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決鬥

「亞伯！有破綻──！」

首先改一改你那個出聲以後才動手的毛病吧。

我這麼心想，同時用書背輕輕彈開泰德的手。

嗯，等一下喔。

「泰德，你剛纔叫我的名字？」

「哈哈──！一起玩了好幾天，就算是我也會記住的！」

小孩子的些微成長，都很令人莞爾啊。

我差點沉浸在這種感傷之中，但冷靜想想，這並不值得驚訝吧。

不過是名字而已，普通小孩都會馬上記住。

單純是貴族少爺（弟）的記憶力爛到無以復加而已。

「你可是我未來的小弟，得牢牢記住你的名字纔行！」

如果那種未來會到來，請務必忘記我的名字。

言歸正傳。

這幾天我觀察泰德，明白了一些事。

泰德擁有擅長火屬性魔術的《灼眼》，但說到關鍵的屬性魔法的才能，很遺憾的，似乎是『差強人意』。

因爲屬性魔術必須即時理解、應用、擴張複雜的魔術構文，頭腦好壞自然就變成魔術的關鍵。

對泰德這樣單純的人，負擔好像稍微有點大。

但相對的，泰德的身體強化魔術才能『還不錯』。

這類魔術和屬性魔法不一樣，不需要邏輯思考，而是要求『感覺方面的野性直覺』。

先不論好壞，泰德的思路就是單純，這種魔術或許比較適合他的個性。

「沒事吧！？會有點痛，你忍一忍！」

沒辦法。

程度愈高的回覆魔術，積木愈小塊，這樣思考就容易理解了。回覆魔術正是如此纖細的魔術。

只見泰德踩到屋頂上的積雪滑倒，掉到後門那側。

我不太擅長回覆魔法，不過若是這種程度的傷，由我治療的話──

真是夠了。這個貴族少爺（兄）……從剛纔就在說什麼鬼話？

程度純粹是從『一點都不像話』變成『多少好一點』。

我看不下去了……

「泰德！沒事吧！」

「咿、啊……！好痛……！」

原來如此。

「回覆魔術那麼稀奇嗎？你安靜一下，不然我沒辦法集中！」

原來如此。

眼睛還不斷湧出豆大的淚珠。

隨後發生了異變。

「我看到了。剛纔你絆了泰德的腳。」

「嗯嗯？」

「既然你看到了，也知道後續吧。之後泰德試圖站起來──」

如果魔術的內容得當，我得肯定巴斯的實力……咦？

「怎樣？」

這點程度對他而言是死不了的吧。

我單手接住他的攻擊，直掃他的腿。

話雖然這麼說，泰德也算是孩子吧？

只不過，在我待過的兩百年前的世界，這種程度的動作，不分年齡誰都辦得到。

啊～啊～啊～

「怎麼了，要放棄了嗎？」

「喝啊！」

雖然貴族少爺（兄）害治療難度稍微上升，但現在還不遲，只要適切處置就能夠充分挽回吧。

「你、你到底……在做什麼？」

不過，泰德唯一的長處就是耐操。

「要稱呼『泰德少爺』吧！」

「嗚呸啊！」

「不是你推下去的嗎？」

泰德發出像青蛙一樣的慘叫聲，摔飛到數公尺外。

「嗚哇啊！」

那樣連接，神經會互相摩擦，痛不欲生喔。

「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問你──」

然後，正常堆積木的時候，要用大塊積木墊底，以免崩塌。

巴斯發動初階回覆魔法──治癒（heal）。

泰德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慢。這種攻擊的速度，蒼蠅會停在身上喔。」

「你等着！我現在就幫你施展回覆魔術！」

「我說，別治療了，趕快送去醫務室比較好吧。」

現在是拘泥這種芝麻小事的狀況嗎？

什麼嘛。要慶幸只有骨折吧。

回覆魔術的意象接近積木。

泰德承受親生哥哥粗劣的回覆魔術，翻着白眼昏厥了。

喔喔～

得趕快送泰德去醫務室纔行。

他不應該猛烈站起來的。

在之前的世界，骨折是家常便飯。

巴斯慌張地跑了過來。

泰德的拳頭筆直揮來。

叫泰德忍住骨折的疼痛是強人所難吧。

看來，或許是我稍微小看他了。

他似乎是在着地的瞬間折斷腳骨。

我使出激將法後，泰德拉長音大叫「可惡──！」後，站了起來。

「是在玩耍的時候摔下去的。」

這下不妙了。

嗚哇……

這傢伙明明不是《灰眼》魔術師，卻會使用回覆魔術嗎？

臟器的傷修復起來通常很麻煩，接合骨頭的魔術倒是比較簡單。

這傢伙其實很討厭弟弟吧？

糟透了，他好死不死掉到石板地。

「喂喂……」

不然你那粗劣的回覆魔術，會變成破壞身體的攻擊魔術吧。

而且無法否認這次泰德受傷，有一部分責任是在我。

「不要喊痛。你是男人吧。」

「這個傷是怎麼回事？」

就連我都不禁同情起來。

這幾天，泰德的身手似乎稍微進步了。

然而這傢伙的魔術，宛如勉強將大積木堆在小積木上再用黏膠補強，太急就章了。

「你是平民，泰德是貴族。不管再年幼，泰德都是我蘭格瓦特家的正統次男。」

「呃……所以呢？」

「你那是什麼態度？」

「平民也好，貴族也罷，現在那些東西都不重要吧，得趕快送泰德去適合安頓傷患的地方纔行。」

「居然說不重要？」

巴斯靜靜握拳。

他明顯對我釋出敵意。

「土包子『劣等眼』！我要讓你後悔對貴族無禮！」

巴斯朝我擲出某樣東西。

這個舉動我稍微有印象。這是從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古老作法。

「我們來決鬥！你損害了貴族的名譽。不好意思，我不會饒恕無禮之徒！」

嗯，對話到一半，我就隱約覺得情勢會變成這樣了。

由於不識相的貴族少爺（兄）介入，總覺得事態會變得更加複雜。

「等一下，我並沒有任何理由決鬥喔？」

當然，在我眼中，貴族少爺（兄）是無足輕重的存在。

我不可能敗北。

就算決鬥一萬次，結果都一樣吧。

只是，我純粹地想在這個世界和平生活。

而現在，聽到吵鬧聲的居民都聚集到我們周圍。

這樣當街引人側目，稱不上是明智之舉吧。

也對。仔細想想，對方是小孩子。

「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答案代替讓招。這是輔助建構魔術的道具！」

因爲他自不量力，使用那種不適合自己的劍。

看樣子貴族少爺（兄）使用的劍，似乎事先設置了魔術構文。

「我知道了。我答應決鬥。」

威力雖然平凡無奇、乏善可陳，但再怎麼說，建構魔術的速度都太快了。

唔呣呣～

「雖然我並不是在鄉下生活……」

「什麼……！你、你到底要污辱我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既然他受傷的原因有一部分在我，我就有義務幫泰德治療。

重新想想，要向其他人說明我的境遇，是很困難的事。

「不過的確，至少我不曾看過那種東西。」

是嗎？原來如此。

我輕鬆閃避巴斯的進攻，與他拉開距離。

我強烈地覺得愈是惹巴斯生氣，愈會適得其反、擴大騷動。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必讓我，趕快了結吧。」

該怎麼辦呢？

看來我敷衍的態度似乎觸碰了巴斯的逆鱗。

我差不多覺得膩了。

「呵呵呵，那麼就說明決鬥的規則！我和你一對一！先讓對方說『我認輸』的人就贏了！不過，我們歲數差這麼多，我就讓你……」

唔嗯唔嗯。

「別、別開玩笑了！你連貴族的尊嚴都要愚弄嗎！」

巴斯在唾罵的同時，舉起手中的劍。

「真是的……實在看不下去，令人無話可說。活到現在居然連魔道具都不知道……你之前似乎住在非常偏僻的鄉下地方。」

巴斯趁這個機會又同樣使出風列刃。

巴斯氣得聲音發抖，全身釋放出彷彿隨時會砍過來的殺氣。

要我來說，使用那種道具，看起來只像是腳不方便的老人拄着柺杖走路喔？

能夠以這種速度建構魔術，在之前的世界裏頂多只有我能做到。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以後──

現在我就乖乖陪巴斯玩吧。

好慢。

「──多虧這把劍，我能夠以壓倒性的速度發動魔術！」

那把劍八成暗藏玄機。

「哼！看你的反應，八成是第一次看到魔道具（regalia）吧？」

不妙、不妙。

「風列刃（wind edge）！」

搞不好我乖乖答應決鬥，一瞬間分出勝負，比較能夠免於引人注目嗎？

我輕鬆閃避以後，想到一個可能性，並定睛觀察那把劍。

而且我正好想要『樣本』，想知道現在這個時代的貴族，會使用什麼程度的魔術。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形容。

巴斯拔出腰際的劍。

該怎麼說……就是做得很好的玩具吧。

「無聊。」

要不然像巴斯這樣的小孩子，不可能這麼迅速建構魔術。

魔術並不存在絕對正確的構文。

「如何！這個速度！手無寸鐵的你跟不上吧！」

唔嗯～

既然如此，有問題的就是貴族少爺（兄）手中那把形狀陌生的劍。

啊──巴斯燃起熊熊怒火。

巴斯揮下劍的同時，風刃筆直射過來。

這是那把劍的名稱嗎？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彙。

「好吧。你就用一輩子的時間後悔污辱我！」

沒辦法。

巴斯接連揮劍，但我感受不到半點威脅。

我的真實身分是從兩百年前轉生到未來的魔術師，這種話不管對誰說，都很難取信於人吧。

便用左手輕輕打掉巴斯施展的風列刃。

魔道具？

那把單刃劍對小孩子來說稍微偏長，恐怕是給成年人用的真劍吧。

我發動了應用身體強化魔術的《解析眼》。

比起那種事，我更擔心泰德的傷勢。

只要別使用太招搖的魔術速戰速決，就不會受到旁人太多注目吧。

因應戰況，摸索並建構最佳的構文，是魔術對戰的醍醐味。

嗯？這傢伙比我想的還行喔。

但是，那和普通的劍不一樣，上頭經過奇妙的加工。

「看啊看啊！這就是我的力量！」

也就是說，不必自己組合魔術構文（source），只要往劍輸入魔力就能夠發動簡易魔法。

在他生氣的時候勸他別那麼生氣，反而會讓他更生氣吧。

風列刃再度發動。

「什麼！？我、我的魔術，居然被你赤手空拳就──！？」

我一直想不通的謎團終於解開了。

魔道具。

這個道具的登場，恐怕就是魔術師水準低落的主因之一吧。

魔道具的確很方便。

正因爲方便，現在的魔術師應該會這麼思考纔對──

『既然有魔道具，不必自己建構魔術構文也沒關係啦。』

實際上，在沒有魔族這個天敵的世界，速成的簡易魔術就十分管用了吧。

但是，真悲哀啊。

在我生活的兩百年前的時代，並不是魔道具那種玩具行得通的環境。

就結果而言，魔道具奪走了魔術師『懂得思考的腦袋』。

「那就是魔術嗎？我還以爲是在施放氣球。」

「──唔！就是你的！那種態度！」

巴斯氣瘋了，他連續施展魔術構文完全相同的風列刃。

沒辦法。

這是配合協助我考證的謝禮。

我就爲你示範原汁原味的真正魔術。

「風列刃。」

我選擇的魔術和巴斯使用的一樣，都是風列刃。

一道光芒閃爍──

巴斯的自尊心完全粉碎，只是趴在地面悽慘哭喊。

啊～啊～

我懂。我懂喔。

那個高傲的自尊心就不能分一點到其他地方嗎？

巴斯直至剛纔前還心儀着莉莉斯，甚至到想告白的地步吧？

「嘿嘿，那是當然的吧。這點程度的傷，連擦傷都算不上！」

依賴魔道具的戰鬥方式的人，不可能像這樣做出臨機應變的應對。

因爲巴斯知道莉莉斯再來真的會殺了他，所以一句話都不敢說吧。

總覺得這會讓他留下一輩子的心靈創傷。

「呶哈啊！」

瓦礫崩坍，巴斯則倒在地上躺成大字。

「咿！」

「呃……莉莉斯，妳在做什麼？」

將地上的巴斯踢飛的人，是我也很熟悉的人物。

這次決鬥的條件，並不是讓對手無法戰鬥纔對。

我確認着老醫生離開醫務室的時機，從窗戶潛入。

喀嚓。

「奇……怪……？是亞伯嗎……？」

而這個世界的人固然鄙視琥珀眼，可是不會更進一步攻擊。

「是嗎，這樣啊？」

就在我正想要給予他慈悲之前──

我走過瓦礫，靠近巴斯。

「住口，再也不許說話。不准你再繼續侮辱亞伯大人。」

雖然我有加上搶眼特效，好讓巴斯理解實力差距，但威力應該有減到相當弱纔對。

如果自尊心不是立基於自己的成就，而是建立在他人所給予之物，這個人就完蛋了。

唉呀。

我建構的風列刃貫穿巴斯的魔術，飛了過去。

因此我爬到樹上，從窗外偷偷觀察醫務室裏貴族少爺（弟）的情況。

「喂，那邊的你。」

再繼續追擊也無濟於事，決鬥遊戲就到此中止吧。

「對。傷勢還好嗎？」

巴斯儘管意識模糊，不過傷勢沒有大礙的樣子。

個世界似乎果然連醫療魔術師的水準都低落了。

「爲、爲什麼我會……被你這種平民……」

「如何？想說『我認輸了』嗎？」

真悲哀。

「完全康復需要六個月。」

巴斯的想法，我瞭若指掌。

巴斯這次的發言，和兩百年前的人們說的，相較之下算小兒科。

瓦礫崩塌聲和巴斯的慘叫聲（第二次）一同響徹周圍。

束手無策的巴斯已經無能爲力。

果然──

「不，沒關係。我不在意。」

泰德的傷我也有能力治療，但我也姑且想看一看這個世界的醫療魔術師的水準。

貴族少爺（弟）表現得很剛毅，不過難掩疲態。

我想問的並不是那種事。

「…………」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小時。

「……但是，看這個樣子，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那個人是不是做了相當無禮的發言？」

「少爺，我知道您正值愛玩的年紀，但是要忍耐喔。」

真是夠了。

妳姑且是在貴族少爺家工作的家庭女僕吧？

「亞伯大人，非常抱歉。這次冒犯是我監督不周。」

「噗呸啊！」

「咿──！？」

在以前的世界，常常有人只因爲擁有《琥珀眼》，就不被當人看。

「非常抱歉，亞伯大人。因爲附近遺落了垃圾。」

說到這個，我都忘了。

就算貴族少爺（兄）的回覆魔術導致症狀惡化，我也不認爲傷勢有那麼嚴重。這

「感謝亞伯大人寬容大量的處置。這次特別既往不咎，赦免你的罪。」

但是，說出那種話就完了。

「喔，我並不在意他歧視我的眼睛。因爲我從以前就習慣了。妳就原諒巴斯吧。」

我總覺得對僱主使用暴力實在不妙。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話雖然這麼說，我也不是惡魔。

「齷齪……劣等眼的小鬼……！誰要向你認輸……！」

完全康復需要六個月嗎？

莉莉斯對巴斯釋放殺氣，而巴斯完全就是一副害怕的模樣。

「唔噗噎……莉莉斯……！這到底是做什麼……！？」

還真是花時間。

～～～～～～～～～～～～

我當然有手下留情。

你現在想要說出口的話恐怕是『爲什麼是我這個貴族乞求原諒！正常不是反過來嗎！？』。

「ZZZ……」

過了一會兒，泰德就發出細微鼾聲睡着了。

唔嗯，話說回來，他的睡相還真難看。

從這個男人的臉，依舊感覺不到半點知性。

「我可等不了六個月這麼久喔。」

我在空中變出幾道術式的魔術構文。

《破壞術式──蹩腳的回覆魔術（little healing）。》

《重新建構術式，治癒魔術。並行發動，回覆魔術。》

《身體強化魔術，變化應用，增進治癒力。》

好，這樣就行了吧。

我解除巴斯施展的差勁魔術，重新施展接合骨頭的魔術。

此外還增進治癒力，這樣泰德應該很快就會痊癒纔對。

「不好意思，泰德，很不湊巧，我這個人很性急。」

當然，貴族少爺（弟）的傷勢變成怎樣都不關我的事。

只不過，少了一個每天陪我運動的伴，對我也是一大損失。

這個男人還有很多利用價值。

得請他趕快把傷治好，今後也繼續爲了我付出貢獻。

～～～～～～～～～～～～

「嗯嗯？請問是哪位？」

從那場決鬥後，已經過了一天的時間。

我明明叫他抬起頭來。

「父親大人！爲什麼要向這種平民、而且還是劣等眼道歉！這個叫亞伯的男人是我們家僱用的女僕的弟弟吧！」

我半信半疑，姑且一問。

「…………」

他曾經引以爲傲的金髮被剃光。

唔嗯，加乘上體重的這拳真是可圈可點。

恐怕是莉莉斯握有這名貴族的把柄吧。

「對於亞伯大人的寬大處置！感謝之至！真的非常謝謝您！」

「小人在此──！亞伯大人！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

其實，巴斯滿十歲時就聽父親說明過，莉莉斯並不是單純的女僕。

「聽好，巴斯，我就趁這個機會先說清楚！並不是我們僱用莉莉斯大人！是莉莉斯大人僱用我們！」

少年的名字是巴斯•蘭格瓦特。

巴斯語氣激動，聲音在夜色之中迴盪。

這家人真的都是一羣不聽人說話的傢伙。

這裏是這間府邸主人的書齋。

結實的拳頭紮實陷進巴斯的頭。

「蠢蛋！你胡說什麼！」

「無禮之徒！要我講幾次你纔會記得稱呼少爺！好痛！」

長長走廊鋪着紅毯，一名男子抬頭挺胸走在上面。

不知道怎麼回事，貴族少爺（兄）的頭髮剃成慘不忍睹的模樣，瀰漫着悲壯感。

「叨擾了，父親大人。」

「幸會，我叫作艾凡斯•蘭格瓦特，亞伯大人。」

那天清晨，當我打開玄關門時，一名陌生的年輕男子就站在門口。

其中的人正是蓄着像獅子一樣的鬍鬚、身材魁梧的男子──艾凡斯•蘭格瓦特。

「爲什麼！那些傢伙──」

「那又怎樣！」

「…………什麼？」

男子的髮色和泰德一樣是燒焦的麥芽糖色。

魔族要混在人類之間生活，勢必會碰到種種障礙。

他的眼睛顏色則是擅長水屬性魔術的《碧眼》。

「亞伯大人，這次真的非常抱歉！我在此跪下求您了，懇請原諒小犬！」

「不行。」

「抬起頭來吧。我並沒有生氣。」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莉莉斯大人不是單純的女僕。她是我的恩人，我不能無視她的意思。」

巴斯被父親抓着頭，儘管浮現屈辱的表情仍然跟着磕頭。

泰德的身體能力恐怕是遺傳自父親吧。

就算時代改變了，魔族在人類底下工作，也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

在巴斯身後，蓄着宛如獅子的鬃毛──更正，蓄着鬍鬚、不苟言笑的男子打了巴斯的頭。

那天晚上，隆冬的厚厚雲層覆蓋整片天空。

他敲了敲走廊盡頭那扇深茶樹色（old brown）的門。

「嗚嗚……算什麼東西……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原來如此。

「進來。」一道低沉、充滿份量的說話聲傳來。

具有威迫感的低沉聲音報上了名字。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下跪真是震撼。

這座村子在地理方面有許多不利要素，能夠有今天的繁榮，大部分要歸功於莉莉斯中肯的指點、建議。

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從一開始就沒生氣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我終於懂了。

爲了活下去，於是利用貴族的權力──這是魔族在這個時代的一種處世之道吧。

「你該不會是……巴斯吧？」

既然如此，是爲什麼？

下次見面問一下莉莉斯這部分的原委好了。

巴斯聽到艾凡斯的話，頓時說不出話來。

只見艾凡斯隨即當場跪下。

這句話太出乎他的預料之外，艾凡斯儘管說不出話，仍然搖了搖頭。

我一表達諒解，艾凡斯就更加賣力磕頭，彷彿會陷進地面。

不明所以被迫下跪的巴斯哭喪着臉，以剃得光禿禿的腦袋朝我磕頭。

究竟是怎樣的把柄落入別人手中，自尊心很高的貴族纔會像這樣下跪？

我一直感到不可思議。

完全沒有月光，頂多只有蘭格瓦特卿的府邸窗戶泄漏的橙色魔光燈光，還稱得上顯眼。

「叩！」低沉模糊的聲音響起。

嗯？這個人突然說些什麼？

「這種三更半夜，有什麼事？」

爲什麼莉莉斯會從事侍奉貴族的工作？

爲什麼像莉莉斯這樣的上級魔族會服侍人類。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父親大人，能不能將莉莉斯和亞伯趕出這座領地呢？」

他的眼神陰沉且充滿敵意，甚至使得那雙翠色眼睛看起來像黑色，拳頭握得很緊。

因爲他的髮型變了，我一時認不出來，但再仔細看，服裝和五官有一部分和以往的貴族少爺（兄）一致。

～～～～～～～～～～～～

「就算不依靠那種傢伙，我們已經有能力自行統治領地了，應該沒有任何問題纔對！」

「……巴斯，你那麼說就錯了。」

「錯了？父親大人倒是說說看哪裏錯了！」

「爸、巴斯哥，你們從剛纔開始在吵些什麼？連走廊都聽得到聲音……」

穿着睡衣的泰德開了門，打着呵欠走進來。

他的腳卷着治療用的石膏繃帶，一圈一圈纏得像白鐵一樣。

「泰德，你能走了嗎！？」

「嗯！你看！就像這樣可以正常走路喔！活蹦亂跳的！」

巴斯驚愕地提問，泰德則若無其事地回應他。

艾凡斯見狀，雖然有所察覺卻沒說出口。

「巴斯、泰德，等時候到了，我就會告訴你們真相。我會說明莉莉斯大人和我的關係，以及爲什麼我要對莉莉斯大人表達敬意。」

「……父親大人，連我們這種貴族都得向她低聲下氣，究竟是怎麼回事？」

艾凡斯一度沉默。

他本來預定告訴兩個兒子莉莉斯是魔族，因此藏匿她。

但艾凡斯直覺感受到──

巴斯現在受到非常灰暗的感情驅使。

就算是兒子，也不能對這種狀態的他泄漏祕密。

「您不回答是吧。」

「我無法回答現在的你。」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就算了！」

「喔，我都不知道。原來那個女僕姐姐有這樣的一面。」

「父親大人！能不能推薦我進入亞斯理亞魔術學園呢！」

「那不成。你要留在這座領地，學習如何當領主。我們當初是這麼約定的吧。」

自從和巴斯決鬥以後，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唯獨產生一個小小的變化。

當時兩人的關係，有一點像現在的亞伯和泰德。

「……泰德，以前莉莉斯大人救過我一命。」

『有一天重要的人醒來時，我希望給那個人一個能安心生活的環境。』

泰德雖然看似調皮，其實在精神方面比哥哥更『成熟』。

不管怎樣，他都不可能將『領主』的工作，交給現在這個狀態的巴斯。

巴斯一再重複宛如小孩子的言行，艾凡斯對巴斯改變了評價。

「……喂，我說過好幾次吧？在我讀書時要靜靜開門。」

他問爲什麼『要對自己這麼好？』時，莉莉斯給了意外的答覆。

「不可以！還不住手嗎！」

看樣子自己實在沒有看兒子的眼光。

「好。我就推薦你進入亞斯理亞魔術學園。」

艾凡斯和莉莉斯結識，已經是超過二十年前的事了。

沒錯。從那件事以後，『目前』一次都沒玩過鬼抓人遊戲。

「是啊。從那之後，我就承蒙莉莉斯大人照顧。在我心目中，莉莉斯大人是好鄰居，也宛如人生的導師。」

亞斯理亞魔術學園，是培育出衆多菁英魔術師的名門學校。

「……真的嗎！？」

聽到巴斯的話，父親艾凡斯緩緩搖頭。

巴斯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狠狠地推開受傷的弟弟。

艾凡斯很驚訝。

父親不正面回答，使巴斯更加不悅。

「拜會！今天也請多指教！師父！」

「原來是那樣嗎？」

門被粗魯地打開，泰德闖進書庫。

～～～～～～～～～～～～

兄弟兩人的未來以這天爲轉機，清楚分出明與暗。

「泰德，我想告訴你真相。」

「我想學習更強大的魔術！更強、更犀利！將敵人碎屍萬段、將競爭者毫不留情地甩在後頭，我會學會這種凌厲的魔術！然後成爲不輸給平民，不對，甚至不會輸給貴族、不輸給任何人的最強魔術師！」

「……巴斯哥，不必這樣鑽牛角尖。」

我的耳朵不會遺漏房間外的『噪音』。

醒來以後繼續窩在書庫研究魔術。

午後的陽光照進書庫。

因爲幼稚的理由不斷拒絕亞伯的巴斯，和選擇接受亞伯的泰德。

就這層意義而言，巴斯的要求正合艾凡斯的意。

「痛痛痛……不過，我沒事。」

只不過最起碼要花五年才能夠畢業，艾凡斯對於是否要送兒子們入學，抱持觀望不前的態度。

「是啊。所以泰德，你不能變得像巴斯那樣。你要和莉莉斯大人他們姐弟好好相處。」

自那天起的一個月，我得到了非常平穩的日常生活。

第一次聽到這個理由時，艾凡斯覺得不知所云，但他現在能夠理解那句話的意義。

「……我就相信父親大人會答應我。感謝父親大人。」

早上聽着小鳥啁啾聲醒來，和莉莉斯一起享用早餐，在書庫唸書直到過了中午。喫完莉莉斯預先做好的午餐以後，睡一小時午覺。

在艾凡斯眼中，巴斯這個兒子很聰明，而且無論何時都不會表現出自己的感情。

「咦？」

我打着呵欠，忽然看向自己倒映在窗戶的臉。

這時巴斯採取的行動令父親艾凡斯錯愕。

巴斯甩開艾凡斯的手，離開書齋。

「爸？」

但是過了片刻，巴斯看似想開了。

「是嗎？」

艾凡斯刻意不告訴泰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對。你就去國外增廣見聞，多加確認世界有多麼寬廣。」

是因爲弟弟泰德很淘氣，所以更顯得如此吧。

我將視線往下看向書本，不過很快就決定闔上它。

艾凡斯回想起那天的事。

「先別說那個，師父！趕快繼續教我昨天的魔術！本大爺我其實已經快要掌握訣竅了！」

「在某個下雪的日子，我在森林中狩獵時，突然差點遭到魔物攻擊。」

看着巴斯的背影，艾凡斯內心感到痛苦──自己是哪裏教錯了呢？

「不必爸吩咐！因爲亞伯是本大爺我的小弟……不對，是重要的夥伴！」

「可是……是這傢伙……是這傢伙不好……！明明是貴族卻和平民打成一片！」

「吵死了！你這個貴族之恥！」

從那天以後，一次都沒玩過和貴族少爺（弟）的鬼捉人遊戲。

儘管遭受巴斯不講理的暴力，泰德的應對卻很冷靜。

「……泰德，你沒事吧？」

唔嗯，果然不定期運動身體就會退化，這樣不行啊。

我想談談在那之後的事。

「────唔！？」

那天，艾凡斯在森林中差點遭到魔物攻擊時，莉莉斯『留艾凡斯活口』，全部都是爲了今天這樣的日子吧。

「…………」

沒錯。我的日常生活產生的變化，就是不知何時，泰德把我當成『師父』黏着我。

當然，最初我拒絕了。

只不過不管拒絕幾次，泰德都執拗反抗，不肯停止叫我『師父』。

「腳好像已經不會行動不便了。」

「嘿嘿！那當然。這點小傷，在我泰德大人眼中連擦傷都不算！」

少騙人。你說謊。

你從屋頂掉下來的時候，不是潸潸流下豆大淚珠嗎？

「既然如此，要重溫那個嗎？」

「咦？重溫什麼？」

我拿起掛在一旁的圍巾，圍在脖子。

「鬼捉人遊戲。」

貴族少爺（弟）簡直像知道主人要陪自己玩的狗一樣，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

「好耶──！今天我一定要臝過師父！」

「充滿自信是無所謂……我昨天教你的身體強化魔術的應用，要使出來喔。抓到訣竅了吧？」

「哼哼──！包在我身上！」

回答得宜是泰德少數的優點，但這傢伙真的很多時候都只有回答可圈可點，這點構成了我的煩惱來源。

我打開窗戶以便出去外面。

涼爽的風吹進來，放在桌上的書隨之翻頁。

我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就這樣開始緩緩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