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早乙N小姐不進去」
《月收50萬卻覺得人生乏味的OL,用30萬僱傭我對她說「你回來了」,這工作真是好賺》 · 黃波戶井ショウリ · 8013 字
這天我和彌央小姐暌違四天單獨共進晚餐。
「裕夏妹妹今天住外面?」
「聽說她朋友的親戚住在成城附近,今天她們一羣人好像都要住那邊。」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過去幾個月我們倆都像這樣過生活,沒想到裕夏纔跟我們住幾天,現在居然覺得屋子裏很安靜。彌央小姐可能也有類似感受,所以我總覺得她今天話變少了一些。
「……裕夏妹妹還真是厲害。」
「什麼地方很厲害?」
「她是半途纔去和朋友會合一起旅行,而且還住到朋友的親戚家裏去了,我有點無法想像她是怎麼辦到的。」
「不管任何事情,半途參與都會碰到很多狀況。」
「她到底是過着什麼樣的學校生活,怎麼會有那麼多朋友找她去旅行,甚至願意讓她途中再加入……?」
「妳要從這個點開始討論啊。」
我們兩天前去了趟城鐘律師的事務所後前往新宿喫拉麪,順便到訪裕夏喜愛的動畫電影參考過的建築物──以網路用語來說就是聖地巡禮──整個行程走下來根本是精疲力盡。
起初我還有點擔心順利獲得旅遊資金的裕夏能否順利和朋友碰到面,但我妹真不愧是靠自身實力弭平經濟落差,開心過着高中生活的人。她三兩下就完成從逃家到半途加入朋友們的旅行這種高難度的溝通,昨天和今天好像都在東京開心觀光。
「最近好像有兩派人在爭論不休,有一派是來東京就必去位在舞濱的樂園和海洋,一派是覺得排隊太辛苦,覺得去中華街就好。」
「你講的那兩個地方都不是東京都耶。」
「從距離千里遠的福岡來看,都在誤差範圍內啦。」
「那種距離算誤差嗎……?」
在橫濱近郊土生土長的彌央小姐應該很難體會這種感覺吧。她覺得納悶地歪着頭,手上的筷子還夾着晚餐的沖繩料理什錦炒麪線。
「話說回來,裕夏妹妹有四個朋友來東京吧?這樣加上她就五個人了,住得下這麼多人的房子一定很大。」
「而且還位在高級住宅區,我想應該是間相當豪華的房子。」
在住宿地點方面,我只擔心一件事情。
「什麼事?」
『回到你剛提的早乙女小姐,她在工作上應該有五個、十個讓她很頭痛的客戶,但是什麼也沒講的確滿怪的。』
「有傳聞說他去當經營管理顧問了,我也不知道是真的還假的。」
「我是早乙女,剛纔非常抱歉,手邊有些事情在忙。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咦?那件事的話,我前天已經回信給您了……好的,您現在找到信件了嗎?您說信件標題的寫法害您沒看到?真是非常抱歉……那麼請您讀一下信件內容就會知……現在口頭直接跟您解釋嗎?」
「這很嚴重耶。」
「抱歉,我接個電……啊,還好沒掉下去了。」
彌央小姐既然都說到這種地步,我也無話可說了。此時我如果說是出自朋友立場擔心她,不就等同要捨棄以勞僱合約維持的互信關係。
據說是因爲體表的面積較大,較有利於散熱,所以孟加拉虎的體型纔會小於西伯利亞虎。
我的命運實在悲慘,誰叫我是在糸島市租來的破舊房子長大。光是每天看見住家環境,就會對心理造成極大的影響。
「讓我想想她這個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太奇怪了,必須先想好對策──我最終是把這句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我幾乎沒用過耶。」
以前都放在臥房,但太常有人打電話來,所以現在都放在手邊的手機來電鈴聲,打斷了彌央小姐講話。
彌央小姐並非刻意切換到用附近的人都能聽到的音量,放出電話另一頭說話聲的擴音模式,但手機如今不斷傳出男子高亢的聲音。
『主要是要跟你講冷氣啦,不過不止這件事就是了。』
『我還有辦法忍一忍,不過村崎會融化。聽說這周以內一定會修好,但能不能撐到那時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手上洗着喫完的餐具,同時利用水龍頭的流水聲掩蓋自言自語的聲音。彌央小姐可能是累了,所以已經回去臥室休息了。
「我之前一直在想你爲什麼要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樓,該不會也和這件事有關……?」
「該不會他之前打電話時也跟今天一樣吧?」
「也就是說在新任人選出爐前,他還是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啊。不過想想也是,畢竟還要交接工作之類的。」
「她大概會覺得在這種豪宅裏吸氣吐氣,不小心讓屋內的東西沾上怪味道就慘了。我自己以前也因爲這樣喫了不少苦。」
以前死禿子就常一直叫我重寄信。
她的言下之意是一切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纔在想說應該是要講董事長的事,結果土屋就說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
『原本是今天要來修理,但時間安排好像出了錯,所以延後了。』
『新任董事長人選已經出爐了,油嘴老頭確定去其他地方了。』
「他、他沒有每次都這樣啦。而且處理公事本來就會遇到各種人,我都得好好溝通才行。」
『回報、聯絡、討論是工作的基本功吧!早乙女小姐,妳最近工作是不是有點太不認真了啊,這樣我會很困擾耶。』
彌央小姐無法在我面前處理工作。一邊前往臥室的她一邊對我露出尷尬表情,這讓我心情莫名變差。
現在是什麼情況?
但那位木舟先生今天是在對公司下屬說話就算了,跟有往來的其他公司職員說話居然用那種語氣。恐怕他早就是慣犯了。
「有這麼嚴重嗎?」
『啊,妳妹是叫裕夏吧?就是那個活力充沛的女孩。』
一個女高中生離家出走,買了張單程車票後,一路上只靠自來水、仙貝和一百四十二圓的現金就衝到東京來了。這樣的女孩確實算得上是活力充沛吧。
「妳這推理超詳細的好不好……!」
彌央小姐也明白這點,同時相信我不會顧此失彼,所以刻意選了這樣的說詞。然而她如此堅持到底是爲了什麼?
「……妳那種說法太卑鄙了。」
「話說回來,最近她的心智年齡已經不會像先前那樣動不動就退化。」
「說嚴重確實很嚴重,不過那臺冷氣破爛成那樣,居然撐到現在才壞。」
『一般來說根本不會考慮這麼做。阿松你也是在同個家庭里長大,所以可能無法理解,但是你妹現在這樣,可是比那些狗血連續劇的劇情還悲慘喔。』
「對啊,就是這樣。」
無論是青春18車票,還是24小時營業的漢堡店都是既有的商業機制,裕夏只是在要不要加以運用的問題上,選擇了運用而已吧。
我也覺得裕夏的日子過得不好,但是從土屋剛纔的反應來看,說不定彌央小姐對裕夏也有不同於我的看法。她在裕夏來了後的變化,或許就和這件事有關。
我直接了當說出內心想法後,覺得土屋如果只是因爲冷氣壞掉就打電話給我也太小題大作,畢竟比起冷氣在盛夏時節壞掉,那間公司應該還發生了許多更嚴重的事情纔對。
「我想也是。」
「松友先生,你平常會用擴音模式嗎?」
我整理一下屋內環境,跟彌央小姐說聲晚安後,回到自己家時土屋剛好打電話來,我藉機和他討論了彌央小姐的狀況,沒想到卻得知這個搞不好會要人命的嚴重事態。
「剛纔打電話來的是上次那個新客戶嗎?我記得是叫木舟先生。」
「啊,稍等一下,我按到擴音模式。」
『我要講幾次妳纔會懂啊?』
「也是,你說得對。」
「你說那臺破冷氣喔。」
她就算回到餐桌上喫飯,應該也不會再動筷子了。
「……呼吸?」
◆◆◆
我們目前雖然在討論彌央小姐的情況,但這通電話是他打來找我的,所以我覺得要先聽聽他想說的事情。
這天,彌央小姐第一次沒把晚餐喫完。
但是確定去其他地方這種說法也很模糊,他好像沒被告上法院,但新工作究竟是什麼?
「土屋,你別死喔,要好好活着。」
「在你眼裏她看起來是那種模樣啊?」
剛剛的一切都是誤觸手機惹的禍,我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問題在於通話內容,對方好像在追究彌央小姐工作上的失誤。然而實情是……
「不過我嘴巴上是這麼說,但心裏還是很懷念老家吧。這個煎蛋卷也是老家的味道,以前還會拿種在院子裏的蔥來加。」
應該是在裕夏來了後才這樣。起初我以爲她只是在高中生面前故作成熟,但裕夏不在家的今天也還是一樣。難道是她的心境起了變化?
「因爲我很想在屋齡不到十年的寬敞房子裏住看看。」
『討論這件事之前,我有件事要跟你報告。』
「……彌央小姐,妳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手機擴出的說話聲忽大忽小,有時還有迴音,彌央小姐在手機上左滑右滑一陣子後,終於切回一般對話模式。她將手機貼在耳朵上,清了清喉嚨後開始說話。
『阿松?』
「那小鬼到底有沒有好好呼吸啊?」
「妳剛剛是不小心打開,但又不知道關閉的方式,所以一時間慌了手腳吧?」
彌央小姐的手指碰觸到不小心滑落的手機後,熒幕出現陌生的圖示。那是──
「……事情就是這樣,你覺得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裏頭加的蔥花還真多,不過一樣好好喫……」
「我回來了……?」
「啊,抱歉,剛剛想事情想到出神了。話說你打電話找我幹嘛?是要講公司冷氣壞掉的事情嗎?」
『公司不是有臺冷氣?』
「真的嗎……?」
「我反而覺得自己至今實在過得太順遂。工作就算出問題,相關人員也都是好人,最後也都能完美收尾。但我不可能一輩子都這麼順遂。」
『妳有聽見我說話嗎?妳如果覺得我剛講的那些很刺耳,就代表妳很清楚我講的都是對的。我說這些都是爲了我們今後能合作愉快啊。』
不知是否能說幸好,她好像五分鐘左右就講完電話。彌央小姐從臥室內輕輕打開通往客廳的房門,猶如偷窺般看着我。
剛纔那種電話雖然也是問題,但我現在在意的是如果是以前的彌央小姐,應該會再多講許多相關的事情。實際上,她也曾抱怨過爲了一點小事就打電話給她的人。
『最近壞掉不會動了。』
『你們家的環境怎麼會讓一個十七歲的少女產生那樣的想法和行動啊?這麼說雖然有點失禮,但這樣有點不正常耶。』
也就是說今天這種情況並不少見。我怎麼想都覺得那個人有問題,怎麼會每天晚上都爲了那類事情打電話來。
「我簡單推理了一下,覺得木舟先生的情況應該是平常明明就不會打電話來確認郵件,但一覺得有漏寄信就像見獵心喜般打電話來興師問罪,結果只是他沒看到而已。」
「以前生物課有教過小型生物比較耐熱,但現在看來好像也不一定……」
「嗯、嗯。」
『冷氣壞掉是件很嚴重的事情耶。』
「……我去熱一下味噌湯。」
「的確。」
「我妹來之後,她這種情況又更明顯了。」
因爲我已下定決心,不出言干涉彌央小姐工作上的事情,畢竟無論干涉後的結果是好是壞,擔負責任的人都不會是我。對方的行徑若是明顯犯法自然另當別論,但彌央小姐極度重視工作,我不能不負責任地隨意踐踏她的這片天地。
我的回答沒有半點虛假,彌央小姐聽完卻露出懷疑的笑容。
「好了,繼續喫飯繼續喫飯。」
「這樣未免……」
『他就只是坐在那而已啦。現在副董事長順理成章變成董事長了。』
『我覺得她不只是有活力,還是多到滿出來那種。不過她的遭遇未免也太慘了吧?』
「如果是今天這樣我還無所謂。畢竟案子剛開始執行時本來就會比較混亂,過段時間應該就會好了。」
「這、這、這。」
「所以朽木前董事長現在在做什麼?」
「你還要講什麼事?」
「經營管理顧問……」
所謂的經營管理顧問指的是提出各種建言優化公司經營的人。工作形式相當多元,上至能主導整間公司的營運方針,下至能與各部門的課簽約工作,但不管他是哪一種等級的顧問……
「找一個差點把公司搞到倒閉的董事長去,是能給出什麼像樣的建言?是去當反面教材的嗎?」
『所以我才說是傳聞啦。』
一想到日本某處的公司行號有可能會遵照那個人的建議營運就覺得不寒而慄。不過前公司的權力結構既然起了這樣的變化,那麼我還對另一個人的去留很感興趣。
「死禿子……不對,現在應該是欲墜之禿,他呢?」
我要說的是我的前上司,油嘴老頭朽木前董事長的跟班,最愛狐假虎威的早川課長。他的綽號從死禿子變爲假髮鬼,接着變成歪一邊,有陣子又變回死禿子,現在是欲墜之禿。在公司全面切割前董事長的這個時候,他的處境照理說應該也很艱難,不知道實際情形又是如何?
『不是有個在油嘴老頭事變時開始的案子?』
「……你是說彌央小姐居中牽線,卻被油嘴老頭搞砸的那筆生意嗎?現在公司內把這件事稱爲油嘴老頭事變喔?然後呢?」
『他就去拍那個客戶的馬屁,現在變成居中協調的角色,人稱「禿子門」。』
「這樣啊……」
原來如此,早川課長還真有一套。畢竟實際參與交易過程的是他的部門,他利用這一點拉近與客戶的關係,讓自己變成兩間公司不可或缺的人物,必須透過他纔有辦法進行重要交易。看樣子他的跟班人生也累積出不容小覷的心法了。
「但他還是不得人心啊。」
『是啊。』
「不過那種厚臉皮和韌性倒是值得學習。」
『早乙女小姐的臉皮如果能像他那麼厚,日子應該就能過得更快樂吧。』
「你也幫幫忙,別把死禿子和彌央小姐放在一起講,我等等夢到怎麼辦?」
『抱歉,夢到他真的太可怕了。』
其實彌央小姐在人際關係上有非常脆弱的部分。說她厭世可能會讓人摸不着頭緒,但我覺得她一直以來都存有這樣的想法。
『不過比起那種愛裝沒事但又希望你主動關心的假掰女好太多了吧?』
更精確來說應該是,她將心比心地面對境遇比自己更不幸的人,結果理解到自己過得非常幸福。
『……阿松。』
我之前因爲小亞的事情得知了一些彌央小姐的過往,但對她的孩提時代,我所知道的真的少之又少。
「所以她就胡思亂想一大堆,然後悶在心裏嗎?」
『有什麼急事嗎?你要去幹嘛?』
「她媽媽在特別的日子會做加豆皮的煎蛋卷……」
『舉例喔……假設有個女生死不明講「反正你想追我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你趕快放棄吧。我男朋友收入很高,只是他爲人謙虛不會到處炫耀」,然後希望你能主動關心這件事。』
「我還是聽不太懂耶……你能舉個例嗎?」
「她當然知道世上有我們這種家庭,但應該都只是在報紙或新聞中看到的。」
「我現在要講的只是我個人的推測,妳不能跟別人講喔?」
彌央小姐不會要人主動來關心。講得更確切一點,她根本不覺得有人會願意主動去關心她。
我之前聽裕夏說,她的朋友安排的行程是避開盂蘭盆節的擁擠人車來東京玩,再趁返家人潮席捲而來之前回福岡。此外還聽說當中有人暑假作業還沒寫完,爲了玩可說是豁出去了。
「小時候的……」
我看着急忙跑向自己行李旁的裕夏背影,認真這麼覺得。
裕夏大言不慚地說話時,也沒停下喫布丁的手,她的個性果然和彌央小姐南轅北轍。
總覺得以前面的對話內容來說,此時用「那麼」感覺是錯誤的文法。
「光這設定我就覺得好煩喔。」
「對彌央小姐而言,我們就跟他們一樣。」
「不知道彌央小姐小時候是不是能更率地說出內心話?」
彌央小姐如果真的這麼認爲,也不能說她傲慢或自私。
近來在部分女學生間興起一種風潮,她們覺得要儘量對營養午餐這種不入流的餐點挑三揀四才顯得帥氣,我真搞不懂這種奇怪的現象。
「對彌央小姐來說,我們這類人應該是來自某個大不相同的世界。」
「對了,裕夏,妳的暑假作業呢?」
「……哥,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因爲我來這邊的關係?」
「你怎麼知道……!」
「今晚我會睡朋友那邊,然後我想在東京多住幾天,反正不用花錢。」
「這麼想來,她晚上確實需要一段變成那種模樣的時間……」
◆◆◆
「土屋,抱歉,我先掛電話了。」
所謂「那種模樣」指的就是心智年齡退化的彌央小姐。這時候的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說話也都十分直接。對彌央小姐來說,這個「化身小孩子的時段」或許是某種釋放。
「營養午餐的菜我全都很愛耶。」
「我猜她是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太幸福了。」
「目前還沒決定。」
從彌央小姐近來的行爲舉止看來,我認爲是這麼一回事。
「妳是逃家過來的,所以我能懂妳會不好意思回家,可是妳總不可能永遠都賴在我這邊吧。」
「唔嘿嘿。」
「你說彌央小姐無精打采喔?」
所以覺得自己爲了一點小事就抱怨實在太不知足了。
「……哥,我住你這會打擾到你嗎?」
「……早寫完啦。」
「真乖,不挑食。」
覺得裕夏的遭遇比自己還要可憐。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
「吵死了。妳跟朋友還有約吧?趕快去拿需要的換洗衣物啦。」
「還有事嗎?」
「Boo!Boo!」
「是這樣喔……我雖然是個不幸的小孩,但我活得算滿開心的。再來一個。」
「嗯,她最近好像碰上不少問題。她說她沒食慾,要我把布丁拿給妳,所以妳就好好品嚐吧。」
我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彌央小姐的那一天。對她而言明明是非常絕望的情況,但在我不斷追問之前,她完全沒打算說出自己的處境,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她當時的模樣。不能給別人添麻煩、自己想辦法處理就好、別人沒有義務出手援助──這樣的想法在彌央小姐的心裏根深蒂固。
『她好像就是那樣耶。』
「我不會講。」
「完蛋,時間快來不及了!」
「爲什麼?妳應該知道那些小孩的處境吧?」
『這是最近網路上激起各方討論的熱門話題喔。我這樣解釋你不知道能不能懂,就是有種女生會在網路上傳一些似是而非的話或照片,實質上只是繞超級────大一圈在炫耀事情。』
「……你又把我當小孩子了。」
「知道是知道,但他們就是羣從沒見過面的人啊……」
綜合我聽來的資訊,彌央小姐應該是在小學四年左右出現明顯的轉變。大概從這個時候開始,她的家教變嚴,再加上原是摯友的未華子背叛她,因此使得她變得更加孤立。
「妳來只是個引爆點,以彌央小姐那種個性,遲早都會遇到這個坎。」
「她在認識妳時也一樣啊。而且彌央小姐看到妳之後,應該就開始覺得自己生在一個不用爲錢苦惱的家庭,週末、假日能在喫晚餐時間回到家,夏天還能放連假,日子實在是過得太幸福了。」
她的目光沒看往左上方,應該是沒在說謊。
「……彌央小姐跟這種人完全相反耶。」
「原來……那她認識哥哥時不是嚇了一大跳?」
『這種女生去餐廳,通常都會故意用若隱若現的手法,拍對面座位還有一份餐具的照片,然後上傳到網路。』
「嚴格來說,妳是不是和朋友分工合作,然後寫完的是自己負責的部分之類的?」
小孩子不會掩飾自己的情感,一有不滿就會毫不猶豫地說出口,她確實就是個小孩子。對耶,大人和小孩的差異中,有一項就是能否將內心的不滿說出口,或是有沒有能夠傾訴的對象。
難道問題是出在……這一切都是假設,但如果是真的……
「好喔。」
「你在講什麼啊?」
『這個年代在路上搭訕被對方拒絕時聽到的答案,都比你現在講的中聽多了。』
「她那個人就算好相處到會讓人想主動關心,但臉皮也沒厚到能自己直接說出口。」
「然後就變得無精打采?」
『是啊。』
就算這樣問我,我也很難答出個所以然。不過硬要我擠出個答案的話……
「因爲妳這傢伙的想法還停留在小學生階段啊。」
因爲自己過得太幸福,因爲身邊有人過着遠比自己悲慘的生活。
「早乙女姐姐爲什麼會那麼沒精神啊?」
「裕夏,妳如果看到營養午餐出現妳討厭的東西時會……」
『阿松?』
「我要去思考我接下來要幹嘛。」
畢竟世上所有人都是拚盡全力在過自己的人生。無論是去擔心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人,還是因爲對方一無所知就主動關心,都遠比起毫無想法來得傲慢。
「工作就算再怎麼順遂也會在不知不覺中累積壓力。然而她認爲『這點小事哪有資格抱怨』,所以把壓力都悶在心裏,結果連食慾都大受影響了。」
「妳現在講再多都沒用,畢竟在法律上二十歲之前都還是小孩子。」
「……我不懂耶。」
「我是很想幫她分憂解勞,但是工作的事情沒有我插嘴的餘地。」
「妳爲什麼可以那麼自然地再跟我要一個大布丁?然後妳今晚怎麼打算?妳那些朋友明天就要回福岡了吧。」
翌日午茶時間。裕夏從朋友親戚家回來拿換洗衣物,我端出布丁給她喫時,她問起布丁來源,所以我解釋了一番。
「不會啦,不過妳待在這應該也會滿無聊的吧。」
「沒辦法。」
「那麼我要待下來。」
「錢都我在花的啊,光是伙食費就已經花了不少耶。妳留在東京到底要幹嘛?」
看她一副摸不着頭緒的模樣,所以我打了個比方。
這是什麼奇葩人種。
「那麼好幾年家人都沒買新衣服給妳時,他們如果跟妳說『落後國家的窮人家小孩連衣服都沒得穿喔』,妳有辦法馬上接受這種說法嗎?」
「……?」
「我們這類是哪一類?」
裕夏垂下眼睛這麼問。她爲什麼偏偏在這種事情上纔會顯得有些客氣?
「比方每天被迫工作到末班車時間的黑心企業員工,或是省喫儉用到在院子裏自己種蔥,到頭來卻連孩子要去趟東京的錢都拿不出來的家庭。」
她認識了裕夏後,在裕夏身上看到孩童時代的自己。
但是小學四年級以前的彌央小姐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喜歡什麼事物?又做過哪些事情?這我實在一無所知。先前只聽彌央小姐提過那麼一件有關這個時期的事情。
「……這副德行哪裏不像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