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電話

最近櫻庭天氣溫暖的日子愈來愈多了。

爲了備戰黃金週假期結束後的期中考，一直在房間埋頭苦讀的我，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晚風好舒服喔。

可以看見櫻花樹在路燈的照射下，浮現於遠方的黑暗中。

即便樹上的櫻花已經幾乎都謝了，夜櫻還是很美麗。

「……希望明年還能跟佐藤同學去賞櫻哪。」

就在我喃喃自語着這種不好意思公然說出來的心願時——

『佐藤小春來電』

「啊。」

彷彿看準了時間點，我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當然，這世上沒有男孩子接到女朋友打來的電話會不開心的。

雖然沒有，可是……

「……這麼晚打來會有什麼事呢？」

現在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

佐藤同學和一般女高中生相比，算是比較早睡的女生，隔天要上學的話，現在應該已經是她的就寢時間了。

然而今天她卻沒先說好就打電話來……這教我心中不安的情緒逐漸膨脹，甚至大過了原先的喜悅。

無論如何，得先接聽纔行。

我觸碰了接聽鍵，說：

「喂？佐藤同學嗎？」

『啊，押、押尾同學？太好了……呼。』

小十家到底有多大啊？我愈來愈好奇了。

『這麼晚了，我不好意思擅自亂開別人家的電燈……』

「如果是影片之類的我不會怕，半夜帶我去鬧鬼的地方這種我就敬謝不敏了。」

我自掘墳墓了。

『其實我和小十剛纔看的是……有出現殭屍的電影。殭屍你知道嗎？被殭屍咬到的人自己也會變成殭屍。』

聽到佐藤同學的慘叫，我立刻整個身體往前傾。

「嗯，包在我身上吧。」

興奮不已的佐藤同學是很可愛沒錯啦……可是她怎麼還沒找到廁所？

佐藤同學似乎打從心底覺得尷尬。

要是被佐藤同學發現這件事，她肯定會生氣。而且會整個人氣噗噗。

……在室內種香料植物？

「原來是香料植物啊，那就好……嗯？」

「也對啦。」

「小十？」

「……我知道啊。」

……紅色和藍色的香料植物？

小十是我們的學妹，同時也是佐藤同學的朋友之一，全名叫十麗子。

她準備得也太周到了吧……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

我的直覺告訴我，是我和佐藤同學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所以才逃過一劫。

「還好嗎？怎麼不開燈？」

我頓時感到一顆心七上八下，而佐藤同學用顫抖的聲音向我說道：

「……啊啊～」

『在那部電影裏面，男主角的戀人就是被殭屍咬到，後來也變成了殭屍。所以那個男主角非常迷惘，不知道該不該痛下殺手，殺死自己的戀人……』

三更半夜打電話給我的理由，居然是因爲害怕不敢去上廁所……？

『欸，押尾同學。』

佐藤同學如釋重負般吁了口氣。

「焚化爐！？」

無心的佐藤同學好可怕。

雖然隔着電話，可是突然聽到佐藤同學在我的耳邊吐氣，我的背部立刻起了一片雞皮疙瘩，不過我還是努力裝出平心靜氣的樣子。

「緊急狀況……！？」

『好驚人喔，這些香料植物有綠色、有紅色，也有藍色耶！小十的家人是不是喜歡種這些東西啊。』

『你還記得小十以前跟我們說過的事情嗎？』

我明明看不到電話另一端對方的模樣，腦海裏卻浮現了佐藤同學害羞到整張臉發紅的幻影。

『那、那就麻煩你囉？押尾同學……』

我也無法具體說出我們逃過了什麼，總之我就是有逃過一劫的感覺。

佐藤同學果然被捲入什麼麻煩事了嗎！？

「啊啊……」

儘管我在內心默默自HIGH，可是我當然不可能表現出來，因爲我要扮演成熟穩重的可靠男友。

『其、其實我現在在小十家……』

「總之，我懂妳的意思了，簡單來說，在佐藤同學上完廁所回到房間之前，我只要繼續陪妳講電話就好了對吧？」

「等、等一下，佐藤同學。總覺得有點可怕，我們還是不要隨便注意一些奇怪的事吧！」

「……廁所？」

或許她真的敗給生理現象了吧。

『抱歉，押尾同學，這麼晚了還突然打電話給你……你睡了嗎……？』

「……………………嗯？啊啊，嗯，那可真是辛苦了。」

因爲膽小的佐藤同學實在太可愛了，所以我把手機的麥克風切成靜音，悶頭扭動身體偷笑，差點就被她逮個正着。

「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已經逐漸明白事情的全貌了。

佐藤同學說到這裏後停頓了一下，接着向我詢問了一個問題。

「小十？」

這麼晚了還在小十家，所以說佐藤同學會留在那裏過夜囉？

「她是這麼說過沒錯，怎麼了嗎？」

「甲冑！？」

『嗚嗚，好、好暗喔……』

「我、我沒有這樣覺得啊。」

到、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啊……？隔着電話實在很難分辨……！

『啊，抱歉抱歉！沒事啦！我只是被擺在走廊的甲冑嚇了一跳而已！』

「嗚！！」

『廁所……在這邊嗎？啊，不對，這裏是焚化爐。』

『沒錯，真不好意思……』

『這扇門上面有寫字……REDRUM……？紅色蘭姆？好奇怪的塗鴉……咦？奇怪，印象中小十是獨生女啊……』

「我有嗎？真奇怪，大概是手指不小心碰到的吧。」

『畢竟你都敢跟凜香一起逛鬼屋了嘛。』

『她說押尾同學看起來像恐怖電影裏面會存活到最後的那種人。』

「小事一樁啦。反正我也剛好讀到一個段落，想要結束了。」

佐藤同學會外宿還真少見，和玄伯父會同意也挺教人意外的。

記得好像是去祭典的那一天吧。

『所以剛纔我們在小十的房間舉辦了恐怖片放映會……』

我有預感佐藤同學接下來可能會說出什麼可愛的話，臉上已經浮現出笑容了，可是……

『我、我好像碰到類似草的東西！……啊，好險只是香料植物盆栽的樣子。』

家裏有甲冑和焚化爐！？這是哪門子的家啊！

「然後呢？」

小十說我看起來就像在恐怖電影會存活到最後的那種人，佐藤同學則一看就是會在中間領便當的人，諸如此類。

『之前我有跟小十借恐怖片的DVD看，結果小十誤以爲我對那方面的題材有興趣……』

畢竟最近佐藤同學似乎連看我尷尬的樣子也覺得有趣……！

佐藤同學把麥克風湊到嘴邊，壓低聲音說道。

『我、我好害怕，不敢去上廁所……！』

『可、可是小十她先睡着了，不管我怎麼搖都叫不醒她……我想起恐怖片的劇情就完全睡不着，然、然後又突然想去上廁所……可是我不熟悉小十家，也不知道廁所在哪裏，一想到剛纔看的電影，總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躲在附近——押尾同學？』

『嗚嗚，是這樣的……有緊急狀況……』

『真、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押尾同學！你真的好可靠喔！』

光是女朋友打來就讓人非常開心了，我還能在她感到無助的時候成爲依靠，喜悅感更甚。

無論如何，我已經瞭解事情經過了。

『……對了，押尾同學，你會害怕恐怖的東西嗎？』

『而且……不用擔心！小十有先拿手電筒借我了！』

「什、什麼？」

小十家種的香料植物也太罕見了吧……

「嗯。」

她似乎離開了房間，而我則是因爲耳朵再次遭到突襲，背部又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冒出一片雞皮疙瘩。

『呵呵呵，我已經沒生氣了啦。』

「還、還沒啊！？我剛纔在準備考試，現在稍微休息一下，怎麼了？」

——不僅如此！跑去朋友家過夜的女朋友在三更半夜打電話來，這個情境本身就充滿充滿「戀人」的氛圍，喜悅一下變成三倍！！

『你剛纔靜音了嗎？』

『押尾同學你先聽我說明！？不要覺得我很怪喔！？』

「這次又怎麼了？」

『——那我出發囉。』

『呀啊！』

「……手電筒？」

佐藤同學很開心，聲音聽起來雀躍不已，我的內心不禁感到飄飄然，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呢？

好險。

『嘿嘿嘿，現在這樣有種正在探險的感覺，我好興奮喔……』

「怎、怎麼了嗎！？」

『呀啊！？』

『——押尾同學，假如你是最後的倖存者，而我變成殭屍了，你會怎麼做？』

「這個……」

我語塞了。

這是爲什麼呢？

佐藤同學提出的只是單純的假設。

現實世界當然沒有什麼殭屍病毒的存在。

所以我只要說出類似「我絕對會誓死保護佐藤同學！」或「既然這樣，我會跟佐藤同學殉情！」這種既老套又造作的臺詞就好了。

相信佐藤同學做爲女朋友，也想聽到這樣的甜言蜜語。

……這道理我很清楚。

問題是……

「……佐藤同學。」

『嗯？』

「一下下就好，我們可以視訊通話嗎？」

『咦？爲什麼？』

「因爲……」

我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

本來我是想顧及男友的面子耍帥到底的……最後卻功虧一簣。

都怪佐藤同學問了我奇怪的問題。

「……因爲我想看看妳的臉呀……」

『————』

你們兩個要好好感謝我啊。

「……」

看到了站在佐藤同學背後窺看她的手機，頭戴白色面具的男子——

無論如何，先把小春春叫醒再說吧……

佐藤同學像是很難爲情似地用熟悉的方式向我打了個招呼。

可是一樓傳來了非常尖銳又駭人的慘叫聲，害我被嚇醒了。

「……」

不對。Wi－Fi正常得很。

「……佐藤同學？」

我會僵住，是因爲其他理由。

「嗯？」

『……』

真拿他們沒辦法。

「………………妳靜音了嗎？」

「嗯、嗯……」

要是哪天櫻庭爆發殭屍危機，我這個恐怖片宅宅就特別幫你們一把吧。

『嗯……』

我發現小春春手上握着智慧型手機。

光是看到這一幕，我就很快地掌握了情況，「唉——」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視訊通話？她在跟誰視訊嗎？

佐藤同學慢吞吞地轉頭往後看，也跟我一樣看到了那個東西。

佐藤同學裝傻到底。

結果我看到像死掉的蟬一樣倒在地上的小春春。

「我搞砸了……」

我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下樓一探究竟。

我整個人像雕像一樣僵硬住了。

「……我以爲她會很開心……」

在畫面中，我看到颯太學長就像死掉的蟬一樣倒在地上。

「既然這樣，那你幹嘛每次都戴殺人鬼的面具出來啊！」

我猜佐藤同學大概是話說出口之後，愈來愈覺得很不好意思吧。因爲我也一樣，連耳根子都發燙了。

「咦？」

「……爹地？你又故意嚇唬客人了喔？」

大概是因爲我在睡前和小春春一起看了某部以前的殭屍電影名作吧。我夢到只是個書呆子（恐怖片宅宅）的我運用智慧，在病毒蔓延、被殭屍攻陷的櫻庭大顯神威！

……看來這次似乎是我輸了。

「——咦？」

「佐藤同學，呀——」

『總覺得看過恐怖片之後，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很想跟押尾同學說話……想上廁所說不定只是藉口呢。』

戴着面具的爸爸一副很泄氣的樣子。

「……佐藤同學。」

『雖然我很討厭嚇人的東西，不過有押尾同學在，或許我還可以忍耐一下下吧。』

「……嗯，看來颯太學長或許也無法活到最後。兩個人都很不可靠呢……」

『咦？沒有啊？沒有沒有，什麼是靜音？』

「……」

說真的，宅宅這種人種真的很欠缺體察他人心情的機能！

我把手機拿離耳朵旁邊，切換成視訊通話。

『……呃，找到了，是這個……！』

……可以的話，我不想讓佐藤同學看到我現在的臉，可是這個要求是我自己提出來的，如今也沒辦法反悔了。

以及在一旁窩囊地發出懊惱聲音的爸爸。

『……咦？怎麼了，押尾同學？聽得見嗎～是不是收訊不好啊？』

佐藤同學也把手機從耳旁拿開，開啓視訊通話。

畢竟在殭屍片中，能活到最後的現充情侶可是特例呢。

「……這樣啊。」

我伸長脖子看了她手機的熒幕……

「看到會開心的只有我啦！真是的，都一把年紀了，只是難得有客人來家裏玩，就興奮成那樣……！」

「……咦？妳在嗎——？」

『啊，押尾同學，呀嗶！』

『……啊！你、你說想要視訊通話對吧！？』

『……呵呵，其實我剛好也很想看押尾同學的臉。』

『……』

當我打算用同樣的方式回打招呼時……

「真是的……發生了什麼事啊？人家本來睡得好好的耶。」

『……？』

熒幕映出前置鏡頭的畫面，佐藤同學特寫的臉佔滿熒幕。

『抱歉，我現在就切換模式！』

「沒有啦，因爲我看她好像在找廁所……本來只是想好心告訴她位置而已……我沒有故意嚇唬她的意思……」

——我做了一場好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