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

我從老家開車回到自家附近後，將車靠到路旁停了下來。

我喘了口氣，再斜眼瞥看了坐在副駕駛座的他。

他安穩地呼呼大睡，看起來睡得非常香甜。

這樣的睡臉看起來非常可愛，完全看不到他平常那種裝成熟的態度及恐怖的神情，實在不可思議。

當我這麼想的同時，還希望他能把我娶回家。

……等等，不對，我纔不是要想這種事情。

我搖了搖頭沉澱思緒，又再思考了一次。

沒錯，我只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這麼可愛的睡臉。

……不、不對，也不是要想這個！

我抱着只會胡亂想的頭「唔嗯……」地陷入沉思。

不時斜眼瞥看友木同學的期間，我理解了一件事。

那就是──我心裏的感受。

友木同學目前看起來還睡得非常香甜，我再次仔細地望着他的側臉。

我覺得胸口像是突然收緊般變得難受，接着用雙手按住。

情感漫溢而出，止也止不住，因此我用細微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喜歡你。」

我非常清楚熟睡中的他，不會聽見這句話。

即使如此，但我已經把一直藏在心底的愛意說出了口。

因此自己也認知到，今後再也無法壓抑這份感受。

打從我爛醉如泥、大喊出內心自卑感的那天直到今天，在這段期間的生活中，我對他肯定是抱持着特殊的感覺。

「如果你要交真正的女朋友，你覺得是年紀比你大的適合你？還是年紀比你小的？」

我很清楚自己的臉又變得更熱了，但還是無法停下這種少女般的幻想。

接着他說要直接下車、走路回家。

「唔嗯。」他低吟一聲，接着張開雙眼。

友木同學感覺十分困惑，不過我覺得他會有這種反應非常正常。

撩起他的瀏海，吻了他的額頭。

畢竟我是大人，也是老師。

儘管希望他能再多待一下，但我們若是像這樣繼續待在一起……感覺我會害羞到死。

他就算遭不合理的對待也從不埋怨他人。豈止如此，甚至會自我反省。

他應該是在車內燈映照下察覺異狀了。

我之所以沒有表明自己對他的愛慕，都是爲了要維持他心目中「真桐老師」的形象。

我猶豫了。

若是如此，還沒向他告白的我，當然不能隨便吻上他的雙脣。

幸好，他沒有懷疑我的說法。

我看着他的側臉時，他的嘴脣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麼我先回去了。真桐老師，您開車也要小心喔。」

──我分明知道不能這麼做。

這種想法若是被他發現，我雖然會很困擾，但只有我自己的心臟撲通狂跳，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我大大嘆了一口氣後，再次看向他。

然而想歸想──

我驚覺自己的疏忽，因而快速把臉轉了過去。

他的一切全都可愛極了。

「你如果有任何煩惱也都要跟我講喔……好嗎？」

我很開心總是受他幫忙，他還會爲了我的事情動怒。

「我、我纔沒在硬撐，謝謝你的關心……反正你不用太擔心，我自己很清楚原因是什麼。」

我像在替自己找藉口般喃喃自語後──

「不過這樣的話，應該就沒關係了吧……？」

他身邊沒有半個大人能讓他信任到這種程度。不過他會像現在這樣極度信任我，其實也只是因爲「我認識他的時間點實在太過恰好」。

結果……我的心變得比剛纔更爲激動。

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種感覺是在什麼時候轉變成明確的傾慕之心。

友木同學可能是發現我的態度不對勁，納悶地詢問我。

「您是不是開車累了啊，現在是不是在硬撐？」

……他能不能真的把我娶回去啊？

他這麼說便準備離開。

對我來說，友木同學是我最喜歡的人。

原本打算吻下去，但最終還是踩了煞車。

我聽到他那麼說，感到開心不已，覺得幸福極了。

☆

我傾倒身子，往他的臉湊了過去。

「……他果然長得很帥氣。」

況且──對我來說，這好歹也是寶貴的初吻，所以還是希望由他主動向我索吻。

我非常擔心這樣的他會受到傷害，纔會無法置之不理。

「您是要確認什麼？」

「……！嗯、嗯。對啊！我們剛到，正準備要叫醒你，沒想到你剛好睜開眼睛，嚇了我一跳。」

再這樣下去，我感覺會把自己的嘴脣交疊在沉睡中的他的嘴脣上。

假如被他察覺我一直在看他的睡臉，實在太過丟臉，所以我纔會這麼說。

──對於我這個沒有男朋友的時間等於年紀的人來說，身邊有這麼優秀的男生，我當然會喜歡上他。

我用這句話開啓話題後，接着往下說。

他曾說過我……

我打算就這樣──

他溫柔體貼，思慮周全，個性成熟。

至今他身邊沒有能夠信任的大人。

因此我必須是他能衷心尊敬的老師。

要我無視自身的感受，將真正的想法隱藏在內心深處，繼續當好一個能讓他引以爲傲的老師──我實在無法期許自己辦得到。

「……該不會剛好到了吧？」

──然而，我並非因爲這種正經八百的理由才放棄向他告白。

我想把這份心意告訴他，希望他也能接受。

還非常認真、努力。

他還是小孩，也是學生。

我若是表明心意，就是鑄下大錯。

我意識到自己的臉一定很熱。現在雖然覺得非常丟臉，但我還是接着說了：

他應該希望我能繼續擔任這樣的角色。

露出相當擔心的表情詢問我。

他向我告別時……

「那個，友木同學，我想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說不定想把自己的初吻，保留給真正喜歡的人。

我從剛剛就一直望着他的睡臉，因此急忙撇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

我邊這麼想，邊用指尖輕觸嘴脣。

──我現在立刻就想這麼做。

「嗯，今後也還要請您多多幫忙了。」

甚至還在背後推了我一把，讓我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爸爸。

但是……

但他的雙脣吸引走了我的注意力，害我無法好好思考。

我得對他清楚表明自己的心意。

因此，我纔會有很多事情想要依賴他、向他撒嬌。

「您是怎麼了，幹嘛那麼鄭重其事？」

友木同學完全沒有察覺我的想法，只是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話。

假如一年前友木同學引發那起事件時，是其他老師爲他盡心盡力解決問題，如今他信任的肯定會是其他人，而不是我。

猶豫着該不該向他表明我的心意……不對。

說我這個既沒出息又沒有用的人……是他引以爲傲的老師。

……話說回來。

……可是──

「沒什麼，只是想稍微確認一下。」

反正我也不想因爲自己主動表明心意，讓他感到困擾或失望……最重要的是，不想使他因此疏離我。

──我就像是戀愛中的少女，滿腦子都是他。

我好高興他這麼關心我，心跳又再度加速。

我的身體變得不聽使喚。

「你真的很遲鈍耶……」

但是他的感受會不會和我一樣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能和他接吻，我會非常開心，肯定會覺得幸福極了。

「……這種事情還是不能做。」

我明明是老師，卻對年紀比我小的學生，產生有生以來首次的戀慕之心。

當我看到他那種對我充滿信任的眼神，便把話吞了回去。接着回了句四平八穩的客套話：

「老師，您的臉好紅，您沒事吧？」

我從他的嘴脣移開了視線。

而且十分關心我，不會對我的問題視而不見，無時無刻都願意聽我訴苦。

「我因爲這次帶你回老家，相親對象就這樣告吹了。所以之後我如果在適婚年齡一直找不到好對象──友木同學，你就得對我好好負責纔行吧？」

「那個，友木同學。我今後會繼續依靠你，所以……」

「啊，欸……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而且……我也實在無法丟下他不管。

「唔……」友木同學聽我這麼說頓時語塞，接着才又慌慌張張地回話：

「您現在是喫定我了喔……不過好像不必討論有沒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反正我能接受您說的。但是老師長得那麼漂亮，只要不要被人發現您的個性意外廢柴，您馬上就能找到好對象了……」

我看到友木同學不知所措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您能不能不要調侃我啊？」

「抱歉。不過……我覺得要找個能容忍我廢柴那一面的男朋友纔行。」

「那……我看您可能有得找了。」

「很難找吧？所以，我纔要先好好調查你喜歡的女生類型啊。」

「原來您是在問這個喔。」友木同學苦笑着嘀咕。

……今天我說到這種程度應該就可以了。

「那麼我也要回家了。友木同學，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真桐老師，您開車也請多加小心。」

我點頭回應他的話，接着便開車離開。

友木同學雖然已經不在副駕駛座，我的心臟還是撲通跳個不停。

我重複了好幾次深呼吸，藉此冷靜下來後，開始整理心緒。

我雖然還是會繼續當好「可靠的真桐老師」，但今後也希望他能多把我看作「真桐千秋」。

只要他和我在一起時不覺得我是「老師」，而是「千秋」的話，我就不用再顧慮任何事情了。

──我不禁嘲笑自己，竟然會有這種念頭。

明明纔剛期許自己能繼續當好他引以爲傲的老師，現在馬上就在幻想能和他談戀愛──

看來我或許真的是個沒用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