不用放在心上，笑子已經過世將近十年，颯太也長大了，我們日子過得還算可以啦。」

「啊啊啊啊，清美小姐妳好……！謝謝你們對我家颯太的關照……！」

「!? 剛、剛纔那個不是妳想的那樣，小春……！」

……無論如何，今天是難得的店休。

……啊啊，我知道了。

啊啊，難怪那瓶橄欖油會剩那麼多，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哈哈哈哈……

「謝謝你這麼有禮貌。」

「（打擾了……！）」

「追根究柢，小春怎麼可能做得出那麼好喫的料理！你太疏忽大意了，押尾颯太──」

「颯太每天都過得這麼操勞嗎……？」

明明纔剛過中午沒多久，我已經累到快要虛脫了。

「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很大的幫助呢！」

「幫助？」

「沒錯，我們家的小春從以前就是各方面都令人操心的孩子……可是自從她和令郎交往後，我就放心了。」

「是這樣子嗎？」

看來颯太似乎表現得可圈可點。

果然聽到兒子被人誇獎是我第二開心的情。第一開心則是聽到有人稱讚我的肌肉的時候。

「我家的颯太也一樣啊，最近他的笑容變多了。今天他也是充滿幹勁喔，因爲要和小春一起讀書。」

「咦？一起讀書？在什麼地方？」

「在你們家。」

「騙人，我怎麼沒聽說有這一回事？」

……啊，看來小春隱瞞了爸媽是吧。

「那就麻煩妳當作不知道有這件事情吧。」

「……好吧，今天我會盡可能地晚一點回家。」

清美小姐和我兩人都嘻嘻嘻地發出竊笑。

啊啊，我也很久沒有像這樣和別人聊子女的事情了。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對了，令郎高中畢業後的未來方向已經決定了嗎？」

「啊？」

晴天霹靂，措手不及。我下意識地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是喔，未來方向嗎……已經到思考這個問題的時期了嗎？我完全疏忽了。」

彷彿緊抓着浮木不放般，我的聲音聽起來窩囊極了。

如果說這些行爲通通都是爲了幫我打氣，基本上我都可以接受……可是有一件事情直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

「──」

「對了，烤爐明天就能正常運作了吧？」

「咦？」

由於老爸格外愛護肌肉，所以他的餐點每一份都特別加入了大量的蛋白質。

「我是不會讓颯太繼承這間店的喔。」

「首先，目前我還沒有退休的打算，即便哪天我因爲受傷或生病不能再繼續工作，我也會聘用外面的人當員工。所以這間店不會讓颯太繼承。」

「我這個父親真的當得很失敗呢。」

「……咦？」

我思考了各種可能性，可是很快我就發現這些都不是正確答案。

算了，我已經不在乎了。

可是就跟小春同學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一樣，我的答案早就決定好了。

♠

「你在知道她付出這麼多隻是爲了替你打氣後，不是還感動到哭出來嗎？這樣的女生實在難能可貴，現在非常少見了。你要好好珍惜喔。」

我有種彷彿地面正在瓦解崩塌的錯覺──

──斷掉了。

一開始我以爲自己犯了什麼惹火老爸的錯誤。

那個瞬間。

「……沒有。」

「……發生瞭如此這般的事情。」

我完全無法理解老爸的意思。

「從今天起我要全心全力準備考試，所以恕我無法再到咖啡廳上班。就這樣。」

說出來實在太丟臉了。身爲父母，兒子卻從來不找自己商量未來方向……

「哪、哪一間大學呢？」

我沒料到老爸會問這麼多，稍微感受到了一點壓力。

「…………是喔。」

「cafe tutuji未來將成爲櫻庭的門面，怎麼可能只因爲你想繼承就給你繼承呢？不過我倒是願意繼續聘請你當兼職員工啦。」

「交給專業的來就好了，請你不要自我膨脹……建議你還是稍微認真思考一下自己的將來吧？」

「……咦？」

因爲老爸並沒有生氣。

「真的很可怕，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後來是因爲小春同學暴怒，所以整件事情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他現在就跟平時對待我一樣，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

「不用爸爸說我也知道啦。」

「……」

咦？就只有這樣而已？

今天和小春同學玩了一整天有放鬆到精神了，接下來要重新進入工作模式。

餐桌猛然一震，濺起的紅色湯汁弄髒了老爸的白色上衣。

我突然覺得不對勁。

一點都不好笑好嗎？真是的。

面對眼前的肌肉猛男，我只有一句話。

「──因爲你太嫩了，比鬆餅還嫩。我怎麼能放心把店交給一個只擅長經營社羣，可是完全沒有社會經驗，也沒有任何一技之長的小孩子呢？還是說你以爲你是我兒子，所以我當然會無條件把店讓給你繼承嗎？」

「……小春她……不，小春同學有說過自己的目標是什麼嗎？」

「我泡的紅茶……比爸爸泡的要好喝多了吧？還、還有MG該怎麼辦？MG的經營要怎麼處理──」

「怎麼回答……嗎？」

可是老爸正面定睛直視着我的雙眼再說了一次。

我整個人呆住，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清美小姐說到這裏突然噗哧一笑。

「──我沒有要讓你繼承喔。」

或許老爸早就心有定見，覺得我一定會繼承家業吧。話雖如此，兒子決定要繼承家業應該算重大事件吧……一般爸爸的反應會那麼冷淡嗎？

「爲什麼在討論我畢業後的未來方向時，她會做出那麼微妙的反應呢？」

「總之，我可沒辦法把我們咖啡廳交給一個連鬆餅都煎不好的人。」

「……你怎麼回答？」

「那等我喫完晚餐我立刻打一篇恢復營業的公告文。啊啊，我有一個提案，要不要考慮使用電子號碼牌？不然讓特地遠道而來的客人一直在外面枯等也不好意思。除此之外，爲了讓回頭客感到滿意，我還構思了四季不同的鬆餅──」

一切都不在乎了。

「怎麼了？」

……還有『捉迷藏』。

「……紅茶呢？」

附帶一提，晚餐的菜色是義大利麪和沙拉，還有今天我沒能在小春同學家喫到的義大利雜菜湯。

當晚，我在喫晚餐的時候和老爸分享了今天的遭遇。

「颯太你那個時候是怎麼回答的？」

比起憤怒和傷心難過，困惑纔是我心中目前最強烈的情緒。

我下錯訂單了？有地方沒打掃乾淨？還是有客人對我提出客訴？

我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懊惱不已。

「…………咦？那是怎樣？」

還是因爲今天的晚餐脂肪的含量稍微多了一些──

「至少你睽違許久又和小春妹妹兩人好好相處一段時間了，這樣很好啊。」

我喫力地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注意到老爸那壯得像一座山的肩膀疑似微微抖了一下。

某個非常重要的東西。

「小春嗎？她打算繼續升學，目標好像是上大學的樣子……」

只見老爸一邊喝着義大利雜菜湯，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一個人辛苦扶養兒子長大，沒能面面具到也是沒辦法的啦。」

我心中有某個東西。

……是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爲什麼小春同學在那個時候──

「令郎都沒和你談過關於未來方向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雖然今天小春同學做了很多事情想要爲我打氣，可是……」

「就是──」

「……爲什麼？」

「說出來你一定會笑，因爲她告訴我她想上哪一間大學的時候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這對父女也太有默契了吧。」

不需要特別交代，我自己也會好好珍惜小春同學。

「砰！」的一聲，我用力丟掉手中的湯匙。

無法理解。

「……」

算了。

彷彿事不關己似的，肌肉猛男津津有味地嚼着厚片雞肉，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

雖然我有這個意思，可是……

「哈哈哈，簡直是一場災難呢。」

或許就是因爲我這個老爸太過無能，颯太纔沒找我商量吧。

具體而言，有『兩人單獨在家約會』、『親手做菜給男朋友喫』、『使用道具搞笑』、『跳舞』……

雖然我也沒有奢求獲得感謝或其他回報……可是總覺得有點失落。

「我回答我要繼承我們家的cafe tutuji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