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月光照亮的夜晚

侧耳倾听，听得见唧唧唧的夜晚虫鸣声。

这个别具特征的鸣叫声是露螽的声音。

这种虫在夜晚尤其发挥存在感，太阳一下山，几只雄虫便聚集起来争相鸣叫。

言归正传。

吃完晚餐后，就是入浴与就寝的时间。

泰德执意找我去所谓的『露天浴池』，但我没有什么兴趣就拒绝了。

不巧我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如果目的是清除身体的脏污，使用房间的淋浴间洗澡就够了吧。

「师父──！来玩抽鬼牌吧！我为了今天，带了纸牌来喔！」

「不玩。」

「来打枕头仗如何！很有旅行的感觉，我觉得不错！」

「不打。」

我为什么要那么悲哀，这么晚了还非得陪泰德玩游戏不可？

「呜啊──！不然要做什么才愿意！我想做有旅行感觉的事！」

「…………」

泰德泪眼汪汪地诉求。

真是够了。

恐怕是因为白天窝在房间没去成海边，结果保留了无谓的精力吧。

因为拿泰德没办法，我决定陪他打一下枕头仗。

「那么！要上啰！嘿！」

虽然在抵达这座岛之后不久就有了些微的『异样感』，对方却迟迟不肯让我抓到尾巴。

唔嗯。

这次的战斗或许跟以往不同，伴随着一定的危险。

迎着晚风的森林躁动地沙沙摇晃着枝叶。

既然泰德都这么说了，我就放心展开反击吧。

「呜啊啊啊啊啊！我、我投降──！」

的确，这次的对手跟之前战斗的魔族等级明显不同。

如果还为了保护人类小孩而行使力量，莉莉斯在魔族社会之中的立场也会变得为难吧。

居然这么晚才开始活动，原来也有这么没规矩的魔族。

看样子魔族经过两百年的时间，学会了新的知识与技术。

敌人似乎好不容易落网了呢。

这个说词万无一失，实在很像莉莉斯会说的话。

「……什么？」

「不愧是师父！好戏还在后头喔──！」

就在我陪泰德玩耍的时候，不知何时夜深了。

真是够了。

「亚伯大人……」

坚称纯粹只是将身为教师的职责摆第一吗？

莉莉斯是魔王之女，本来就已经背负父亲被人类杀死的过去。

我仅这么表示，从屋顶朝着黑暗纵身跃下。

被巨大化的枕头埋没后，泰德发出了好像玩得很开心的惨叫。

难得旅行，却完全无暇舒心。真是糟蹋。

「发动赋予魔术。《反射攻击》、《物质扩大》。」

「今晚月色很美，所以我想稍微吹吹风。」

如果是平常，我会尝试用消音魔术消除泰德的鼾声，但不巧今天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就算泰德的身体能力再优越，只要挡住退路就没意义。

「是、是怎样！这是什么！？」

「呵呵呵，因为保护学生的安全也是老师的任务。」

原来如此。

～～～～～～～～～～～～

「来啊来啊！师父也可以反击喔！」

看样子有人抢在我思考该怎么做之前先行应对敌人的行动了。

唔嗯。

这时我前往的地方，是旅馆屋顶设置的露台。

我一边看书作乐，一边翩然闪身，躲开在空中飞舞的枕头。

我感应到敌人悄悄逼近的气息，为了观察周围的情况而离开房间。

那么──

既然有我在，就不需要将莉莉斯卷入愚蠢的战斗，危及她的立场。

「……亚伯大人才是。」

莉莉斯头发稍微濡湿，脸颊上带着热气，感觉比平常更加妩媚。

「妳变了啊。」

这个叫什么枕头仗的游戏，虽然我不懂哪里好玩，但好像可以改善一点运动不足呢。

「莉莉斯，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泰德接连丢枕头过来。

「……亚伯大人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

将体内放出的魔力延伸成薄膜、感应生物气息的技术，称为『探测魔力』。

下一个瞬间，泰德扔过来的枕头猛力反弹，逐渐巨大化。

～～～～～～～～～～～～

泰德投掷的枕头猛力飞向我。

是我多心了吗？

可以反击吗？这样啊。

她在来这里之前洗过澡了吧。

泰德活用与生具来的运动能力，抓准节奏持续攻击。

变大的枕头撞上泰德整个人。

「之后的事由我来。妳回房间休息就好。」

真是的，这个女人说谎真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管听几次都觉得泰德的鼾声真吵啊。

～～～～～～～～～～～～

我使用了魔术。

受到强烈冲击的泰德，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那个女人──莉莉斯在明月照亮的夜空下，似乎正优雅地眺望夜景。

「妳居然会为了保护人类小孩而自愿守夜，究竟是怎样的心境变化？」

莉莉斯这么问道，语调稍微夹杂着不安的情绪。

在陪泰德玩耍的同时，我也不忘频频『探测魔力』，如今总算奏效了。

然而──

既然太阳下山，敌人开始积极活动，我似乎也需要赶快采取措施。

「是啊。很久没有跟上级魔族战斗了。当作暖身对象正好吧。」

「鼾……鼾……」

人类与魔族不仅立场不同，思考方式也不同。

之后──

我划破夜色在树木的缝隙间移动，发现瘴气明显变得愈来愈浓。

原来如此。

看样子敌人为了制造有利状况，在森林中设了陷阱。

月光从树木缝隙间照着那个场所，眼熟的男子正在那里守候。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主动闯进我的《巢》的人，你是第一个喔。」

男子以平静但明确蕴含着杀意的语气表示。

那名男子──纳比尔捂着烧伤溃疡的脸颊，静静地笑着。

「我本来还在思考该怎么引诱你入《巢》……似乎省下了额外的工夫。」

所以就说了。

如果就这么放任纳比尔逍遥法外，很有可能会危及一起集训的研究会成员。

就算多少背负风险，直捣黄龙会比较迅速省事。

「你的嘴脸还真难看。玩火别玩过头了。」

复原力超乎预想之上。

根据烧伤程度，本来期待能争取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但现在看起来除了脸以外已经复原大半了。

「哼哼哼。区区人类……！还真敢说啊。你造成的这个伤疼得不得了啊！」

纳比尔表情扭曲，在言语之间流露出杀气的同时这么表示。

真是够了。

事情变得麻烦了。

但是，这次的袭击也是出于我的失态。

唉，这个作战计划是不差。

「────！？」

在两百年前有盖世魔术师之称的我，竟然受到跟《伟大四贤者》徒弟同等级的对待，真是可悲至极。

我从掌心发动火魔术，正要抓住敌人整张脸。

纳比尔最初活用机动力的攻击只不过是争取时间，好让眷属藏身在黑暗中。

「你真的是现代的魔术师吗？」

原来如此。

「！？」

敌人出招的时机，是在我放弃追踪纳比尔动作的瞬间。

纳比尔的侧腹部突然新长出六只手，臀部也膨胀，变化成宛如蜘蛛的形状。

在蜘蛛丝之间持续移动的纳比尔更进一步加速。

但是，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显然有需要趁现在确实地解决他。

这是不可能回避的全方位攻击。

就算能力再高，在战斗中也不见得总是会如自己所愿。

在纳比尔高声宣告之后，立刻起了异变。

躲藏在周围团团包围住我的，是一群拥有噁心人脸图案的蜘蛛。

「就是现在！」

唔嗯。

「你想表达什么？」

纳比尔高声大笑，驱使总计八只的手脚，奋力蹬地跳起。

魔族是人类与魔物混血的种族，这个种族最大的特征，就是能分别变身成『人类』、『半人类』、『魔物』三种形态。

虽然纳比尔是敌人，但我不得不说他了不起。

「你没发觉吗？你已经被我的部下包围了！」

「呵呵呵，你跟得上我的动作吗？」

纳比尔流露出无畏的浅笑，弹响手指，对潜藏在黑暗中的『那个』传送指示。

很遗憾，我似乎需要撤回『这个魔族直觉敏锐』的评价。

「……不管怎样，你很危险。难保不会成为打乱我们计划的不稳因子。」

最后，在黑暗中纵横驰骋的纳比尔，逐渐难以用肉眼捕捉。

瞬间，人面蜘蛛群动了起来，强度提升到极限的蜘蛛丝从三百六十度各个方向飞来。

「怎么可能──！你竟然对我的速度及时反应！？」

但是，我追踪的并不是敌人目不暇给移动的身影。

假如他反应再慢个零点几秒，这次就真的能烧掉整张脸了。

无法确定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打探到关于我的情报的。

纳比尔确信自己会获胜，消除气息从背后袭击。

如果直接命中，似乎会全身穿孔、四分五裂化为碎屑。

从这个形状研判，纳比尔似乎是巨大蜘蛛魔物『阿拉克尼』的混血种。

我其实是从两百年前的世界转生到现代的魔术师，在这个时代，这是除了莉莉斯以外无人知晓的最高机密。

战斗经验愈丰富的人，往往愈会准备第二、第三道计策。

我转生到这个世界已经有段时间，这是第一次接到这么逼近核心的问题。

敌人十之八九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用一般的方法，的确或许很难追踪敌人的动作。

「言归正传。我就来见识你的能耐！」

我是追踪魔力轨迹，从线的动态而非点的动态预测敌人的攻击。

就算是借助蜘蛛丝的力量，能发挥这种速度的魔族，即便在我待过的两百年前时代也很少。

「呀哈哈哈哈哈！！」

本来应该被我躲开了，纳比尔的身体却突然改变轨道冲过来。

假如造访帕拉科诺斯时就彻底解决掉他，这个男人也不会登陆这座岛。

我扭成侧身，翩然闪避逼近的纳比尔的攻击。

啪叽啪叽啪叽！

纳比尔仿佛放弃某件事般耸耸肩，浮现讶异疑惑的表情。

啪叽！

原来如此。

速度果然很快啊。

这个魔族的直觉相当敏锐。

像弹簧一样充满韧性的蜘蛛丝，似乎具有让纳比尔加速的效果。

唔嗯，真是了不起的动态视力。

『阿拉克尼』会巧妙地操纵蕴含魔力的丝线，作为颇为棘手的魔物而闻名。

但是，即便我现在的身体是小孩子，这速度也不至于躲不开。

「呼，这下伤脑筋了。」

「……没什么。从之前见到你时就觉得奇怪了。你的实力明显超过现代人的水准。不仅如此，或许甚至足以匹敌《伟大四贤者》直属徒弟的等级。」

纳比尔大喊。

「那里！」

我知道喔。

只是在行动前，纳比尔便做出蜘蛛网，强行停住身体的动作。

「呀哈哈哈哈！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纳比尔蹬了在黑暗中布下的极细蜘蛛丝，强行改变轨道。

真是够了。

你的败因只有一个。答案非常简单。

「对手不巧是我。」

这时我使用的招式，是在风魔术之中威力特别高的魔术。

「暴风击（tempest）！」

这个《暴风击（tempest）》的难处是附近有自己人在的话就不能使用，但像这次这样被敌人包围的情况，就有可能成为必杀的一击。

飕咻！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我使用风魔术，切断逼近的蜘蛛丝。

出现在全方向的无数风刃，击溃潜藏在黑暗中的小喽啰，切碎周围的树木。

「什么！？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发觉我的攻击了吗？

因为是敌方先发动不可能回避的全方位攻击的。

所以这次的魔术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风刃切割全身的纳比尔，发出撼动黑夜的呻吟声。

唔嗯。

该说真不愧是上级魔族吗？

承受这个攻击仍然有气力站起来，真是了不起。

只不过出血很严重，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那、那个眼睛的光辉……！我想起来了……！你……难道是……！？」

月影的纳比尔吗？

唔嗯。

在快要超过五千度的灼热火焰之中还能存活的生物，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

但是，他发觉失误的时间似乎迟了一点。

原来如此。

虽然对我而言，那只是众多外号的其中之一就是了。

总觉得听到了相当怀念的名字。

虽然《火龙吐息（dragon breath）》在庞大威力与广大攻击范围的背后存在难点，也就是构筑稍微有些费时，但像这次这样给败逃的敌人最后一击的情况则另当别论。

我结束魔术的建构。

这时我使用的魔术，是灼眼属性的魔术之中，能夸耀为最高等级威力的《火龙吐息（dragon breath）》。

纳比尔流露出无畏的浅笑，整个人逐渐上升，仿佛融入黑暗般变得愈来愈小。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实，所谓眼睛的颜色即使看似相同，却各有不同的性质。

「呿！」

那是因为如果我拿出真本事使用魔术，像这种小岛很有可能会稀松平常地消灭。

看样子纳比尔将蜘蛛丝系在事前笼络的鸟群身上，打算逃脱。

「不。可以现在马上忘记喔。」

因为这次的攻击不仅原本的范围就广大，龙本身还会像拥有意志的生物一样行动、追赶敌人。

「呵呵呵……！记住了！这笔帐总有一天一定会讨回来……！」

金色黑猫是吗？

像饥饿猛兽般张大嘴巴的炎龙将纳比尔整个人吞噬进去。

偏偏选择不存在遮蔽物的空中当作逃走路径，真是正合我意。

我目睹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地飘落的灰烬，在最后思考着那种事。

「因为你将死在这里。」

情况变成这样，就不可能回避了。

我竟然稍微疏忽了吗？

「嗄……？你在说什么……？」

没想到两百年后的世界，也还残留著有点能耐的魔族呢。

我拥有的琥珀眼存在特异体质，在使用强力的魔术之后，会在黑暗中淡淡发光。

我仰望上空一探究竟，发现成群的小型鸟兽型魔物遮蔽了月光飞行着。

纳比尔目睹我的眼睛，好似发觉了某件事般惊慌失措。

纳比尔留下临死前的惨叫，身体燃烧殆尽，化为灰烬。

「传说中的魔术师，金色黑猫吗！」

纳比尔似乎发觉异状了。

因此，知情的人看到我的眼睛拥有的『某个性质』，就会认出来吧。

「怎！怎么可能！？这个魔术！？是怎么回事！」

「太让我吃惊了。没想到两百年前断了消息的传说魔术师，竟然存活到现在……！」

「火龙吐息（dragon breath）。」

不仅缜密地设下陷阱，甚至还准备了逃脱的手段。

事实上，我转生到这个时代以后，不曾拿出真本事建构魔术。

因此获得的外号，就是金色黑猫。

纳比尔朝我投以蕴含着憎恶的眼神，整个人突然飘浮到空中。

既然对手在空中飞，我就可以不必在意对周围造成损害，放手使用最大火力的魔术。

下一瞬间，前方出现的巨大炎龙，仿佛受到吸引般朝着月亮上升而去。

就算拥有再强韧的肉体都无关紧要。

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现在这个情况吗？

纳比尔仓皇地想要切断蜘蛛丝落下，但果然还是无谓的抵抗。

「…………！？」

我有点吃惊喔。

真是个思考周到的男人。

从纳比尔的角度，这是只会感到绝望的情势发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