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話 某魔術師的追憶
《劣等眼的轉生魔術師 ~受虐的前勇者在未來世界從容生活~》 · 柑橘ゆすら · 9437 字
「你這種東西我纔不要。你這個怪物!」
我就像被拋棄的野貓,被人丟到家門外。
我被扔在薄薄的積雪上,整個人沾滿泥巴。
「媽媽,爲什麼?」
「不要叫我媽媽,你不是我家的孩子!你是死去的姐姐的孩子!」
那句話在我心中迴響了數十遍。
五歲的我,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我只是趴在地面,茫然地凝視着至今當成母親親近的人。
「那個反抗的眼神是怎樣!對我有意見嗎!」
那個人發出尖銳的聲音,將手邊的東西砸過來。
是花瓶。
被砸中免不了會受傷吧。
但是,我沒有閃避。
我以自己的意志操縱空氣,然後讓花瓶停止在空中。
我正要開口時,那個女人慘叫着說:
「可惡,你這個怪物!既沒詠唱也沒媒介,就直接發動魔術……簡直就像魔族!」
如今我可以說那是鄉巴佬愚昧的見解。
凡是擁有一定魔力水準的生物,都能夠用自身當作媒介建構魔術。
但是,這裏在人類聚落之中,算是很小的聚落。
來自外界的資訊很少,人性也很封閉。
然後,我閉上眼睛。
這次招惹我的那些傢伙就是那種典型。
事實上,在這間孤兒院之中,我比其他小孩子更受孤立,沒有半個稱得上朋友的人。
「對。和別人講話會很鬱悶。像這樣一個人看書比較輕鬆。」
若只是單純的恐懼,我已經習慣了,但其中也有人跟憎惡魔族一樣憎恨像我這樣的人類。
因爲父母被魔族殺害,就不分青紅皁白地對擁有琥珀眼的人類表現敵意。
那是我封閉的世界照進光芒的瞬間。
遇見她,是在我已經習慣孤兒院生活的八歲某天。
這是我從別人那裏輾轉聽到的傳聞──
隨着人類與魔族的戰爭益發激烈,像我這種琥珀眼的人承受的輿論攻擊一天比一天強。
「是嗎?亞伯,你從今天起就是我的兒子。」
「亞……亞伯……」
「沒錯!你就滾去魔族領地還是其他地方,再也別回來了!」
老師的話只是單純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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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偷食物差點被殺,也曾睡在排水溝裏面。
這個時候,我使用魔術已經到達高水準的表現。
「好。那麼今天也來上課。首先複習昨天教的賦予魔術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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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朝隨時會倒下的我伸出手。
「小夥子,要死在這種地方嗎?」
我曾經聽過,貓狗在死前會躲起來。
我睜開沉重的眼皮時,男子就在那裏。
「…………」
我瘦到皮包骨,宛如找地方逃般溜進了陌生紅磚街道的暗巷。
所以我在暖爐前,專心聽老師講課。
「魔、族。」
蓋流士是在王都郊外經營孤兒院的中老年男子。
「我聽說了。亞伯,你用魔術嚇其他孩子吧。」
樓梯後方的小空間,是少數能使我寬心的場所。
從那之後即將經過兩年的歲月。
那名男子頭髮花白,淺淺笑着。
在這裏看老師借我的書,是我不爲人知的樂趣。
我差點死掉的時候,被偶然路過的男子•蓋流士收留。
沒有目標。
所以他們會將擁有和自己明顯不同力量的人當成別種生物,如今我能夠理解這點。
門上鎖的聲音、飄落而下堆積的雪。
但是,我沒發出聲音。我的喉嚨啞掉了,嘴巴只嘗得到血的味道。
「不,那是對方先……」
「聽好,亞伯,你擁有傑出的魔術師才能。但是,那種力量要爲了某人使用,而不是爲了自己。」
「爲了某人……?」
「…………」
老師本來對琥珀眼就有深刻理解,收留了孤苦無依的我,教我各種事情。
只是搖搖晃晃地走在夜路。
「……亞伯,我到處都沒看到你,果然在這裏嗎?」
年幼的我手一邊發抖,一邊抓住男子的手。
「……真是的,你這傢伙到底是像誰?小時候就這樣,前途堪憂。」
「小夥子,你的名字?」
小小的我緩緩站起來。
我覺得這個男人很幸災樂禍。
然而男子卻露出笑容,朝我伸出手。
經營孤兒院的老師,過去似乎是王都馳名的高超魔術師。
聽到了沙啞的說話聲。
當時小小的我也是那樣吧。
當時的事即使到了現在,仍然像昨天的事一樣歷歷在目。
「沒錯。這樣就不會有人畏懼你。你就能夠抬頭挺胸地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吧。」
小小的我試圖擠出聲音。
當時的我順水推舟,在蓋流士的孤兒院生活。
小小的我用顫抖的聲音說出話語。
我知道。
明明發覺我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卻故意問我。
但是,老師的話跟其他大人不一樣,中肯到青澀的地步,比誰都更溫暖。
在我心目中,蓋流士是救命恩人、教我魔術的老師、宛如父親的存在。
在天寒地凍之中,我一天又一天地走着。
那個女人如此叫囂,將門猛烈關上。
我將背靠牆壁,一直望着下雪的天空。
在這個世界,琥珀眼是代表『恐怖』與『迫害』的對象。
「這麼年輕就將琥珀眼運用自如還真是了不起,但那種用法不值得嘉許啊。」
老師粗魯地摸摸我的頭髮這麼說道。
騙人。老師也不可能不知道吧。
據說要將琥珀眼運用自如需要十年的修行,但實際年月因人而異。
然而,我的情況不一樣。
一方面是因爲我獲得良好的環境學習魔術,不到三年,我就能得心應手地使用全屬性魔術。
「還我!還我啦!」
「你這傢伙真吵!明明是男生卻玩什麼人偶!」
「這個人偶我們幫你保管!如果想要我們還你,就自己來拿!」
因爲傳來喧譁聲,我將視線移向房間內。
唔嗯。一個看似很懦弱的男生,被其他男生包圍着。
這種事頻繁發生。
人類之間的紛爭跟年齡沒有關係。
據老師所言,人類生活在封閉環境,就必然會產生階級、發生爭執。
話雖然這麼說,我與他們斷絕了交流,所以和我沒關係。
我這麼判斷,正要轉身走開,隨後──
「你們幾個!知不知道羞恥!」
傳來一道格外好勝的說話聲。
是女生。她有着一頭如火燃燒的茜色頭髮。
她的年紀比我小兩歲左右吧。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人。是新面孔。
這間孤兒院規定孩子們找到養父母就會『畢業』,所以人員流動非常頻繁。
順便一提,我因爲擁有琥珀眼而遭到世間排斥,當然不可能找得到願意收養我的人──
「啊!唔……」
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看到像我這樣琥珀眼的人,十之八九會因爲恐懼而慌亂,但這個女人沒移開視線,直盯着我的眼睛看。
這些男生平常明明朝我發泄對魔族的憎恨,一旦危機迫在眉睫就醜態畢露。
我從房間外隨口說了會令那些男生們恐懼的話語。
唔嗯,這名叫瑪麗亞的少女,好像跟其他男生不一樣,相當有膽識。
「……如果妳想活久一點,就記取這次教訓,不要再亂來了。」
這時候就請那幫人當實驗對象,試試我學的魔術對人類管用到什麼程度吧。
「有機可乘喔!亞伯!」
當然,這個意外是我人爲引發的小插曲。
真是夠了。
雖然我纔不管眼前的少女會怎樣,但就這樣見死不救,我晚上會睡不好。
那時,冷不防掠過我腦海的話語,是之前老師給我的建言。
「我的名字是瑪麗亞!是出生在榮譽的騎士家庭,擁有正義之心的女人!」
與後來人稱《火之勇者》,名列《偉大四賢者》留名後世的魔術師的邂逅。
跟我的預想相反,孤兒院持續着平穩的日子。
唉。
我感受到來自背後的攻擊動靜,及時強化正在看的報紙接下攻擊。
那麼──
「風刃連彈。」
沒辦法。
接連承受踢擊的瑪麗亞浮現苦不堪言的表情。
這幅景象不管何時看到都稱不上愉快。
疑似老大的男生扯着瑪麗亞的頭髮,提高嗓門如此宣佈。
我用回覆魔術幫瑪麗亞治療傷勢之後,迅速轉身離開房間。
正因爲小孩子不懂得瞻前顧後,纔敢行使更殘酷的暴力。
我一時興起救了茜色頭髮的少女瑪麗亞以後,過了六個月的時光。
「居然成羣結夥欺負弱者,簡直丟光男人的臉!」
「呀!」「呼唔!」「嗚哇!」
當然,只要有人使用《發光》魔術,我撒的謊馬上就會穿幫吧。
「是魔族──魔族出現了──」
我變出壓縮的空氣子彈,從門縫連續射出。
一回過神來,與那老大同夥的男生已經聚集到瑪麗亞的周圍,完全斷絕她的退路。
呼,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演技有氣無力、照本宣科。
我這麼判斷,逐一操作魔術的彈道,分別從不同方向攻擊。
「唷,新來的,我來教妳這裏的規矩。」
我在這裏生活三年,轉眼間,已經成了孤兒院待最久的人。
唔嗯。
事情變成這樣,她不可能在這間孤兒院平穩生活了。
然而──
我刻意不回答她的問題。
因爲我認爲在這個地方與我扯上關係,或許會害她不幸。
結果,聚集在房間裏的男生落荒而逃。
我沒錯過這個機會。
「咦……!?」
隨後,室內籠罩在宛如滴了墨水般的黑暗之中。
(爲了某人使用力量……是嗎?)
但是,對於走投無路的男生們似乎效果卓著。
當然,那幫人惹事生非,和我沒有關係。
這個叫瑪麗亞的女生,不說話就是相當出色的美少女,但美中不足的是她好像是自我主張很強烈的類型。
這種時候,在捲入麻煩事以前默默走掉纔是正確作法吧。
只是──
我經過計算,將變出的其中一枚魔彈錯開時間,命中照明的火焰。
「在這裏!強者最大!我決定了,新來的!妳就是我的新人偶!」
雖然想必也有人會說,這不過是小孩子打架,但我要說正好相反。
如果是以直線路徑發射,被目標察覺我所在位置的風險會很高。
「治癒。」
本來這間孤兒院就聚集了一羣小小年紀就失去雙親、血氣方剛的傢伙。
孩子們被我發射的魔彈打中後紛紛後仰,一屁股跌坐在地。
「……妳是誰?」
這就是我與瑪麗亞的相遇──
就在我這麼思考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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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麼了!燈光突然熄滅了!?」
下一瞬間,男子快狠準的一踢襲向瑪麗亞的側腹。
瑪麗亞拿着小孩子玩的玩具劍這麼宣言。
「來啊來啊!怎麼了!剛纔的氣勢上哪裏去了!」
「你是誰……?」
如果是平時還另當別論,但在這房間內,並不存在於恐慌狀態下還能正確建構魔術的人。
我用魔術在房間點亮照明,接着走近瑪麗亞。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咦咦咦咦!爲什麼!我的劍會被這樣一張紙擋下來!?」
渾身解數的一擊被報紙彈開,瑪麗亞浮現驚愕的表情。
說到爲什麼瑪麗亞會出其不意地攻擊我,是因爲她忠實相信我的口頭約定:只要她能打中我一次,我就收她當『徒弟』。
當然,我最初拒絕過。
只不過不管我拒絕幾次,瑪麗亞都死纏活纏,就是不肯放棄拜我爲師。
「八成是這張紙動了什麼手腳吧!給我看啦!」
瑪麗亞起疑心,從我手中搶走報紙。
「唔嗯──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古怪之處……」
雖然瑪麗亞在魔術方面的非凡才能可見一斑,但對於黑眼系統魔術似乎還不熟。
瑪麗亞沒發覺我施加的賦予魔術的存在,頭上浮現特大問號。
「吶,亞伯,這則新聞是……」
瑪麗亞的視線,冷不防地停在報紙上的某篇報導。
在騎士家庭出生長大的瑪麗亞,是這間孤兒院少見識字的孩子。
「喔,之前那個人體煉成魔術吧。據說昨天也發生了新的『擄人』事件。」
當時的世界正值『人體煉成熱潮』的最盛期,各式各樣的魔術師羣起摸索創造人類靈魂的方法。
事情的發端,起因於人類與魔族的屢次戰爭,導致士兵減少。
政府爲了彌補人手不足,頒佈獎勵措施,宣佈如果有人發表具有實用價值的『人體煉成魔術』,將獲頒大筆賞金,因此引發熱潮。
「妳如果有機會出去外面也最好小心。這陣子好像不太安寧。」
有許多魔術師認爲,開發人體煉成魔術,絕對少不了當作實驗材料的人體。
其中我們小孩子雖然力量柔弱但靈魂鮮度很高,據說在部分有心人士之間以高價進行買賣。
「放心吧。你是我的兒子。只要待在這裏,就不會讓你覺得匱乏拘束。」
妳居然全身溼答答就衝過來嗎?
突如其來造訪的少女,以落湯雞的模樣撲進我懷裏。
我迅速將拿著書的手繞到背後以免書本弄溼,以另一隻手不情不願地攙抱瑪麗亞的身體。
其中『摺紙』這項活動,我想已經到達了稱爲拿手絕活也不爲過的水準。
「別放在心上。這是從來到這裏時就註定的命運。」

「就像是守護妳的符咒。妳要把這個當成我,好好珍惜喔。」
瑪麗亞似乎很中意我的說詞,之後,再三與我約定將來要再見以後才離開房間。
那天風雨交加,屋頂彷彿隨時會被吹走。
老師粗魯地摸摸我的頭笑了。
「對。你和其他孩子互動是很罕見的事情,我很感興趣地在觀察喔。」
「我問你,亞伯,爲什麼你拒絕她的好意?」
雖然我稱他爲老師,但我單方面向這個人請教魔術,已經是過去的事情。
那張便條紙暗藏玄機。
瑪麗亞從我手中接過便條紙,浮現驚訝的表情。
這個女人講話還真悠哉。
某天晚上,我一如往常幫忙研究時,老師拋出了令人費解的問題。
我喜歡老師笑起來時出現的深深皺紋。
真沒辦法。這時候就先取悅瑪麗亞吧。
當時總覺得一切都很順利。
我從以前就唯獨不缺一個人獨處的時間,且總能從中找許多事情做。
這個人的手,比我知道的其他任何人都更溫暖。
事到如今,不必說明也知道,這間孤兒院是無親無故的小孩子暫時生活的設施。
我本來就認爲這一天遲早會來,結果比我想的花了更多時間。
然而──
「怎麼辦……聽說我明天就要畢業了……」
「亞伯!」
「不。外面的事跟我沒關係!我要在這裏一直和亞伯在一起!」
我遞出放在抽屜裏的便條紙。
「……老實說,我想我是害怕。總覺得一旦敞開心門,有一天會遭到背叛。」
原來如此。
真是夠了。
我心中平穩的日常生活,以某天爲分界,應聲瓦解。
原來如此。
然而──
~~~~~~~~~~~~
這個女人擺明在得到滿意的答覆以前,說什麼也不放開我。
「拿去。當作餞別,這玩意兒給妳。」
喂喂喂。
瑪麗亞不害怕我,一部分是因爲她年幼且純粹吧。
因爲瑪麗亞和我不一樣,擁有出色外表與才華的她,很快就找得到人收養。
今後,她的價值觀十分有可能隨着成長變化。
『你這種東西,我纔不要。你這個怪物!』
事後回想起來,就是我這時的突發想法大大改變了之後的命運吧。
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像瑪麗亞這種才氣過人的女生會拖到現在都找不到好人家收養,原來有那種隱情。
隨着時間流經,我累積了足夠的知識與技術,如今成長到能幫忙老師研究。
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
所以我對她……不,對其他人都自然築起一道無形的高牆。
那時掠過我腦海的身影,是過去我稱爲『母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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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浮現無憂無慮的笑容這麼說道。
咚咚咚!
「呵呵,是嗎?看到你像普通人一樣懷抱煩惱,總覺得鬆了一口氣。」
「咦?這是……?」
我一如既往地在書齋看書時,房間響起紊亂的敲門聲。
側耳傾聽就會聽見夜晚的蟲鳴聲。
我們能在一起的時間,恐怕遠比她想的要短得多。
「她?老師指瑪麗亞嗎?」
傷腦筋。
像瑪麗亞這樣搶手的孩子,總不能永遠留在這裏吧。
「我不要……我……不想分開……」
瑪麗亞任由雨水與淚水弄花了臉,這麼告訴我。
我將視線移向窗外,橫向吹來的強風颳得細瘦的樹木搖晃不已。
看樣子,暫時無法期待天氣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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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周圍的人安靜沉睡的深夜時間。
下個不停的雨,形成無數分支的水流通道。
我仰賴着微弱的魔力氣息,邁步前進。
天候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但不巧的是我有非確認不可的事。
……不。不對。
其實我內心某處早就發覺這件事,但在無意識間矇蔽了自己的心吧。
叩。
我一抵達目的地,就發現腳下的觸感明顯不對勁。
我挖開泥濘的地面,將從中現形的鐵板抬起來。
在那裏的是通往地下的階梯。我做好心理準備,一步又一步地踏進黑暗之中。
「……亞伯嗎?你怎麼會知道這裏?」
似乎在我踏進這間地下設施的時候,對方就已經察覺我的氣息。
那名男子──蓋流士稍微低頭垂下目光,流露滿足的笑意。
「昨天我給瑪麗亞的摺紙施加了探測魔術。但我從很久之前就發覺這個地方的存在。」
散落在老師周圍的東西,是被抽走靈魂之後的人類軀殼。
真是夠了。
每個軀殼都是我認得的面孔。
扣除琥珀眼,灰色眼睛是五大眼之中號稱性能最強的眼睛。
因爲這項魔術開發的弊害,最近在街頭巷尾事件頻傳,但這等規模的事件是前所未聞。
老師在擁有琥珀眼、遭到迫害的我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吧。
我與她的眼睛對上。
在老師心目中,完成『人體煉成魔術』是長年夙願,同時也是對過去同僚報一箭之仇的最後機會吧。
老師使用身體強化魔術,一瞬間繞到我背後,重重地踹開我整個人。
老師的頭髮被冷不防揮過來的劍削掉,在空中飄舞。
一般而言,琥珀眼的成長速度,比持有其他眼睛的魔術師慢。
我並不是對殺死瑪麗亞感到猶豫。
我爲了隨時做好心理準備迎接這一天,不斷與他人劃清界線。
那把劍雖然好像經過精心保養,卻吸附了血腥味。
「……我知道了。」
最先出手的人是老師。
這間地下設施裏面充滿了老師至今累積的研究成果結晶。
事到如今,我不會害怕殺人。
老師被其他研究者搶走功勞,遭誣賴莫須有的污名,被趕到了這塊邊境之地。
我不否認老師的話。
這個國家的研究者都很腐敗。
「呵呵呵,那樣纔是我的兒子。亞伯,我要給你最後的課題。」
「太慢了!」
但是,我也一樣不能貿然使用火焰。
瑪麗亞面對我的劍尖,眼眸染上了恐怖與絕望的神色。
「爲什麼做這種事?」
老師以溫柔卻不由分說的神情這麼說道。
擅長強化與修復肉體的灰眼,能夠不分前衛、後衛戰鬥,應用靈活度極高。
他會毫不保留實力,抱着殺死我的心情發動攻擊吧。
恐怕,老師至今用這把劍奪去了許多條人命吧。
「呵呵呵,你瘋了嗎?你以爲你贏得了我?」
鏗!鏗!
不管任誰看,戰況都對我不利吧。
老師曾經是高超的魔術師。
他們是理應早就從孤兒院『畢業』的孩子們。
「來啊!怎麼了!已經完了嗎!」
若讓她置身在低氧狀態的環境,很快就會面臨生命危險。
老師果然似乎不打算用灼眼系統的魔術。
啪唰!啪唰!啪唰!
「真遺憾。憑你的力量,是敵不過我的。」
再加上我的身體尚未發育成熟,體力方面也遠不及老師。
看這個表情,老師是認真的。
他的才能在年紀輕輕就獲得肯定,曾獲聘進入王都直屬的研究機關,留下許多輝煌功績。
傷腦筋。連我自己都覺得做了麻煩的選擇啊。
瑪麗亞握着我給她的摺紙,似乎拚命地抵抗着湧上的情感。
老師是灰眼魔術師。
下一瞬間,映入我眼簾的是被裝起來的瑪麗亞。
在我以前瞞着老師取得的文獻中寫道──
「呣──!呣呣呣──!」
老師說出了耐人尋味的話語,打開附近桶子的蓋子。
打碎冰塊的高亢聲音響徹地下空間。
老師這麼說完,扔給我一把劍。
「對。是啊。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更靠近地一路看着您。」
「……這是做什麼,亞伯?」
冰刃逼近,我有時躲開、有時用劍彈開,同時伺機反擊。
「由你給她致命一擊。」
「我改變主意了。戰鬥吧。」
不會錯。老師就是在這間地下設施開發人體煉成魔術的吧。
彈幕果然是單純的障眼法。
雖然她的意識清楚,但四肢遭到捆綁無法動彈。
「……及時扭轉身體分散衝擊嗎?真可惜。假如在我身邊再多修行十年,你一定會成爲人人肯定的最強魔術師吧。」
只是,我總覺得對救過一次的人下手,自己內心的『原則』會搖擺。
但是,老師平民出身的身分容易招惹他人反感。
「爲了魔術的發展,必然伴隨犧牲。亞伯,你應該瞭解我的心情吧?」
我現在想想,非常可以理解老師特別關心我的理由。
我就算了,瑪麗亞是年紀還小的孩子。
老師判斷,胡亂使用火炎的風險很高吧。
在這種密閉空間中使用火焰,空氣中的氧氣會立刻耗盡吧。
「雹棘炮──雨型分裂!」
從那之後,情勢一面倒。
老師充分活用灰眼屬性的魔術提高身體能力,反覆毆打我已經傷痕累累的身體。
異變,發生在這之後。
由於承受反覆攻擊,我的身體輪廓殘缺,最後消失在空氣之中。
「什麼──!?」
老師回過神來,意識被急遽拉回現實。
「作了一場好夢嗎,老師?」
「────唔!?」
直接干涉人類的腦、讓對方作夢的《幻惑魔術》,正是老師編構的魔術。
只不過老師建構的理論充斥冗贅,距離實戰使用還很遙遠。
幸好,我在這學習魔術所需的時間與環境,都十分充足。
我在房間裏發現這魔術的論文後,成功改良了老師的魔術。
「怎、怎麼可能……這個魔術,明明應該未完成纔對……!」
不知何時,老師的表情失去了先前的餘裕。
「原來你隱藏實力嗎……在我面前……爲了防範這一天,一直……!」
這個推測一半正確,一半錯誤。
我隱藏實力,是因爲其他更平凡的理由。
直到今天以前,我也萬萬沒料想到會有跟老師像這樣交手的一天。
「你這個……怪物!」
老師以混雜輕蔑與恐怖的表情這麼說了。
我再度見到她,是在我下定決心出發旅行之後的事。
「拜託……!也帶我一起去!」
我想聊聊後來的事。
雖然我本來就認爲兼具出色容貌與才能的瑪麗亞,很快就會找到養父母了吧……
瑪麗亞觀察着我的臉色,同時以感覺得出明確意志的語氣這麼說道。
站在前方擋住我去路的人,是面熟的女生。
這時我發表的理論,通稱『狄波尼克斯最終定理』,在我轉生的兩百年後的世界成爲入學考的題目──
「我就知道。你果然在這裏。」
那麼,我對這座城鎮已經毫無掛念了。
「不行。現在的妳只會礙手礙腳。」
我證明不可能透過魔術創造生物的靈魂,成功爲『人體煉成熱潮』劃下句點。
過去遠近馳名的大魔術師喪盡天良的行徑,在轉瞬間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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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我當前的目標,是將生活基礎轉移到王都。
我想稍微聊一下之後的事。
我就是不想看到老師這種表情,纔會一直隱藏實力直到今天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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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沒見,總覺得瑪麗亞看起來變得相當成熟。
「……我會變強的!我會變強,總有一天絕對會與你並駕齊驅!」
「誒,是真的嗎?聽說你要離開這座城鎮……」
沒想到竟然會是貴族家收養她,這連我都始料未及。
那次事件後,孤兒院的孩子們在國家的管理下被帶去安全的地方。
關於那點我無意置喙。
「但是……」
她的衣服繡着『龍與劍』,那是這座城鎮赫赫有名的貴族的家徽。
在她來到這裏時,我就已經明白她的目的。
我翩然躲開逼近的攻擊,用手中的劍貫穿老師的身體。
啊啊,是啊。就是這個表情。
她的聲音蘊含種種感情,好一段時間,在我耳邊繁繞不去。
我將生活據點轉移到王都以後,過了一年的時間。
這是當然的。假如老師沒收留我,我早就死得不明不白,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曉得吧。
我眼前的男子的身影,與過去我稱爲母親的人重疊了。
據說王都集結了優秀的魔術師,爲了防範魔族的襲擊而儲備力量。
恐怕老師認爲是時候從人生『退場』了吧。
這幾天,我爲了獲得旅行資金,四處奔走籌措盤纏。
飛濺回來的溫熱鮮血沿着我的臉頰滑落。
受到一時的感情擺佈而與我同行,或許會糟蹋了她好不容易掌握的『幸福』。
依我之見,瑪麗亞擁有魔術的才華。
首先我要加入他們的行列,磨練自己的能力,我認爲這樣有益今後的發展。
當然,這時的我無從知曉這件事。
要解決因動搖而慌亂的敵人很簡單。
我在老師的墓前獻花,並站了起來。
那天,在冰天凍地的寒夜裏,對我伸出的手有多麼溫暖,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在我後方,瑪麗亞如此吶喊着。
那是那個人選擇的路。
我順利打倒老師,決定向世人揭露老師至今的惡行。
瑪麗亞的眼眸流露不安的神色這麼說道。
不甘心、憤怒、悲傷。
只不過,雖然老師的行徑天理不容,我現在也很感謝那個人。
沒錯。這個女生成了貴族的養女。
『你這種東西,我纔不要。你這個怪物!』
結果,我『下次』再見到她,是從那之後過了近十年的事。
「亞伯!」
後來──
「是啊。我最快今天就會從這座城鎮出發。」
渾身發軟、靠到我身上的老師,總覺得比以前消瘦了許多。
「再見了,老師。」
聽說那場戰鬥後,恢復意識的老師使用魔術自盡了。
但是,她的才華要開花結果,還需要很多時間。
「妳很囉嗦喔。既然懂了,就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瞬間,一行眼淚沿着瑪麗亞的臉頰滑落。
所以,我儘可能地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把醜話說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