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1000年

第26話　千年／Millennium……

就這點來說，那隻龍幾乎可說是最高統治者。

唯一的缺點，就是他對女人心極度遲鈍。

——僅存於《驚人的世界盡頭》原稿中的一文

「老師，依妮絲老師找你。」

「嗯，謝謝你啊，諾奇亞……」

看見走進房裏的褐色肌膚女孩，我反射性回答，接着捂住嘴：

「對不起，諾拉，我又喊錯了……」

「沒關係，請別在意。但是，我真的和曾祖母長那麼像嗎？」

諾拉是諾奇亞的子孫，上個月來到緋色村，從諾奇亞來看，似乎是她的曾孫女。

結果，諾奇亞離開後再也沒回來緋色村了。但她將旅行中的見聞寫在《驚人的世界盡頭》一書當中，聽說這本書在真白國裏有上千本的手抄本。

全用手寫，且真白國識字率還不高，更別說甚至沒有確實的製紙技術，這本書可說是空前大熱門了。

「就長相來看沒那麼像，氛圍和……眼睛吧。這部分十分相似。」

「眼睛嗎……」

諾拉很不可思議地眨眨她金色的雙眸。

諾奇亞書中的描述相當鉅細靡遺，所以在真白國內，被當成瞭解外國模樣的珍貴資料，但其中，有個沒有任何人相信的章節。

也不用隱瞞，就是〈盡頭之國·緋色〉的章節。

「充滿好奇心，相信那沒人信任的書中內容，跑到這裏來的那雙眼睛。」

我邊笑邊說，沒人相信也是理所當然。

因爲——其實諾奇亞寫出來的內容全是謊言。

「哇、喂，依妮絲，放我下去！」

咒術並非魔術。既不能取名、不能雕刻成文字，也不能統整成一個詞之後發動，更不能讓渡給他人使用。那爲什麼阿朗靠一個詞就能發動呢？這完全能歸功於他愚直的訓練成果。

諾拉「唰」的一聲掀開布。

當她知道依妮絲就是製作者時，表現出興奮表情，但一聽見依妮絲說：「比起那種破銅爛鐵，我現在可以做出更厲害的東西耶。」立刻大受打擊就是了。

依妮絲毫不在意地回答，她的時間感受，讓我這隻龍第一次說不出話來。

由佳一劍打落飛來的箭。

我喃喃自語走過走廊。要花這麼多時間一事讓我驚訝，依妮絲理所當然認爲自己能活千年也讓我驚訝。她真的是人類嗎……

我邊讚歎，看着鐵人偶……

「我剛剛說了啊，需要不用休息、不會累、不出錯的勞動力。這樣一來，自然精靈不行，人類也不行。」

依妮絲讓沙發飛高，按下鐵人偶額頭上的按鈕。緊接着，鐵人偶發出「嗡」的聲音，眼睛閃耀藍光，然後動作不穩地起身。

「我覺得確實有意義喔。」

她指着第一個項目給我看，上面只寫着三個字，連我也能理解的簡單一詞。

「怎麼了嗎？」

「不，書中的內容確實誇大，但還是讓我驚訝得沒完啊。」

＊　＊　＊

「斧槍〈Halberd〉！」

「呵呵呵，因爲我是天才啊。」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呆呆走着時，梅兒喊住我。

「老師、老師！」

「……鐵大叔……」

這看不見盡頭的話題，讓我眼前一片黑。

「……這什麼？」

第27話　決心／Preparedness

賦予魔術是讓物質的性質產生變化之術。

我和諾拉一起對着雙手扠腰站在沙發上的依妮絲低頭道歉。

「那麼，老師，讓你久等的那個東西終於完成了喔。」

趁這個機會，阿朗從手心施放出幾個光球。這是自然精靈魔術。光球分別畫出不同軌道往由佳身上飛，只要由佳揮劍斬落，光球就會隨之爆炸，帶給她的劍衝擊。

「這邊。」

接着翻到看起來相當複雜的工程表給我看。

那就是這個啊。我再度看向鐵人偶。

「好的，依妮絲老師。」

依妮絲驕傲地挺起胸膛說。

我反芻這個名字，「大叔」是從哪來的？

自然精靈魔術是從自然現象中，剪取出自然精靈之術。

「已經完成了？我拜託你之後，也才經過三十年多一點而已耶！」

遙遠的彼方、天空的那頭，爲了前往我的故鄉的太空船。

「不知道耶，有個千年應該能勉強成形吧？」

「你來看！」

依妮絲指着整排條列式的文章給我看，但裏面有許多複雜的專門用語，我也看不太懂。但能瞭解那是相當龐大的量。

我拜託依妮絲製作的東西，那就是太空船。

依妮絲一下令，鐵人偶慢慢朝我伸出手，輕而易舉將我抬起。

依妮絲露出相當自豪的笑容，如此說道。

「順帶一提，這隻使用了賦予魔術。」

諾拉咚咚跑向書櫃，拿出一本厚重的書後抱在胸前拿過來。

「然後，這次完成的是這個。」

諾拉推着推車，運來一個巨大的東西。高約三公尺左右，矮胖圓錐形的東西覆蓋在布之下。尺寸相當小，但在這個魔法世界中，就算這麼小也能完成太空船啊。

「真是的……難得我完成了世紀大發明耶。諾拉，準備一下吧。」

「是啊……或許是如此呢。」

「遵命！」

沒辦法下定決心活到現在。

「實際上來到這裏發現根本沒什麼，因而失望了嗎？」

「但也有人像我一樣，相信她寫的內容而來到這裏，所以也不知道有沒有意義就是了。」

也就是說，無比誇大了。

賦予魔術的特徵就是不管是誰啓動，嚴格來說都能出現相同的效果。和隱藏隨時都有失控危險性的自然精靈不同，利用賦予魔法啓動的魔像確實沒有犯錯的危險吧。

諾拉微笑着說道。

「……如果是這樣，那就好了。」

當然，完成了和我能不能回去是兩回事。但是，起碼想知道到底變得怎樣了，所以才拜託依妮絲……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完成了。

「我就說了啊，是鐵人偶三號自主型，簡稱鐵大叔啊。」

此時，在後方早已擺好架式的阿朗影子射出箭。

「沒錯，不需要休息、不會累、不出錯。無論如何都需要這樣的勞動力。」

「……這到底會花多少時間呢？」

「弩〈Crossbow〉！」

「咦……？剛剛的該不會是……」

全由火龍鋼建造出的房子林立、幾千輛由自然精靈牽引的車來來去去、工作高度自動化，人類都不需要自己工作。以及，統治者是一個活了數萬年的偉大火龍。緋色村被描繪成這樣夢幻般的國度。

「老師，應該不用懷疑你完全沒有理解吧……老師口中所說的，能在天空的盡頭，名爲宇宙之處前進的船，我所能想到的，就需要這些技術與發明。」

「我先前不是拿計劃書給你看過嗎？諾拉，計劃書拿來。」

突然回過神來，我如此詢問。

他是什麼時候能做到這種事情了啊！

「勞動力……？」

阿朗手上的影子雙劍，因爲這句話變成有長柄的斧槍。這和自然精靈魔術、賦予魔術完全不同，是另一種魔術，被稱爲咒術的系統之術。

由佳閃過揮動的斧槍，但側面有如斧頭般刀刃和鐮刀般突起的斧槍和一般的長槍不同，不只刺擊，連收回時也是攻擊，如果只有一把也就算了，好幾個影法師同時發動攻擊，就算是由佳，要全閃過也相當辛苦。

「你是說，不是用自然精靈讓它行動的嗎！」

依妮絲往沙發深深一坐，指示着諾拉。諾拉對依妮絲優秀的技術感到興趣，現在以她的助手身份工作。大概是受到從諾奇亞開始代代相傳的那個十字弓的影響吧。

然後諾拉又繼續說。

這和我活到目前爲止的時間差不多耶。

「太慢了！」

「千年……千年啊……」

接受報應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好的，依妮絲老師。」

我驚訝地抬頭看鐵大叔。

「但是，你應該從很早以前就操控着類似東西了吧？」

「對不起，我們聊過頭了。」

「什麼？怎麼可能會飛啊。」

「那麼，諾拉，揭幕吧！」

諾奇亞相當擔心緋色村會不會被其他國家毀滅。她應該是判斷與其隱藏起緋色村的存在……倒不如寫得誇張點，讓大家都不相信比較好吧。

我反射性大叫，但沒等依妮絲出手，鐵人偶輕輕把我放到地面。

「你說這是第一個？」

梅兒拉着我的手朝中庭去，由佳正在和阿朗比試中。

原本魔法的咒語只是輔助想象，讓使用者更容易使用而已，和拿直尺畫直線沒兩樣，沒有直尺也能畫線，但威力和精準度完全無法比較。他毫不鬆懈努力後，終於提升到實用範圍，可用於實戰上了。

我忍不住問出口後，依妮絲露出露骨的無言表情。

自主型。也就是可以自行思考、行動。這彷彿就像……

至於咒術到底是什麼，其實還沒有明確的定義。更正確來說，是把不屬於自然精靈魔術和賦予魔術的所有魔術，全都統稱爲咒術。

聽到依妮絲這麼說之後，我睜大雙眼。

「鐵人偶三號自主型，簡稱鐵大叔！」

飄來飄去地隨波逐流。

諾拉說完後爽朗一笑。沒錯，相信諾奇亞所寫的內容而來到這裏的旅人不只她一人。從十幾年前起，開始有零星的人來到這裏。

「可別把這和一號、二號相提並論啊。看着吧，鐵大叔……起動〈Awake〉！」

「這不就是魔像嗎？」

「是啊，這雖然很方便，但不下命令就不做事，判斷力也比不上自然精靈，也只能做單純的事情。接下來要先量產確保勞力，然後進行各領域的基礎研究。要先建立實現這個技術的技術的技術纔行，說起來，這鐵人是……材料的材料的材料的材料的材料的材料而已吧。」

「鐵大叔，把老師抬起來。」

看見底下的東西，我不禁歪頭。簡單一句話，那是個用金屬製作的巨大玩偶。

因爲來到緋色村的人，都是相信那荒唐無稽的內容前來的冒險家。和諾奇亞、諾拉相同，愚笨且勇敢的人們。完全沒一個人是想危害或是爲了賺錢纔來緋色村，這是因爲對有這類想法的人來說，諾奇亞的故事根本是蠢話連篇。

「呃，太空船呢？可以搭上這個飛出去嗎？」

「而且我想，曾祖母……諾奇亞大概是故意說謊，爲了讓大家別對這個村莊有太大的興趣。」

「光精〈Will-o9;-wisp〉！」

那衝擊雖然沒有破壞石劍的威力，卻足以破壞由佳的平衡。除此之外，光球爆炸後放出的亮光除了讓由佳睜不開眼之外，還能讓阿朗的影法師再做出影子。

「長槍之雨〈Spear Rain〉！」

伸長的影子直接變成長槍，彈跳起來朝由佳飛去。失去視力的狀態中，沒辦法閃躲從全方位而來的飽和攻擊，劍聖的劍終於落地了。

「……我輸了。」

接着面對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斧槍，由佳舉雙手投降。

「咦……？」

阿朗沒有收回斧槍，發出困惑的聲音。

「贏了……我、贏了嗎……？」

「總之，贏了一次了。」

與睜大眼，一臉不可置信的阿朗相比，由佳表情神清氣爽。與其說不甘心，更應該是對弟子的成長感到喜悅吧。

「阿朗，恭喜你！」

梅兒跳來跳去地恭喜阿朗，大概是這聲音讓阿朗終於回過神來，他環看四周，這才發現我和梅兒也在。

「老師。」

阿朗一臉緊張地朝着我跑過來。

「雖然還只有一次……但我贏了由佳老師一次了。」

「嗯，你真的很努力了。」

由佳時不時會說阿朗沒有天分。

僅僅將幾秒的咒語縮短成一個詞，就花費了阿朗一百年的歲月。原來如此，他確實缺乏天分。和稱爲天才也不爲過的依妮絲、受自然精靈深愛的梅兒相比，差距一目瞭然。但是，即使如此，他毫不挫折地不斷努力，終於讓指尖碰到了。

「我從很早以前……就決定了。」

平常就相當有禮的阿朗，現在更加端正姿勢說：

「是最喜歡的人一直住在一起，但不是夫妻。也就是說……」

「—沒錯！這傢伙就像我沒用的弟弟一樣啦。」

「……你是什麼意思？」

「我喜歡你，所以希望你能幸福。」

「那、是……」

「是的！」

看見梅兒棄而不捨地追問，我打從心底真正體認到「這孩子完全是天然呆才說出那種話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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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真摯的眼眸，就連尼伊娜也退縮了。

我覺得應該不需要我吧，或許該說我在場反而會打擾他們，但阿朗無論如何都希望我跟，我無法拒絕。

「尼伊娜啊，你現在幸福嗎？」

這個疑問乍看和阿朗、克律絲的問題相似，卻完全不同。

尼伊娜毫不留情地以正論拒絕，阿朗仍步步逼近。

「不，我不等，老師，我從很久以前……」

我完全不解其中之意，但他似乎也打算要好好向尼伊娜告白。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哎呀……看嗎啦！」

克律絲嚇了一大跳，都露出好誇張的表情了。

「尼伊娜。」

對此，尼伊娜的答案也嚇人地直接。我也不覺得尼伊娜會答應，但一秒就被甩了耶，阿朗。

「你別亂說些沒必要的話啊。」

自阿朗向尼伊娜告白後已過數日，她一直都是這種感覺。

藍眼終於看着我的眼睛了。

「沒有太深的意義啦。每天有不至於無聊的工作，也不愁沒有食物，沒有什麼無論如何都想改變的事情，或痛苦到無法忍受的事情……這樣應該就可以說得上是幸福了吧。」

「爲什麼？」

「……別玩了，我現在沒那種心情。」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我和這傢伙不是夫妻……他也不是我喜歡的人。」

尼伊娜緊抓衣服下襬，一臉苦澀地回答。

「爲什麼？爲什麼啊～？」

才這樣想，阿朗站在大門前突然開口。

尼伊娜用着毫無霸氣的聲音回問。

明明是毫無關係的我從旁插話，阿朗卻精神飽滿地回答。

「至少，我現在這樣就很幸福了喔。」

她不是在裝傻，明顯是真心不懂。

「我肯定是和尼伊娜相處最久的人。」

「……這和你沒關係吧。」

「我去和克律絲聊一下。」

「歡迎回來。」

「真的就只有這樣嗎？」

「……這是重症了啊。」

彷彿在探究我的真心，她直直看着我。

「咦？」

他們要離開時，我偷偷向幫忙圓場的梅兒道謝，她卻睜大眼睛露出困惑表情。

「尼伊娜老師在認識的人當中，最喜歡誰呢？」

「是不是有其他喜歡的人呢？」

「尼伊娜老師。我從很久以前就很喜歡你了，請你和我結婚！」

說到沒精神，這邊也有一個。尼伊娜也相同。

阿朗明確表示。

尼伊娜輕輕吐了口氣，接受了這個說法。

「等、你等一下，阿朗……」

平常她肯定會說「別多管閒事」之類的，或是念我兩句之類的，現在總是心不在焉地簡短回答。

咦？

「爸爸，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怎麼了嗎？」

我用力捏她的臉頰。喔，超有彈性。明明都活超過千年了，她的臉頰還是和小嬰兒一樣軟嫩，精靈族真厲害。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嗎？」

雖然阿朗不太能接受，還是閉起嘴巴了。

克律絲到現在還在說這種話。

這是個根本無處可逃的問題。

「我回來了……」

一片沉默當中，梅兒突然開口。

「你們是兄弟姐妹嘍～！」

「只要我能贏過由佳老師一次……我就要表達這份心意。」

「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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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本身就是瘋狂了。

爲情癡狂時，就會重複相同的話。

大概是將這個視線視爲答案，梅兒點點頭，但尼伊娜只是含糊地悶在口中說了什麼，沒有否定。

「現在不在這裏的人也沒關係。不管是已經過世的人、是男還是女，就算不是人也沒有關係。在尼伊娜老師認識的人當中，最喜歡的人是誰呢？」

但是阿朗沒有退縮。

「那麼，這樣不就得了嗎？」

「老師，你爲什麼要向梅兒說謝謝啊？」

「對不起，不可能。」

阿朗慌張地逼近我，只要身爲半人種族，身高高、體重也重的他這樣一做，帶給我一種幾乎完全被覆蓋的壓迫感。

聽見克律絲的聲音從大門傳來，我回應後，她沒走到客廳露個臉，直接躲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後，「磅當」聲空虛響起。

一回到家，克律絲跑出來迎接我，尼伊娜也跟在她身後出現，看着兩個半人種歪頭。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對我說啊？

「……嗯。」

「尼伊娜不是喜歡爸爸嗎？」

「……可以嗎？」

吞吞吐吐、不知所措，尼伊娜四處遊移的視線看向我。

原來如此，梅兒是爲了把克律絲帶出門纔跟來的啊。

「我可以斷言，尼伊娜沒有喜歡的人。」

「有。」

竟然是那邊啊——

梅兒眼睛閃閃發亮，手指直直指着尼伊娜說：

第28話　不識情滋味的少女／I Girl

尼伊娜揮開我的手，低下頭。

輕輕將手放在尼伊娜頭上，我摸摸她的頭。

但在我說完後，阿朗明顯地失望。他是屬於表情沒太多變化的人，但現在垂下耳朵，完全能看出他的情緒。

尼伊娜鬆了一口氣，用力拍我的頭。

「嗯……就這層意思來看，我並沒有特別……痛苦喔。」

「因爲我雖然不討厭你，但也不喜歡你。」

「……阿朗，可以插個話嗎？」

我想，克律絲大概喜歡阿朗。親眼看見他向別的女性告白而失戀，那肯定很沮喪吧。與不知道這一連串的事情，今天也相當開心卯足幹勁研究的依妮絲相比，我也不知道誰比較幸運。

就這樣，我和阿朗同行，不知爲何梅兒也跟着來。

那是從她平時總是泰然自若的態度完全無法想象，非常怯弱的視線。

「……梅兒，謝謝你。」

——海涅《莎士比亞筆下的少女與女人》

「不，但是，那是……」

她看着我向我求救。

順帶一提，由佳似乎對弟子的戀情發展毫無興趣，揮着手說「加油喔」，乾脆地目送我們離開。我用眼神傾訴着希望她跟來，但都對上眼了，她還露出燦爛笑容，看來完全沒打算要幫我啊。

大概是對我說的話沒有異議，阿朗用力點頭。

「就很喜歡尼伊娜老師了！」

「……那麼，去安慰一下我們家的公主吧。」

我手放開一說完後，立刻飛來一句提醒，我面露笑容點點頭。

＊　＊　＊

「克律絲，我可以進去嗎？」

「咦？等、等一下！」

敲門後，裏頭傳來乒乓慌亂的聲音。

「請、請進！」

「打擾了喔。對不起，你在換衣服嗎？」

我邊問邊開門，但克律絲身上還穿着外出時的衣服。

「沒、沒有！沒、沒問題！」

克律絲如波浪鼓般搖頭，但她的視線直往不同方向看，具體來說是牀底下。

……我該裝作沒看見比較好嗎？

說到藏在牀底下的東西，就是最常見的那個了吧，所謂色色的書。克律絲也正值妙齡，就算對那種東西有興趣也……妙齡？克律絲的妙齡是幾歲啊……？仔細想想，她已經將近百歲了，但外表看起來大概十四歲左右。

算了，不管怎樣，她對那種事情產生興趣也不奇怪啦。真要說起來，我對她藏在牀底下的東西比較感興趣。因爲緋色村也還沒有活版印刷的技術啊。

在這利用自然精靈原理作動的世界中，要讓動作自動化更加困難。活版印刷這項技術本身並不困難，成功製紙後曾經嘗試過，但完全不順利，所以我就放棄了。

所以時至今日，書還是相當高價的物品，應該也沒有適合大衆閱讀的雜誌……纔對。但是技術日新月異。就算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發明出來了也不奇怪。

「什、什麼都沒有喔！」

大概是發現了我的視線，克律絲張開雙手，把牀擋在身後。但我覺得這應該完全是反效果吧……

「啊！不、不可以跑出來啦！」

在我想着「當成沒看見這個選項消失了，該怎麼辦呢」之時，克律絲對着從牀下爬出來的玩偶大叫。

「啊……你又撿回來了啊。」

看到那個之後，我才發現我想錯了。克律絲藏起來的，不是不想被人看見的春宮圖，而是會被說「拿回去原本的地方」的東西。

我沒聽她直接說出口，但我認爲應該是這樣。

「我和爸爸一起。」

「但是，我和尼伊娜的『喜歡』有點複雜。」

克律絲表情複雜地皺起眉頭。

克律絲不滿地嘟起嘴，很不甘願地聽話。

大概是不想浪費時間說服克律絲吧，尼伊娜稍微猶豫後，衝出門外。我也回到自己房間抓過木杖，和克律絲一起走出家門。

聽見了劇烈響起的「鏘、鏘、鏘」鐘聲。

克律絲皺着眉頭，表情相當認真地探看我的臉。

「但是，那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尼伊娜不認爲那是愛情。就算撕破她的嘴，她也不會說喜歡我。」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除了我以外，幾乎所有……大半的生物都沒有前世的記憶。如果是這樣，也就表示不管靈魂往哪裏去，都和消滅沒太大差別。

克律絲老實回答。

開始吧。

自從用魔法看見靈魂的存在之後，克律絲對生物的靈魂產生強烈興趣，接着終於創造出不使用月光就能看見靈魂的魔法，她現在正在調查許多生物的靈魂做研究。

克律絲不安地抓住我的衣角。鐘聲……從複數個方向傳來。

「雖然我已經聽過無數次你們不是夫妻了……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爸爸和媽媽之間，有什麼……特別的羈絆。覺得你們……互相喜歡。」

——那麼，

第29話　無可避免的災禍／Iable Disaster

「她們兩個都是人類，她們只活了比現在的克律絲還要更短的時間就過世了。她們像是燃燒短暫的一生……來愛我。」

「我也去問媽媽——」

那麼，該怎麼說明纔好呢？

「……哎呀，照你媽的個性，就算你現在去問，她也不會老實承認吧。」

「尼伊娜！」

「原來是這樣，難怪你這陣子這麼乖。我還以爲你是因爲對阿朗失戀了耶……」

「看見他對媽媽告白的模樣，有點……那種心情也隨之消失了的感覺。」

我握住克律絲的手，另一隻手揮動木杖。幾乎和我的身高相同長度的木杖，是用以前爲了找出靈魂光輝，請愛伊墓碑的樹木分給我的樹枝磨製而成的。

「和人類結合的精靈族，壽命會變得和人類一樣。水藍生下由佳五十年左右後，就過世了……水藍先前不知道這件事，但她笑着說：『就算我知道了，我也會愛着由塔佳，生下由佳吧。』」

強大這件事，有着各種不同類型。

說我喜不喜歡尼伊娜，我喜歡。說我愛不愛她，我愛她。而這也不是先前梅兒矇混狀況時所說的，對兄弟姐妹或對家人的感情。

「對、對不起，我太沒神經了。」

我稍微思考後開口，克律絲對我點點頭。之前常常談到她們兩人，她也從由佳和尼伊娜口中聽過吧。

七十九歲和五十四歲，她們的人生太短暫了。如果她們也能使用依妮絲用的不老魔法，又會變成怎樣呢？

但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無數的鐘聲，這很明顯是異常狀態。

「啊……」

「比起那個……爸爸和媽媽……你們彼此沒有互相喜歡這件事……更讓我受打擊。」

現在去問，肯定馬上知道我說了這些話啊。

我立刻察覺異狀。

「你覺得那是多深的愛情呢？」

如果時間再更久一點，或許會培育出一朵大朵的愛情之花吧，很遺憾，那朵花悽慘地凋落了。

所以，她無法允許，無法允許沒有比愛伊更強烈心意的自己。

「但是，不是那樣。嗯，在別人看來，可能覺得我們兩人的關係很怪吧。」

她不是沒有跨出腳步的勇氣——單純是因爲對現在的關係感到滿足。

她也知道這件事啊。我不記得我提過，應該是從由佳那聽來的吧。

「……我不知道。」

我在克律絲身邊坐下，摸摸她完全變成粉紅色的頭髮。

不小心說漏嘴了，驚覺時已經太遲，克律絲臉上的陰霾越來越深。

「鎧熊……」

克律絲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的臉。

說完後，我們兩人互視而笑。

「因爲她會要你拿回去原本的地方啊。」

「說實話，尼伊娜說得對，你應該要馬上拿回原本的地方去纔對，但……」

「嗚嗚……你要對尼伊娜保密喔……」

「……老實說，我還不太能理解。」

「你知道靈魂說什麼嗎？」

克律絲露出哀悼的表情，用手逗弄着跳來跳去的玩偶。

克律絲邊緊緊抱住鎧熊的玩偶，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克律絲聽不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不管是哪類災害，絕對會有傷患出現。如果衝去醫院是尼伊娜的工作，那我的工作就是掌握狀況。那麼，最確實的方法大概就是去劍部族長那裏。

自從三十五年前，當我迷失了自己的原點，尼伊娜替我找回來時，我就一直想着這件事。

「那先等一下。就算你要問，也等風頭過去，找個不經意的時機問啦。」

「我去找彌列爾。」

「不，如果痛苦，這反而是好事。不痛苦纔有問題。」

而且，還是隻有靈魂的那種。

回想起來，她或許是我的學生中，最堅強的女性。

「以前，這個村莊裏有個叫作水藍的精靈。」

「嗯，至少我是這麼認爲。」

尼伊娜也是這樣想吧，她點點頭後，看向克律絲。

「我也不知道。我是龍，我想就算和我結合，尼伊娜也不會因此失去壽命。所以……纔不知道。不管是我還是尼伊娜——我們都不知道願意失去自己生命的愛情是什麼。」

通知災害發生的鐘聲爲了讓大家知道大致位置，敲響的都是離發生地最近的鐘。於固定距離配置的鐘塔，如果災害正好發生在中間地點，也會有兩三個鍾同時響起。

「我去醫院。你……」

所以，尼伊娜才更想要隱藏起對我的好感。

「不，那個……我確實是喜歡阿朗啦。」

據她所說，靈魂這東西，不同生物的靈魂不只大小、強弱，連顏色也完全不同。她最近以此爲基礎，尋找自己的源流，但就算是相同種族，每個個體的靈魂光芒也完全不同，所以完全沒辦法當參考。

「爲什麼～」

「只是大概而已。」

就在此時。

「啊，那，你也要保密我叫她媽媽的事情——」

「是由佳姐姐的媽媽對吧。」

尼伊娜說她現在很幸福。我想那不是謊言。

如果我沒誤會，我和尼伊娜，都把對方當成異性互相喜愛……我如此認爲。

不管怎樣，這都沒辦法長久延續。克律絲之前撿回來的靈魂，最後都會消失。雖然不知道是它們滿足了，還是因爲魔法失效的關係。

「你是說，她是顧慮她們嗎？」

「嗯，這你沒說錯喔。」

想要調查野生動物的靈魂，也可能遇見纔剛失去生命的動物。克律絲偶爾會把這類生物的靈魂撿回家。

「但是，那樣……媽媽不會很痛苦嗎？」

「爸爸和媽媽，果然是非常喜歡對方，在一起很幸福，對吧？」

「爸爸，鐘聲……」

「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你乖乖待在家裏啊……但是算了。」

我搖頭回應克律絲。

「是什麼意思？」

我慌慌張張跑出克律絲房間，尼伊娜早已穿上白衣，做好出門的萬全準備了。

克律絲的愛意大概很淡，或許是更貼近崇拜的感覺吧。

「知道，和愛伊還有有記，對吧。」

「我想也是。」

不知道死亡之後的靈魂會前往何方。不知會往天上去、往地底去，還是像我一樣轉生。或者，只是單純消滅。

但那是如同漂浮在平靜大海上、如同在微風中的樹底下睡覺一樣，相當平靜的愛情。不是那種如燃燒身體的火焰、哀傷消磨的風，無法不尋求對方的愛。

「因爲對現狀不滿足纔會感到痛苦，換言之，就是想要更靠近。就是如此喜歡啊。」

我如此回答後，克律絲的表情瞬間開朗。

她是在旁看着愛伊的人，或許因爲是同性，比我還要更貼近吧。

「……你知道我以前曾經結過婚吧？」

「或許是這樣啦……但這孩子說它還想要活下去，所以我就心軟了。」

「尼伊娜一直在旁邊看着這一切。」

「今天是什麼東西的靈魂？」

「克律絲，手握好——風啊！」

雖然之前完全沒發現，但木杖似乎擁有和咒語類似的效果。也就是說，這可以提升魔法輸出功率，也能安定精準度。使用魔術時，用木杖也能施展出比空手時更高階級的魔術。

但也不是隻要握住木杖就好，木杖和人，以及魔法，彼此都有各自的適性，材質、長度和粗細都可能產生變化。用適性高的木杖施展適性高的魔法，就能提升效果；適性不好可能完全沒有效果，更糟時甚至會出現反效果。

而——用愛伊的樹做出來的木杖，和我的適性絕佳。

我和克律絲的身體輕飄飄地包覆在風中，一瞬間飛上高空。儘管就像雲霄飛車般急速加速，卻絲毫沒有壓力或喘不過氣的感覺。彷彿維持着人形，如龍一般飛翔的感覺。

只要拿這個木杖，連火焰和風的魔法也能比魔術控制得更加靈活及精準。

「爸爸，那邊！」

克律絲被我抱在腋下，手指着下方。看見好幾個人到處逃竄，後面有沒看過的生物追着他們。

「克律絲，我們過去吧！」

「好！」

一回轉，急速降落。橫越飛過神祕生物前，它嚇得停下腳步。

「冰之長槍〈Ice Spear〉！」

克律絲用魔術攻擊，貫穿它的胸口。

「謝、謝謝你，老師！」

「這裏就交給我們，你們快逃。學校的建築物很堅固，應該很安全。」

我如此指示從神祕生物手中逃竄的村民們，看着倒在地上的生物。它有着如猴子般皺成一團的臉，身體沒有毛髮，光滑的黑色肌膚，用雙腳奔跑。這彷彿就像……

「爸爸……」

克律絲看着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生物，表情僵硬地說：

「這個生物……沒有靈魂。」

「你說什麼？」

根據克律絲的研究，不管是多是少，生物都擁有靈魂。不僅如此，就連物品都可能有着少量的靈魂。舉例來說，像是我們家那個用了將近五百年的平底鍋。

而做出這片黑暗的聲音，比我想象地更加近在身邊。

有着紅色眼睛的小白鼠，它早已潛入村莊裏了。

在我納悶之時，遠處傳來阿朗的聲音。一轉頭，只見他的四隻腳踢着地面，全速朝這邊奔馳。

「哥布林們，吹飛吧！」

但是，阿朗知道新種的自然精靈，而我卻不知道。這個事實，讓我感覺到無以言喻的不祥預感以及——既視感。

「那時？」

「該不會是那時受的傷吧？」

我一喊完後，由佳邊一口氣斬殺了好幾只敵人，一邊大喊。

「對，那時不像現在有很確實的外型，但性質相同。他們的戰鬥方法非常不像自然精靈，所以我大意才讓手受傷了。」

悚慄，噁心的感覺竄過我的背脊，這種戰鬥方法確實不像自然精靈。如同火災時的火焰和海嘯的水不會選人一樣，自然精靈也不會選擇攻擊的對象。

感覺比以前更加無法互相理解了。

我記得它們說過自己的壽命只有一年，如蟲子般瞬間凋零的生物……但是以羣體來看，它們擁有將近無限的生命。

「阿爾吉儂！」

「不是自然精靈，那是什麼？」

「阿朗，叫出影子！」

但是。

「是的。他們弱到根本不像自然精靈，一下就死了。戰鬥方法也是，與其說是自然精靈，倒不如說是……」

「唔、啊……！」

「天曉得，你們開心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黑影，滿滿覆蓋到遙遠的那一頭。那個「新種自然精靈」上百上千，如雲霞般朝緋色村而來。

「阿爾吉儂……！」

「老師，就是那個！」

沒想到自然精靈竟然能全體拿着那個，並且使用……

遵從由佳的指示召喚出來的無數光線照亮阿朗，因光照出現的影子膨脹起來，變成天然的騎兵。他們朝着拿起弓箭的大塊頭精靈集團衝去，但……

果然是自然精靈啊。梅兒或許是在無意識中，也能用某種方法感覺靈魂的存在吧。

「就是我們去找奶奶回來的時候啊。」

「咦……？」

總有一天，它們肯定會再來。

第30話　隱藏其中的意義／Secret Meaning

我所知道的它們，應該是更加沒有感情，如機械般的存在。經過五百年，它們也開始會說起人類纔會的迂迴說詞了。

騙人的吧……！

蔓延到村莊外緣的光景，讓我說不出話來。

但是，那並不代表他總是會說真話。

白鼠說完，發出「吱吱」的奇怪聲音。那或許是笑聲吧，這個事實讓我感到顫慄。

克律絲跑到彎下身縮着的我身邊。

阿朗緊緊握拳，苦澀地低語：

劍部族人全部出動，將無數的自然精靈們阻擋在這裏。

連哥布林都能躲過攻擊侵入村莊了，只有掌心大小的小老鼠當然能毫不費力地侵入。

還以爲只要用龍形戰鬥，不管對手是誰都能贏。

「戰鬥方法不像自然精靈？」

我展開雙翅大喊，劍部族人相當有默契地同時退出我的魔法影響範圍外，或者是把劍插在地面撐過強風。只能說他們的應對太精彩了。

「爸爸，你還好嗎？」

這呼聲讓我反射性變回人形，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由佳，狀況如何？」

「暗夜〈Darkness〉。」

聽見尖銳聲音響起的下一刻，眼前突然被黑影覆蓋。雖然不至於到完全看不見，但太陽彷彿被厚重雲層遮住般黑暗，阿朗的影法師也因此融化消失。

「但如果是自然精靈，也太奇怪了，和生物沒兩樣啊。」

「劍部的大家都在戰鬥……但是，完全無法招架。」

這段時間並不是沒發生過自然精靈災害，我也不是完全沒參與。發生了好幾次的災害，我也參加了救助活動與鎮壓自然精靈。

我知道這幅光景，也對引起這件事的原因心中有數。

「老師！你到這裏來了啊！」

「帶我過去。」

那麼，這個生物是自然精靈嗎？如果是這樣，克律絲的魔術能輕易殺了它也太奇怪了。自然精靈魔術對自然精靈幾乎沒有效果，打倒後也不可能會有屍體。

「血啊，止住吧。傷口啊，癒合吧。疼痛啊，消失吧。」

阿朗一點也不在意，帶頭往前跑，我再次操控風，低空飛行跟在他後面，路上時不時出現剛纔那個神祕生物，克律絲一看到便用魔術殺了它們。

「這樣啊，謝謝你體諒。那麼，老師請往這邊！」

「忽視就在眼前的我，從弱者……從依妮絲開始攻擊。」

「嗨。我當然不是那個被你稱爲阿爾吉儂的個體。但是……還是讓我說聲『好久不見了』吧。」

這是因爲我還記得。

如果想要攻擊緋色村，只有東邊、西邊和南邊這三個方向可供大量敵人一口氣攻入。有高聳山脈守護的北邊，只要不會飛，就不需要擔心敵人攻入。

太天真了，我的心裏某處過於樂觀了。

「那些自然精靈，是你們做出來的嗎？」

如果他們是自然精靈，取名就能見效。我一喊完後，層層堆疊的屍體們飄起來，和還活着的哥布林一起吹飛。命名似乎也對已經死亡變成屍體的自然精靈有效。多了一個今後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知識。

例外的是自然精靈。不僅是看起來只是自然現象的小精靈，連身形與舉止都和生物相同的大精靈，也都沒有靈魂。

龍絕對不會說謊。因爲虛僞是弱者的武器。

「用邏輯想想也知道，在這種狀況中，你還認爲有不是我們做的可能性嗎？但正確來說，那些不是自然精靈。」

由佳視線前方，在陸陸續續重新站好的哥布林後方，站着一整排比哥布林大上兩倍的另一種自然精靈。那些精靈手上那的東西是弓箭，由佳斬落的木片，就是她斬斷的箭。一起射出的箭，連我的龍鱗也能刺穿，讓我受傷。

「風啊！」

「敵人從三個方向而來，東邊有依妮絲和梅兒，西邊有路芙露和蒂亞守着！然後，數量最多的就是南邊這裏！」

「這是當然，對我們來說，個體的死亡沒有意義。一切都如同我自己的事情般記得清清楚楚。」

劍部族人皆爲持劍者，雖然代代傳承劍術也是一個原因，但大概就血緣來說，他們本來對自然精靈魔法的適性就不高。強化肉體和武器屬於賦予魔法，不知道爲什麼，自然精靈魔法與賦予魔法的天分是完全相反的東西。

「啊，總算是還好……」

阿朗含糊其辭，偷偷看着自己的手。

「可以請你幫忙嗎？」

但是……敵人，阿爾吉儂做好殺了我的準備，再度來襲。

「阿朗，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對啊！那是影子，沒有光線就沒辦法存在……！

如果是去拜訪母親那時出現的，已經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這三十五年來，我從沒看過這種自然精靈。

但我幾乎可以直覺地確定。

「哥哥，變回人類！」

「大家退下！」

「不知道，但是，梅兒說這是新的自然精靈。」

「原始物是你們做出來的啊。」

……但是，出現了新種的自然精靈，我到現在完全不知情。

非常湊巧，他求援的地點，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原本打算去劍部主屋，如果族長在前線，那就簡單了。

但是，敵人的自然精靈中，也有幾隻撐過強風。爲了不吹走同伴而放弱風勢反而是手錯棋。但這一點——也早在我預料之中。

她邊吟唱咒語邊撫摸我的身體，疼痛立刻消失。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映入眼簾的，是保護着我們站着揮動石劍的由佳，以及不斷掉落地面的無數木片。

「你還……記得我啊。」

白鼠如此回答後，視線從我身上往旁邊看。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也可能只是類似卻完全不同的現象。

在被風吹倒的哥布林起身前，我用力吸一大口氣，如果物理性攻擊和魔術就能擊退他們，那就算來再多也不成問題，讓我一口氣燒盡吧。

「不用，爸爸比較快，所以沒關係，而且你看起來好像很累。」

克律絲這句話讓我想起來了。這麼說來，從母親那裏回來時，阿朗身上有傷。因爲不是大傷口，所以我也沒特別在意……

「那、那是……」

「好！光精〈Will-o9;-wisp〉！」

「好，克律絲，坐到我背……」

我大喊，放下克律絲後立刻變身爲龍。

才這樣想着，下一秒，灼燒般的劇痛傳遍全身，我痛得呻吟、往後仰。

弓箭。諾奇亞帶來這個村莊的武器，到最後還是沒能在緋色村普及。頂多只有阿朗會用魔法做出影子十字弓來用而已。

而劍不太適合拿來對付衆多敵人。那隻會說話的白鼠……阿爾吉儂以前來襲時，就是看準這點進攻的。

在我進一步深思前，阿朗指着前方大叫。

我拜託阿朗帶路後，他原本朝克律絲伸出手，但克律絲這樣說着，緊緊抱住我的腰。

屍體層層堆疊，滲出的血液和脂肪污染大地，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繼續揮劍。有好幾只閃過了他們的劍跑進村莊裏，但他們根本沒有餘力追擊。同樣的狀況肯定在村莊裏的各處發生吧。我們碰到的，就是這些漏網之魚。

大概是相當着急吧，他邊急促喘氣邊大叫。

它的眼睛看着的……是克律絲。

「給自然精靈肉體，讓他變成生物。真是個相當有效率的做法。輕輕鬆鬆就能增加士兵。再怎麼說，我們都只有這樣的身體而已。就算有上百萬個，也不足以與火龍相抗衡。」

白鼠淘淘不絕地說着這種話。

「你剛剛……說了什麼？你說，給自然精靈、肉體……？」

「對啊，你們還沒注意到那東西的製作方法啊。做出那個的人們全被失敗品殺光了，這也沒辦法。多虧如此，我們才能獨佔這項技術呢。」

白鼠的語調相當平淡，其中沒有絲毫感情。

「但這也不是太難的事情，只是把自然精靈塞入還活着的肉體裏而已。」

但在其中，明顯包含着極爲異常的惡意。

「還……活着……？」

克律絲顫抖着聲音詢問。

「讓我說明我們所觀察到的詳細經過吧。那東西的材料是人類嬰兒。他沒了呼吸，心臟也停了……但還活着。以爲嬰兒已經死掉的人類，嘗試用魔法救活……」

白鼠在此「吱」了一聲。

「但實際上發生的現象是被召喚出來的自然精靈擠壓嬰兒的靈魂，取代了他的內在。」

然後如此平淡陳述。

「騙……騙人……這怎麼可能。」

看着搖頭否定的克律絲，白鼠還是繼續說：

「召喚出來的自然精靈不只一個，精靈聽到『寄宿在肉體上獲得生命吧』的命令，但沒有其他如剛死的嬰兒般正好的容器……四處徘徊時，寄宿在野獸的屍體上，接着殺了讓他們有這種下場的召喚者，只留下他們的同類。」

「我……是我……是我殺的……？」

克律絲跪倒在地面，眼淚一滴一滴從眼中湧出。

「——所以那又怎樣！」

我反射性大叫，抱起克律絲。

「嗯，好。」

我鬆了一口氣，玲自豪地說道。看來不只有濃霧吐息，她也有着龍會有的戰鬥能力。

「就算她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就算那——」

「那麼——」

雖然依妮絲那樣說，但她的責任感其實很強。她絕對沒偷懶，肯定是做好東邊也能完美守衛的妥當安排後，拼命趕過來幫阿朗。

「別、作、夢、了啊啊啊啊啊！」

白鼠下令攻擊前腳中箭，動作變得遲緩的阿朗，哥布林們一起拿好弓箭朝阿朗攻擊。由佳擋在前面保護他，但就算是她，也沒辦法從前後同時襲來的攻擊手中完全保護阿朗。

在阿朗的影法師消失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不，不僅是阿朗。拿能貫穿鱗片的箭攻擊我，用數量壓制由佳。對依妮絲也是，大概連梅兒、路芙露、蒂亞都有應對——

「對不起，我來晚了！阿朗，我來幫你了！」

「對啊，依妮絲，你應該守在東邊纔對，爲什麼出現在這裏？」

「老師要幹嘛？」

有一段時間幾乎沒離開緋色村的玲，又開始變得愛到處亂跑，是在看見阿朗他們已經能俐落處理完自然精靈災害之後。

玲點點頭，用力吸氣。下一秒，濃霧瞬間散開，旁邊的景色逐漸顯露出來。哥布林已經全部倒下，看起來還能動的都是同伴。

第32話　斷絕／Etin

她的外型不是我這樣的西洋龍，而是接近東洋龍。

「嗯，哥哥，我知道了。」

無數支箭從前後襲來，我瞬間反應邊抱緊克律絲，張開魔術防禦，但沒辦法讓所有人毫髮無傷。現在周遭依然壟罩在黑暗中，沒辦法使用影子魔法的阿朗幾乎沒有防禦手段。而且，身體比人類巨大的半人種，是絕佳的攻擊目標。

一瞬間，身邊被濃霧籠罩，連一公尺外的景色也看不見。

一切，就在唐突中迎接破綻。

大概將她視爲最大的威脅，也可能因爲位於高處的她顯眼，是絕佳的目標，無數支箭朝她射擊。魔像的動作雖然快卻很草率，根本不認爲它有辦法防禦如雨下的箭，那就要貫穿依妮絲的身體——

「咦？爲什麼？故障？」

「依妮絲，要注意！這傢伙們的箭連我的鱗片也能射穿！」

「真虧你認得出來是我耶。」

啊，對喔。說想要變成龍的，是過去的玲，是失去記憶前的她。

當我發現時，跑進村裏的哥布林已經圍在我的背後，外面有架着弓箭的自然精靈，形成前後包夾的狀況。

但在此時，包圍我們的哥布林們突然如爆炸般全部彈飛。

「既然做出那些哥布林的人是你……那我就能用魔法追蹤你們之間的聯繫。」

「如此複雜且大規模的賦予魔術值得驚歎。我們不斷偷取你們的技術，模仿到現在……但只有這個無法重現。我們所沒有的創造性……之類的東西吧。這可以說是那個極致。」

白鼠對着坐在沙發上困惑不解的依妮絲說道。

「玲、由佳，剩下的就拜託你們了。」

藍鱗反射陽光閃閃發亮，長長身體緩緩擺動飛在空中的樣子，彷彿在水中優遊般。

「箭啊！」

好幾只褐色老鼠從魔像身體裏跑出來——果然是這樣啊……！

但玲則是選擇從正面追上。雖然她看起來我行我素，但她真的相當不服輸啊……不管過多久，我還是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

我這次確實朝着哥布林們噴火，被稱爲毀滅化身的生物的吐息，一瞬間就能將上千生物化爲黑炭。

「……怎麼可能，你爲什麼在這裏？我明明把你們分散了。」

「哎呀，你們也不用那麼努力工作，偷懶點吧。」

「這麼不甘心啊？」

不管是那身藍鱗，還是綠色眼睛。正當我要說出口時，想到和尼伊娜間也有類似對話，不禁露出苦笑。

把哥布林集體打飛的，是比她之前秀給我看的鐵人更巨大的鐵人……不，不對，那是沙發。沙發如同王座般在原本該有鐵人頭的地方，依妮絲就坐在上頭操控魔偶。

和精靈族斷絕往來後，他們躲在自己的森林裏。蜥蜴人們住的地方，遠到沒辦法想來就來。半人狼現在在我身邊，彎曲自己受到箭傷的腳。

雖然大霧遮蔽視線，但火龍有絕佳的溫度感測能力，我知道有個巨大又長的生物飄蕩在空中。我立刻變身成龍飛上天空，俯視眼下。

這聲音讓我反射抬頭。

「你們……早有對策了啊？」

「就有這種感覺啦。」

從失去記憶前開始計算，現在的玲已經將近五百歲了，和她的曾祖母謠過世時差不多的年齡。耗費了這麼長的時間，她終於辦到了。

「防衛〈Prote〉！」

對了，她並沒有說自己不知道克律絲是什麼人。

「……你的偷懶癖真的沒藥救了。待會兒再說教，現在先謝謝你！」

這就是「怠惰魔女」的實力……！

同時，我腦海中閃過一段記憶。

這句話，肯定是爲了此時此刻而說給我們聽的。

「這孩子是我的孩子。就算她出生時發生了不幸的事故，又有什麼關係！」

全燒燬後，我穿過大霧。

「嗯，實際上，我對這些事情沒太大的興趣。」

即使埋下種子的人忘記此事。

看見她，白鼠第一次露出驚慌態度。

「東邊和西邊，我都全殺光了纔過來，不用擔心喔。」

魔像頓時失去動力，無法動彈。

「住在這村莊裏的所有人，我們都有對策。」

「當然認得出來，因爲你完全沒變啊。」

我對兩人說完後，盯着往留有殘霧的那頭跑走的小小熱源，回答：

一道不慌不忙的聲音從天而降。

插圖p319

「但是，就算我們做不出來，也能簡單破壞，只要把刻在內部的魔術文字咬掉一個字就好了。」

「我去追白鼠。然後，還有幾件事情要請你們幫忙。」

如巨蛇般的身體有着四肢，如寶石藝術品般透明的魚鰭如裙子般覆蓋在她的腳上。從她口中吐出的白色氣息搖盪着，可知正如我的吐息是火焰般，她的吐息會變成雲朵。而她長角的頭上，調皮的綠色眼睛因好奇心閃閃發亮。

那時，有希古他們來幫我。但，現在已經不能再期待了。

「這當然。」

我開始朝着全新的未知前進，而由佳則是專心培育後進。

是爲了要挫折我的心，讓我降伏。那些老鼠們想象、理解我的想法。

沒問題，就算在濃霧中，我也能明確區分敵我。

「上！」

母親當時是怎麼回答克律絲的疑問？

「但是，這樣啊，你終於變成龍了啊。」

白鼠「吱吱」叫後，環視四周。

「玲，可以暫時把霧收起來嗎？」

「我做出來的鐵大叔可是自律型耶，也就是說……不管我在哪裏做什麼，都沒任何問題。在我偷懶時看見阿朗有危險，所以才急急忙忙跑來幫你啊。」

和依妮絲的動作連鎖，魔像也舉起手的那時。

「老師，就是現在。」

不僅僅是如此，老鼠們的準備遠遠超越我的想象。而我也知道它特地告訴我這件事的意義。

「之所以會和你閒話家常這麼久——只是爭取時間而已。」

用龍的樣子將白鼠逼到死衚衕後，我如此宣言。

不僅白鼠，連阿朗也嚇一大跳。

「就算那和普通生命誕生的方法不同！」

那時還沒來到這個村莊的巨人、小妖精、其他半人種和異國的人們，雖然有許多新的協助者。但只要住在這個村莊裏，他們的戰力也被老鼠們分析，做好對策了。

在那裏的，是個非常美的生物。

「嗯，挺不甘心的。」

「不管你想逃到哪裏都沒用。」

「那麼，快點收拾乾淨去幫梅兒……咦？」

「最近離開村莊的放蕩女兒的對策，你們做好了嗎？」

第31話　結果／Fruition

「依妮絲！」

依妮絲無畏說着，坐在沙發上舉起手。

「咦？爲什麼說『終於』？我有跟老師說過嗎？」

「這孩子確確實實……是我和尼伊娜的女兒！」

「那麼，你知道我們的要求了吧？可以的話，資源越多越好。」

「這是什麼……？」

「謝謝你，幫大忙了，玲。」

這件事，比什麼都讓我恐懼。

「我想也是。但是，老師，你以爲我是誰啊？」

得水滋潤的種子總有一天會結果。

但下一個瞬間，尖銳飛過空中的箭突然失去動力，緩慢掉落地面。她一次對所有箭施加賦予魔法，一瞬間剝奪了全部的力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這裏沒有洞穴供它藏身，也無路可逃。

「你纔是在做白工吧。」

白鼠以冷靜的語調說道。

「正如你所知，就算你殺了我這個個體，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只會有個全新的白色個體誕生而已。」

「是啊，我相當清楚。」

老鼠們全體共有一個生命，是種羣體生物。我知道殺死一隻會說話的老鼠就和拔下人類一根頭髮一樣，毫無意義。

「這次很遺憾地失敗了，但只要你們沒辦法殺了我們全部，機會要幾次有幾次。但我想應該不可能吧。」

「真是如此嗎？克律絲。」

「嗯！」

克律絲雙手拔劍，這是從劍部一族借來的，純日緋色金制的劍。克律絲不熟練地舉劍揮下，斬過虛空。

「你……做了、什麼……？」

白鼠問道。

「我切斷了。」

克律絲如此回答。

老實說，我也半信半疑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但是看它的反應，應該一切順利吧。

「我切斷你那……如網狀般延伸的靈魂連結。」

「怎麼可能……！」

克律絲是靈魂的專家，就算不利用月光，也能用肉眼看見靈魂。

那麼，她或許有辦法斬斷這些連結。

我這樣想着，把克律絲帶來這裏，而我的意圖看來是成功了。

被鱗片覆蓋的手臂慢慢變短，視線逐漸降低，敏銳的五感漸漸變鈍。

啊，是這樣啊，是在那時被聽到的啊。

與此相較，右邊的房間寧靜，幾乎沒人進出，鴉雀無聲。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如果記憶無法繼承，那就和消滅沒太大差別。

它的視線四處遊移……接着，突然看向我。

而老鼠們也和我相同，雖然它們只有短短一年壽命，從本質上來看，它們根本沒有死過，所以不怕死。

就在我有所覺悟之時，受到「咚」的衝擊，我倒在地上。

——反過來說，如果記憶可以繼承，就和不死相同。

老鼠自己肯定沒有驗證這件事的能力。因爲它們全部就是一個個體，一個個體就是全部。

只要醫生準備好之後，就會立刻將那房間的重傷者抬進治療室裏。人員進出頻繁，將那邊的患者抬過來的醫師們的表情也相當嚴肅。

根本不可能將散落全世界，銷聲匿跡活着的老鼠全部消滅。

「你很擅長竊取技術吧？只要用了這個，你就能活超過你原本該有的壽命。」

但我也認爲，它只是努力保持冷靜，努力說服自己而已。

老鼠曾經說過，它們只有一個個體會說話，但還有其他個體能理解語言。然而那是真的嗎？

「關口、龍司！」

接着再看一次我的臉。

但我想要嘗試的，是更加惡毒的手段。

尼伊娜停下手聽我支離破碎的說明，盯着克律絲看了一陣子後，眼神失焦地眨了兩次眼。

我從懷中拿出畫着複雜花紋的複製品遞給它。

至今，我送了好幾個人……送走幾百、幾千、幾萬人纔對啊。

無論我怎麼拼命呼喊，克律絲動也不動，鮮血直流。

即使如此——

我的想法沒有錯誤。

「這是……」

治療室對面有兩間房間。

只要阿爾吉儂還活着，老鼠集團就會失去語言。

不管再怎樣巨大，都只是老鼠而已。

不行——！

因爲從來沒有嘗試過，所以當然不可能會知道。

克律絲的傷被認爲緊急度很低吧。我鬆了一口氣，走進右邊房間。

「我、會……死……？」

沒有悲嘆、沒有吐露不滿，拯救還能救的生命……也有幾個生命沒能挽救回來。

得閃開纔行。我這樣想着，使出全力，但還處於從龍變成人類過程中的身體根本動彈不得。

只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智能，肯定對消滅有着相同恐懼。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不使用這個，你就會死。」

醫院裏到處都是人，連建築物外和走廊上都坐着好幾個傷者，隊伍如長蛇般綿延。但我無視於所有人的存在，跑到尼伊娜身邊，連覺得不好意思的閒暇也沒有。

各式各樣的人留下的，各式各樣的事物。

這雖然非常複雜，但依妮絲表示與魔像相比算簡單了。

魔術做出來的長槍一下子就消失了，克律絲的胸口只留下一個拇指大小的洞。

尼伊娜還是盡責做完她的工作。

「冰之長槍〈Ice Spear〉！」

接着，配合我的變化，它施展了自然精靈魔術。水和冰的魔術，和我極爲相剋。

但想要封印這些老鼠們，只有這個方法了。

似乎還不知道我想說什麼，白鼠的聲音相當困惑。

我壞心地說出這句話後，阿爾吉儂沉默不語。

我打斷尼伊娜的治療，拜託她先治療克律絲。

死者的靈魂會前往何方，沒人知道。不知會往天上去、往地底去，還是像我一樣轉生。或者，只是單純消滅。

放在棺木中的克律絲遺體，埋在花海當中。

「真是這樣嗎？」

尼伊娜正在治療的病患傷勢相當嚴重。就出血量來說，應該比克律絲還要多，但我完全沒有想到要排隊。

但老鼠立刻找回冷靜，如此回答。

「……就算真是如此，那又怎樣？」

白鼠低語道。

她顫抖着手，要我讓克律絲在右邊的房間睡下。

「什麼意思？」

在愛伊墳墓前呼喊真名時，尼伊娜說身邊沒有其他人。

「阿爾吉儂，我再一次爲你命這個名字，活下去，你怕死吧？」

小老鼠——阿爾吉儂情緒外顯地大喊。

第33話　留下的想法／Mind Leave

非常惡毒、邪惡，讓他者不幸的詛咒。

回想起來，我第一次變成人類時……愛伊呼喊我的真名時也是如此。

「……所以又怎樣。我……只是個擁有說話機能的個體而已。先前也說過了，我並沒有負責我們的決策，也不是老鼠的領導人。」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對他者下詛咒吧。

「克律……絲……？」

撐起好不容易得以行動的身體……接着，我看見了。

我還來不及思考這件事，身體就發出猛烈燃燒的熱。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依妮絲的不老賦予魔法。」

這是因爲……

一般人只會出現一點瘀青的水彈程度的魔術都能讓我昏厥。如果是龍形時也就算了，要是人形遭到第三階級的冰之長槍攻擊，我絕對會死。

「你應該知道這個吧。」

「在這個世界中，語言是相當特別的存在。舉例來說，魔法成立於名字之上。咒語能讓魔法變得穩定，魔術可以讓渡給他人。」

……那之後的事情，老實說我記不清楚了。

「只要我死了，就會出現新的白色個體。就算將我斷了連結，也毫無意義。」

就算不說出聲，想要取名也需要語言。所以，只能發出吼叫的野獸無法使用魔法。

我馬上就找到尼伊娜了，她的白衣染血，邊不停對其他醫生下指令，自己也迅速動手處理。

以唯一沒有連結的白鼠身份。

——被送進右邊房間的人，全是早已爲時已晚的人。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竟敢！」

「在你們靈魂連結切斷的狀態下，也會誕生嗎？」

「不可能……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

「我……會死……？」

「而這些……全都成立於語言之上。」

大概是被從外部強制變化吧，我自己變身時，一下子就能從龍變成人類，現在則是伴隨着熱與痛苦慢慢變化。

……還活着。雖然全身都痛，但不算太痛。

左邊的房間，是讓狀態明顯相當緊急的重傷者使用。

三天後回到家，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所以，你只要用這個賦予魔術就好。只要用了這個，你就能長生不老。」

只能無能爲力地等着變身完成的我，想起來了。

克律絲的治療一點也不緊急。

我在追白鼠前，拜託依妮絲抄給我的。

「沒錯，會死。只要這樣下去，你就會死。不是你們，而是現在在這裏的你……不用一年，你就會死。」

我抱起她，使盡全力衝向尼伊娜的醫院。

「如果大家全連在一起，不管聽到什麼話，都會同時傳達給所有個體。但是，擁有解釋其中意義能力的，應該只有白鼠而已吧？」

它紅色的眼睛因憤怒而燃燒，阿爾吉儂激動地像要噴火般怒視着我大叫。

但她只有查了森林裏，如果老鼠潛藏在地底，她也不會發現……

＊　＊　＊

看見女兒的胸口被冰槍刺穿。

它爲什麼會知道那個名字！

我正是這種狀況。

「就算不是如此，對哥布林們下指令時，你也得喊出聲。這表示你和你們製作出的自然精靈沒有連結。」

＊　＊　＊

白鼠終於被那種恐懼吞噬了。

我至今在這個世界上發現的各種神祕。

我還沒有絲毫現實感。

在那之中，有要好的友人，也有疼愛的學生——還有我心愛的妻子。

有壽終正寢的人，遭遇不幸事故而死亡的人，還有來不及長大就離開世界的小嬰兒。

但是，根本無法相比的失落感，在我的胸中開了個大洞。

插圖p339

「爲、什麼……」

我聽見尼伊娜顫抖的聲音。

「爲什麼……！」

紅色鮮血，從她緊握的右手滴落。

「爲什麼……！我……」

她連一句話也沒責備我。

「我連讓這孩子喊我媽媽，也做不到啊……！」

她只是一徑責備她自己。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她愛怎麼喊讓她怎麼喊就好了啊……！不管幾次、不管幾次，讓她喊就好了啊……！」

她連淚水也沒有拭去，只是讓慟哭控制她。

「這孩子的母親，明明只有我而已啊！」

「……你的想法，她確實有收到喔。」

煩惱着該不該告訴她，最後我還是說出口了。

「她在你不在的地方……都一直喊你媽媽喔。」

尼伊娜終於連站也站不住，跌坐在地，如小女孩般痛哭失聲。

……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這是因爲她緊緊抱住我，我的臉完全埋在她的大胸脯間的關係，即使放開了也是相同。梅兒的靈魂和她的下半身相同，是鬆鬆軟軟的毛茸茸，一整片白且無一處不柔軟。

「還有……你……那個，喊我媽媽也可以啦。」

第34話　不死者／Undead

「醜玩偶……還真是不好意思喔。我又不像尼伊娜一樣……手那麼靈巧啊……」

「學校怎樣？」

「咦？你說什麼了嗎？」

平靜、美麗，軟綿綿如月亮般溫柔，媽媽的靈魂。

「咦——！依妮絲，你喜歡阿朗嗎？」

「沒、沒關……沒關係啦……那個，我只是想要說出來而已……」

「早安～！」

「那……什麼啊，醜成這樣……」

「咦？那個，沒有啊……爲什麼這麼問？」

正當我想要把頭拔下來給媽媽看時，媽媽輕輕阻止我。看來我的不死人玩笑整體來說相當不受歡迎。

在現在的緋色村裏，規定亡者要送到火葬場火化。

聽見我的回答，爸爸深感興趣地說着「原來如此」點點頭。雖然我希望有人覺得有趣，但也不是這個方面耶。

「你幫我縫好了啊。這比玩偶還要更舒適，但應該得要做些防腐處理纔行吧……」

「別這樣。」

「是的！今天也是『現摘超新鮮！』感覺的有活力喔！啊，我的頭真的可以摘下來就是了。」

以前只要使用魔法就能看見，但現在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看見，除了顏色和明暗之外，也知道了許多事情。

然後，一回到家後。

紅色、藍色、黃色。

又大又明亮，暖呼呼如太陽般溫暖，爸爸的靈魂。

「……幹嘛？」

我想着「怎麼可能」，詢問後它對我點點頭，所以我就把它放進棺木裏。

沙啞的聲音。但那確實是從克律絲口中傳出來。

反問後，媽媽生氣地轉過頭去。對不起啦，雖然我聽得很清楚，但她的反應太有趣了，我就會裝作沒聽見，我或許是個壞女兒吧。

「是的，託你的福，我精神飽滿、活力充沛喔！雖然沒在呼吸啦！」

「那個玩笑不太好笑耶。」

「兩位早安，依妮絲，你難得這麼早呢。」

——下一刻。

我的眼睛，變得可以直接看見名爲「靈魂」的東西。

大的人、小的人、溫暖的人、柔軟的人、味道好聞的人、有着美麗旋律的人，以及融化舌尖般甜蜜的人，和讓人感傷的微苦的人。

看見媽媽又露出悲傷的顏色，我緊緊抱住她。

「克律絲！你是克律絲嗎？」

「那不用是你自己的身體也沒有關係嗎？」

「歡迎回來啊。」

「你把頭拔下來沒關係嗎？靈魂不會跑出來嗎？」

就像這樣，靈魂並非完全處於相同狀態，反而會因爲那個人心情的變動有所變化。

「鎧熊……把地方讓給我了。只要有什麼可以寄居的東西……靈魂就能稍微再延續一段時間。」

「克律絲，你今天也好口愛喔～！」

「啊，該不會是昨天的事情吧？回答你之前，你就跑得不見蹤影了，所以我也沒辦法回答。對不起，我還喜歡着尼伊娜老師，所以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對不起。」

真不會隱藏。爲什麼這麼會裝表情，卻如此不擅長矇混呢？真可愛。

一如往常行爲舉止毫無幹勁的依妮絲，她的靈魂沙沙地細聲作響。

「話說回來，依妮絲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克律絲話也越說越順，她的肌膚依舊是毫無血色的白……從肉體層面上來說，應該還是死者吧。即使如此。

布偶朝克律絲的遺體撲上去，用雙手捧着她的臉頰，吻上她的脣。

這麼想着，當我想要變身回龍時，有什麼東西用力拉了我的腳。

我們同時緊緊抱住克律絲。

「哎呀……那還真是可憐。」

蓋上棺蓋，把它放進深深挖出的洞穴中。

那是個相當眼熟的布偶。

我催促着尼伊娜，好不容易纔讓她站起身。她邊啜泣，邊輕輕點頭。

依妮絲的靈魂偷偷看着我扭來扭去。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內疚吧。因爲我死了，所以她纔會突然害怕起來，在發生什麼意外前告白吧。不用在意也沒關係啊。但是，說有依妮絲的風格也真有她的風格。

我抓起不斷拉我的腳的玩偶。

那時的魔法效果，還在持續中啊。

尼伊娜進一步追問。

梅兒可愛地歪着頭。

她大多都會這樣說，把我推給爸爸。嗯，爸爸確實比較溫暖啦，但他畢竟是男人，對妙齡……妙齡？咦？我可以算是妙齡嗎……

這是從我能看見靈魂以前就知道的事情，依妮絲雖然看起來我行我素又自甘墮落，其實她非常關心別人，且意外好懂。

「歡迎回來。」

「你要熱水袋的話，這傢伙更優秀喔。」

「咦？依妮絲，你怎麼了？」

「送她……離開吧，送我們的女兒走吧。」

依妮絲邊苦笑邊在沙發上翻身，她邊說着，靈魂的嘈雜聲漸漸平靜下來，開始慢慢地一閃一滅。剛剛那個大概是在擔心我吧。

「依妮絲，你好。」

這些人真的太有趣了。

哎呀，總而言之，雖然我個頭有點嬌小，又已經死了。身爲淑女，還是會感到有點害羞啊。但很溫暖就算了啦，抱抱。

依妮絲的靈魂慢慢出現奇怪動作。嗯嗯？怎麼啦，這個變化……她的靈魂閃耀着光芒，一眼就能看出她心情很好。

「尼伊娜。」

我這已經死亡的身體，大概是因爲有靈魂的關係，似乎不會腐壞，但心臟不會跳動，所以不會自動變得溫暖。要是太冷就會變得無法動彈，所以會像這樣從媽媽身上汲取溫暖。

阿朗也再多注意一點氣氛啊。不，我知道他是個超好的人，從某種意義來看，或許相當有男子氣概，但他也太不知道什麼叫體貼了吧？依妮絲的靈魂都在嚎啕大哭了。

克律絲的雙眼隨之睜開。

但我提出無理的要求，讓我用古早的方法弔唁克律絲。

＊　＊　＊

在我所知範圍中最溫暖的靈魂，以及最溫柔的靈魂迎接我回家。

玩偶接着把雙手伸向克律絲的棺木。

「你呢，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但是說來說去，我覺得他們到最後還是會在一起啦。依妮絲的靈魂根本沒有放棄，而且說起來，如果那麼輕易就會放棄，根本不可能活過百年啊。那個人明明很纖弱，根本卻相當堅強呢。

「嗯，克律絲早安……身體狀況怎樣？」

「什、什麼？我又沒有心跳加速，完全沒有。」

感受到一陣風般的爽朗觸感，果然，出現在那裏的是阿朗，他的心相當平穩，其實他比依妮絲還要更加我行我素呢。

「怎麼了？你也想要一起進去棺木裏嗎？」

爸爸把這稱爲靈魂，但是，或許有些不同也說不定。

「很不好意思，我又回來了。就算是這樣的女兒……我可以和你們再多待一點時間嗎？爸爸、媽媽……」

「……嗯？」

基本上，開心的時候會鬆軟飄動，難過的時候會無力軟趴，但基本上，無論何時都是不變的鬆軟毛茸。這到底該說是安定，還是該說她根本什麼也沒想呢……

然後，爲什麼梅兒完全沒有發現呢？

「嗯，沒有關係喔。要是這樣就會跑出來，早就從嘴巴、鼻子或是耳朵之類的跑出來了啦。」

媽媽含糊不清地如此低語。

說到是爲什麼……

「你爲什麼心跳加速成那樣啊？」

「取暖中，日落後變得相當冷了啊。」

我無法置信，睜大雙眼詢問。

大概是因爲曾經死過一次吧。

「一如既往喔。啊，但是依妮絲終於對阿朗告白，然後壯烈犧牲了。」

對了，那確實是鎧熊靈魂寄居的布偶。

而說到依妮絲，她的靈魂變紅又變藍，而且越變越大、不穩晃動。但她實際上可是邊打呵欠邊說「早安～」的啊。不知道該驚訝她的撲克牌臉厲害，還是該驚訝她心情的變動充滿活力，這件事每次都讓我相當煩惱。

一口氣就戳破了依妮絲的撲克牌臉。該怎麼說呢，真不愧是梅兒。

「我回來了！」

而最不可思議的人就是梅兒，隨着「噗」的一聲，我的視線染上一片白。

點亮來往街道的行人胸口的美麗光輝。

「確實讓人不知道是熊還是狗……但這是克律絲的遺物。」

我覺得我能用所有五感，感受這些東西。

至少，我想要用我的火焰送她走。

「……什麼也沒說！」

「克律絲也是女孩，應該不喜歡黏着我吧。」

「咦？完全沒有不喜歡啊，我最喜歡爸爸了。」

我反而覺得雖然有靈魂，但屍體黏在他身上真的好嗎？但爸爸看起來相當開心，所以我也決定不在意。

看了這麼多人之後，也多少了解這不知是靈魂還是心的東西了。

那就是，靈魂這種東西，不只是那個人身體裏的東西而已。

人出生的時候，會帶着空洞的靈魂出生。接着，身邊的人會灌注許多不同東西，造就出靈魂。

被討厭、被輕蔑的人會有昏暗、寂寞的靈魂。

被愛、被喜歡的人會有溫暖、明亮的靈魂。

所以，爸爸和媽媽之所以會有溫暖的靈魂，就是因爲他們深受許多人喜愛的結果。

而他們灌注最多的對象，就是彼此。

這樣真虧他們還能說出不喜歡對方這種話，真讓人無話可說……

「啊，對了。我也已經死掉了，既然如此，爸爸要不要娶我啊？既然你和尼伊娜不是夫妻，應該沒關係吧？」

「咦，不，這個……怎麼辦呢？我覺得克律絲應該能找到更好的對象耶。」

「你幹嘛一臉喜形於色啊。」

嗯，我也覺得暫時保持這樣也不錯啦。

我和哥布林們不同。

雙角、粉紅頭髮。以及在我的胸中，溫暖平靜的圓光。

他們兩人灌注的愛造就了我，我現在可以驕傲地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