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電源

走出便利超商，發現天空又開始飄起雪來了。天氣冷到幾乎教人全身發麻。

「好冷……」

即便有大衣禦寒，我的身體還是冷到打顫。

二月下旬，櫻庭市的冬天既漫長又嚴酷，目光所及盡是覆蓋了一層皚皚白雪的銀色世界。

路上幾乎不見任何人車，放眼望去，只看得到稀稀疏疏的路燈光芒和灰色天空，以及無止盡的靜寂而已。

「下一班公車……還要等二十分鐘纔會來嗎……」

我嘆了口白色的氣，自言自語地說道。

放學後，我留在教室複習功課，準備期末考，沒想到我一認真起來就讀到忘記時間，回過神來時，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平常我習慣走路回家，可是今天雪下得這麼大，用走的回家實在有點困難。

所以，我現在纔會跑到超商的屋檐下，手拿紅豆包，眺望下個不停的大雪，等待公車到站。

就在我暗自決定下次要隨身攜帶暖暖包，並準備一口咬下紅豆包的時候，意外發現有某個女高中生瑟縮在視野範圍的角落。

「……佐藤同學？」

——隔壁班的佐藤小春。大家都叫她『冷淡的佐藤同學』。

和其秀麗的容貌相反，她不管對任何人都是一副冷淡的態度，入學不滿一年便成爲櫻庭高中的知名人物。她的風聲自然也傳到了我們的班上。

身穿大衣的她蹲在屋檐下整個人瑟縮成一團，連鼻頭都凍成了紅色。這種天氣下還穿裙子露出雙腿，光看就覺得很冷。

「……」

明知道這樣很失禮，我的眼睛還是不受控制地盯着她看。

附帶一提，我會盯着她看，不是因爲她在學校很有名……說來不好意思，其實她是我的初戀對象。

雖說是初戀，其實我們只有在櫻庭高中的入學考試會場稍微聊過一下，說穿了，就是我對她一見鍾情啦，我猜她對我應該毫無印象吧……

無論如何，我沒辦法從她身上移開目光。

難不成她對我有印象？

「……不會。」

我又重複了這句臺詞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佐藤同學好像紅了臉，她把臉埋進圍巾中，用微弱的聲音再次說了聲「謝謝」。

佐藤同學似乎是聽見我的聲音才意識到我存在，她訝異地睜大眼睛抬頭看我。

難道這就是傳聞中的滑雪場魔力效應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只能說這個魔力效應確實很可怕。因爲我剛纔都差點向佐藤同學告白了！

完美的突襲讓我的腦海變得比滑雪場還要白。

乾硬的笑聲漸漸地被吸進銀色的世界。

我拿出的東西是智慧型手機用的行動電源。

然後有些畏畏縮縮似地向我確認。

「咦？」

「啊。」

不過，也因爲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正頻頻發抖——

「沒關係啦，反正我得留在這裏等公車，在公車到站前妳就先拿去用吧。」

「……」

佐藤同學應該也知道這件事，所以纔會努力用手摩娑手機，試圖幫電池加溫吧。

佐藤同學一開始顯得十分猶豫不決，過了一會兒後，她才輕輕地向我點頭致意，把行動電源接上自己的手機。

好險，幸好我在最後一刻找回了理性。

「…………」

佐藤同學看了以後先是猛眨眼。

「妳爸好像來接妳回家了呢……佐藤同學，妳剛纔想說什麼？」

……我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可、可以嗎……？」

「可是……」

「……明明電力本來還有一半的，可是手機卻突然斷電了。」

「哈哈哈哈……」

這時，有一輛車像不讓佐藤同學繼續說下去般，伴隨着輾過積雪發出的沙沙聲響駛進了停車場。

「不好意思喔。」

「那、那個，押尾同學，我——」

（佐藤同學靠得好近……！）

——心肺停止——

完了，她肯定會覺得我很噁心——

「所以妳爸媽會來接妳嗎？」

智慧型手機的電池在天氣寒冷的時候特別沒力。像今天這種下雪的日子就更慘了。

就在我猜不透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我無意間發現她不停地用發抖的雙手摩娑着手機。

爲了讓她瞭解我這麼做只是出於純粹的善意，我掛起了親切的微笑。

像我這樣的陌生男子突然對她這麼熱心，也難怪她會有所警戒吧？

我立刻制止了她的行動。

這也不能怪我啊！

話才脫口而出，我馬上就後悔地心想：「明明沒跟她講過幾句話，這樣會不會太裝熟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雖然我懷抱着淡淡的期待，可是佐藤同學只是用圍巾遮住嘴巴，愛理不理地把頭撇向一旁。那副冷淡的態度還真的讓人有點受傷。

……該不會全世界只剩我們兩個人了吧？

「……沒有，我不是在等公車。」

「……啊。」

「……真的很謝謝你的熱心，這個還你。」

所以我鄭重地婉拒了佐藤同學的提議。

雪下個不停，創造出了一個幾乎可以聽見對方呼吸聲的寂靜空間。

我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東西，把它拿出來，遞給滿臉驚訝的佐藤同學。

「喜、喜歡啊，在冬天的時候喫紅豆包，感覺就是不一樣，哈哈哈……」

在教人幾乎產生這種錯覺的一片寂靜之中，自己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的聲音在耳膜深處迴盪。

當我陷入輕微的自我厭惡之中時，佐藤同學下定決心似地開口了。

犯規，可愛成這樣根本是犯規吧。

我的初戀對象跟我的距離可是近到肩膀就快碰在一起了喔！？

雖然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小舉動，可是看起來真的可愛極了，我的心臟禁不起刺激，猛烈地跳動，我費了很大的勁才裝出平靜的模樣。

「那搭公車……啊，不對，妳現在身上沒帶錢包。」

佐藤同學回答得很簡短，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傷腦筋。

我心中浮現一抹不安，戰戰兢兢地觀察她的表情後……

「要不要打公共電話叫爸媽來接妳？」

冷到泛起紅暈的臉龐，不時從圍巾內側流泄而出的白色吐息，而那雙鬱鬱寡歡的雙眸在四周寂靜的襯托下顯得分外神祕，讓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不用那麼費心沒關係，反正公車很快就要來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對話就此戛然而止。我忽然覺得眼頭熱熱的。

「……這樣啊。」

「反正我也不會少塊肉嘛。」

佐藤同學輕輕地點了點頭，她好似有些難爲情地把鼻子以下的部分全部埋進圍巾裏。

「這個給妳用。」

「……你喜歡那個……紅豆包嗎？」

佐藤同學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喃喃地道。

我不禁主動向她攀談。

我蹲在佐藤同學的旁邊，把手伸進自己的書包東翻西找。

我和佐藤同學完全沒有對話，只是默默地蹲在一起眺望着紛飛的雪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可是，那樣的寂靜完全不會令人感到尷尬，不僅如此，還有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是、嗎……」

「反正我也不會少塊肉嘛。」

「…………」

「該不會是手機沒電了吧？」

堆在圍巾上而蓬鬆地鼓起的黑髮，長長的眼睫毛，朦朧的雙眼，泛起紅暈的臉頰……

對了，經她這麼一問，我纔想到剛剛買的紅豆包，我直到現在都還沒喫……

佐藤同學如是說後，準備拔掉外接電源的連接線。

「這樣我就可以跟爸爸聯絡了，等等他應該會來接我回家。」

「……我爸爸來了。」

我猜佐藤同學大概也想化解這股尷尬的氣氛纔會主動找話題吧，可是我卻搞砸了……「感覺就是不一樣」是什麼鬼啊……嗚嗚嗚……

「…………」

「太好了。」

「……我把錢包忘在家了。」

「……沒有啦。謝謝你的行動電源……那個，你、你要搭便車嗎？」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妳在等公車嗎？」

「不用啦，在妳爸爸來接妳回去前妳就繼續用吧。」

雖然我努力裝作無動於衷，可是我的視線有好幾次不由自主地被她的臉龐深深吸引。

「可是……」

「啊啊，因爲今天天氣很冷嘛……」

「……我沒帶。」

該不會連佐藤同學都能聽見我的心跳吧……？

怎麼可能？不敢相信！難道我真的那麼露骨地把感情表現在態度上——？

遺憾的是，我是身心健全的高中男生，現在內心完全陷入一團混亂的狀態。

結果，先前的毫無反應彷彿只是一場幻覺，手機熒幕浮現了開機畫面。

也不確定佐藤同學是否知道我的內心在絕望與羞恥之間激烈擺盪，只見她頻頻偷瞄我手上拿着的東西，說：

原來如此，沒錢，手機也斷電，佐藤同學似乎因此陷入了困境。既然如此，問題很好解決。

「行動電源呢？」

佐藤同學的表情瞬間變得明朗起來。

「喜歡嗎？」

「…………啊、啊啊……紅豆包啊……」

即便我再怎麼遲鈍，也聽得出那只是客套話。

「……謝謝。」

如此呢喃的佐藤同學表情看起來好像有些遺憾，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因爲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剛好的事情。

「那麼，晚安。」

「嗯，晚安。」

佐藤同學把行動電源還給我，並輕輕地點頭致意後，搭上了車子。

我目送載着她的車子離開停車場後，自言自語地咕噥道：

「……下一班公車還要等三十分鐘嗎？」

我呼出的白色吐息融入了冬天的夜空。

原本要搭的那輛公車早就已經開走了，紅豆包也整個冷掉了，唯有發燙的行動電源稍稍地溫暖了我凍僵的手指頭。

……咦？對了，剛纔佐藤同學好像喊了我的名字耶……

「不不不，她怎麼可能還記得我？我跟她只有一年前講過一次話而已。」

我將太過美好的妄想逐出腦海，用手指頭摩娑着行動電源。

我覺得自己的心頭好像有點跟着變得溫暖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