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早乙N小姐不逃避」
《月收50萬卻覺得人生乏味的OL,用30萬僱傭我對她說「你回來了」,這工作真是好賺》 · 黃波戶井ショウリ · 5722 字
「話說回來,爲什麼彌央小姐會說出那樣的話……」
我看着說了句「我累了」後早早走進房間的彌央小姐邊洗碗盤邊思考這個問題。
講得膚淺一點,彌央小姐是個美女,頭腦聰明外,服裝髮型也都很有品味。光是看她用筷子就能知道她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我覺得她就是位出色的女性。
正因爲如此,我才百思不得其解。
「這樣得一個人,爲什麼變得只在工作職場上能夠信任其他人。」
這件事應該就是改變此次風波結局的關鍵。
然而才認識她一個月左右的我,能有辦法瞭解這類往事嗎?
「……呼,搞定。」
我將洗好的餐具排到架上,並且擦乾水槽。雖然只是幾個小動作,但每天若能落實,之後的鏽蝕和水垢都會減少。
「彌央小姐不知道睡着了沒?時間已經很晚了,事情留到明天再想好了……」
我走到房門前,豎起耳朵聆聽房內的聲音。本打算若聽到她入睡後的呼吸聲就回家,耳裏卻傳來她的說話聲。
「救救我……」
她應該是在說夢話。但是她是在向誰求救?職場同事?家人?還是我?
答案立刻揭曉。
「小亞……」
「又是小亞。」
彌央小姐之前感冒時,在意識矇矓之際也頻繁地尋找「小亞」。後來,我曾向已切換成白天工作模式的她確認過,小亞聽說是她小時候非常寶貝的狐狸玩偶。
我記得她曾說那隻玩偶在小學四年級的秋天因故遺失了。之前不小心看到的日記裏也有出現這個名字。
「……慢着。」
小學四年級的秋天。
彌央小姐就讀的是三班,結果我在下一班,也就是六年四班中找到了「渡瀨末華子」這個名字。肯定就是這個人。
「她當時哭了,但是我覺得她一定能體諒我……奇怪,到底跑哪去了?」
「是的,因爲各種因緣際會。然後,我想請教的是早乙女彌央從前的交友狀況,特別是一位叫做『小亞』的朋友……」
不對,她是被孤立。從照片就能看出大家是集體行動,未華明明也在這羣人之中,但只有一個人明顯拉開距離獨自走着。
幸好每個年級都有找到一張照到彌央小姐的相片。
至此,我幾乎可以確定擔任同學會總召那一位就是末華。
◆◆◆
我無法確定自己的推論是否正確,但已找到可循的脈絡了。
看到渡瀨未華子拿出的那樣東西后,我終於知道是什麼事情在不對勁了。
五年級的是……
我找到的是張校外教學時的照片。乍看之下她像和其他羣學生坐在一起,但實際上只是那羣人的背景,她是隔了一小段距離,鋪着塑膠墊獨自喫便當。
「我現在已經知道你爲什麼要從彌央小姐手上搶走小亞了。可是你又是爲什麼一直留着那隻玩偶啊?」
小亞在我家──聽到這種話當然得采取行動。懷着諸多疑問的我,下了電車前往對方指定的碰面地點。
彌央小姐的小學畢業紀念冊和我的學校相同,裏面有畢業生依學年編排的一到六年級團體生活照。我一張一張仔細查看。
「好,路上小心。」
四年級的是在參加海濱夏令營時,互相把撿來的貝殼戴到對方頭上。
外觀充滿破損、髒污,甚至可以直接看到裏頭的機械部位。保存狀態糟糕透頂,要不是我已事先得知它是隻玩偶,根本看不出來這是什麼玩意。
『沒錯,不過渡瀨是我的舊姓就是了。』
這段孩童寫下的文字讓人莫名覺得心痛,上頭標示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四日。
『彌央開公司了喔,真叫人意外耶。』
「……最後這邊還是別看好了。」
「難道這孩子是……」
「抱歉打擾了,我想請問您還記得早乙女彌央小姐嗎?」
「因爲我想跟彌央道歉。當時我雖然是身不由己,但我還是對她做了很惡劣的事情。」
照片裏只剩彌央小姐一個人。
她的臉色十分不快。
二年級的是在運動會的賽跑項目中,第五名的末華和第六名墊底的彌央小姐相互安慰。
等了一會兒,一名身穿襯衫的女性出現在我眼前,她的樣貌還留有幾分畢業紀念冊照片裏的神韻。在前往渡瀨末華子孃家途中的公車上,我都還沒問,她就主動聊起自己和彌央小姐的往事。
這一頁是用來讓同學寫下祝福話語的空白頁。不知道有沒有人寫了東西,有的話又寫了些什麼?
我「咕嘟」地嚥了口氣後,擠出聲音回應。
「她因爲那樣子,所以好像也遇到不少霸凌。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固定去上的珠算班,她的東西一天都晚被人弄髒或藏起來。」
「我要拿換了外皮的日記本,還有……這個。」
彌央小姐如果因爲這件事情告我侵犯隱私,我也無話可說。
「接下來……」
我也有過弄丟閃光戰隊千葉滋賀佐賀人偶的難過回憶,當時是去海邊玩,所以知道事發在夏天,但如果有人問我當時幾年級,我一時半刻絕對回答不出來。
如果直接說「我想請教有關玩偶的事情」,會讓對方覺得我形跡可疑,所以就裝作誤把小亞當成人類了。
「老實說,彌央她很不會講好聽話,做事笨手笨腳,當時跟她親近的孩子大概只有我。」
我從信件籃中拿出一張附有回郵的明信片,打了上面寫的電話,聽到幾次撥接聲後,耳裏傳來一名成年女子的聲音。
翻着翻着,也快翻到畢業紀念冊的最後一頁了。
「看來只能跟本人確認了。」
「這麼說來事情有可能是那樣。」
「再來,我要回頭按照時間順序再看一次彌央小姐的團體生活照。」
在和彌央小姐交換煎蛋卷喫的,是個看起來有些柔弱的眼鏡女孩,而且她頂着一頭像用捲髮器卷出的頭髮,以那個時代的孩童來說,算是少見的髮型。
『您好,請問哪裏找?』
在我身旁抓着公車吊環的渡瀨末華子,用這番話開啓話題。
我一接過來,手上馬上傳來潮溼無比的觸感。之前聽彌央小姐說過它是裝電池就會說話的玩偶,但看這樣子相關的電子系統肯定也都泡水損壞了。
看到第七張照片時,目光頓時停在上頭。
「……彌央小姐除了髮型以外,其他感覺都沒什麼變。」
這些事情彌央小姐明明記得一清二楚,卻說不記得遺失的原因。
『您有時間跟我見一面嗎?』
她用稍快的語速說的這些事情,和日記裏寫的一模一樣。
「……那個是『小亞』?」
「我出門了喔。」
「『小亞』就是那隻玩偶的名字,不是人類。」
接下來纔是問題。
可以感受到電話另一頭的人有些驚慌。
「意思就說只有你和其他人不同?」
然而這張照片中彌央小姐也是落單。
「抱歉,彌央小姐,我無法遵守上個月的約定了。」
看着把手伸進置物箱深處而發出「嘎噠嘎噠」聲響的渡瀨未華子,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彌央小姐今年二十八歲,推算起來小亞是二十年前左右的玩偶了。一般人在談論自己非常小的時候遺失的玩具時,有辦法瞬間講出確切的年紀和季節嗎?
『小亞,你跑哪去了?未華,你爲什麼要這樣?』
「然後我爲了確實跟她斷絕來往,就把她的娃娃藏起來了。因爲那時候我們已經四年級了啊,我是覺得她應該沒什麼在玩麼娃娃了,也能理體諒我做的這些事情。」
「您好您好,敝姓松友,我是早乙女彌央的員工。我想針對我的僱主請教您幾件事情。」
◆◆◆
我們下了公車後,走在滿布七月陽光的住宅區中,眼前這條路最底端可以看到一棟極爲普通的紅屋頂房子,聽說那就是她的孃家。
然而我覺得今天的目的已經達成,根本沒必要翻來看,因此就把畢業紀念冊和日記本分別放回原來的架子上。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邏輯不太通。
「那篇日記是在……有了。從這西元日期來看……嗯,是彌央小姐小學四年級的十月份啊。的確是秋天沒錯。」
「嗯,到中途爲止是那樣沒錯。」
「您好,請問這是渡瀨末華子的電話嗎?」
「因爲我被威脅了。那些欺負她的人拐彎抹角警告我說,再繼續袒護彌央我也會一起遭殃。」
翌日早晨。
講話速度越來越快的渡瀨末華子,一回到孃家就往院子走去。
「好像稍微有雨水滲進去。不過,現在就算拿回去也不會擺到牀上了吧……」
「我只能照辦啊。畢竟我也不是什麼強勢的人,要單方面保護一個不會幫我的孩子,能力實在有限。當時我也有盡全力反抗,但真的無濟於事。」
「然後在畢業紀念冊裏面……」
我一眼就認出是她的辮子小女孩,在我找到的這張照片裏,正和朋友互換便當裏的煎蛋卷。看起來應該是一年級時的校外教學。
我還以爲玩偶會放在她房裏,沒想到是在屋外的置物箱。
「那麼『小亞』又是誰?」
但我今天若不採取行動,之後肯定後悔莫及。
我都還來不及揣測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是什麼用意,渡瀨末華子就繼續說出一個令我無法忽視的情報。
「唔……」
『……我還記得,她是我小學的玩伴。』
「啊,有了,我找到了!啊這……」
「然後呢?」
我目送走神情略顯緊張的美之小姐後,立刻跑到客廳的書架前伸出了手。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明顯混雜了震驚與困惑。然而這樣的渡瀨末華子卻說出一句我也有點出乎意料的話。
我翻回班級照片的部分,依序翻着一頁又一頁以日文五十音順序排列的大頭照。
三年級的是在農作體驗活動中,用沾滿泥巴的臉相視而笑。
「她就是『末華』啊。」
她一直很後悔從前欺負兒時玩伴,而且爲了道歉一直把偷來的東西留在身邊。
「這樣啊……」
「原來如此。」
「所以你後來怎麼處理?」
六年級的應該是小學六年間最重要的活動,畢業旅行。
「我記得在這裏面……奇怪,怎麼沒有?」
『小亞到現在都還在我家。』
地點位於神奈川縣的橫濱市郊外,渡瀨未華子的孃家就在附近,想必這裏也是彌央小姐居住過的城鎮。
它已經看不出原形。
我接着從另一個架子上拿出來的是畢業紀念冊。因爲放置時間已久,看得出裝在綠色銅版紙外盒內的羣青色精裝外皮有些褪色。
「這個能讓我拿回去嗎?」
「當然,請你帶回去。我想只要轉交到彌央手上,她就能體會到我的歉意了。呼……終於能心安了。」
露出有些欣慰表情的渡瀨未華子,把那個東西塞給我。
我將隨時感覺都會崩解的小亞放進我帶來的紙袋。
我今天的目的達成了,想知道的事情也大概都清楚了。
理應儘早回去的我,卻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能夠心安的人只有你吧?」
「你說什麼?」
把話說出口後,我才發覺自己可能沒資格說三道四。
但沒資格又怎樣,我就是忍不住想跟眼前這個女的把話說開。
「一直以來你或多或少都在內疚自己做了對不起彌央小姐的事情,然後在你快要徹底忘記這件事時接到我的電話,所以就想名正言順把事情全都推給我,來個眼不見爲淨。我說得對吧?」
「你、你幹嘛突然講這些?」
「我只是覺得你如果有設身處地想過,彌央小姐因爲你的背叛感到多麼痛苦,根本纔不會講出剛纔那些話。」
『小亞,你跑哪去了?未華,你爲什麼要這樣?』
對彌央小姐來說,這團由污損破布、棉花和機械零件組成的東西,除了是個體無完膚的朋友,同時也是遭摯友背叛的象徵。是個在發高燒胡言亂語時、夜深人靜倍感孤單時、甚至是作夢時都會讓她萬分痛苦的心理創傷。
然而卻有人只是形式上一直保有這隻玩偶,事到如今才露出卸下心中大石的表情塞還給我。不過我好像也沒有成熟、有度量到,能夠客氣地微笑面對這種女人。
「你、你哪來的資格在那對我說三道四啊。」
「是啊,我是沒資格。」
「說什麼彌央是你的僱主,難道你做的是偵探之類的行業嗎?如果你是受她委託來調查我的事情,那我只能說你查不到什麼的啦。」
「你錯了,我是和彌央小姐直接簽有勞僱合約的員工。我拿合約文件給你看好了。」
「那麼接下來……」
「什麼……那麼你是有籤喔?你是簽了什麼合約啦?」
「開始動了啊……真的是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抱歉,時間有限,等村崎來了我們就馬上開始分工合作。」
我真心對着土屋,還有目前應該身在東京某處的彌央小姐這麼說。
「是你叫我說的喔。就是之前你不是說過,你的手機被豆腐店的車子輾爛,結果超神的修理業者幫你把所有的資料都救回來了。」
『喔──怎麼啦?』
「雖然我也沒料到會破爛成這副德行,不過處理方式還是一樣。」
「我覺得只用嘴巴講講好喜歡你,卻沒有簽訂任何合約的人,怎麼會有權利來這邊大小聲。」
幸好我有帶來以備證明身分。但渡瀨未華子制止了準備取出合約文件的我,露出恍然大悟到什麼事情般的表情,用鼻子哼笑了幾聲。
「你這麼認爲啊。」
他前幾天不是纔在說工作爆量到反而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責任……?」
「還有彌央小姐不會出席同學會了。這個能請你直接收下嗎?」
『你又來了你又來了,你那種說法會讓我很在意啊。快說,到底是什麼事?』
『嗯啊,邊喫飯邊工作中。』
「你是聽到她以前的事情,所以跑來這邊找我算帳的吧?你愛她愛到這麼深也是滿厲害的。」
我將圈選「不克出席」的同學會邀請信塞給一副摸不着頭緒的渡瀨未華子後,便離開她的孃家。
「然後,村崎如果在你附近,能拜託你把電話拿給她聽一下嗎……?」
彌央小姐是想要相信人,卻被搞得誰也無法信任。然而這個人有可能根本沒有信任過彌央小姐。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你其實是彌央的男朋友吧?」
「算了,感覺你很忙,我自己想辦法處理就好。」
其實,我本就做好小亞的保存狀態可能不太理想的心理準備,因此也已事先想好如果保存狀態真的糟到無法直接交給彌央小姐時的對策了。
「工作中?」
「真要我說……」
載着彌央小姐的電梯,在公寓的六樓打開了門。
「業務又開始動了喔?」
『對啊,而且還噴飛掉到水坑裏喔,結果幾乎是完全修好,那家修理手機的真的很猛。』
『慢着,你也把事情跟我說,讓我參一腳嘛。喂──村崎,你過來一下!』
我拿出手機,從通話記錄中點選了熟悉的名字。
我已經拿到小亞了。
現在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半。以一般公司來說,剛好是午休時段。
『對啊,聽說是負責協調的那個人幫忙做了調整,現在進度雖然慢,但已經開始恢復了。不過居然能讓這種事情起死回生,工作能力好的人就是會出現在對的地方做對的事耶。』
我也和土屋、村崎保持聯絡,分進合擊。
唉,這個人沒救了。
「抱歉,土屋,你在喫飯喔?」
「我不是因爲有權利纔來這邊的。但我認爲我有責任來。」
她也親口同意讓我帶回去了。既然如此,我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任何意義。
「渡瀨小姐,我啊,可是收了不少錢,讓彌央小姐笑着對我說『我回來了』喔。」
『喔喔喔──早乙女小姐的東西啊?』
爲了把工作做到萬無一失,彌央小姐每天回家的時間越變越晚,還連週末都去加班。
之後的數日就如飛梭般逝去。
『話說回來,阿松,你打電話給我是有什麼事?你很少打給我耶。』
不知是憤怒還是焦躁的情緒令我作嘔,但眼前還有好幾件事情等着我去處理。
「可以告訴我那家店在哪裏嗎?我想拿去那邊幫彌央小姐抽出二十年前的檔案。」
負責協調的人,就是在土屋他們公司和交易對象的大企業之間搭起橋樑的行銷人員。
那個人肯定就是彌央小姐。
時間來到下一週的星期一晚上九點,今天就是彌央小姐說要了結此事的日子。
其實應該是要於彌央小姐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