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早乙N小姐想要養那孩子」
《月收50萬卻覺得人生乏味的OL,用30萬僱傭我對她說「你回來了」,這工作真是好賺》 · 黃波戶井ショウリ · 1萬 字
今天是星期六,我的休假日。
雖然現在很難清楚劃分公私時間,但「向彌央小姐說『你回來啦』」這份工作簽有勞僱合約,算是份正式工作,因此也有依法明訂我的休假日,而且採用的還是完全週休二日制。
起初回想起上一份工作剛到任時,掉進「週休二日」的文字陷阱而喫足苦頭,所以這次簽約時是戰戰兢兢,但現在已經可以笑看這些往事了。
至於制度上「週休二日」四個字前面有無「完全」兩個字的差異,由於會牽涉到法律規定,我就不詳細解釋了,沒能力深度剖析也是事實。簡單來說,若以二○二○年六月爲例,單純只寫「週休二日」四字的實際休假天數爲五天以上,多了「完全」兩字則是八天。現在的我非常清楚兩者是天差地遠。
沒有加上「完全」兩字的週休二日,一個月中只要有一週排定兩天休假日就等同合法,也就是說一個月裏可能僅有一個星期六是休假日。
「好了,『開趴』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當初在前公司得知休假天數只有原以爲的一半左右時,根本晴天霹靂,但如今都已成過往。
現在享受完全週休二日制的我,時間多到幾乎等於無限。和彌央小姐簽約時爲配合她的公司制度,因此也把我的休假日訂在週末,拜此所賜我才能像現在這樣,在星期六一大早一頭栽進個人興趣,看着綜藝節目的實況討論串,推測想像節目內容,當個雲觀衆。
當今社會有些人會注意到自己昨天在和其他人聊天時,原本毫不在乎的一句,到了今天卻越想越不對勁,認爲那句話是嚴重失言而後悔不已,這禮拜的節目看來就是在驗證這種現象。如果說一個人自己也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其實都是騙人的。原因好像出在與心理壓力相關的荷爾蒙,在與人聊天時和自己獨處時會出現不同的分泌方式……據說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也太猛了,討論串裏的網友紛紛在回憶過往的失言,全都在自怨自艾,沒人在討論最重要的節目內容。但就是因爲能看到這種慘況,我纔會樂於當個雲觀衆。
「呼唔……充實的星期六才正要開始。」
雖說平日待在家的時間也很長,但休假日待在家還是有種特別的感覺。而且彌央小姐再怎麼不甘寂寞,應該也不想每天都在家裏看到一個纔剛認識一個禮拜、還不熟識的男人。
她偶爾也會想要一個人靜靜獨處吧。
「叮咚。」
「松友先生,你在家嗎?」
不過今天她好像沒有獨處的打算。
「是彌央小姐嗎?你怎麼一大早就跑來找我了?」
「抱歉在你放假時跑來打攪,我來是因爲有點事情想跟你說。」
站在玄關前的彌央小姐,身上穿的不是運動服,而是T恤搭短褲的居家打扮,白皙的大腿在陽光照射下顯得格外耀眼。
「怎麼了嗎?是不是我有什麼沒做好的地方?」
面對我的提問,口中說着「好歸好……」的彌央小姐左右搖了搖頭。
「我當然會陪你啊。」
除了工作以外,這個人連我會在家裏等她回來這種事都無法置信。
這個人絕對是認真的,她的眉毛現在都垂成八字型了。
感覺她徹底不相信我。
「最主要是這邊的店員不會跑來跟你說話。」
問題出在前半句。爲什麼要付我一萬圓?
「因爲我們又不是陌生人,而且只是去買個東西,直接跟我講一聲不就好了?」
「哎呀,你人真好。」
大部分的成年人,應該都不想讓他人看見自己心智年齡退化時的幼稚行爲。但從事這份工作的某些前提,就是會看到僱主的這類行爲。
「那麼你認真要跟我說的又是什麼事情?」
「不會不會。」
「感覺很有趣啊。」
「那不是UNO嗎?」
「玩偶也是門深奧的學問耶。」
我和彌央小姐之間其實有種默契。
彌央小姐接着以優美站姿,從那個感覺只有菁英才配使用的錢包中,抽出一張大鈔遞給我。
「是,你說得是。」
她立刻回絕。
我今天來到這間位在都內某處、風格夢幻的店家後,才第一次知道原來玩偶也有專賣店,而且每家店聽說都還各有特色。
在珍貴的休假日,和留着一頭中長黑髮的E罩杯小姐一起進到玩偶專賣店。
「所以纔會特地跑來這裏啊。」
「難道那個一萬圓是假日出勤津貼嗎?」
類約會的氛圍啊,拜託你撐下去。
她走在滿是年輕人的大街上,不斷跟我解釋要我假日出勤的原因。她應該是在表達身爲僱主的自己沒有要我責任加班的意思,但也拜此所賜,我總覺得原本那種「類約會」的氛圍已經開始從邊邊角角不停崩解了。
「爲什麼要給我這種錢?出門買個東西而已,你邀我,我就會陪你去啊。」
「我不是沒用過網路購物,但就是會碰到質感跟想像有落差之類的問題,感覺不太有保障。」
「你這樣講也太先入爲主了吧。」
由於整件事情太過莫名其妙,因此我決定當成約會來處理。
啊,好酷啊。那是僅能裝紙鈔和各種卡的錢包,沒想到真的有人用那種錢包。
「唔嗯嗯嗯嗯……」
「我是想跟你講昨晚還沒講完的話。」
「我也很不懂爲什麼有的店員一有機會就會跑來跟你說話……」
「你也太自卑了吧。」
她邊摸着竹筍玩偶邊這麼闡述,接着用比剛纔都還要認真的眼神看向我。
彌央小姐的講話速度變快許多。
看來她沒辦法把身穿內衣褲的自己被我摟過的這件事情當作沒發生過。
彌央小姐面朝下意識挺直身體的我,從短褲口袋取出某種東西。
嗯……
「是啊,來這邊就能放心買了。」
仔細想想,店內理所當然能看到長賣的人氣商品。然而我現在來到一個完全無法想像的地方,快被周圍超乎想像的世界觀壓到喘不過氣,希望店家能體恤一下我這種客人的心情。具體而言,我現在正遭到可愛玩偶大軍圍剿。
「UNO一開始玩就至少會玩個三小時,之後我再陪你慢慢玩。」
「看來我和你看事情的角度大不相同。你稍微想像一下和我一起出門去買東西的畫面。」
「是啊,要不然你以爲是什麼?」
「就是你的那種體諒,會害我內疚到無以自容啊。」
「爲什麼不行?」
「我付你一萬圓,能不能陪我去買玩偶?」
「那你爲什麼覺得可以?」
「老實說,我也注意到我家死氣沉沉的,所以也想擺只玩偶改變一下,還請你告訴我要怎麼挑才『──我找到了。』」
「是你的話,也會一直陪我到買完東西吧?」
我都忘了。
「是因爲品質都比較好嗎?」

她從不是放UNO的另一邊口袋,取出了某種物品。
況且她真的有需要買章魚玩偶嗎?我稍微摸了一下,發覺觸感確實舒服,但還是不覺得需要特地買回家。
把正遭到可愛玩偶大軍圍剿的我晾在一旁的彌央小姐,不知爲何一本正經地掐揉着紅色章魚玩偶。看在旁人眼裏,她這模樣與其說是來買東西的顧客,反而更像來進行市場調查的專業人士。
「要選章魚……還是竹筍啊……」
彌央小姐踏着稍快的步伐,帶我搭上電車前來的是都內鬧區。聽說她想去的店家就在附近這一帶。
雖然她已經切換成白天的工作模式,但彌央小姐果然還是彌央小姐。
「嗯……事情是這樣的。」
我是能懂那段話的後半句,畢竟有的女生長大後一樣喜歡玩偶。彌央小姐的屋內擺有一隻名爲「阿吹」的白狐狸玩偶,想多買幾隻來擺感覺還滿正常的。
你真的要碰觸這個話題嗎?
我這番用來迎合她的話,就這麼被打斷了。
「玩偶的外型設計是沒有貴賤之分的。重要的是作者要如何在引出外型設計的魅力之餘,又能傳遞自己設定的主題和訊息喔。除此之外再加上布料材質、裁縫技術等,就會決定一隻玩偶的品質,所以在挑選的時候一定要仔細查看縫線的精細度。」
「知道了。」
「不行這樣。」
「你一定會覺得煩。」
我個人是不太瞭解制定勞基法時的考量,但應該沒有設想過現在這種狀況纔是。至少若是由我來制定,肯定想都不會想。
◆◆◆
「法律規定假日出勤需要勞資雙方達成協議,勞方要是有工會就會曠日廢時,不過我們是一對一的勞資關係,所以現在就能完成協議。勞基法真的是規範得有夠周全。」
「彌央小姐,你沒有先想好要先買哪幾種動物之類的嗎?我記得家裏的阿吹是狐狸吧。」
「我從沒見過彌央小姐現在的表情……」
「……我非常樂意承接這項工作。」
慢着,今天是星期幾?是星期六,休假日。
「玩偶這種東西體積大,姑且不論擺在家裏的那些,買的時候就是滿麻煩的。」
「好,勞資達成協議。那我們各自回去準備一下,半小時後見。」
「所以你的回答是?」
「……昨晚確實是有點手忙腳亂。」
「我也是連入門都沾不上邊呢。」
「我是能聽得懂你的要求,但是我搞不懂爲什麼要這樣跟我說。」
那是個上頭印有黃色標誌的黑底盒子。
彌央小姐一臉天真無邪地歪過頭。這下我只能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了。
我猜對了。眼前這個人打算把星期六出遊這種事也納入勞動契約的適用對象。
「好、好的。」
不過,彌央小姐啊。
約會時間就這麼定了。
但是,我仍舊在想她真的有需要買竹筍玩偶嗎?
我懂你想問昨晚那些事情的心情,但是彌央小姐啊。
「……我開玩笑的。」
「一想到我如果一個人來,周圍又都是情侶或是帶着女伴的男生,就會覺得格格不入,謝謝你願意假日出勤,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這種問題跟服飾店一樣耶。」
「?」
不過我和彌央小姐都是成熟的社會人士了,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就形成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也就是白天會絕口不提昨晚發生的事情。明是如此,沒想到彌央小姐現在卻要打破這個規定。這肯定是我開始這份工作以來的重大事件。
她以沉着的語氣說完話後,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神情。
「結果你想講的昨晚的事情是這個啊,你就這麼想玩禁止連續出罰抽兩張牌的UNO喔?」
「至少換作是我,我一定會覺得『啊,這個女的有夠無趣』。」
她會來邀我陪她去買東西,大概是因爲我是她認識的鄰居,這一點我也能理解。
結果是深受大衆喜愛的UNO。
以我稍微摸過後的感覺來說,竹筍確實散發一種獨特的氛圍,讓人覺得十分有趣。但是單論觸感的話,還是章魚勝出。
「咦?你沒用網路之類的買過嗎?我看你家裏有很多,應該說多到不能再多的紙箱耶。」
「就是那個……有關昨天晚上的事。」
「這個,這個好,我要買這個。」
「太近了,彌央小姐,你拿得太近了。你是說這個嗎?這是狗?」
彌央小姐拿到我眼前的是隻身穿黃色外套、顏色看起來很像奶油麪包的小狗玩偶。不過她實在拿得太靠近,近到我的嗅覺反應強過視覺。聞起來居然有股像麪包的香氣,不知道是怎麼添加進去的。
不過稍微摸了一下就知道,這個是屬於有別於章魚的長毛玩偶,摸起來十分舒服,就像在摸真的小狗一樣。
「觸感、設計、材質和縫紉精細度,每一項都好到無話可說。」
「說明牌上寫着……這是以查理斯王小獵犬爲意象設計的玩偶。」
我記得那是種特徵爲下垂耳朵、毛色混雜茶色與白色的小型犬。感覺起來和現在正以泰迪熊般的坐姿,留在彌央小姐家中看家的阿吹是類型相似的玩偶。
「這個大小放在吹雪旁邊好像也剛剛好耶。」
「對啊。不過你只要買這隻就好嗎?剛剛不是還看了章魚等等?」
吹雪應該是阿吹的正式名稱。我開始這份工作的第三天就發現用彌央小姐喊那隻白狐狸玩偶的方式,便能區分她是處於白天的大人模式還是晚上的幼童模式。
「我想想喔……反正還要去另外一間,這間就買這隻就好。」
還要去另一間啊。
「……你難道想回去了?」
彌央小姐,你直接這麼問未免也太卑鄙了。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最適合的回答是「我沒有想回去喔」、「哪有,我也逛得很開心喔」之類的。但眼前這個人肯定不會相信這類說法,心靈還會陷入受到持續性傷害,每走兩步路就會扣一滴血的毒沼。過了二十五歲的彌央小姐,大概就是會受到這種程度的傷害。
「沒有,這是我的工作,所以我會陪你逛到最後。」
「也對,這是你的工作嘛。認真工作最棒了。」
彌央小姐露出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表情,看來我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回答反而切中她的想法。
「那麼我們去下一間吧。」
「嗯,越快越好。工作本來就是要講求效率的啊。」
我在遊樂場裏玩夾娃娃機送娃娃給後輩,也有和同期同事玩拳擊機比力氣,還有打雙人射擊遊戲來決定由誰請客。
「……觸感吧。」
「沒錯。我只是在想專賣店應該買不到能在娃娃機夾到的玩偶,所以有點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娃娃。」
只要爪子一夾住玩偶她就會道歉,實在狂到我無話可說。
「是啊,有種找回童心的感覺。但這一切都僅限於我們撞見我們公司董事長,和一個陌生女子從大頭貼機裏走出來之前。」
「這樣法律上不知道會不會有問題……」
我靜靜目送懷着壯烈決心,肅然走向兌幣機的彌央小姐的身影。
「對不起……對不起……這樣你很痛吧,對不起……」
「是什麼……?」
「那個時候的電子游樂場,居然離剛纔的店那麼近。」
「嗯,我在前一間公司時,和同期同事還有後輩來過。」
「我想想喔……去偵查一下好了。」
我現在不太想去夾這只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才能夾到的娃娃。
「命運實在太殘酷了……」
「這裏是……」
這就是所謂的潛規則,老顧客笑而不語,新上門的被當肥羊宰。位在鬧區邊陲的遊樂場內形成的不成文規則,有時根本凌駕法律之上。
彌央小姐雖然坐領高薪,但也沒辦法讓她無限揮霍,這種時候就該到我上場救援了。
身爲精英份子的大姐姐使勁抓住我的袖子,露出小學三年級生看見棄貓時的眼神。
從這樣子來看,她回到家前都不會鬆手了。
原來是有人拉住我的衣袖。
「是夾娃娃機對吧?那就在一樓,應該在這附近。」
「嗯,我現在就來證明我和它的相遇是命中註定。」
「那個紫色的是貓女吧?感覺有點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柴郡貓。」
「松友先生,你知道什麼叫Oblaat嗎?」
「這臺夾娃娃機啊,已經設定成在你投入一定金額之前,都會讓你在差一點就要成功的地方夾失敗。例如你原本對準好的位置在最後的最後跑掉一些,又或是你已經夾起來了,結果玩偶在途中掉下去。」
「彌央小姐,請你清醒點,玩偶是不用人養育的。它可是個在遊樂場的戰略下,上戰場努力拼搏到現在、驍勇善戰的勇士。」
其實那天本就是個有些詭異的日子了,公司居然派兩個才進公司第二年,和一個未滿一年的新手去拜訪客戶,感覺什麼事都亂了套。但當下我也只敢把一切歸咎這種事情。
「爲了賺客人的錢,所以遊樂場會把機臺弄得非常難夾,它就是因爲太過難夾才無法進到客人的手中。」
當時董事長離開後,現場氣氛依然尷尬,後輩還很認真在煩惱該不該去檢舉。總之我爲了不讓她繼續煩惱,所以買了霜淇淋給她,然後返回公司。
「好啦,你知道怎麼玩夾娃娃機吧。」
「什麼!?那麼我要投多少錢才能夾到啊?」
語畢,她小心翼翼地將袋子抱在懷裏,看來我這麼問只是自討沒趣。
「感覺你們三個很合得來,你運氣很不錯啊。」
「應該是毫無瓜葛的原創商品啦,畢竟那間公司的版權沒那麼好搞吧。」
她發出的的聲音好驚人,就像太過悲傷而倒嗓。
其實,我手上也垂着裝有章魚玩偶的相同紙袋。彌央小姐正用一種像在說「我懂你爲什麼會買」的表情看着我,害我不由得有些不甘心。
「那孩子不用養喔。」
「那爲什麼我還沒夾到。」
「松友先生,你沒事吧?你現在的表情有點恐怖耶。」
「你的技術實在太差,離差一點要成功這個最低門檻都還沒達到。」
抱着莫名挫折感的我,依照手拿開着地圖的手機指引方向的彌央小姐指示行進。
「是這附近沒錯。不過那只是一般的遊戲獎品,而且我們大約是一個月前來的,不知道還有沒有同樣的娃娃……唔哇,它變得有夠憔悴,根本就像剛度過冰河期冬季的劍齒虎。」
「很成熟的處理方式耶。」
彌央小姐問了任誰都會產生的疑問。不過,這次的情況較爲特殊。
我記得當時好像同期同事說什麼後輩太一板一眼,所以在我們一起拜訪完客戶準備要回公司的路上,把後輩拉來這裏。
我與彌央小姐一起進到店內,和翹班來那天一模一樣的電子音樂在裏頭快速流竄。彌央小姐環視四周找到指示牌後,指了牌子下方。
「話說松友先生,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戰略?」
豈止是有點,她正非常專注地查看,嘴巴和耳朵雖然用於和我對話,但眼睛始終盯着電子游樂場。感覺她平常應該也不太會來這種地方,若非有這種機會,甚至可能不會踏進半步。
彌央小姐貼在夾娃娃機的玻璃上,看着受損的的玩偶微微顫抖。
「要實際去戰場看看嗎?」
「你是因爲身爲玩偶愛好者,所以纔會好奇這件事嗎?」
「可是它爲什麼會變得那麼破爛……這樣不就跟放棄育兒沒兩樣了。」
「彌央小姐,原因只有一個。」
話說,這個人實在太狂了。
起初很開心。雖然我有點抗拒在翹班偷溜去玩,但我們那間公司可是要從早工作到電車收班,想說能稍微喘口氣,所以我也加入他們的行列。
「我要養那孩子。」
裏頭滿滿舊機臺,新機臺沒多少,而且我總覺得它那老舊的建築外觀與周遭的街景有些格格不入。即使如此,這裏依舊是當地的老牌娛樂場所,一到假日還是擠滿前來玩樂的客人。
「嗚噎?」
我試着回話,但彌央小姐的視線已經鎖定在紫色貓玩偶上,完全沒有移動。看這情形我就算阻止,她也會一意孤行了吧。
「你知道這個地方喔?」
「因爲我想起了一點往事,而且還是我不想回憶的往事。」
「然後呢?」
「沒關係,這點大小我沒問題的,再說你也有東西要拿。」
「不用啦,反正用不着多少錢就能夾到。」
「這樣啊……」
唔嗯………
「你當時送給後輩的娃娃是哪種啊?」
先講結論就是玩偶還有剩。
二十分鐘後。
「這娃娃的狀態太差,已經沒有夾的價值了,我們去下一間店找比較好的吧。」
原因就是……
「我在猜你投進去的錢應該已經夠了。畢竟這個娃娃破損成這樣了,基本上店家也想趕快處理掉,照理來說已經調低夾到的門檻了。」
「唔!」
「纔剛找回的童心又不知跑去哪了?」
「啊,我要拿錢給你……」
我這麼想的同時準備離開,結果身體卻往前傾倒。
◆◆◆
反正它本來就只是作工一般的便宜貨,想必對玩偶有一定講究的彌央小姐應該看不上眼。
我們把說的話化爲行動,快速結完帳離開店家。附近一帶瀰漫着六月晴天時特有的溼暖空氣,今年五月的天氣格外忽冷忽熱,所以現在這種符合季節特性的氣溫實在宜人。
我請她退到一旁後,把手放到夾娃娃機的搖桿上。
「……你的運氣真的很不錯。」
走了一會出到一條馬路後,我突然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明明他肚子的肥肉都那麼大坨了
「什麼事?」
「觸感確實是一大重點。」
在我抬頭仰望天空時,彌央小姐踏着腳步聲小跑步跑出店鋪,手上還提着被小狗玩偶撐得鼓鼓的米白色紙袋。
「人家要那隻貓,人家要那隻就好。」
「真虧你知道得這麼詳細,非常好。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
「那隻娃娃比想像中的還大耶,要我幫你拿嗎?」
「是種將預糊化澱粉乾燥後製成的薄紙,翻譯好像叫糯米紙吧。據說是歐洲人發明的,後來明治三十五年時,日本人用寒天將其改良到類似今日使用的形式,然後推展到全世界。」(注1)
「……你是認真的嗎?」
「彌央小姐,你聽我說……」
「而且那臺還是能把眼睫毛拍得非常濃密的機臺。」
「太好了,你好像也逛得滿開心的。本以爲男生會覺得很無聊,娃娃是什麼地方吸引到你啊?」
算是我在上一份工作中屈指可數的快樂回憶……好像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那是電子游樂場「吸血鬼」。
但是再見到玩偶時,感覺它十分淒涼,不只外觀褪色、縫線有點鬆脫外,身上的毛也蓬亂不堪,應該快因爲當不成獎品被淘汰了。
「還能有什麼然後。我們互相用『完蛋了』的表情呆看對方數秒鐘,接着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各自離開。」
我們目前來到剛纔那條風格夢幻,玩偶專賣店、服飾店和可麗餅店林立的街隔壁條,也就是較爲大衆化,會有一般年輕人聚集的地方。我就在此處的某一角落看見那棟建築。
「請你在旁邊看着就好。」
「我懂,你這是在宣示一次就要把它夾到手吧。」
「沒想到工作改革的浪潮居然席捲到這種地方來了……」
彌央小姐剛纔已在機臺上有點歪斜的投幣孔中投入五百圓硬幣。待會只要再往下拉一下,之後再大概夾住應該就能拿到玩偶了。
「看我的。」
我的手一下子就適應老舊的搖桿,其底座的接合部分雖有些鬆動,但一點影響也沒有。
我很瞭解這個機臺的製造公司,他們只選用日本製的零件,已製作遊戲機檯五十年了,是這個業界的老字號,在競爭最爲激烈的大阪也是長年屹立不搖。這個機臺是他們公司技術和智慧的結晶,因此這種程度的自然劣化也不會影響到操控。
勝利就在眼前。
「我現在要證明給你看,命中註定的相遇靠的不是偶然,而是操之在我喔。」
「我懂,你這是在宣示一次就要把它夾到手吧。」
「──我要開始夾了。」
◆◆◆
當天傍晚。小心翼翼地抱着兩個袋子──米白色袋子和印有電子游樂場標誌的塑膠袋──的彌央小姐在公寓六樓出了電梯。
「今天謝謝了,假日出勤辛苦你了。」
「你不講我都忘了今天是假日出勤了,馬上就被拉回現實。」
絕不允許責任加班,把所有事情都列爲正式業務的她簡直是模範上司。
雖然她這麼一說,就害我把今天在咖啡店喫義大利麪,還有特別跑去池袋頂樓水族館看海星的回憶,全部轉換爲工作紀錄。
「這兩個孩子也說非常謝謝你呢。」
「不客氣。不過我們回來的時間真的是有夠驚險。」
「有很驚險嗎?」
「沒事,你不用在意喔。」
彌央小姐可能比我想像中還要疲憊,所以現在幾乎已經切換至晚上的幼童模式。如果現在還在外面,後果不堪設想。
面容姣好又有E罩杯的二十八歲幼童就會迷失在東京大街上。
「好,這兩個孩子也說他們不會在意。」
結果我的預感是對的。
「不過她今天去看了玩偶,喫了喜歡的東西,還去水族館放鬆心情,這樣還會覺得壓力大嗎……?」
難道是因爲耗費許多精神挑娃娃?還是因爲去不熟悉的電子游樂場玩了一趟?
「那麼再見。」
那種現象就是與別人聊完天后,才覺得自己失言而感到後悔。我記得是因爲聊完天后就不會分泌減輕壓力的荷爾蒙,纔會引發這種現象。
「彌央小姐也是在壓力大時,纔會變得像小孩子……」
「……不對,誰理他什麼神不神的。好,就讓我來證明所謂的命運是人與人擦出火花後共同開創出來的。」
不對,是有那麼一件事情再適合也不過了。
看她這樣子我實在擔心,但在認識我之前她就是用這種模式獨自生活。雖然無法得知她是如何自理生活,不過應該不必我操心。
「松友先生,你爲什麼會在這邊……?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啊?你不必來我這邊喔?」
好像聽到我的聲音,彌央小姐在抖了一下後戰戰兢兢地轉過頭來。
「我今天雖然多了兩個新朋友,但也少了一箇舊朋友。」
「嗚噎,嗚、嗚嗚噎噎噎……」
「人家在店裏的時候啊,把松友先生晾在一旁,還講了一堆無聊的事情。喫飯的時候還把義大利麪的醬汁噴到他身上。後來在遊樂場那邊也講了不少丟人現眼的事情。」
她實在太可憐了。
然而我猜測的是另一種狀況。
這完全是場魔女的集會啊。
「嗯,那就請你好好照顧那兩個孩子,特別是那隻紫貓,你要幫它打理一下身上的毛。」
就算她是因爲太過想要我陪她去處理私事,所以付我錢把私事公事化。眼前的畫面讓我覺得人類怎麼有辦法後悔到這種模樣,不禁想問身爲創造主的神,爲什麼要賦予人類後悔這種情感。
「彌央小姐!」
「……後悔?」
我按了她家的門鈴,但無人回應。
她今天變得那麼幼稚,就代表她已經累積非常多的壓力。我本也在想壓力的源頭可能是我,但回顧今天的行程後,並沒發現有會造成她壓力的事情。
我現在能爲眼前這個人做的事情並不多。
「她這樣太可憐了……」
但我總覺得不是因爲這麼一般的事情。
畢竟今天就算拿到一萬圓的假日出勤津貼,但還是多支出了七千圓。
她可能在洗澡,真要是如此,到時候我乖乖回去就好。
我拿出她交給我的備用鑰匙打開門,以不會驚擾到她的緩慢腳步穿過客廳前往寢室。
「彌央小姐,現在可以打擾一下嗎?」
加上今天買的狗和貓娃娃,她用三隻玩偶把自己圍在中間,先是傾訴一項又一項今天做不好的小地方,然後後悔莫及地放聲哭泣。而且是癱坐在牀上,大哭到讓人目不忍視的地步。
「而且人家纔給他一萬圓,今天一整天下來絕對不夠花。他下次肯定不會再和人家一起出門了啦。」
「……算了,喫泡麪就好。」
走在走廊上的我們,彌央小姐停在六○三號室前,我繼續走向六○五號室。
「沒想到出這趟門要多貼那麼多錢……不過我不後悔喔,絕不後悔。」
「嗚噎,啊哇,是!?」
「馬上就要弄啊,真棒。」
※注1:日文有句直譯爲「裹覆糯米紙」,意指委婉的說話方式的慣用語。
「Oh……」
「叮咚。」
還有,能不能不要用那麼燦爛的笑容把玩偶湊到我的眼前。這也太近了,玩偶還散發出遊樂場內令人懷念的氣味。
我們玩了四小時的UNO又喫了加蛋的泡麪後,她就打起精神了。
「阿吹,人家跟你說喔,今天啊,人家被松友先生討厭了……」
而且我們玩的是比較刺激的,可連續出罰抽兩張牌的UNO。
反正那個津貼本來就是彌央小姐額外多給的薪資,所以我纔不會用在她身上就後悔,也不會因爲要倒貼就後悔。
「人家今天就弄。」
至於晚餐,反正我們也沒約好要一起喫,白天又喫得偏向輕食比較簡單,乾脆晚上來大喫一下垃圾食物。
「好──」

「我進去了喔。」
後悔──這兩個字喚醒我的記憶。話說回來,我今天早上在看的實況討論串就是在討論後悔。
「好,再見。記得九點後就不要再喫零食了,然後要刷牙喔。」
「UNO,我們來玩UNO吧!!」
目前彌央小姐的牀上正在舉行一場以反省爲主題的聚會。
「太近了,彌央小姐。你拿得太近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