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道謝

剛放暑假的某個星期五夜晚。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一看熒幕上的來電通知，發現是真桐老師打來的。

我納悶着她找我有什麼事，點了點熒幕接通電話。

「喂喂，是友木同學嗎？」

聽到真桐老師的詢問，我回了聲「是」，她便繼續往下說。

「你好，我是真桐。我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可以，有什麼事嗎？」

我回答之後，真桐老師在電話的另一頭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是想跟你聊一下，你的學生會宿營家長同意書。」

她開啓了話題。

……我立刻察覺真桐老師打電話給我的用意了。

「……你沒有請父親簽名吧？」

由於隔着電話，因此我無法準確判斷老師的情緒，但她應該是在生氣吧。

「……對不起。」

「你倒是挺老實的。」

「因爲找藉口好像也沒用……總之沒有同意書的話，我就不能參加宿營了吧。」

「……嗯。」

從老師的語氣聽來，我應該是去不成了。

正當我在思考要如何向池和那幾名學生會成員以及冬華道歉之際。

「因此，必須找家長簽名纔可以。」

「您散發出的漂亮大姐姐感實在太過強烈，我根本忘記您是老師了。」

「……昨天講電話時還以爲是我聽錯了，您那樣講的意思果然是要帶午餐來我家喫吧。」

我帶着老師前往客廳。

「不管是家庭訪問還是午餐，她幹嘛要搞這些事情……」

「啊，抱歉，趕快請進。」

接着拿起加熱好的便當回到客廳，便準備開動。

「我去拿茶過來。」

我支吾其詞。

真桐老師好奇地張望我的房間，接着說出感想。

「您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啊……」

我如此表示後……

「學校辦活動時，我應該都是穿套裝，看來是你沒留下什麼印象。」

「因爲我很少看到老師穿套裝，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事出突然，讓我驚訝不已。

真桐老師應該下午三點前纔會再過來，因此我打算返回房間看漫畫，但就在此時，傳來了「叮咚」的門鈴聲。

喫完飯，真桐老師爲了收拾便當盒，因此先返回自家一趟。

我解釋完，真桐老師眼神遊移，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是的……說來慚愧，但是我真的沒辦法拿到簽名。」

「抱歉，老師的打扮明明非常正式，但是那個……」

我這麼說後，真桐老師苦笑着說道。

「我明天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咦？真桐老師，您是真的要來嗎？」

「你那樣說……意思是你覺得我不會煮飯囉？」

☆

我這麼認爲的同時，拿了坐墊，請老師坐下。

翌日中午。

「這個……是因爲前幾天給你添麻煩了，想說藉此跟你賠罪一下。」

由於老師還要再來我家進行家庭訪問，因此我覺得她這樣等於多跑一趟，但一想到老爸有可能談及裝有便當的保冷袋，只能勞煩老師辛苦這趟路了。

「友木同學，你或許覺得沒拿到簽名頂多就是不參加，但是大家都很期待你能參加這次的宿營喔。」

「房子好整齊乾淨……是友木同學整理的嗎？」

「對不起……」我回話後，她面帶溫柔微笑答覆「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

我萬分驚豔。

「友木同學，明天的午餐我來準備。」

「那麼，我們先喫午餐吧。」

真桐老師用飛快的語速說完這句話。

「我就是來家庭訪問的老師啊。」

她這身打扮比平日還正式，讓手上的保冷袋顯得格外突兀。

「……不要亂開老師玩笑。」

我輕聲說了句「抱歉」後，帶她前往我的房間。

耳裏傳來門鈴聲。我按停後心想，應該是真桐老師到了。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打擾了。」

「好了，你快過來！我們開始喫便當吧。我想借用微波爐加熱一下，可以嗎？」

「你的意思是，你已經跟家長說明爲什麼需要同意書，但是對方拒絕簽名嗎？」

「……你幹嘛一直盯着我？」

我點頭回應真桐老師的問題。

老師明明是和老爸約下午三點，但她說中午就會來，當時我就明白會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實際看到便當盒出現在眼前，又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我看了時鐘，現在時間是下午一點半。

老師的語調十分溫柔，我卻無法做出回應。

「所以你連說明都沒有囉？」

「打擾了。」

真桐老師微微眯眼凝視我。

竟然是真桐老師。

「我把便當放進微波爐加熱時，打開看了一下，感覺非常好喫耶……」

我害羞到不敢看真桐老師的臉，想必她肯定一臉大爲傻眼。

她可能還對先前喝醉的事情過意不去，纔會這樣提議……但也有可能單純只是沒事做。

除了煎蛋卷之外，我還陸續喫了多種菜色，每一樣都美味極了。

「欸……這個嘛……」

老師感覺起來有些慌張，拋下這句話就掛斷電話。

「嗯，想說難得來，就順便幫你看一下功課。」

我這番話竟然連我自己都覺得「不知所云」。

「……嗯？」

坐在對面的真桐老師對我如此說道。

真桐老師的說法可信度實在太高了，因此我立刻相信她了。

「但是怎麼了啊？」

打開玄關大門後，映入眼簾的真桐老師身穿女用白襯衫搭配緊身裙，手上還拿着外套。

房裏的傢俱大概只有牀鋪、衣櫃，還有桌子和椅子。

「真的啊。你父親說下午3點後有空，我已經跟他約好時間了……友木同學，你明天接近中午時就待在家不要出去了。」

「好好喫……！！」

「那個，我就是沒辦法拿到簽名，纔會自己籤。」

「你的房間好整齊……不過看起來應該是本來東西就很少吧。」

「你好，友木同學……我回來了。」

☆

我輕聲說句「我開動了」後，先把筷子伸向煎蛋卷。

有客人要來怎麼可能不整理……

「因爲老師根本沒必要準備便當給我喫，我當下無法置信而已。」

她在玄關脫下鞋子進來屋內。

「……午餐？抱歉，老師，您說的午餐是什麼意思？」

「那麼……就麻煩您了。」

我從真桐老師手上接過便當，放進微波爐加熱，同時在一旁泡茶。

老師對我投以質疑的眼神。我再三遲疑是否據實以告，最終還是屈服於她的眼神壓力之下。

「因此，我要到你家去做家庭訪問。由我帶着你出面，跟你父親談談吧。」

「難得有機會來到你家，我想看一下你平常讀書的環境，所以我們到你房間去唸書吧。」

她看我的眼神很溫柔，我害羞到不發一語地埋頭享用。

「您說起話來怎麼那麼像來家庭訪問的老師啊。」

我看着來電紀錄又嘟囔了一次。

「午安，友木同學。」

我不解地反問。

「是喔，其實不用整理也沒關係啊。」

「您什麼時候跟老爸約好了……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接近中午時就得待在家不能出去啊？」

「合你的胃口嗎？」

「嗯，因爲您要來，所以就整理了一下。」

「來，你快喫。」

當我再度帶她來到客廳之際。

真桐老師冷笑着說道。順帶一提，她的眼睛毫無笑意。

「當然，我已經知會過你父親了。對了，友木同學，你明天有安排什麼事情嗎？」

老實說，先前親眼看到老師爛醉如泥的模樣，還以爲她肯定也不會做家事，因此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宅配嗎？我沒多想便直接打開玄關大門。

老師的便當非常用心，菜色一看就知道有花心思注意營養均衡，配色也非常活潑，令人食指大動。

「總、總而言之，明天我會過去打擾。」

「要加熱的話，我來就好。」

真桐老師把保冷袋放在桌上對我說道。

「……友木同學，你該不會在家時都只有在唸書吧？」

真桐老師感覺有點憂慮地詢問。

我面帶苦笑，拿起原本擺在枕頭邊的平板電腦回答老師：

「我會用手機或平板看動畫、漫畫之類的喔。然後……啞鈴那類的健身器材都收在壁櫥，我都用那些器材鍛鍊身體。」

「原來如此，畢竟現在只要有平板電腦在手，就能涵蓋一大部分的休閒嗜好了。」

真桐老師感覺已經理解了我的休閒生活。

「那麼，你能不能讓我看一下你平常怎麼讀書的？」

我按照她的要求，把讀書用品都擺到桌上。

接着，動筆書寫纔剛開始寫沒多久的暑假作業。

真桐老師好像是邊查看我的答題狀況，邊等待我提出問題。

……但我還沒遇到不會寫的地方，於是靜靜地寫著作業。就在此時，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倩。

──現在我的房間裏……有位年長的美女。

我心知肚明自己身爲男人的價值對真桐老師而言，頂多等同路邊的小石頭。她會這麼照顧我，只是因爲我是學生，而她是老師。

然而，就算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實際上自己會不會起心動念，又得另當別論了。

明明連同年紀的女生都還沒進過我家，這位身分雖是老師的美女卻在我房內……我實在無法冷靜看待這一切。

自己這個再熟悉也不過的房間，因爲一個極度特殊的存在（真桐老師），感覺徹底變成陌生的環境。

「友木同學，你的手停下來了耶，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唔喔！」

老師突然出聲攀談，害我沒出息地發出驚叫，身體還抖了一下……我這樣的反應實在太丟臉了，正當我這麼覺得時……

「……你好像無法專心寫作業耶，是不是待會兒要和你父親討論事情，讓你很緊張？」

……我看到那些漫畫的書名後，瞠目結舌。

此時查看時間，發現已經快要下午三點了。

「友木同學，這些到底是什麼樣的漫畫啊？看封面感覺是戀愛漫畫耶。」

「可是你到現在沒有埋怨過我半句話，還供我喫穿，讓我上學讀書……多虧有你，我現在也交到了所謂的朋友。所以我只是想跟你說……我非常感激你。」

☆

「……友木先生，您應該沒有看過這份文件吧？」

「優兒同學今年也預計參加我剛纔說的宿營，但是他一直沒繳交同意書，所以我纔會來找您，直接向您說明，索取簽章。」

「雖然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點，不過我們開始吧。」

一旁的真桐老師輕聲唸叨後看向我。

老爸目光犀利地回話。

「沒有，我不是。」

他來回看着同意書和真桐老師提出問題。

「……所以您爲什麼會拿這個給我看呢？」

「大姐姐型的女主角果然就是贊……」

「……你是學生會的幹部啊？」

我在老師身旁屈膝遞出茶水和茶點後，她帶着苦笑對我說「你其實不用這麼費心」。

「對，我第一次看到……這是？」

「有……那種事啊？」

真桐老師一臉困惑地出聲詢問。

「這是學生會活動的一環，他們每年暑假都會舉辦宿營。這是讓學生在參加之前用來向家長說明，並且請家長簽章的文件。」

「……你爲什麼沒跟我講這件事？」

「你果然買了……就說我們是父子了。」

「優兒同學雖然不是學生會幹部，但平日時常來幫學生會的忙，因此學生會幹部希望他能一起去參加宿營。」

「那麼……請問犬子這次又闖了什麼禍嗎？」

他聽聞我的說法後低下臉，沒有發出一絲怒氣，只是面無表情地嘀咕「……有這種事啊」。

老爸說完這段讓人聽得一頭霧水的話，起身離開了客廳。

我設法冷靜下來後，順利寫了作業。

老爸不知爲何拿着漫畫返回客廳，感觸良多地嘀咕：

看來老爸肯定也跟我一樣，自從發生去年那件事情，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了。

真桐老師看不下去我和老爸的互動，出言替我解圍。

老爸好像還沒反應過來，回答時一副摸不着頭緒。

老師聽到老爸的回話後，笑着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我今天比約定時間還早來了一些，實在是太失禮了。」

老爸用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嘀咕，似乎根本沒在聽我說話，當我在認真考慮該不該報警之際。

真桐老師這麼說道，將家長同意書放到桌上。

我看向真桐老師，小聲說「我爸好像回來了。」

老爸聽完我的說法，終於默默低下頭看起同意書的內容。他接着在上頭簽名蓋章，拿給真桐老師。

他接着這麼說道。

……算了，我本來就覺得我再怎麼釋出好意，老爸內心的疙瘩也不會輕易消失，因此早有心理準備他會像這樣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爲。

「你是哪根筋不對勁啊……？」

如果是發生那件事之前的老爸，聽到我這番發言，肯定會用銳利的眼神狠狠瞪我。不對，豈止是瞪我，更有可能立刻痛打我一頓。

我豈止是很緊張，根本是緊張到爆炸……

不過他用低沉沮喪的聲音對我如此說道。

……他剛剛那樣說，究竟是什麼意思？恐怕連真桐老師也在思考同一件事，但答案立刻就揭曉了。

他的表情依舊驚訝。

老爸看着我這麼問。

「我爸應該快到家了，我們回去客廳吧。」

但我立刻故作鎮定地回答。

真桐老師解釋完來意……

老爸拿起了同意書。

那自然而然吸引了我和真桐老師的注意力。

我能像現在這樣說出之前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肯定都是因爲真桐老師就在一旁。我也在心中對她說了聲謝謝。

「我現在只是覺得，血緣果然不會騙人……我們果然是父子，也是同一類人。」

我並不氣他先入爲主地認爲我闖了禍，畢竟學校老師突然登門家庭訪問，一般都會聯想到自己的小孩在學校出了問題。

他接着這麼講。

「對啊。」

「你那臺平板中，存有這些漫畫喔……？」

《我們真的學不來！》

「你怎麼會知道……？」

我在屋子內走動，帶老師來到客廳，拿來冰涼的茶水。

「……說不定，無論是對是錯，都只是同一件事的一體兩面，只不過是毫釐之差罷了。」

「我一直不懂要怎麼和你相處。」

面對沉默不語的父親，真桐老師雖然困惑，還是向他道謝。

《爲什麼老師會在這裏！？》

「有的。優兒同學可能很少跟您提及，不過他真的非常積極地協助學生會大小事，和學生會幹部也都建立了好交情，我個人也希望他務必要來參加。」

這句話說完沒多久，客廳門被打開，老爸出現在我們面前。

「……優兒，你跟我一樣。」

真桐老師出言關心。

老爸說完話，坐到我的正對面……我覺得這時再刻意移動位置坐到老爸身邊實在不是時候，還是繼續坐在真桐老師一旁。

「你竟然套我話……！」

然而，老爸沒有回應老師。

老爸明顯覺得困惑。不過我如果站在老爸的立場，肯定會有相同的反應，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爲覺得很尷尬。」

老爸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詢問我。

「不會，沒事沒事。我只是擔心自己是不是遲到了，顯得有些焦急而已。」

「兒子啊，我會替你加油喔。」

其實整件事情不只是老爸自作自受，我也有一部分責任。

「你少騙人，這些明明就是老爸你的吧！？」

「好的。」真桐老師點頭這麼說道。

「你說了這些話，如果之後真桐老師提告，你肯定必輸無疑，你知道嗎？」

結果……

真桐老師站起身，鞠了一次躬之後回答：

老爸開啓了話題。

更何況，實際上我確實是在交回的同意書上僞造了簽名。雖然真桐老師只是感到傻眼，但這其實是相當惡劣的行爲，說是闖禍一點也不爲過。

「這幾本確實是我的，但你有買電子版吧？」

「那些是犬子平時愛看的書。」

「真桐老師，好久不見……我們是約下午三點，沒有錯吧？」

真桐老師一臉納悶地看着老爸。

「不是喔……！？」

面對得意洋洋的老爸，我實在無法掩飾內心的驚恐。

老爸用我這輩子前所未見的柔和表情如此說道，我實在好想狠狠揍他這樣的側臉。

「那個……請問這些漫畫是……？」

就在這時候，好像有人打開玄關大門，應該是老爸回來了。

「我認爲自己一直都在做對的事情，也認爲嚴格管教你一點都沒錯。但是……現在我愈來愈搞不懂什麼纔是對的，什麼纔是錯的。」

接着，他把手上的漫畫書放到桌上。

「謝、謝謝您……」

不過家長坐在正面，老師和學生比肩而坐，一般的家庭訪問應該鮮少出現這樣的位置安排。

「無論是馬上動手打人，還是隻顧工作完全不管家裏的事情，抑或是老媽離家出走，我都覺得你是自作自受……你被我打後，竟然沒有回擊，這也讓我覺得你很窩囊。但是我在你人生低潮時給你添了麻煩，想必你也很痛苦……不過我沒打算要跟你道歉就是了。」

老爸聽完真桐老師的說明，來回看了看我和同意書。

「沒錯，那兩本都是戀愛喜劇漫畫，女主角都是學校老師。」

老爸振振有詞地解說。

真桐老師瞬間「咦……？」地驚呼了一聲，接着馬上清清喉嚨，恢復冷靜。

「……反正那些都是杜撰的內容，只要看書的人別把現實和漫畫內容混爲一談，想看什麼都是個人自由。」

她對老爸投以淡定的目光冷靜回答，但是老爸完全不爲所動地回應：

「真桐老師，我現在已經搞不懂什麼纔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了……還請您多多教導犬子了。」

他說完話後，突然正經八百地鞠躬行禮。我實在不解老爸爲什麼會這麼正經，連要吐槽「你的言行舉止就是錯的一蹋糊塗」都很難開口。

但是真桐老師聽聞老爸那番話後，挺直腰桿回答「沒有問題」。

「……願你們能長長久久，萬事拜託了。」

老爸正眼盯着真桐老師這麼說道。真桐老師應該是始料未及，意外顯得驚慌失措。

我也因爲家人對老師做出類似性騷擾的言論而惶恐不已，同時在內心發下重誓，如果之後鬧上法院，一定會說出有利於真桐老師的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