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張照片 祭典

♠　八月二十九日（六）

這一天終於到了。

我於青海車站下車後，在走路前往祭典會場的途中，聽着木屐喀啦喀啦的聲響，心中充滿了感慨。

木屐——沒錯，今天的我穿了浴衣。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浴衣。是我這兩個禮拜做了好幾份打工，辛苦賺錢買的浴衣。

這一切都得感謝蓮。

原因是我原先在第一次祭典約會根本沒有打算穿浴衣，而蓮露出彷彿看到垃圾的眼神，嗤之以鼻地吐槽道：

「你要跟纔剛交往的女朋友去祭典約會，可是你卻不穿浴衣？真的假的？」

雖然他的反應讓我很受傷，可是也多虧了他，我纔會下定決心要購入浴衣。

……坦白說，我穿成這副模樣，一個人從櫻庭車站搭乘電車來到青海車站，感覺還滿丟臉的……可是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我喀啦喀啦地踩着木屐，走在夜幕低垂的城鎮中。

四周穿浴衣的人愈來愈多了，遠方的喧囂聲也愈來愈近。很快就要抵達和佐藤同學約好要見面的公園。

不過我已經提早三十分鐘抵達，她不可能比我還早到吧……儘管我這樣預測，然而……

「咦……？」

在鬧哄哄的祭典外圍的小型公園。

當我看到她頂着燈光，坐在公園裏其中一個遊樂器材上擺動着雙腳的模樣時，我完全說不出話來。若要舉出敗因，我有兩個疏忽。

首先第一個疏忽，就如我先前所說，我以爲離約定的時間還很久，她不可能這麼早到。

第二個疏忽是——我一心只想賺錢買自己的浴衣，以致於完全忽略她也有穿浴衣出現的可能性。

——沒錯，佐藤同學今天穿了浴衣。

「佐藤、同學……」

有一種形容叫充滿粉紅泡泡，指的就是這個情況。

雖然我不太能領悟到箇中奧妙……不過既然是讚美，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她明明長得跟洋娃娃一樣可愛，可是個性卻十分與衆不同哪……

我和佐藤同學都漲紅了臉，同時撇過頭去。

我一頭霧水，小十突然用力點頭，說：

佐藤同學羞答答地用手指纏繞着髮絲說道：

「呵呵，不小心來得太早了……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情況呢。」

那件上面有着一朵朵紫陽花圖案的浴衣絢麗又風雅，把原本就很容易吸引他人目光的佐藤同學的容貌襯托得更美了。

這次是賣什錦燒的攤子。有一個身穿圍裙，看起來很慈祥和藹的伯母向我們招手。

「我會努力和她一起活下去的。」

我停頓了好一會兒纔回答，並溫柔地握住她那小巧而纖細的手掌。

或許是偶然遇見朋友太過開心的緣故，佐藤同學似乎真的忘記她仍跟我十指緊緊相扣的事情……

咦？這個女生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不會吧，那個伯母那麼親切地在跟妳猛招手耶……！？

「他叫押尾颯太，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

被她這麼一說，佐藤同學緩緩地低頭一看。

「——咦？那不是小春嗎？」

「……佐藤同學的浴衣也超級適合妳喔，坦白講，我剛纔都看到出神了。」

——真的能順利嗎！？

「我來顧攤子！這個攤販是我爸擺的啦！……那個男生是？」

「什麼？」

我瞬間回過神，裝出一副「我纔剛抵達喔」的樣子。畢竟望着一個人望到魂不守舍，直到被對方發現才猛然回神，實在太丟臉了。

或許是看佐藤同學已經成了失去作用的人形立牌，十小姐開口跟我說話。

「手？」

「這、這樣啊……哈哈。」

「……押尾同學？」

「咦。」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看過那個伯母……不過佐藤同學也認識那個伯母嗎？沒想到她認識的人還挺多的嘛。

小十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的臉孔。

……照她這副模樣，想要在恐怖電影裏面活到最後確實有困難……

「因爲孤男寡女單獨跑來祭典玩，誰都看得出來啊！而且你們的手……」

我正如此心想，佐藤同學目不轉睛地打量對方之後，說：

「啊……！」

我們剛走出公園，準備進入攤販區的時候，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了這樣的聲音。

我遠遠地注視着她，看得如癡如醉……

我訝異地回頭一看，是佐藤同學牽着我的手。

「妳、妳怎麼知道……？」

當我懷着一抹不安邁開步伐時——有人從後面握住了我的手。

「——潮先生！」

我下意識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一看……只見一個站在賣蘋果糖的攤子裏面的嬌小女生正瞪大眼睛注視着我們。

唯獨佐藤同學的四周顯得光輝燦爛，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一樣。

我苦笑着如此回答道。

「是這樣嗎……？」

「……這、這套浴衣很適合你呢，押尾同學……太帥了，讓我嚇了一跳。」

「……那個。」

看到她的反應，連我也覺得害臊了……

暱稱小十的她顯得莫名得意地這麼說。可能因爲她很喜歡這個暱稱吧？

櫻庭高中……所以說她是我們的學妹囉？

「小十！」

「那、那我們立刻去祭典逛逛吧！」

「小春春的男朋友必須活到最後，否則就麻煩了！因爲小春春她長得就像在恐怖電影中一個人會活不下去的那種人！」

「是啊，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護她！不然原本就沒什麼朋友的我朋友會變得更少的！」

「……啊！」

爲什麼我們先前都沒注意到他呢——說來或許很難以相信，不過那個老人因爲身材太過高大，從遠處只會看到他肩膀以下的部分，整個頭都被攤子的頂棚遮住了。那個體型真的不是普通誇張，所以大腦自動把他的身體當成背景的一部分處理了。

我們一隻手拿着跟小十購買的蘋果糖，繼續在攤販區逛街……

即使個性有點怪怪的，不過她感覺是個不錯的的朋友。

這時，佐藤同學終於注意到我了。

「嗯……嗯！我超級期待的喔，啊哈哈哈……」

「……那是誰啊？」

和我四目相對後，佐藤同學似乎顯得有些難爲情，一臉靦腆。

「哦哦，原來是男朋友啊。」

「………………說得也是。」

有個散發出非比尋常存在感的白鬍子老人，站在那個笑臉迎人的伯母的旁邊。

「妳是說去海邊玩的時候對吧？確實跟那次一樣。」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她就是佐藤同學上傳到MG的合照裏，和她一起打扮成幽靈雙子的那個女生。

我跟在佐藤同學後面小跑步前往賣什錦燒的攤子後，終於注意到了另一個人。

又有攤販呼叫了佐藤同學的名字。

「——咦！？這不是小春春嗎！？」

「佐藤同學，妳認識她嗎？」

纔剛開始就這樣，這場約會真的能順利嗎……！？

「直接叫我小十就可以了！」

受不了那股尷尬的我硬是換了個話題。

佐藤同學一看到那個女生便開口大喊。

「妳好，呃……」

我忍不住驚訝地大叫。

「你是押尾先生對吧？」

「我以後也會稱呼你爲颯太學長！——話說回來，颯太學長！」

我們兩個都不敢正眼看對方，陷入了一陣奇妙的沉默……

然後就像理所當然一般，令人尷尬的靜寂圍繞着我們。自遠方傳來的祭典的民俗音樂和吆喝聲，聽起來分外清晰宏亮。

「小春春，妳來祭典玩啊？」

不過我和佐藤同學都認得這一號人物。

佐藤同學定睛注視對方好一會兒後，似乎有了什麼新發現。只見她跑向了那個攤子。

我本來想這樣跟佐藤同學分享，可是她仍舊處於凍結的狀態。

「嗯！她是我的朋友！名字叫十麗子！是之前一起打工的女生……她說她是櫻庭高中一年級的學生喔！」

「……這樣可不妙啊。」

她本來避重就輕地說明，只可惜馬上就被對方看穿了，想必她現在一定感到大喫一驚吧。

「嗯！你的臉看起來長得就像在恐怖電影裏面會活到最後的那種人！」

搞了老半天，果然是認識的人……？

「形、形容方式也太獨特了吧……！」

她從遊樂器材一躍而下，踩着小碎步朝我走過來。

「啊，佐、佐藤同學妳來啦，也太早了吧。」

在那平凡無奇的小小公園中，身穿浴衣的佐藤同學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佐藤同學的個性就是這樣。

「咦……？」

「我這是在讚美你！說這是最頂級的讚美之詞應該也不爲過！」

平常總是自然地垂放着頭髮的她，今天似乎精心編織了一番，現在的髮型和浴衣搭配得十分絕妙。

「妳不認識！？」

「嗯？」

「對啊！小十妳呢？」

我在心中又問了自己一遍。

「你、你看嘛，如果走散會很麻煩的……」

佐藤同學連忙放手，過度害羞的她直接陷入機能停止的狀態。感覺只差一點點，她的耳朵就會噗咻噗咻地噴出蒸氣了。

我還以爲她是國中生，即使說是國小學生我也不會懷疑……幸好在我失言前，佐藤同學就事先告知了這個重要訊息。

佐藤同學親暱地呼喊了他的名字。

潮先生一語不發，用銳利如鷹的眼神低頭俯視佐藤同學。這一幕看在旁人的眼裏或許會覺得很詭異，感覺像是「虎背熊腰的肌肉老人正在瞪女高中生」，但其實潮先生原本就是這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這麼說來，在他身旁向我們招手的這位伯母是……？

「妳好啊，小春！我是他的妻子，名叫滿江！我有聽我先生說囉！謝謝妳上次幫我代班啊！」

「啊，晚、晚安……！」

佐藤同學終於想通眼前這名女性的身分，頻頻向她鞠躬。

我上次見到這位伯母已經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所以花了一點時間纔想起來她是誰，難怪我會覺得她很眼熟。

「滿江伯母，好久不見。」

「……咦？哎呀呀！？你是颯太嗎！？哇～你長大好多唷！花波婆婆偶爾會跟我聊到你的事情喔！」

滿江伯母還是老樣子充滿精神，跟木訥寡言的潮店長恰恰相反。

不過……

「對了，滿江伯母怎麼會認得佐藤同學呢？妳們不是沒有見過彼此嗎？」

「啊！我也很好奇這個問題！」

佐藤同學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立刻附和。

「這是因爲……」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事，令滿江伯母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

「——小春！妳來我們店打工的時候，不是有拍紀念照片嗎？後來先生把那張照片拿去列印裱框，很珍惜地掛起來當作裝飾，我都看到記住妳的長相了！」

「是、是這樣子啊……？」

潮店長是那種會很珍惜地把照片裱框裝飾的人……？

我實在無法相信有這種事，於是把視線投向潮店長，觀察他的反應……結果他露出了前所未見的表情。

「這是……？」

「……今年的暑假就到此畫下句點了呢。」

「佐藤同學的生日在我們交往前就過去了，所以我錯過了送禮的時機，但那是難得的生日，所以我還是買了禮物。雖然慢了好幾個月……生日快樂，佐藤同學。」

鞦韆那吱呀吱呀作響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哀愁。祭典的喧囂彷彿還在耳邊縈繞。

我如此說道，把小盒子遞給佐藤同學。

雖然我覺得已經不用明說了，不過還是宣佈答案吧。

「請、請開！」

「我也是啊。我應該還沒跟你說過我爲了賺錢，還去鬼屋打工扮鬼的事情吧？」

「佐藤同學！生日快……」

「……嗯。」

原本就張大眼睛的佐藤同學把眼睛睜得更大了。

佐藤同學把手錶戴到左邊的手腕上，靦腆地說道。

那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細長盒子。

雖然大部分的聊天內容在嘻嘻哈哈之間都忘光光了。

佐藤同學一前一後地擺動着雙腿，一副十分落寞的樣子。

……對喔，我一直分心在其他事情上，以致於忘得一乾二淨了，今天——八月二十九日是我的生日。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即使希望它能一直持續下去也一樣。

我有一股奇妙的預感。我似乎知道這盒子裏面裝的是什麼。

我趁着佐藤同學一臉困惑的時候，從懷裏掏出了今天一整天一直找不到機會拿出來的東西。

「我知道。是五月十五日對吧？」

獲得佐藤同學的許可後，我慢慢地拆開了那個小盒子。

晚上十點後，一間間攤販都收攤了，人潮也明顯變得稀疏，只剩三三兩兩的零星遊客。完全就是「曲終人散」的感覺。

我抱著有一半像是在做夢的心情收下禮物，向佐藤同學問道：

等我打開盒子親眼確認過裏面的禮物後……

佐藤同學沒想到會收到我回送的禮物，她顯得愈來愈困惑。

我深呼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設計簡潔，不論男女生配戴都很適合，各種服裝風格也都很好搭配。品牌名稱是CW，只要兩萬圓就能買到——

「——押尾同學！生日快樂！」

沒錯，因爲這是我和佐藤同學成爲男女朋友後第一個迎接的夏天。

佐藤同學就像剛纔的我一樣，露出彷彿在做夢的表情收下盒子並拆封，然後——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距離下一班電車還有十五分鐘左右，以時機而言，現在是最好同時也是最後的機會！

棉花糖和巧克力香蕉，撈金魚和射靶和切糖……

話雖如此……我還有一個不能就這樣爲夏天畫下句點的理由。

佐藤同學仰望着星空喃喃說道。

「這樣啊……」

「差不多再二十分鐘左右。」

——其實我今天已經做好幾十次這樣的事情了。

「……嘻嘻。」

……佐藤同學搶走了我原本想說的臺詞？

確定萬無一失後，我說出了今天藏在心裏一整天的那句臺詞。

「咦？押尾同學，你爲什麼要笑……？」

沒錯，這個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暑假即將落幕。

「……呵呵。」

「別看我先生這副模樣，其實他特別中意小春妳呢！改天要再來玩喔！來！這是海鮮什錦燒！請你們喫！」

我隔着浴衣用手指觸碰藏在懷裏的那個東西……現在的我緊張到心臟快炸裂了。

「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但希望你能收下……！」

她的反應實在很逗趣，我忍不住又噗哧一笑。

我和佐藤同學現在回到位於攤販區外圍、我們一開始當作集合地點的公園裏面，兩人並肩坐在盪鞦韆上。

我試着思考原因，接着很快地就想通了。

我也一邊附和她，一邊把手錶戴到自己的左手，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這樣我們就一樣了呢。」

我和佐藤同學在夜空下細數彼此爲了存錢買手錶的辛勞，相視而笑。

——拜託振作一點啊！自己當初是爲了什麼目的兼那麼多份打工？所有的一切不就是爲了這一刻嗎！

看到她的笑容，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那映照着月光的臉龐看起來是那麼地虛幻又美麗。

「……咦？押尾同學，這是……」

我唯一清楚記得的是，我或佐藤同學其中一人在閒聊時說出的提議。

「嗯，除了咖啡廳以外我還兼了好幾份打工，因爲還想買浴衣。」

雖然戴在我們手腕上的同款手錶顯示下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可是我們還有很多想要跟彼此分享的話。

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整個人愣住了好一陣子。

以前這類活動我都糊里糊塗地過完就算了，沒想到現在只是因爲身邊多了佐藤同學，我對文化祭便充滿了期待。

我送她的禮物是一隻手錶。

雖然我和她成爲戀人，首次一起迎接的夏天快要結束，令人覺得很寂寞，不過與此同時，我心中也充滿了可以和佐藤同學一起迎接新季節的期待感。暑假結束後馬上就要開學，緊接着換秋天到來。說到秋天就會想到文化祭。

「咦？」

「佐……佐藤同學，妳會買這個禮物，應該是有人給妳建議的吧？」

「佐藤同學妳扮鬼！？」

「——明年我們要再戴着這對手錶來這裏玩喔。」

原來如此，看來我欠那傢伙「第二個人情」了。

每一年夏天進入尾聲的時候，都會讓人有一種揪心的寂寥感——可是這種症狀今年尤其嚴重。

可是我每一次都鼓不起勇氣，結果就拖到這麼晚了。表面上我故作若無其事，其實心裏焦慮得不得了。

「生日……」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佐藤同學……她該不會以爲我會拒收禮物吧？她的聲音蘊藏着一絲不安。

一看到盒子裏面的禮物，她立刻理解了我剛纔笑出來的理由，忍不住噴笑。

只見佐藤同學緊緊閉上眼睛，用力遞出某個東西給我。

「……嗯、嗯……」

「原來佐藤同學妳拚命打工，就是爲了買這個禮物啊。」

「——來，我也有要給佐藤同學的生日禮物。」

「那時候我還以爲自己會死掉呢！？纔剛進去，小十就嚇得我……」

「咦……？」

「嗯，我們戴一樣的。」

「……不知道下一班電車還要多久纔會到呢？」

……他在害羞？這是害羞的表情嗎？潮店長，你害羞起來的樣子也太可怕了吧……

「……我可以打開嗎？」

「……」

「咦？生日……我的生日早就……」

滿江伯母完全不給我們推託客套的餘地，搭配着連珠炮般的話語攻勢，把兩人份的海鮮什錦燒硬塞給我們。

「押尾同學也一樣吧。」

那是一個小盒子，就跟佐藤同學送我的禮物一模一樣。

我咀嚼似地複誦那句臺詞。

……只能放手一搏了！

我仰望着夜空，露出惆悵不已的模樣，心裏則是拚命爲自己打氣。甚至用雙手拍打臉頰。

或許是沒想到我的反應會是這樣吧，佐藤同學顯而易見地露出狼狽的模樣。

「這、這是我要送給押尾同學的生日禮物！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