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

下個禮拜就是父親節了。

今天傍晚，有一場作戰會議在cafe　tutuji的露天座席召開了。

參與會議的人有我、佐藤同學、雫小姐、麻世小姐、蓮。

說穿了，就是平常會固定聚在一起打屁的成員。

附帶一提，這次的議題是父親節應該要送什麼樣的禮物，不過……

「清左衛門伯父的話，送健身用品就可以了吧？」

一邊用叉子戳弄鬆餅，一邊意興闌珊地如此說的人是雫小姐。

……我就知道一定會有人提出這樣的提議，果不其然。

「……我說啊，雫小姐。」

我盡其所能地爲她仔細說明。

「我老爸確實是不管睡着或醒着，滿腦子都在思考肌肉的肌肉不倒翁。也是很喜歡用肌肉的部位來比喻東西的肌肉狂。可是，請妳從相反的角度來思考一下。」

「相反的角度？」

「就拿雫小姐爲例吧，如果妳交的男朋友對古着一知半解，然後他爲了討好喜歡古着的雫小姐，跑去名不見經傳的古着店，無視尺寸、款式和品牌，隨便買了件衣服送妳當禮物……妳會做何感想？」

「這個嘛，殺掉他！！」

「也太偏激了吧！」

「……啊！一想到那個男的，我就巴不得立刻殺了他！現在就去把他碎屍萬段好了！」

「雫！妳不要那麼衝動！颯太也是，不要貿然踩雫的地雷！」

「我沒想到她以前的男朋友真的是這樣……」

……言歸正傳。

「簡單來說，外行人亂送健身禮物，我老爸收到也不會開心的。」

「這是……！」

「光是你願意幫忙看店的心意就很足夠了，剩下的交給爸爸收拾，你先去休息吧。」

「外觀的重現度幾乎完美無缺……你是怎麼做到的？」

「可是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學生時代的和玄伯父參加的是美式足球社，社團裏有個女生利用社團經理的職務之便，偷偷強迫社員補充乳清蛋白，以至於被趕出社團。

佐藤同學說得沒錯，我老爸一天三餐喫鬆餅，還有隻喫水煮蛋和水煮花椰菜和水煮雞胸肉，沒辦法亂送食物給這種極端禁慾的人。

「嗯——我爸出國收購古着，幾乎都不在日本耶。」

「我已經送過了。」

「已經正式進入梅雨季了呢。」

「——啊。」

世上真的有那種東西存在嗎？

「我沒做什麼值得被道謝的事情啦。」

後來這個熱愛肌肉的女生跑去老爸隸屬的甜食同好會，招待他們喫添加了乳清蛋白的鬆餅。

「送乳清蛋白如何？」麻世小姐說。

「……不知道我家老爸收到什麼禮物纔會開心呢？」

「麻世小姐呢？」

「……我看到佐藤同學的臉後忽然靈機一動。」

「你想到什麼點子了嗎？押尾同學。」

「說穿了，必要的健身用品我老爸早就都自己買齊了，平常也有上健身房的習慣。」

「……好吧。」

佐藤同學挑了非常奇特的東西當禮物呢。

「總之老爸你先喫喫看再說吧，坦白說我沒自信連味道也能完整重現。」

老爸眺望着窗外，多愁善感似地說道。

在我和佐藤同學第一次約會的那天，我曾聽聞這件事。

我們家咖啡廳好歹是以鬆餅做爲主打商品，必要的材料一應具全。

我接受老爸的好意，前往了廚房。

高中生的財力也買得起，而且極端禁慾的老爸收到也會開心的禮物。

「老爸到底收到什麼纔會開心呢……」

「蓮，父親節你準備送你爸什麼？」

「我可能會送花吧，有時候也會送精油蠟燭或玻璃盆栽。」

其實……

三園姐弟會帶爸爸去用餐……

最後還有一個很奢侈的要求，既然要送禮，我希望那是專爲老爸量身打造、獨一無二的禮物。

雖然愈看愈覺得不安，但至少外觀看起來符合和玄伯父的形容。

「嗯，我知道了。」

「不是啦，我有想料理的東西。」

這就是我靈機一動想到的父親節禮物。

……這樣應該算煎好了對吧……？

「佐藤同學妳呢？」

「如果運氣好能見到一面，我們家大概只會去喫個飯慶祝一下吧。」

「不過我不確定有沒有成功再現就是了。」

這樣的話……

「食物類型的禮物應該也不能送了……因爲押尾同學的爸爸在進行非常嚴格的飲食管控……」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回報他的養育之恩。

這種時尚的選擇很有麻世小姐的風格。

或許有人會覺得我不過是個高中生，在說什麼大話，即使如此，我還是想透過某種形式……

「這個選項我考慮過，我也知道老爸平常喝的乳清蛋白的牌子……可是送人家平常在用的消耗品當禮物，感覺好像有點不上不下……」

——乳清蛋白松餅。

cafe　tutuji受限於交通位置和庭園咖啡廳的特性，梅雨季的來客率很低，即使開店營業也是常常閒得發慌。今天也一樣，截至目前爲止還沒有半個客人上門。

我把乳清蛋白粉、雞蛋和無脂肪優格全都倒入碗內。

畢竟老爸他可是把畢生的心血都投注在健身上哪……

我這個獨生子都沒有頭緒了，其他人就算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

「來，父親節禮物。」

「——完成了。」

因爲老爸在媽媽過世之後，便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撐起這間咖啡廳，並且含辛茹苦地養育我長大。

回想童年時代的模糊記憶，以及只能透過老爸的描述來認識的那個人。

「豆腐？」

……如果是那個人，她會攪拌到什麼程度呢？

「嗯。」

然後我一邊攪拌，一邊努力回想。

「……這是你媽在學生時代做過的鬆餅。」

「我問過和玄伯父，因爲他也是被媽媽強迫補充乳清蛋白的被害者之一。」

一個禮拜後的父親節。

我無視發出錯愕聲音的佐藤同學，拿起手機聯絡某個人物。

高中生的財力也負擔得起，極端禁慾的老爸收到會開心，而且是專爲老爸量身打造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看到擺放在盤子上的東西，老爸瞪大了眼睛。

儘管這個目標很困難，但就算絞盡腦汁我也想達成。

「咦？」

老爸側起脖子把腦袋偏向一旁。那模樣真的有夠像不倒翁。

我想她是很溫柔的人，所以她一定會把空氣都攪拌進去，使其膨脹至蓬鬆的狀態。

印象中，我老爸確實三不五時就在那邊喀啦喀啦地搖乳清蛋白沒錯，可是……

只要是兒子送的禮物，我相信老爸他收到應該都會很開心，話雖如此，如果原先是一樁美意，最後卻變成迫使他使用一點也不想要的健身用品，那就本末倒置了。

原來如此，類似的禮物確實可以考慮……

我從老爸向國外訂購的超級巨大容器裏面舀了兩匙左右的乳清蛋白粉。

「想料理的東西？」

「借乳清蛋白？可以是可以啦……」

我半信半疑地把盤子端給坐在餐桌等待的老爸。

另外，因爲這是要做給那個禁慾的老爸喫的，所以口味要清淡一點。

見狀，老爸向我投以訝異的眼神。

我把煎好的東西移到餐盤上。

「颯太，今天也謝謝你了。」

「話說回來，我完全無法想像和玄伯父收到什麼樣的禮物會開心呢，妳送他什麼？」

「哎，而且高中生的財力也買不起什麼好東西啦。」

至於火候，就稍微開大一點吧——

……稍微換個思考角度好了。

「我看今天大概做不成生意了，我們乾脆提前打烊吧。」

麻世小姐工作的hidamari有販售這一類型的雜貨商品，有需要的話，我再請她幫忙提供商品的建議吧。

「這、這樣啊……即使如此，能完整重現到這個地步，也太令人驚訝了。」

「呃…………豆腐……」

距離父親節還有一個禮拜以上的時間，她早非常多送呢。

「咦？已經送了？」

「嗯～有道理，少了一點特別的感覺吧。」

單就和玄伯父的說法聽來，那個東西製作起來不會很困難，我想我應該不至於失敗……

——那個人就是佐藤和玄。佐藤同學的父親。

不過我聽說專門店販售的豆腐跟超市賣的一般豆腐完全不一樣，而且和玄伯父是個愛女成癡的人，我猜不管女兒送他什麼禮物他都會很開心吧。

雖然老爸的背擴肌太大塊，擋住了我的視線，不過我確實可以聽見滴滴答答的雨聲，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了。

這麼說來，還沒決定父親節禮物的人只剩我了嗎……

而我現在試圖重現的，正是當年那個女生所製作的乳清蛋白松餅。

「而且感覺他還會有自己的堅持。」蓮從旁補上這句話。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謝謝。」

老爸翻轉掛在店門口的牌子，從「open」換成「closed」。

「啊？餐具等一下爸爸會洗啦。」

問題在於重現度。

「哎，總之你坐着等一下吧，啊，可以借我一點乳清蛋白嗎？」

老爸拿起了叉子，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嚴肅，也能從中感受到一絲恐懼。

「……」

老爸將手中的銀色叉子刺進了鬆餅那顏色偏黑的表皮。

然後，挖了一大口鬆餅的老爸將它放進口中咀嚼。

「……」

表情凝重的老爸彷彿在確認舌尖上的鬆餅，又彷彿在記憶深處打撈般，牢牢地閉緊雙眼，只有嘴巴在上下蠕動。

經過一番細嚼慢嚥後——

「……好難喫。」

老爸吐出了這句感想。

原本僵硬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跟你媽媽當年做的口味完全一樣！」

「太好了！」

我開心地比出了慶賀勝利的姿勢。

儘管老爸嘴上頻頻抱怨難喫，可是他依舊把鬆餅切成一塊一塊，接連送進嘴巴里。

「喫起來乾巴巴的！雖然加了無脂肪優格，勉強補充了一些溼潤的口感，還是很難吞嚥！外觀不吸引人，味道也沒有深度可言！實在有夠難喫！」

雖然老爸滿腹牢騷，可是我看得出來他其實很開心。

畢竟對老爸而言，這鬆餅充滿了他和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媽媽的回憶。

這就是我爲他準備的父親節禮物。

「爸爸，謝謝你平常對我的照顧……哈哈，這種話說出來還挺令人害羞的呢……」

「呣咕……咳咳咳！」

「這鬆餅沒你媽媽以前做的那麼難喫。」

糟糕！！老爸快被幹巴巴的乳清蛋白松餅噎死了！

「呼——真的好險，我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那副充滿魄力的模樣，簡直就像興奮過度而抓狂的公牛。

老爸忽然眼睛張得老大，他被食物噎到了。

「……雖然很像，但還是不一樣喔，颯太。」

「老爸？」

父親被兒子送的父親節禮物殺死，如果發生這種事情，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爸、爸！？你等一下，我去端水給你喝！！」

我連忙離開父親身邊前往廚房。

「孩子的媽，颯太長大後是個好孩子哪……」

「咳咳咳……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