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下生活(水之勇者篇)
《劣等眼的轉生魔術師 ~受虐的前勇者在未來世界從容生活~》 · 柑橘ゆすら · 2.3萬 字
季節流轉。
春去夏逝,秋至冬臨。
不知不覺間,我離開孤兒院已近兩年光陰。
此處是王都地下約十米深處的下水設施。
因種種緣由,我將生活據點轉移到了王都的地下。
「「亞伯哥!歡迎回來!」」
一打開井蓋下到地下,幾個眼熟的孩子們便朝我奔來。
「瞧我的!我抓到的老鼠可比你的大得多呢!」
「亞伯哥!快看!我搞定了這麼大一隻老鼠哦!」
孩子們單手提着獵獲的老鼠,笑嘻嘻地說道。
「「今晚可以加餐啦——!」」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強者欺凌弱者乃是常態。
居住於此的孩子們,大多是在戰爭中失去雙親、無家可歸之人。
無依無靠的孩子若想獨自生存,這世界可沒那麼仁慈。
這些孩子聚集於地下,相互扶持,勉強維生。
「老鼠是傳播多種疾病的動物。喫之前別忘了用解毒魔術。」
「「知道啦——!」」
當初我剛來到這地下時,他們的生活條件極其惡劣。
爲了爭奪地下有限的棲身之所和食物,同伴之間幾乎每日爭吵不休。
因此,我將魔術作爲生存之技傳授給了孩子們。
「哼——嘿!有本事就來抓我呀!」
當然,我深知在倫理上「盜竊行爲」是惡行。
雖本屬黑眼系統的魔術,但對於擁有全屬性適性的琥珀眼持有者——我而言,賦予魔術是擅長的領域之一。
千鈞一髮之際,我抱起孩子們成功躲開了攻擊。
他故意站在顯眼處,隨後衝進了小巷。
見狀機敏應變的是裏克。
我之所以甘願接受地下生活,也是因爲這樣更有利於實現自己的目標。
「那麼,今天也拜託您啦!老大!」
專注於獲取糧食的孩子們,似乎並未察覺自己遭到了攻擊。
人羣裏還混着些街上沒見過的生面孔。
輕快跳躍的腳步聲在地下回響。
唯一的要求,便是作爲魔術師的「實力」。
聽了我的話,孩子們精神十足地散開了。
「我們被盯上了。從窗戶那邊。」
在王都中人口尤爲密集的這個區域,彙集着大量的信息。
據說只要在該組織內建功,便能獲得鉅額報酬並保障未來地位。
--我當前的目標,是加入國內最強的魔術組織——《宵暗之骸》。
敵手雖值得敬佩,但這魔術着實厲害。
方纔發動攻擊的女子,看來是個和我們年紀相仿的孩子。
此處是工作的起點。
這腳步聲……是那傢伙吧。
想來,孩子們並非擁有特別卓越的才能。
「亞伯哥真是奇怪呢……讀這種紙片又填不飽肚子……」
回過神來,房間的牆壁已貼滿了與《宵暗之骸》相關的新聞剪報。
留着在這一帶頗爲罕見的藍色長髮。
如今,這些孩子習得的魔術,已足以與成年人比肩。
我給他們定下的規矩是:
「什、什麼!? 你這臭小鬼——!」
是位訓練相當有素的術者。
看這情形,似乎不太需要我支援了。
日暮漸沉、人跡始稀的此時,於我們而言正是最佳時機。
「當然!準備得妥妥的!」
貿然外出,只會增加遭遇危險的概率。
即便一人犧牲,只要其他孩子成功,總體上仍算成果豐碩。
受裏克相邀,我通過地下管道來到外面。
差不多快到「工作」的時間了。
「「亞、亞伯先生!? 」」
種族·性別·國籍·年齡——一切皆不問。
恐怕是商人們從某處請來支援對抗我們的吧。
唔。
被挑釁的商人們追着裏克消失在了巷子裏。
成功抓住空隙的孩子們,正利落地將食物塞進袋中。
整理着收集來的新聞時,方覺夜色已深。
「……我要專心讀會兒書,天黑前讓我一個人待着。」
「對了,我之前拜託你準備的東西,搞定了嗎?」
「唉呀呀,疏忽大意可是大忌。」
「嗯,我也估摸着你該來了。」
「嗯!咱們肚子都餓癟啦!」
「「知道啦——」」
那麼——
威力本身只是尋常魔術,但瞄準精準,構築流程毫無滯澀。
我發現有人從民宅中向孩子們投來銳利的目光。
「好啦好啦,亞伯哥自有他的想法。」
「喲嚯——!今晚又是大豐收咯!」
這件事我一直頗爲在意。
用力推開門、現身於我面前的,是個年紀與我相仿、約莫十二歲左右、滿臉雀斑的少年。
聚集於此的,是我教授魔術的孩子中精選出的精銳。即便在地下孩子裏,他們也天賦出衆。
「喂喂,別太貪心。被亞伯先生罵了可別怪我哦。」
少年說着,從包裏取出的是城內各家報社發行的報紙。
我們地下居民外出的機會並不多。
瀏覽着收集來的報紙,諸如此類駭人聽聞的標題躍然紙上。
我與那名窺探着我們情況的藍髮女子對上了視線。
此前調查老師過往時,浮出水面的正是這個名爲《宵暗之骸》的組織。
「嗚哇啊啊!? 那、那是什麼啊!? 」
廢棄建築的屋頂上,早已聚集了近十名地下孩子。
「現身了吧!下水道老鼠們!」
裏克一聲令下,孩子們從屋頂四散消失。
不過,若爲檢驗自身實力,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試煉了。
「……唉,這次的目標,看來得花些時間了。」
商人中,似乎也有人預料到我們會來襲。
左右手都拿着東西的狀態下,要回避如此密集的彈幕恐怕相當喫力。
在我來到地下之前,他便一直是孩子們的領頭人。
很簡單的佯動作戰,但效果不錯。
絕不掠奪貧困之人。
流入地下的不止是生活污水。
眼下我能做的,唯有收集組織相關情報,同時積蓄力量。
「聽我說嘛!亞伯哥教的魔術超——級好用!前幾天我還——」
「老大!該開飯啦!」
今天警衛比平時要多啊。
嗯……
獲取糧食的行動,大致定爲每十天一次。
【恐怖!魔族十八人離奇死亡事件!魔術結社《宵暗之骸》0;《宵闇の骸》1;涉嫌參與??】
這支純由人類組成的糧食獲取小隊,擁有遠超成年人的能力。
然而現狀是,想不出其他能爲孩子們獲取糧食的有效手段。
藍髮女子構築的冰之魔術,直朝孩子們的腳下飛去。
收集來的食物會存入地下儲藏室,在下一次獲取日之前分配給地下居民。
「散開!小子們!」
地上居民的生活聲響逐漸稀疏。
「———!」
我並非想成爲和老師一樣的《宮廷魔術師》。
「裏克,準備好了嗎?」
我隨即使用了賦予魔術,這是一種能爲物體賦予各種性質的魔術。
嗒、嗒、嗒——
0;PS:原文是 流石に左右の手が塞がった狀態で、これほどの弾幕を迴避するのは、骨が折れそうだな。)
「賦予魔術發動。《物質操作》」
爲何出身平民的老師,能一路晉升爲政府直屬的《宮廷魔術師》?
少年名叫裏克。
絕不進行不必要的搜刮。
這樣一來,裏克獲取糧食雖變得困難,但我們終究是團隊行動。
手持防身武器的商人們攔在了孩子們面前。
然而,人類或許越是身處惡劣環境,越能激發潛能。
「嘻嘻嘻!今天也是收穫滿滿♪」
我正想鬆口氣——卻也只是剎那。
有點意外。
是名女子。
我選擇作爲《物質操作》對象的,是鋪在地面的泥土。
於是,我以泥土造出了一堵巨大的牆。
從窗口瞄準我們的女子看來,這展開必定出乎她的意料。
「什——麼!? 」
我製造的土牆,不僅擋住了敵人的冰矢,同時也創造了死角。
砰隆隆隆隆——!
咻唰——!
就確保之後的逃脫路線而言,在眼前製造遮蔽物是上策。
雖然以風之魔術彈開敵人攻擊很簡單,但那也太過無趣。
「情況麻煩了。趕緊撤。」
「「是、是的!」」
不過,那個用冰魔術攻擊我們的敵方女子,究竟是什麼來頭?
我還是頭一次遇到能使用如此程度魔術的同齡魔術師。
這便是我與黛託娜的相遇——
與這位日後被稱爲《水之勇者》、作爲《偉大四賢人》之一在討伐魔王中留下豐功偉績的魔術師邂逅的瞬間。
那之後過了些時間。
自獲取糧食那晚之後,我難得地在白天外出。
當時的我,正拿着在老師那裏工作時得到的微薄薪水,行走在大街上。
我找到的,是一家掛着鋥亮招牌的書店。
【魔導書店 別西卜】
不知爲何——
打扮奇特的街頭藝人的餘興表演。
她能瞬間看出這是本古代語魔導書,看來她平時也有閱讀的習慣。
好吧。
「黛託娜小姐。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你人脈真廣啊。」
唉呀呀。
心情似乎也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
「因爲,那本書是古代語的魔導書吧?你和我年紀差不多,卻在讀這麼難的書,很厲害呢。」
不過,咖啡到底是種什麼飲料呢?對我這不常上街的人來說很陌生。
「哦哦!新交的男朋友嗎,小黛?」
絡腮鬍男人步步逼近,抓住我的衣服,釋放出殺氣。
事到如今無需多言,我所擁有的、與魔族相同的琥珀色眼瞳,在這個世界是恐懼與迫害的象徵。
我要找的參考書,大概在這附近吧。
受少女那無憂無慮的笑容邀請,我穿過店門。
雖不明她邀我出去的意圖,但若有助於實現我的目標,不妨利用一下。
一般而言,魔術語言會隨時代進步而優化。
每當黛託娜經過店鋪,經營攤販的商人們便紛紛向她打招呼。
坦白來說,或許我這樣的人,正適合地下生活——雖並非自願選擇居住於此。
那就什麼都不加,嚐嚐它原本的味道吧。
「吶,亞伯君。待會兒有空一起去喝茶嗎?我想爲剛纔的事道歉……」
身高略超140釐米。
年齡大概比我小一兩歲吧。
唔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黛託娜略顯害羞地靦腆道。
代語言的解讀難度很高,僅憑表面知識難以通讀。
就在我踮腳伸手去拿書架上層書籍的瞬間——
「是呀。我爸爸是商會的會長嘛。所以這條街的人們,都像家人一樣。」
——這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的咖啡被稱爲「惡魔飲料」,是一部分愛好者中品嚐的稀奇東西。
黛託娜每經過一家店,商人們都接連向她搭話。
「咦——!? 纔不是那樣啦!」
似乎是很珍貴的飲品。
有點驚訝。
藍髮少女面前,絡腮鬍男人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般縮起了身體。
凜然的聲音在店內迴響。
一個留着絡腮鬍、下巴留着濃密鬍鬚的男人,正威嚇般地瞪着我。
說我眼睛漂亮,嗎?
「我家店員失禮了。你也在學習魔術嗎?」
「……對客人用這種口氣說話,你這店可真行啊。」
不愧是王都的魔導書店,藏書品類相當優秀。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這種氛圍。
換言之,對我們地下居民而言,它是物資採購點之一,也是不太想碰面的對象。
雖用魔術保持着清潔,但因長居地下,我的衣服實在稱不上整潔。
明明沒偷商品,卻說得如此難聽。
「少胡說!你這下水道老鼠還敢囂張!? 」
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久違地在白天外出走動,街道感覺格外耀眼。
「喂。你這骯髒的下水道老鼠。來我們店有何貴幹?」
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香氣如此濃郁的飲料。
「嗯?味道如何?」
哦,在地下生活久了,難免會聽到王都周邊的信息呢。
少女視線微微遊移,手指忸怩地交纏着說道。
行人歡快的聲音。
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了我。

「我叫黛託娜。很高興能和你做朋友。」
「喂——!你們在幹什麼!? 」
我說怎麼有點眼熟,原來是昨晚對我們使用魔術的那傢伙。
瞪着絡腮鬍男人的,是一位有着猛禽般銳利目光、藍髮藍眼的少女。
平時我只在日落後來,所以並不知道。
「啊啊。既然如此,也行。不過我這身打扮,你不介意嗎?」
「亞伯君你呢?直接喝可能會很苦哦?」
「不用了。」
「少囉嗦!不可以憑外表歧視客人——!」
「說、說什麼呢,大小姐……這男人可是有着可憎的琥珀色眼瞳……」
受藍髮少女黛託娜的邀請,我決定在王都的露店街走走。
「這樣啊。我覺得很普通啊。」
「啊啊。這個不錯。」
「黛託娜小姐。大叔我也會加油工作的!多謝啦!」
恐怕這女孩是因自幼在優渥環境中長大,纔對魔族的恐懼與憎恨感情較爲淡薄吧。
這人就是店主嗎?
好不容易有機會。
店內瀰漫着新紙張與墨水的香氣。
「……爲何這麼問?」
攤販飄來的勾起食慾的香噴噴氣味。
「我叫亞伯。」
她似乎還沒認出我是昨晚與她交戰的人。
看來對方若主動挑釁,就不得不採取最低限度的自衛措施了。我本無意在店內爭鬥。
原來咖啡這種飲料,主流是摻入其他東西飲用啊。
之後。
懂了。
這女孩,或許能派上用場。
「……你的那雙眼睛,顏色非常漂亮呢。看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哦?
「老闆娘——!兩杯咖啡!麻煩快點!」
藍髮少女似乎因店員的言行而感到羞恥,她繼續說道:
「沒關係!我不會以貌取人。而且……」
「呵呵呵。亞伯君的味覺也很成熟呢。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能不加牛奶直接喝的人。」
古代語是約百年前使用的魔法文字。
確實加了牛奶可能更容易入口,但不喜歡甜食的我覺得現在這樣剛好。
「好的!兩杯咖啡!小黛要加糖和牛奶的對吧?那邊的小哥呢……」
「大、大小姐……」
「你呢,叫什麼名字?」
「那麼,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家我很喜歡的店。」
「說到商會,是斯雷亞商會吧?」
此時段的露店街,真是個刺激五感的地方。
嗯。
斯雷亞商會在這座城市 mainly 經營食品,算是個中型商會。
黛託娜在街角的飲品攤停下,大聲點單:
苦味較重,味道可能因人而異,但奇妙地讓人想再喝。
看來這個攤位設置了戶外桌位,可以坐下飲食。

在桌位坐下後,我虛實參半地回答着黛託娜的問題。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嘿——。那麼,你是跟那位「老師」學習魔術的呀?」
恐怕是因爲組合的問題吧。
一邊是衣着襤褸的地下居民。
一邊是大商人的美貌千金。
這樣的兩人並肩交談的樣子,在行人看來似乎很奇特。
周圍行人的目光讓人有些不自在。
看來我們的樣子在周圍人眼中很是稀奇。
「吶吶。教亞伯君魔術的老師,是個怎樣的人呀?」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好心大叔。」
「嘿——。我還以爲能指導亞伯君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物呢。」
這女孩,難道不懂懷疑別人的話嗎?
或許黛託娜能坦率接受他人的言語,正是她成長於優渥環境的體現。
「……」
「話說回來,你又是爲什麼學習魔術呢?」
聽到我的問題,黛託娜一瞬間尷尬地移開視線,隨即又像下定決心般直視我。
「其實我的夢想是——成爲冒險者。」
這個時代的冒險者,是指通過接受並完成被稱爲「委託」的工作來謀生的職業總稱。
對於魔術出色的人而言,這是誰都會考慮一次的出路吧。
「救命!搶劫啊!」
「吶。我們還能再見的吧!? 」
「賦予魔術發動《摩擦力低下》」
是有這樣的緣由啊。
「「「好嘞——!」」」
那是我遇見黛託娜幾天後的事。
手持魔導書、瞄準目標的黛託娜,看上去幹勁十足。
就在這時,發生了稍顯意外的事。
「最好小心點。今晚的警衛好像比以往都多。」
突然,黛託娜的裙子兜滿了風,她像被地面吸入般墜落下去。
果然黛託娜在魔術才能上非同一般啊。
「嘿嘿——!不用擔心啦,老大!咱們每天也都在鍛鍊嘛!小菜一碟!」
那麼。
從他污穢的衣着容貌來看,能推測出是同爲「地下行業」的人。
隨着裏克的號令,孩子們各自發動剛學會的身體強化魔術,如蜘蛛之子四散般投入黑暗。
「「瞭解!」」
冒險者原本該是我這種無處可去、走投無路之人選擇的道路。
「啊啊。是啊。」
竟如此輕易地看破我爲避開周圍注意而僞裝的魔術,直覺真敏銳。
明明應該做好了萬全準備,卻總覺得遺漏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偏偏趁我外出時作案,這男人運氣真差。
「不得了!得去幫忙!」
正想着這些時——
說到底,我們的出身環境相差太遠了。
「真是的,在這種空蕩蕩的地方摔得這麼誇張。真是個愚蠢的小偷啊。」
像黛託娜這樣的千金小姐若公開宣稱要成爲冒險者,周遭人的反對是必然的。
在黑暗中的逃跑速度方面,我們應該佔有壓倒性優勢。
麻煩了啊。
喫了這苦頭,以後就別再碰別人的地盤了。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爲了彼此好,我們最好別再見面了。
但這狀況對我而言也在預料之中。
沒錯。
竟敢在我們地下居民劃爲地盤的區域行竊,膽子不小。
無論黛託娜是多麼優秀的魔術師苗子,都無關緊要。
被市民包圍的盜賊被順利制服帶走了。
爲防這種局面,我已事先告知作戰計劃,確保大家能各司其職、順暢行動。
剛想着這些,變故就發生了。
只是,她所追求的道路,恐怕會伴隨着巨大的障礙吧。
聞聲望去,只見一個面相兇惡的男人抱着包正在奔跑。
這種不祥的預感無法拭去。
手持望遠鏡窺探攤販情況的裏克,似乎已經覺得眼前的獵物唾手可得。
正值午後,和平的街道上響起了不安的喊聲。
生面孔呢。
「胡說。大小姐怎麼可能帶那麼危險的男人在一起。」
唉呀呀。
「我並不會笑。不巧,我的人生還沒高尚到能嘲笑別人的夢想。」
這樣就好。
我使用的是賦予魔術《摩擦力低下》。
這裏讓我在意的是,黛託娜今晚可能仍在擔任護衛。
「全員!逃跑就是勝利!亞伯先生說那女人很危險!」
接受裏克指示的孩子們,各自分散逃向小巷。
有點驚訝。
事情變得麻煩了。
「找到啦——!小偷們!」
黛託娜雖這麼說,但爲阻攔那種程度的對手,沒必要特地離席吧。
唉呀呀。
黛託娜的聲音似乎帶着一絲依依不捨。
當然是謊話。
但是,這種違和感是什麼?
「嗚哇!又是那個大姐啊!」
「唔哦!? 」
於是,通過失去了摩擦力的地面時,男人腳下一滑。
「嘻嘻嘻!今天好像也有很多賣剩的寶貝呢!」
「啊……咧……!? 」
如果她今晚也參與警備,那可能就需要我支援的時機了。
「走吧!小子們!」
本想接近這位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加以利用,看來沒那麼順利呢。
「欸嘿嘿。亞伯君聽到我的夢想也不會笑呢。」
他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失去控制,哧溜溜地在地上滑行。
原來如此。
哼。
就算警衛增加一些,要抓住我們應該也很難。
「亞伯君……!剛纔的魔術……!? 」
「我待得太久了。打擾了。」
是鄰區的傢伙嗎?
事實上,街上已有幾個人似乎在猜測我是地下居民了。
夕陽西下,我們如常聚集在老地方,從建築屋頂觀察着露店街的情況。
稍遲一步,裏克他們也注意到了黛託娜的存在。
我將咖啡杯放在桌上,加快腳步離開了座位。
「喂。那邊那男的,不像那個《黑貓》嗎?」
哐當!
聞聲望去,窗外是一位似曾相識的藍髮少女,正眺望着小喫街的情況。
結果,男人的身體猛烈撞上了其中一個攤販。
敏銳如她,若繼續維持朋友關係,恐怕不久後就會看穿我的真面目吧。
我立刻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
「喂!抓住他!」
探出身子的黛託娜,整個人被拋出了窗外。
「喲咻。」
作用對象是那男人逃跑所經的地面。
這女人,難道察覺到了?
微光之月淡淡照耀着街道。
目標是小喫街的食品店。
的確。
冒險者的工作雖伴隨生命危險,但據說也能根據能力獲得破格的報酬。
據說黛託娜從小致力於魔術鍛鍊,其實力在同齡人中出類拔萃。
凜然的少女聲響徹夜晚的街道。
飄然——!
「覺悟吧——!今天一定要抓住你們!」
如此判斷的我,決定運用身體強化魔術前去救助。
身體強化魔術發動——腳力強化。
若就這樣頭朝下墜落,可能會喪命。
黛託娜在碧眼屬性魔術上雖擁有非凡才能,但身體強化魔術方面似乎完全未經修煉。
千鈞一髮之際,我抱住了黛託娜的身體,成功規避了墜落的衝擊。
真是間不容髮。
突然被抱起的黛託娜,一臉茫然,似乎搞不清狀況。
但一看到瞬間戴上面具的我,她便逐漸恢復了冷靜。
「什、什什……!? 」
察覺自身處境的黛託娜似乎陷入了輕微恐慌。
被生意上的競爭對手——擾亂攤販的人所救,想必對她打擊很大吧。
「喂!別這樣!我纔不要小偷救呢!」
嗯。這女人,本以爲只是個深閨大小姐,沒想到腕力不小。
正當我試圖安撫懷中掙扎的黛託娜時,更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哈拉哩。
碰到黛託娜掙扎的手,我僞裝用的面具掉落在了地上。
「呃……!? 你是……!? 」
若被人發現地下居民的我與大商人之女黛託娜會面,可能會遭到無端懷疑。
看來沒時間從容說明情況了。
「可惡!竟敢小瞧我!今天一定要收拾你們!」
警衛的大人們愕然仰望着月亮,目瞪口呆。
牆上描繪的魔術式一直延伸到簾幕後方百米之遠。
據說我們居住的地下空間不僅是污水處理場,最初本是王族爲戰時建造的避難設施。
惡人就該有惡人的樣子,剛纔或許就該見死不救。
看來她還沒放棄說服我。

根據回答,即便對恩人她恐怕也不會留情。
唉呀呀。
世道正是弱肉強食的時代。
這個世界,還沒有寬容到能讓弱者不弄髒雙手就能生存。
一個矮胖臃腫的男人正對斯雷亞大發雷霆。
遺憾的是,我不像她那樣有隨意買紙的財力。
再說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總之!只要我黛託娜還在,就絕不會讓亞伯君繼續當小偷!」
本打算蒐集糧食,卻帶回了這麼個麻煩傢伙。
「嗚嗚~!」
此處是以高牆與外區隔的王都中央區——唯有富人與貴族居住的特權之地。
「……咦……這意思是……呀啊……!」
唉呀呀。
「啊啊。那些是以前畫的了。」
「亞伯君你們做的事……是錯的呀……?」
之後。
某夜在街上偶遇黛託娜後,我將她帶到了地下避難。
聞聲望去,只見黛託娜嚇得癱坐在地。
「爲什麼……要去偷店裏的商品?」
踏進我房間的黛託娜興奮地雙眼發亮。
唉呀呀。
在中央區尤爲金碧輝煌的建築中,有位身着正裝的男子。
斯雷亞遞交的報告書被緊攥在巴克拉克亞手中。
有潔癖的人會住在下水橫流的地下麼?
真是個從容不迫的姑娘。
「這樣的……根本沒人能比得上……雖然完全看不懂畫的是什麼,但我知道你擁有不得了的才能……!」
「才、纔不用!」
即便在商業世界,強者榨取弱者的結構也已常態化。
被我抱在懷中的黛託娜不安地望來。
他便是黛託娜的父親——斯雷亞。
「以男孩子房間來說挺整潔嘛。難道亞伯君有潔癖……?」
看來我的舉動傷到了她的自尊。
「什、什麼啊!那小鬼!? 」
雖說是事情自然發展,但真是越來越麻煩了。
說是飛,其實不過是運用灰眼屬性魔術減輕體重,再用風之魔術增強跳躍力而已。但對不熟悉魔術的人而言,看來確實像在飛翔。
「如果餓死纔算正義,那不遵從纔是上策。」
即被父母拋棄之人、失去父母之人、從父母身邊逃離之人。
「在天上……飛!? 」
唉呀呀。
但黛託娜會驚訝也情有可原。
「吶,可以問問你嗎?」
爲甩開追兵,我運用身體強化魔術猛踏地面。
斯雷亞能作爲大商人叱吒風雲,也僅限於牆外的貧困地區。
初訪地下的黛託娜新奇地環顧四周。
怎麼回事。
黛託娜紅着臉拍去裙上灰塵,暫且先離開了地下。
與此同時。
「抱歉,你得暫時跟我走一趟了。」
很快,黛託娜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我房間牆上刻畫的魔術式上。
是遇到鼠羣了嗎?
「好厲害……!居然有這種地方……!」
「亞伯君……你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對吧?」
觀察着魔術式的黛託娜似乎才意識到什麼。
「咦?難道說,這裏的全部都是……!? 」
人並非生來就能充分理解對立立場者的處境。
見她遲遲不起身,我向跌坐的黛託娜伸出手。
「……外面騷動平息前,先待在這房間。想逃走請自便。」
用簾幕隔開的地下角落,是我起居的房間。
在這地下生活的孩子們,大致可分爲三類:
男人名叫巴克拉克亞。
「咿呀啊啊啊啊啊!? 」
黛託娜氣鼓鼓地瞪着我,一臉不服。
她輕聲問道,語氣卻不容拒絕。
剛學會魔術的孩子都抓不住的大人們,自然不可能追上我。
即便習慣了錯綜的通道與下水道的氣味,這裏也算是個適宜生活的空間。
「喂!那邊有兩隻老鼠!」
真是會挖苦人。
「本就不指望你能理解。養尊處優的人,無法體會貧者的處境吧。」
看起來整理得井井有條,純粹只是因爲我物品稀少罷了。
所以只能在地下牆壁上鑿刻痕跡,權當筆記本使用。
看來今晚要比平時漫長了。
在同齡的黛託娜看來,我的水平或許確實遙不可及吧。
「只是爲了活下去所需而已。你覺得還有更深層的理由麼?」
「需要幫忙嗎?」
這地下牆壁對我而言,猶如廣闊的畫布。
畢竟我曾在國內首屈一指的魔術師——老師身邊協助進行魔術研究。
唉呀呀。
因富含營養的生活污水,地下的老鼠大多肥碩。
雖說是緊急情況,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讓外人進入此地。
真是個反應誇張的傢伙。
憑藉與東方島國的貿易積累鉅額財富的巴克拉克亞一族,甚至擁有了凌駕貴族的權勢。
「嘿——!這就是亞伯君的房間呀!我還是第一次進男孩子的房間呢!」
在中央區經商者無人不知其名。
「上月也好,上上月也是!銷售額持續下滑到底是怎麼回事!? 」
也難怪她驚訝。
「吶,難道這些魔術式……都是亞伯君畫的……?」
從她的眼神中,似乎能窺見堅定的意志。
她高聲宣言,隨即拉上簾幕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不明白……」
果然不該助人爲樂啊。
突然這麼大聲——
對這外面世界的人而言,棲息於此的老鼠或許確實稀奇。
「你這傢伙……!居然敢拿着這種營業額來見我……!」
明明剛纔還氣勢十足地放話,轉眼就這副慘狀。
斯雷亞在外區生意中掌握主導權已是遙遠過去。
擁有更龐大資本力的巴克拉克亞商會吞併了斯雷亞商會,使其不得不安於分包商的地位。
跪地的斯雷亞向巴克拉克亞深深低頭。
周圍人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那面容定然因悔恨與屈辱而扭曲。
「……能力不足,萬分抱歉。我們這邊的生意難以像中央區那樣精準預測……」
「我借你的兵呢?打算在那些小鬼身上浪費多少時間!? 」
關於那名少年,已知情報甚少。
只知他有着這地帶罕見的黑髮,動作如貓般敏捷,且總是在孩子們陷入絕境時現身,以精湛魔術化解危機。
「他們確實很努力……但孩子中有個精通魔術的棘手人物……一直沒能抓到把柄……」
商人們逐漸開始畏懼這位身份不明的神祕魔術師,稱其爲——『黑貓』。
「哼!依我看,你肯定是對小鬼們手下留情才束手無策吧!」
若真是『留情』倒還輕鬆了。
事實上,亞伯率領的地下勢力已擁有強大戰力,即便大人們持武器以死相搏也難以抗衡。
「夠了!沒用的廢物!後面我來處理!」
「……您打算怎麼做?他們可不好對付。」
「滅鼠就該找專業人士。我剛得了條絕佳的門路……」
展開豔麗摺扇的巴克拉克亞,露出金牙笑道。
無論孩子們變得多強都無關緊要。
此刻他要僱傭的,是真正馳騁黑暗世界的戰鬥專家。
幾天後。
知識上固然知道,但如此正式眺望汪洋大海或許是第一次。
給我工作,是認爲這樣我就不會再偷竊了麼。
微笑的少女前方,是延伸至水平線彼端的翠綠景象。
嗯。以前在書上看過,這應該是釣竿吧。
嗯。說起來她剛纔提過認識這漁港的大部分人。
既然決定今天奉陪到底,只要確保被追時能立刻逃走就行。
黛託娜輕盈躍上岸邊停泊的小船。
「亞伯君——!你在吧——?出來呀——!」
投入餌料數秒後,竿梢彎成半月形,傳來魚兒上鉤的震動。
是刻意爲之嗎?
今日的黛託娜並非平日千金小姐打扮,而是長袖配涼鞋,頭戴草帽,一身休閒裝扮。
「這唱的是哪出……?」
大概是要用作釣餌。
昨晚沉迷魔術研究到很晚,現在睡眠不足。
一見釣上的魚,黛託娜深深嘆氣。
「呵呵呵~稍微撒個嬌,大叔們就什麼都答應啦~♪」
又或者這也是她的策略之一。
這是連孩子都懂的常識。
如今地下生活者已超過五十人。
雖不知詳情,但看來我沒有拒絕權。
「放心呀!漁港的大叔們基本上都是朋友!」
「訣竅就是在蟲子張嘴的瞬間穿鉤哦。」
還是個聽不進人話的傢伙。
靠兩個孩子釣魚維持生計根本不可能。
「早就想說了,你長得真端正呀……將來肯定是個美男子……!」
總之暫且如此。
況且本就沒約好,我沒義務回應她。
「倒不是不行,但能先從別人身上下來嗎?」
黛託娜拔出刺在上顎的魚鉤,將魚扔回海中。
她毫不畏懼地將沙蠶穿鉤,不顧裙子沾污就直接坐在地上。
以前在圖鑑上看過。
天生不苟言笑的我,就算天地倒轉也做不來這種事。
「看好啦!這就是示範!」
隨便應付一下,她遲早會膩的吧。
話音未落,黛託娜便跨坐到我身上,強行拉着我的手從牀上拽起。
要捕撈海產做生意,需向漁協繳納上納金取得漁業權。
「到啦。想帶你看看前面。」
就連這片廣闊美麗的大海,也早已被大人們的慾望玷污。
真是的,不小心被麻煩對象知道了住處。
但時機不巧。
正想着這些時——
她緩緩俯身,若無其事地鑽過洞隙。
海麼。
或許該趁事情變複雜前,把窩挪到別處了。
「……幹嘛,大清早的。」
黛託娜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開始在船艙翻找。
「嘿咻。應該在這附近……」
「哇!亞伯君睫毛好長!? 」
若被抓住,就算被打個半死也無話可說。
「來。這是亞伯君的份!」
黛託娜回頭向正在晾曬海藻的漁民老人揮手。
從中爬出的是細長扭動的生物——應該是叫沙蠶吧。
0;PS:海蛆學名沙蠶。動物性釣餌的一種。身體分節明顯,體節兩側突出成具有剛毛的疣足,用以行動。長10釐米左右。棲息泥沙中,生殖季節或夜出覓食時,能游水。我國黃海和渤海沿岸多產,日本亦產,是釣取海魚的主要餌料。1;
正強忍睏意睜開沉重眼皮時——
她是大商人之女或許能網開一面,但我這種無依無靠者就另當別論了。
「好啦!什麼都別說跟我來!」
「今天有地方想帶亞伯君去看看!」
唉呀呀。
長度不足兩米吧。
「呵呵。可別小看我。光看美景可填不飽肚子。這不過是順帶啦。」
原來如此。
真是的,女人真可怕。
「咦……!? 」
如此判斷的我,不情願地撐起沉重的身子決定同行。
竿柄已發黑,看來用了相當久。
「唉呀——!這是釣砸了呀。」
初老男人豎起大拇指,笑容憨厚。
「大致上,這種地方都會設定漁業權。擅自捕撈與你厭惡的偷竊並無不同。」
不久,她從貨物堆放處找出兩根棒狀物。
感覺到有人窸窣靠近地鋪上的簡易牀鋪。
黛託娜打開可疑木箱。
下一次遇見她,是在一個悶熱的清晨。
黛託娜所指之處,是圍欄上一個恰容孩子通過的小洞。
目標定得不錯,但條件太差了。
之後。
雖不知爲何能肯定,但也沒辦法。
大概是爲外出準備的吧。
「這景色!很厲害吧!」
說着,黛託娜將一根釣竿拋給我。
「欸嘿嘿。好期待和亞伯君一起出門呀。」
「着!」
「服了。就爲看這個叫我出來?」
是我想太多了嗎?
既有這層關係,釣點魚賺零錢或許會被默許。
看着這傢伙天真無邪的表情,反而讓人摸不清她的行動意圖。
潮風輕輕拂起裙襬,燦爛陽光照耀着少女。
「叫疣鯛呀。不是不能喫,但賣了也不值幾文錢。就因爲外形像鯛魚,才老讓人空歡喜,真是造孽的魚。」
或許黛託娜是想通過給我工作,讓我金盆洗手。
「這是什麼魚?」
重獲自由的魚活潑地遊向深海。
雖說各種麻煩,但也沒辦法。
「喂。進這種地方真沒問題嗎?」
主要用於釣起海中游魚的工具。
「沒關係!已經拿到許可了!對吧,伯伯?」
「呵呵。其實在這兒釣的魚可以讓漁民伯伯們收購哦。釣得多的話,亞伯君的生活也會輕鬆些吧。」
房外傳來元氣十足的喊聲,是我熟悉的人。
「沒問題呀。既然是黛小妹的請求。」
看來黛託娜被漁港男人們當孫女般疼愛。
反應比預想快。
看來是算計好的。
難得的機會。
「我也能試試嗎?」
「當然呀!就是爲了這個才帶亞伯君來的!」
用賣魚資金維持孩子們生活費雖困難,但順利的話或能賺取魔術研究所需紙張的經費。
我也模仿黛託娜的動作嘗試垂釣。
十分鐘後。
「哦~!釣到了嘛!? 」
「嗯。好像釣到什麼了。」
最初釣上的是條體型扁平、尖嘴的怪魚。
外形雖不敢恭維,但尺寸相當可觀。
這叫什麼魚呢?
後來才知道,Hage似乎是斑魨的別稱,聽說在這片釣場算高級魚中拔尖的。
嗯。
聽說高級魚,連那傻乎乎的模樣都顯得別有風味了。
但好運僅止於此。
魚羣似乎警惕着餌料中藏的鉤子,餌被迅猛啄食,關鍵的目標魚卻遲遲不上鉤。
「吶。不用釣的,還有其他方法捕魚嗎?」
「誒~?老實說很難呀。用網撈不起來的。」
看來她有所誤解。
從堤壩用網撈魚,若不特別下功夫確實困難。
黛託娜手按胸口,欣喜一笑。
茅塞頓開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大富翁麼。
之後。
「真的沒問題嗎?那孩子的眼睛……」
「……!? 」
「啊啊。作爲交換,『下次』的工作也介紹給我。」
「咦?能做到嗎?」
求人辦事態度還這麼傲慢。
黛託娜俏皮介紹:「介紹一下!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亞伯君!怎麼樣?仔細看還挺帥吧!」
只需將水流推向堤壩,就能捕獲困住的魚。
確實,若我們外部者過度濫捕,勢必招致周圍反感。
委託人所指之處,是一塊直徑近兩米的巨巖。
「碧眼屬性魔術可不只能生成水與冰。」
畢竟她是我們重要的客戶。
又是這種模式麼。
看來談判很順利。
嗯。
「今天的工作酬勞特別高呀!加油幹!」
「嘿——!呼——!咻——!嗯——,收穫真多——!」
但我偏偏不擅長這種圓滑的生存方式。
「地中間堵着這麼大塊石頭,生意都沒法做了呀!小哥你擅長魔術吧?快想點辦法!」
之後,黛託娜開始幫我分揀有價值的海魚。
黛託娜領我來到城郊一棟豪華獨戶宅邸。
嘩啦啦啦啦啦——!
腳步輕快回來的黛託娜掛着今日最燦爛的笑容。
熟練後甚至能操控雨水與海水。
「大概這些量能賣4000科爾左右吧。」
要破壞岩石方法很多,但雖處郊外,在街上發動強效魔術仍需慎重。
據說因地震衝擊從附近峭壁滾落。
「請看。很慘吧?」
委託人中不少對琥珀眼抱有根深蒂固敵意者。
但黛託娜擁有足以消除對我不信任感的人望。
我有些驚訝。
是對我用的魔術極感興趣吧。
至今的委託人多是富裕人家,但這次尤甚。
「呀——!我果然有經商才能嘛!來,給!今天的工資!」
按響門鈴數十秒後。
漩渦狀變化的潮流將周圍魚羣捲入,瞬間勢頭加劇。
如此想着,我運用碧眼屬性魔術改變眼前潮流。
猶如魚雨紛落。
「……感激不盡。但收入平分即可。」
「呵呵。我會讓亞伯君變成大富翁的!」
適時改變潮流,被困漩渦的魚羣便會躍上高空。
「這、這是什麼——!? 」
是我想太多了嗎?
「欸嘿嘿。好期待和亞伯君一起出門呀。」
這樣腳下大部分魚羣應該都被困在漩渦裏了。
「誒誒——!不用跟我客氣的!」
最初賣魚的工作雖定期進行,但頻率有所控制。
現身的是一位體態豐腴的中年女性。
之後。
我們順利完成了多項委託。
呼。
她或許預料到我會拒絕施捨。
黛託娜投來的目光彷彿閃爍着敬佩。
她不知從哪掏出算盤撥弄着計算金額。
「好厲害……!亞伯君,太、太厲害了……!剛纔的魔術怎麼做到的!? 」
『槍打出頭鳥。不過度取勝纔是長久經商的祕訣』——這是她曾分享的經商哲學之一。
聽我這麼說,黛託娜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即便對我而言輕而易舉的工作,也比賣魚更高效賺錢。
當然,並非所有工作都一帆風順。
省着點用,或許能抵一個月飯錢。
4000科爾約等於這世界底層勞動者五天的收入。
不愧是商人之女,黛託娜的話總一針見血。
雖不擅察言觀色,但該有的禮節不能少。
與玩笑般笑着的黛託娜相反,委託人面色陰沉。
「到啦!這就是今天委託人的家!」
自此,我被黛託娜帶着開始工作。
我構築魔術的下一秒——
「這、這樣啊。既然黛小妹這麼說,那就聽聽看吧……」
「不。我是說用魔術更輕鬆。」
她遞來的金額比預期稍多。
我們的工作模式極其簡單:黛託娜尋找困頓者,我用魔術解決。
唉呀呀。
儘量不想接受他人施捨。
之後只消選出值錢魚種,將其餘放歸大海,便能高效捕魚。
或許這也是她計劃的一環?
因被告知過於暴利會引起本職漁民們的注意。
十分鐘後。
她似乎懂我話中含義。
看着這傢伙天真無邪的表情,反而令人困惑她的真實意圖。
緊握拳頭的黛託娜拎起魚袋,消失在陌生建築中。
嗯。
「稍等一下呀!我這就去和大叔們談價!」
若能半小時內賺到這數額,生活質量確會改善——儘管這想法對我而言遙不可及。
「亞伯君。沒問題吧?」
談判完畢的黛託娜面帶微笑返回。
「嗯。這種程度應該沒問題。」
於是我使用了賦予魔術。
「…………!」
我將報酬的一半退還黛託娜。
自與黛託娜共事已過去兩週。
「哎呀。黛小妹,歡迎。」
在我這外行看來,黛託娜頗具商業頭腦。
與其口頭說明,實際演示更快捷。
「黛小妹。那邊的小哥……」
與此對照,委託人表情並未舒展。
但終究不能冷拒對方。
我對這反應早已司空見慣。
「賦予魔術發動。《耐久力低下》」
能改變物體性質的賦予魔法確實用途廣泛。
「咦?亞伯君。你在石頭前做什麼?」
黛託娜疑惑地問道。
嗯?
難道她不知道賦予魔術?
被再次問起,解釋起來頗難。
黑眼系統的魔術與其他系統性質不同,半吊子知識易引發誤解。
糾結再三,我最終含糊其辭。
「嘛,算是驅石的……咒語吧。」
「……」
「哼——。是咒語呀。亞伯君看起來不像迷信的人呢。」
總覺得被微妙誤解了,但決定不去在意。
準備就緒,只待破壞眼前岩石。
確認四周無人。
「好。周圍似乎沒別人了。」
我對着巨巖輕輕彈指。
啪嗒!
下一秒——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那邊的小子真把那個巖給!? 真的假的!? 」
但願只是我多慮。
失策了。
「…………」
希望是杞人憂天。
嗯?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我今天穿的是裙子。」
看來我完全落入了她的策略。
能使用這種程度魔術的人,真要找的話一抓一大把。
「什麼呀!剛纔的魔術是!? 」
看來我們工作的情形被一些村民看在了眼裏。

連母親的面容都只能依稀記起。
雙手抱滿裝滿食品紙袋的黛託娜比平日更加心情愉悅。
彷彿所有事都進展順利。
「嘿!太狡猾了!那少年可是我早就看中的!得優先接我的工作!」
這般工作表現,日後被投訴也無話可說吧。
我曾以爲唯有磨練個人能力,才能讓人生豐盈——但事實並非如此。
優秀?要我說,並非如此。
確實,她說的沒錯。
沒錯。
據傳聞,我出生的故鄉已被戰火吞噬,化爲焦土。
真是羣現實的傢伙——明明之前還帶着歧視看待琥珀眼,如今卻態度大變。
與地下瀰漫的排水溝氣味略有不同。
「等一下——!」
該將魔術威力控得更精細些,凝成顆粒狀的。
「騙人……!怎麼會……!? 」
這恐怕是她第一次目睹人的屍體。
抱着大件行李走了長路,黛託娜微微出汗,衣服緊貼在身上。
唉呀呀。
「誒——?我賺的錢怎麼花是我的自由吧?」
工作方面依舊順利得驚人。
探尋自己的根源,似乎比任何魔術式都更爲艱深。
「…………」
能受到所有人喜愛和信任,或許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吧。
但當我們趕到時,爲時已晚。
「呼——。總算到啦~行李重了走路都累呀——」
沒辦法。
威力調整失誤,將整片田地變成了小巖礫堆。
坦白說,我不太贊成她與我們地下居民牽扯過深。
「好啦好啦,冷靜點。要給亞伯君派工作,得先通過我這個經理哦!」
唯一讓我在意的是,黛託娜將賺來的錢大半換成食品捐給了我們。
最壞情況下,這次報酬得做好削減的準備了。
本以爲會挨訓,但目睹我工作的委託人婦女卻雙眼放光地驚歎起來。
但當時的我還一無所知——毀滅這份微小日常的絕望足跡,已近在咫尺。
一切看似都在好轉。
委託人女子目瞪口呆。
「沒關係呀。我又沒做什麼大事。結果上我們店的商品不再被盜,這樣是雙贏嘛。」
「亞伯君……!? 這是……!? 」
不,某種意義上這樣直白反而更好。
像她這樣重視與周圍協調互助,或許也是一種能爲雙方帶來利益的生存之道。
結合黛託娜的人脈與我的魔術,短期內應無需爲生計發愁了。
「怎、怎怎……!? 」
但我的祈願隨着深入地下,徹底崩碎。
真是問了個難題啊。
血脈相連的家人如今身在何處、是否在世,我一無所知。
自己究竟是誰——這或許是我最想知道的疑問。
右手撥着算盤的黛託娜,像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或許我之前的認知有誤。
黛託娜捐贈的物資對地下居民而言極爲珍貴。
「咦?今天好像特別安靜呢?」
況且現狀已非我能獨斷拒絕她捐贈的程度了。
「喂喂!怎麼回事!」
就在進行這般無謂對話後不久,我察覺到了異樣。
映入眼簾的,是冰冷地面上四散的孩子們屍體。
若在平時,早該聽到孩子們雜亂的生活聲響了。
她從一開始就料到此局面纔給我介紹工作的吧?若真如此,可真了不起。
此刻我們正進行所需物資的採購與搬運工作。
果然失敗了啊。
最先感受到的是某種『令人懷念的氣味』,略帶鐵鏽味——這感覺喚醒了近乎遺忘的童年記憶。
岩石應聲粉碎,化作無數細碎巖粒傾瀉四周。
畢竟只要是能帶來利益的事物,即便『看不順眼』,人也會想去利用。這就是人性吧。
但本質上我們仍處於敵對關係。
黛託娜護在我身前,單手撥着算盤,露出淘氣的笑容。
真正優秀且無可替代的,是這姑娘纔對。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活了四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魔術!」
「…………」
「……買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
你究竟是怎麼看我的啊。
「吶吶!亞伯君你看!如果完成大家的委託,能賺這麼多哦!」
「好厲害呀!我們是最強組合嘛!今後也拜託啦!亞伯君!」
「喂!小子!其實我家地裏也有類似的石頭。能委託你嗎?」
黛託娜癱坐在地,面容憔悴。
聞訊而來的村民們陸續圍攏過來。
是啊。
「嗯?這是什麼意思?」
男人們爭論不休。
我體貼地想先搬行李下去,卻被黛託娜突然叫住。
孩子們流出的鮮血將地下污水染成赤紅。
周圍漸漸騷動起來。
「先說好,我家亞伯君可不便宜!」
「呵呵。買了好多呀。希望小傢伙們會開心呢~」
想着這些時,已來到通往地下的梯子前。
雖然工作順利、物資充足後,我們盜竊的機會已大幅減少——
我竟疏忽至此。
「要休息的話,我就先下去了。」
「所以亞伯君先下去,禁止!禁止哦!」
稍遲一步的黛託娜也意識到了異常。
儘管是心思複雜的年紀,但被當可疑人物對待還是有點傷心。
屍體已慘不忍睹,恢復魔術也無能爲力。
在意外事態中,重要的並非悔恨過去,而是爲規避最壞未來而搶先行動。
身體強化魔術發動——《視力強化》《熱感知》。
於是我決定確認孩子中是否有幸存者。
看來我的判斷沒錯。
在開始僵硬失溫的屍體中,還有一個微小的熱源。
是裏克。
那長着雀斑、討喜的臉龐依然如故,雖已被鮮血染紅。
我奔至他身旁,施以鎮痛魔術。
「裏克。發生什麼了……?」
左腿骨折。
右腹部出血嚴重。
看樣子可能傷及了內臟。
但無論如何,能在他尚存氣息時趕到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種程度的傷雖耗時,但完全可以治癒。
止痛魔術起效了。
「不、不知道……有個陌生男人突然闖進地下……」
恢復意識的裏克從喉中擠出聲音。
陌生男人?
雖有結怨的可能,但想不出會做到這地步的敵人。
浩朗麼。
很快!
若感情用事投身戰鬥,恐招致最惡果。
「怎麼辦?兩個都殺嗎?」
要貫穿防禦魔術提升威力……?
千鈞一髮之際——
這軌道——正面襲來的槍多半是佯攻。
那是如無數血刃般的魔術。
對這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瞭如指掌的孩子們,即便對手是一流魔術師,也難以遭受如此慘重的傷亡。
稍遲於黑衣男現身的,是個肥胖的中年男人。
我以黑眼屬性魔術在地面開洞,迅速藏入隱蔽通道。
敵方將血液化爲武器的能力,恐怕會隨現場屍體數量大幅提升威力。
「——嗚!」
「徒勞抵抗還是省省吧。那男人是《宵暗之骸》的人。你既是魔術師之流,總該聽說過吧!」
「老大……!別管我……快逃……」
原來如此。
「wwwwッ!」
與我四目相對的黒衣男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敵方攻擊意圖需揣度。
男子高喊後,四方形成的血槍齊射而來。
「該稱讚你。竟兩次防住我的攻擊」
「我、我在哪跟你沒關係吧!」
敵魔術的攻擊傷及我的左臂與右腿。
「哎呀呀。這種地方還有老鼠殘留啊」
頭戴深扣的黑色帽子,男人以銳利目光威壓着我們。
看來兩人是舊識。
「呵。看來老鼠裏混了只小貓呢」
「知道了。後面我來處理。你別再說話了。」
真正的殺招是來自死角上方的兩柄槍。
刺痛傷處提醒着方纔噩夢即是現實。
此時正面迎戰過於魯莽。
左臂右腿的傷也令人擔憂。
一切皆因我的不成熟所致。
既然委託方更無能,或許我反倒撿回一命。
很高。
恐怕裏克的死也讓我心神動搖了吧。
「嘎呀啊啊啊啊啊!」
僅相對而立,便能深切體會到彼此閱歷的差距。
魔術師之間的戰鬥,首要之敵並非眼前對手,而是自身情感。
這是……!
這種時候還被擔心,看來我這領袖當真器量不足。
「來!讓你見識我的實力!」
雙槍擊中天花板導致地基鬆動,碎石如雨傾瀉在我頭頂。
「不。女兒由老子接收。浩朗!那邊的小鬼儘快處理掉」
難道已遭敵魔術攻擊……!?
從裏克體內飛出的血刃彷彿由內而外撕裂全身般撲來。
「…………!? 」
「快、快逃!亞伯君!」
下一秒,眼前發生的一幕我此生難忘。
唉呀呀。
「你這傢伙……!老子可是花了大錢的!別告訴我你就這樣讓他跑了!? 」
看來我猜對了。
被稱爲浩朗的黑衣男以悄無聲息的奇特步法向我逼近。
果然之前中招是因心神動搖所致。
「快逃啊!再這樣下去,老大你們遲早也……」
「嗯嗯—?斯雷亞的女兒爲啥會在這種糞坑裏?」
這是頭一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與流淌污水的地下格格不入的、光澤亮麗的黑色外套。
勉強避過致命傷,防禦魔術未能及時生效。
「風迅壁!」
露着金牙的肥胖男浮現邪惡笑容。
佯裝被埋瓦礫之下試圖攪亂視線,但對這種對手似乎行不通。
若感情用事去戰鬥,恐將招致最壞結果。
必須冷靜。
「冷靜——」
從裏克屍體流出的血液化爲利刃向我飛來。
看這爭執,對方應該不會追來了。
肥胖男正情緒化地叱責黑衣男。
不,不對。
《宵暗之骸》!?
突然,裏克青色的雙眼染成血紅。
超乎預想的強敵。
還有其他疑點。
「隨你便!連當肥料都不配的垃圾們!竟敢在老子的地盤撒野!」
但若預判攻擊,完全有辦法應對。
那男人的相貌似曾相識。
「別搞錯了。你已是老子的所有物。你的一舉一動,決定權早被老子買下了!」
直至受擊前,我竟連敵魔術的氣息都未察覺到……
「嘎哈哈哈!如何!這就是踐踏老子地盤的下場!」
黛託娜尖叫的下一秒——
「不。是聰慧的少年呢。看來被他逃掉了」
被巴克拉克亞掐住下巴的黛託娜滿臉恐懼。
這名字在此地很少聽聞,從名字看應是東方異國出身的魔術師吧。
以萬全狀態應戰尚難有勝算,更何況手足傷勢未愈。
據說這區域曾是王族爲戰時準備的逃生通道,存在無數隱蔽通路。
雖因同伴被殺湧起漆黑怒意,但若被憤怒衝昏頭腦就無可挽回了。
「呵呵。明白了」
就這樣,我通過密道成功脫出地下。
「怎麼?連這些孩子殺掉也無所謂嗎?」
「——請放心。我們《宵暗之骸》從無『失敗』二字。那少年近期必將其解決」
「豈有此理……騙人的吧……?」
身高恐怕遠超190公分。
是掌控王都最大商會的權貴,名字好像叫巴克拉克亞。
這男人和老師是同一組織……!
打算塌陷天花板活埋我……!?
我生成風之壁抵消敵魔術,彈開血刃。
唉呀呀。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這地下世界於我如同庭院。
就算發怒也解決不了問題吧。
呼。險險撿回一命。
同伴們死了。
黛託娜昔日話語在腦中反覆迴響:
『我不明白……亞伯君你們做的事是錯的呀……?』
果然,她說的全是對的麼。
爲私利不斷侵害他人利益,終會招致扭曲。
我太自大了。
略通魔術就自以爲全能,現實中的我卻連眼前一名少女都守護不了——如此脆弱。
——必須爲清算過去,替同伴們報仇。
那麼。
以灰眼屬性魔術治療傷勢後,我朝某處邁開腳步。
其實本該立即再戰,但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須弄清。
否則我將無法從這深陷的泥沼中前進半步。
來到王都外區一座石造房屋前——曾聽黛託娜提過這是她的家。
我借附近樹木翻越高牆,察覺一名陌生男子正走近。
「黛!這麼晚去哪了!」
男子發現我,露出安心的表情。
他誤將暗影中的我認作了女兒吧。
「你、你是誰……?爲什麼在我家……?」
這男人的臉似曾相識。
黛託娜之父斯雷亞——乃是掌控王都外區商會的會長。
「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是因爲我覺得應該這麼做」
後來才得知——
「你、你在胡說什麼……!首先這是我們家族的問題!外人閉嘴!」
事實上,即便同色眼睛也性質各異。
「看來你很意外呢」
「原來如此。確實有一番道理」
「不知不覺間,我已墮落成這般人了」
據稱斯雷亞商會長期受赤字所困,他個人也負債累累。
「…………!? 」
「不必再說」
巴克拉克亞提議爭取時間後賴賬,但對方是黑暗世界的精英,違約恐遭報復。
「正盡興時很抱歉,能否支付約定報酬了?」
據說巴克拉克亞一族靠從遙遠『東方國度』採購黃金獲取暴利。
想象即將發生之事,黛託娜只能顫抖。
「你叫什麼名字?」
被塞口布禁聲的黛託娜雙眼染滿絕望。
「你這傢伙……!那、那眼睛怎麼回事!? 」
稱其爲家人卻爲自保而捨棄——無可救藥。
「無論獲得多少財富,我的心都無法真正滿足。唯有與更有才者交戰才能找到喜悅」
回頭的浩朗表情極爲冷靜,絲毫不像剛背叛了委託人。
「哦。對了。那麼老子該付多少?」
身體核心發熱。
這名叫斯雷亞的男人,骨子裏倒非惡徒,但經商資質爲零。
我有點明白黛託娜爲何較同齡人成熟了。
我曾以爲她是成長於優渥環境的天之驕女——但事實並非如此。
那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寄宿於我眼底。
家人應是相互扶持、共同生活之人的總稱。
「亞伯君。抱歉,能進屋詳細談談嗎?」
理解這男人價值觀的朦朧輪廓,已是此戰兩年多後的事了。
手持武器的黑衣男猛踏地面衝來。
「遵命」
看來是不願繼續這無趣話題了。
勝算存在。
「那麼。該如何料理你呢?」
看來我又一次嚴重誤會了。
「但這門親事對我們並非壞事!事實上聽從那人建議後,生意已走上正軌!女兒應該也沒反對這門親事!」
想詳細瞭解情況的,我也一樣。
巴克拉克亞視線前方,是國內最強魔術部隊《宵暗之骸》的成員——浩朗。
呼。
我詳細說明地下事件後,轉而向斯雷亞詢問詳情。
「我叫亞伯」
「……但說實話,我對任務成敗不太感興趣」
他浮現含意不明的微笑,將擦拭好的小刀收進內袋。
「你這傢伙……!那、那種眼神是怎麼回事!? 」
「——有筆債務。約定將女兒嫁給他以抵債」
盯上這點的正是巴克拉克亞。
「女人和水果愈新鮮愈好。你不這麼認爲嗎?」
被帶離地下的黛託娜四肢遭縛,在房中痛苦呻吟。
爲安排交涉本準備了幾種手段,倒是省事了。
但看不出施過魔術的痕跡,材質也前所未見。
受僱主指示,黑衣男從內袋取出磨利的小刀。
浩朗緩緩起身,說出意味深長的話。
「我要破壞奪走她自由的牢籠」
在中央區尤爲矚目的四層豪宅中,設有巴克拉克亞商會總部。
這樣啊。
奇妙的是——
斯雷亞陷入被迫以外區經商權及女兒抵債的困境。
「別搞錯了。她沒表露不滿,是因爲她聰明」
唉呀呀。
魔物雕像湧出的冷水保持着室內舒適溫度。
我的琥珀眼似乎有種特質——使用強效魔術或情緒激昂時會發出微光。
《宵暗之骸》雖以100%完成任務著稱,但報酬金額並無上限。
浩朗微笑着強行轉變話題。
籠中鳥無法憑自身意志外出。
若我們是地下老鼠,那黛託娜便是籠中青鳥。
手執酒杯坐在獸皮沙發上的巴克拉克亞心情愉悅地笑着。
他突然用刀劃傷自己手腕。
「是把好刀吧?爲與你一戰,我一直打磨着」
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他話語的含義。
人類恐懼到極限時,或許連聲音都發不出吧。
之後。
規則是按耗費時間、勞力等事後隨意定價。
「她被人帶走了。被一個黑衣男子」
這在我們地下世界連孩子都明白。
此處是以高牆與外區相隔的王都中央區——富豪與貴族居住的、堪稱城市門面的區域。
我靜靜警告,言語中帶着明確的殺意。
不可思議的感覺。
其影響力在國內商界堪稱絕對。
「什——!? 五千萬科爾!? 」
「嗯嗯—!? 嗯嗯嗯—!? 」
「嗯。這次工作大概五千萬科爾吧」
「咿——!」
與此同時。
「這件事了結後,放她自由」
被迫承擔意外開支的巴克拉克亞懊惱地咬指甲。
她想必在我不所知處,獨自煩惱着、苦苦掙扎吧。
「不用再說了」
「首先領教下你的身手」
徹底無語的男人。
原來如此。要將自身血液化爲武器需先自傷麼。
這時代的五千萬科爾遠超巴克拉克亞所僱私兵百人的年收入總和。
那時,我腦中閃過昔日黛託娜向我訴說夢想的身影。
毀掉囚禁她的牢籠吧——不爲任何人,只因我覺得必須這樣做。
「咕呼呼呼。那無能丫頭竟還是塊捨不得糟蹋的上等貨。真想嚐嚐滋味」
「……但這次似乎無需我親自前往了」
「咯咯咯。真是愉快。沒想到滅鼠進展如此順利」
斯雷亞聞言露出複雜神情,似有所悟。
那姿態彷彿預見了即將爆發的戰鬥。
「那就這樣!那小子死前你的工作就沒完!」
接着浩朗的行動出乎我的預料。
「(可惡。雖非付不起,但滅鼠代價也太高了……!)」
這房間與地下不同,敵方武器——『血液』稀少。
敵方開始使用自身血液便是證明。
只要不像之前那樣遭突襲,完全有周旋餘地。
我決定用碧眼屬性魔術生成的冰劍格擋來襲鐮刀。
鏘——!
刃器相擊之聲響徹房間。
體格差距下果然難以力敵。
我立刻發動身體強化魔術應對。
身體強化魔術發動 -- 臂力強化。
但即便發動身體強化,似乎仍無法扭轉體格劣勢。
「呵呵。真不錯。你那雙眼睛……!」
我被迫一步步後退。
通常黑眼屬性魔術『賦予魔術』重複施加效果會遞減。
這狀況於我堪稱千載難逢之機。
「這樣如何!」
無數分枝化作槍形再次襲來。
「風迅壁!」
我生成風壁抵消敵魔術,彈開血刃。
「哦呀。這可不行!」
他預判了我試圖凍結血液的行動?
「……是我期待過高了麼?」
爲儘快決出勝負,我發動了精心準備的最後魔術。
「不。戰鬥已經結束」
唉,麻煩至極。
失血過多的黑衣男如脫水般伏地。
我解除幻惑魔術的下一秒,本應被槍刺穿的身體輪廓消散於空氣中。
如他自承,這男人是唯有戰鬥中才能找到生存喜悅的人吧。
果然我的推測沒錯。
「亞伯君……!」
「豈有此理……!我竟然……在這種地方……!」
但似乎成功動搖了對方的從容。
「這魔術是我的……!? 」
《宵暗之骸》入會方法有多種,但既號稱精銳雲集,每種都門檻極高。
任何熟練魔術師都難在維持強度下改變形態。
她眼中泛着不安。
就在我恍惚思索時,忽然感到異樣氣息。
「誇獎你吧。竟兩次擋下我的攻擊」
黑衣男慌忙試圖控制自身血液,卻是徒勞。
自創魔術被模仿,令他產生了動搖吧。
「呵呵。這裏似乎缺些武器用的血呢」
原來如此。
殺死一名組織成員。
接着男人的行動出乎所有人預料。
魔術師間的戰鬥,先亂心者即爲敗者。
構築最佳魔術最重要的是冷靜精神狀態。
浩朗重戴好帽子,放聲大笑。
武器被斬的黑衣男面露一絲動搖。
無法接受現實的巴克拉克亞一臉愕然。
「啊啊。是啊」
尤其像我這樣無內部人脈者,入會條件僅有一個——
雖半信半疑,但事前獲得的情報似乎無誤。
立刻看出這羽毛烏黑亮麗的貓頭鷹是經人馴養的。
【邀請函】
「…………唔啊?」
唉呀呀。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呵呵。呵呵呵。呋哈哈哈!」
男人體內響起沸騰之聲,四肢紅腫發黑。
無論多強的魔術師,情緒紊亂時都會暴露致命破綻。
我看準強度瞬降的時機,斬落血劍。
這男人能凝固體內血液提升防禦力?
雖知他是《宵暗之骸》成員,但連老師都知道確實意外。
勝券在握卻面露悲壯,真是業障深重之人。
「咕!」
本可致命的攻擊竟未斷骨。
浩朗釋放的魔力量飆升。
看來他還藏着什麼『殺手鐧』。
他萬萬沒想到會被輕視的對手反擊吧。
唯獨對這魔術他毫無戒備。
遺憾的是,我並非戰鬥狂。
操控血液爲武器的魔術麼。
貓頭鷹爪中信箋如此寫道。
嗯。
「什——!? 」
即便身經百戰的專家也不例外——因這魔術是老師開發基礎理論、由我改良爲實戰可用的世間獨有原創魔術。
委託方巴克拉克亞介入戰鬥,憤怒顯露無遺。
那時我沒漏看男子剎那的冷笑。
生氣也解決不了問題吧。
「名答」
必要時會毫不猶豫殺害委託人。
人真是奇妙——越是精神肉體強韌的魔術師,崩潰時越脆弱。
一羽貓頭鷹突然闖入房間。
「你……!究、究竟做了什麼……?」
大量血沫飛舞中,巴克拉克亞軀體浮現銳利斬線。
恐怕無法如他所願了。
想必是自己成功掙脫了束縛吧。
從初次見識他的魔術起已過六小時,模仿起來並不難。
「咕……!這種魔術……!」
之前的戰鬥於他僅是掂量我實力的試金石。
我沒錯過那瞬間破綻。
「認可閣下實力,特此邀請加入《宵暗之骸》。若有意以己刃斬開黑暗,請赴下述地點」
血鐮在寒氣冰結前軟彎變形。
被意外反擊如此愉快麼?
「…………?」
既然已報同伴之仇、達成目的,我也無理由留在這城市了。
「什——!」
「喂!對付個小鬼磨蹭什麼!老子可是花了大錢的!」
最好在敵人動真格前解決掉。
我們的戰鬥價值觀截然相反。
「咿呀!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做了場好夢」
「真優秀!超乎預期的逸才!」
不過數秒,巴克拉克亞的身體已如木乃伊般乾癟。
「…………!」
出血量明顯異常——恐怕用了某種魔術增幅血量。
那時他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
她依然頭腦轉得飛快,大概已隱約猜到我的去向。
傷處流出的血液急劇加速。
「吶……我們還能再見的吧!? 」
當然是謊言。
浩朗用血液利刃撕裂了委託人身體。
「這是……!那老傢伙用過的……!? 」
「啊啊。總算能享受久違的狩獵了……!」
與昔日所見慘狀極其相似。
不久,刃狀血液撕咬男人體內。
「喝啊!」
雖非專精無法達到本家的速度精度,但靠幻惑魔術爭取的時間已足夠分析模仿。
這魔術實用性強,今後恐難再用,但作爲悼念同伴再合適不過。
決意已定的我正要轉身,黛託娜喊住了我。
撲棱棱——!
我們最好別再相見。
殺害恩師、見同伴死去的我,已無緣走在陽光之下。
我早在地下時,就決心活在黑暗世界中。
「我相信你!一定會再見的!」
後續呼喊傳來,但我未再回頭。
雲隙間半月之光映照道路的夜晚——
我踏上窗沿,縱身躍入黑暗。
先前戰鬥的舊傷此刻陣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