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523年
《創始魔法師》 · 石之宮カント · 1.7萬 字

第26話 喪失/Lost
喪失是其存在的最佳證明,
同時也表示永遠失去。
「我要求更改供給量。」
「又要更改?」
阿爾用着一成不變的語調說出這句話,就連我也忍不住傻眼。
「上個月不是纔剛增加而已嗎?」
「我綿的同伴變多了,同等供給量不苟。」
而阿爾的態度一如往常平淡,毫不羞愧地陳述事實。
「你們光提出要求也讓我們很傷腦筋耶。不是說好要幫我們工作嗎?但你們什麼忙都沒有幫啊。」
「我沒做過這個約定。」
「你說什麼?」
原本賴在牀上的尼伊娜,坐起身來質問他。
「第一次約定的時候,你不是回答明白了嗎?」
「這四肯定。」
阿爾點頭回答尼伊娜的提問。
「龍說『如果你綿能幫忙村裏的工作,我會很高興』,而我回答明白了。」
「那……」
「但這句話中,我聽不到我綿要幫忙工作的必然性。」
阿爾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讓我和尼伊娜無言以對。
睽違十三年沒見,謠依舊美麗。
只是,撫摸着玲的手,彷彿枯木一般。
「我都已經是有曾孫的老太婆,倒不如說活太久了。」
「但沒想到在最後,我可以看見玲如此出色的樣子啊。」
有記也從礁岩上對我說。
謠雙手捧住玲的臉,盯着她的眼睛說:
「接下來,妳將會同時遇見非常棒的事情和非常痛苦的事情。」
「……說的也是。」
看見她的動作後,我領悟到她真的沒剩多少時間了。
「雖然一開始很焦急,看到她比我想像的還要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仔細想想,一直坐在我背上也是相當辛苦的事情。
「妳知道用法嗎?……如果發生什麼事要立刻告訴我。」
不,不對,這……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謠少女時的臉。
謠微笑看着玲這麼說,接着放開捧住玲的手,慢慢轉過來面對我說:
「那麼,老師。請你離開吧。」
謠俏皮地說着,我也縮縮頭回應。果然是她做了什麼,明明在水中,卻能明確聽見彼此的聲音。
「哎呀~~」
她的聲音也鏗鏘有力,看不出來就快要死了。
「沒錯,但是到那時,妳只要選擇真心想要的就好,好好傾聽心中的聲音……隨心所欲去做吧。」
「嗯……我知道了。」
***
「同時……?」
……但是,原本如結婚禮服般漂亮的大腰鰭,現在卻變得殘破不堪,變小許多。
但她那殘破不堪的腰鰭,明顯已經無法行走了。
謠開心地邊笑邊點頭。
「有。」
她的手摸上玲的大腰鰭。
謠皺起臉繼續說:
做到這種程度反而讓我愧疚感消失得一乾二淨,我最近漸漸瞭解阿爾的個性。他……或者該說是她,總之,老鼠是極端的效率主義者,只會做出極爲合理的判斷。也就是說,說出「我會很高興」這種不清不楚的話,是我不對。
我沒遇過比玲活得更加自由豁達的人。
是稍微有點精神了嗎?
「這樣啊……」
「縮明工作內容。」
「非常好玩喔!有好多好多東西,老師很溫柔、飯很好喫、希古很有趣、有記很強、路歌雖然有時候很兇、紫很厲害、尼伊娜教我好多好多有趣的東西,然後啊、然後啊……」
只有尼伊娜一個人沒有絲毫改變,我看着她忍不出笑出聲。就在我如此思考時,玲用力打開門衝進來:
「也是呢。妳肯定沒問題,因爲妳是我最自豪的曾孫啊。」
「……明白了。」
謠語氣中的肯定,讓玲不可思議回問。
嗯,確實如此。我也忍不住跟着點頭。
她雖然這樣說,但外表怎麼看都只有三十歲上下啊。
更說不定會度過這個關卡,再多活幾十年。但再怎樣我也不能離開村子幾十年啊。
「差不多要播種了,你們就幫忙播種吧。我看……只要你們幫忙播種十塊田,一個月就增加一袋小麥。」
「哥哥,走吧。」
和我樂觀的想法大相逕庭,玲表情扭曲,抓着我的衣袖用着快哭出來的聲音說:
我忍不住想着,她該不會就這樣變成泡沫消失吧。
我揹起有記後又變回龍,留下玲展翅飛向高空。
大概是留學生走了一半,玲和有記也失去了活力。
當我用着去程一半速度邊飛邊和有記說話時,得到她心不在焉的回應。
到底能不能趕上?我邊在心中祈禱邊振翅急飛……抵達海岸後,映入眼簾的是在礁岩上悠閒曬太陽的謠。
「謠……」
謠眯眼聽着玲努力說陸地上的體驗,摸摸她的頭髮。
「咦?不,但是……」
我放下有記和人魚,變回人步入海里。
全身包覆在浮游感中,我的視線也被水和泡泡遮蔽,不知道因爲我是龍,還是謠做了什麼,完全不會呼吸困難。
「……我知道了。」
「拜託啊,老師。」
阿爾點頭後起身離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大大嘆了一口氣。
這些老鼠們,或許比我更聰明。
謠比我想像中有活力,雖說死期將近,或許是指近一兩年。她可是活了五百年以上的人魚,一兩年算死期將近也不奇怪。
「到底是爲什麼……是生病了嗎?」
「而且啊,雖然是我第一次說……但其實我喜歡年紀比我大的。」
謠咯咯笑着,我把她的臉和玲的臉重疊在一起了。
「玲,妳有帶我的鱗片嗎?」
「……別那樣看我,我還不會馬上死。」
「陸地上如何呢?」
只要具體表述,他馬上就會如此回應。
我問完後,玲沙沙翻找髮際附近,拿出紅色鱗片。那是我給特別教室學生每人一片的我的鱗片。
「還好,沒有關係。」
「要不要再招募新的留學生呢?」
希古消失後,最終還是沒回來。紫在小麥順利收成後,按照約定回森林去了。路歌當時說着「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婉拒回家省親的事情,但我半強迫要她回家去,拿這種事當理由的話,路歌永遠沒辦法回家。
接着,謠伸手抓住在水中搖盪的我。
她超乎我想像更加有力拉着我,還以爲她要用雙手捧住我的臉時,下一秒,有個柔軟的觸感貼上我的嘴脣。
「謝謝你。我很幸福……我的初戀。」
玲從我背上跳下去,如飛魚般跳躍過海面抱住謠。
「我有喔……」
「如果你自己照顧我就不反對。」
「謠……」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那麼,如果你們不幫忙工作,我們也不會增加供給量。」
我變回龍,背上坐着玲、有記和急忙前來通知消息的人魚趕往謠棲息的海邊去。用我的翅膀也要飛上三十分鐘的距離,而人魚特地從海洋溯溪而上,來告訴玲這件事情,當然也花費了不少時間。
謠口氣強硬地對不知所措的我說。
謠低喃後,輕輕放開我的手。
「玲,妳聽好。」
「吶,老師啊,都最後一次了,來玩一下也無所謂吧?」
「嗯!我用魔法變大的!我已經可以自己走路了喔!可以和謠一起走路了喔!」
「有記還好嗎?要不要在哪裏休息一下?」
玲把鱗片抱在胸前,對我點點頭。
「如果要講年齡,我也和妳相差無幾啊。」
「謠!妳沒事嗎?」
「總覺得好累……」
「嗯……」
「去吧。」
「老師!」
「哎呀……是老師。連你也來了啊。」
「謠!」
「真對不起,一個老太婆對你做這種事。」
連坐在有座椅的飛機中都相當痛苦了,我的背上別說靠背,連牆壁都沒有,在狂風中抓着我的角或背棘應該也要耗費不少力氣。
但謠用傻眼的口氣回應了我。
「謠要死掉了。」
這不只是面對小小老鼠帶來的疲倦,我最近可是身心疲憊。因爲單純的人手不足問題又出現了。
但出乎我預料,有記搖搖頭。
雖然沒有精神,但也不見疲態。
「真的嗎?如果怎麼了要對我說喔。」
「嗯。」
她回答後,我和她之間陷入沉默。唔……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去程時還有玲和人魚,再加上十分焦急,根本沒有餘裕說話,剩下我們兩人後,感覺突然變沉默了。
我想着得說些什麼纔行,卻完全想不出話題。
「吶,哥哥。那個叫謠的人……你很久以前就認識她了吧。」
在我急着想話題時,有記突然先開口。
「啊,是啊,我在她和玲差不多年紀時認識的。所以已經將近五百年了吧。」
「五百……年……」
這大概是有記無法想像的漫長吧,她呆呆地重複我說的話。
「哥哥……你能活多久?」
「不知道。」
突如其來的提問,我非常老實回答她。
「爲什麼不知道?」
「因爲沒有人認識壽終正寢的龍。」
龍並非不死之身,也可能被殺死,我實際親眼目睹過,所以很確定。
但連會不會老都不能確定,別說是壽終正寢了,連衰老的龍都沒人見過。雖然龍族基本上是完全不羣居的動物,而且不彼此干涉,所以也可能只是沒人注意到而已。
「但至少能活兩萬年左右。聽說我的祖父已經活那麼久了。」
「住手!你們聽得懂人話吧!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我點頭說:
要是現在下地,就連有記也不可能毫髮無傷。雖然無數的老鼠向我撲來,張口啃咬,但連日緋色金做成的防鼠板也咬不壞的牙齒,根本無法對付我的鱗片。
「是啊。」
「村民們呢?」
尼伊娜突然發出慘叫聲,轉眼一看,有好幾只老鼠爬到她身上。
尼伊娜揮動手臂掀起狂風,但泡沫形成的屏蔽只是隨風搖擺,既沒消失也沒隨風飄散。泡沫屏障的另一側,有幾隻老鼠飛衝上來。
無數的樹木隨着她憤怒的聲音破地而出,接着成爲無數的武器浮上半空中,但在尼伊娜採取攻擊前,無數的泡沫遮掩住她的視線。
我下意識展翅護住有記,如下雨朝我攻擊而來的東西是小石頭。
「我知道了!」
包含有記在內,劍部一族基本上擅長與少數強大對手對戰爲前提的戰鬥方法,反之,他們不擅長一口氣燒掉廣泛區域的魔法。所以尼伊娜纔會留守可以一次對抗大量老鼠的廣場吧,因爲這裏是前往冰庫的必經道路。
「我很擔心阿瑪塔。抓好我,要衝了。」
「……哥哥,這不是劍。」
「有記,妳千萬別從我身上下來!」
我警告她,就算尼伊娜魔法再強,也不可能連屍體也不剩地殺死老鼠,那是用魔法做出來的,會動的影子。
「是我們的魔法。」
因爲日緋色金制的釘子不只一個,可是有上百個。
「阿爾,你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哥哥,那個魔法……」
丟石頭、泡泡、影子以及劍。這全是我們在特別教室的課程中考察、創造、練習過的魔法,這絕非偶然。
接着用尾巴掃掉一羣立刻從四面八方朝我攻擊的老鼠們,強韌的龍尾輕而易舉掃飛老鼠們,但數量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跟張黑色地毯沒兩樣。
「還好,請你放心,這些全是老鼠的血。」
「這是什麼啊……!」
一隻白鼠出現在黑鼠羣中。
「阿瑪塔,你還好嗎?」
我趕緊振翅,當緋色村映入眼簾時,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你們做了什麼好事──!」
尼伊娜放棄瞄準目標,將木製武器如萬箭般射擊,連同泡沫一起將老鼠消滅。但……
相當巧妙的方法。冰庫裏無法容納所有村民,所以利用冰庫中累積的冷空氣做出冰壁,防止老鼠們入侵。
我的耳朵聽見不知何來的聲音。
「兩萬……」
纔剛說完,我的腳上傳來刺痛。
「耍小聰明!」
「好痛!」
「嗯。」
此時,「鏘」的一聲,有東西打中我的頭。
第27話 第六個學生/The sixth student
「那就沒問題……不過似乎也不能這樣說。」
這連龍耳也沒辦法確定發聲地點的獨特感覺,是透過鱗片施展的通訊魔法。
不知過了多久,仍舊不見數量減少的跡象,但大概明白無可匹敵吧,老鼠們的攻擊也漸漸減緩。
「呀啊!」
「哥哥!」
因爲老鼠們紛紛撿起地上的石頭朝我丟來。
『有聽到嗎?』
「……這可糟了。」
我把有記和尼伊娜放上背部,全力振翅。
「我讓他們到冰庫那裏避難了,有阿瑪塔守着。」
我降落在阿瑪塔身邊問他,他若無其事地回答。只能說一句敬佩了……但他的肩膀大幅度上下震動,似乎也不是遊刃有餘。
還以爲謠發生什麼事情而繃緊神經的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尼伊娜的語氣中混雜焦躁和恐懼。
「你這笨蛋,慢死了!」
眼前的村莊,彷彿潑上墨汁一般整片黑。
不管我說什麼,牠們都沒反應,爲了應付盲目攻擊的老鼠們,我不得已噴火攻擊,牠們真的聽得懂人話嗎?
連我也覺得這麼長的時光根本超越想像。
「尼伊娜姐姐,別動!」
我看向刺痛的方向,忍不出大叫,小小老鼠手舉和牠身體相符的日緋色金劍,往我的腳上刺。
「妳們兩個快點爬到我背上……!」
「……不會吧。」
站在入口對抗老鼠入侵的阿瑪塔全身染血呼喊我,他身邊四散無數的老鼠屍體,訴說着他的英勇奮戰。
有記似乎下定什麼決心,用着非常認真的語氣呼喚我,就在此時。
那是大小如豆的小石頭,這種東西對我來說當然不痛不癢,卻讓我震驚不已。
終於有辦法和尼伊娜對話後,我向她問道。
「嗯。」
『快點回來──老鼠來襲了。』
冰庫就在村莊郊外最北邊的位置。那是愛伊和家人們一開始居住的地方,位於小山丘上的洞窟。平常總是拉上門的入口現在大開,周圍立着冰壁包圍入口。
「我也不知道,牠們突然就來襲了!」
「有記,不好意思,妳可以幫我把腳上的劍拔掉嗎?」
「吶,哥哥……我──」
「老師!」
對比我口氣中蘊含的怒氣,阿爾的語調一如往常平淡。
但尼伊娜的下一句透露出焦急的話──
「啊,怎麼,是尼伊娜啊。」
「可惡……尼伊娜,放火!」
就在我想將老鼠一網打盡而深吸一口氣時──
老鼠就在教室的角落偷聽我們上課的內容,一直沒讓我們發現偷聽。
大概一直獨力守護村莊吧,尼伊娜身邊堆滿老鼠屍體,但老鼠們並沒有因此停止攻擊。
「尼伊娜,那個不是!」
粉碎了我的安心。
纔剛說完,腳上傳來陣痛,讓我扭曲表情。
大概完全超越想像範圍了吧,有記低語的聲音幾乎是呻吟了。
「尼伊娜,還好嗎?」
原來如此,牠們咬壞柵欄後取出釘子啊,就牠們的尺寸來說,釘子確實是長度恰好的劍。再怎樣說,要做劍對牠們來說還是太困難了。
「可是沒想到連劍也能做出來……好痛!」
尼伊娜慘叫,她美麗的額頭滲出血來。
有記從我背上跳下去,揮舞日緋色金製成的劍。劍沒在尼伊娜身上留下任何傷痕,只砍落爬到她身上的老鼠。
「石頭……?」
……難不成,這全部都是老鼠嗎?
***
「是釘子,用來補強柵欄的釘子。」
「那……那些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冰庫周圍幾乎沒有建築物,原本廣闊的森林也全被我們開墾了,在這裏認真噴火也不用擔心會損害村莊。
「玲,怎麼了嗎?」
「回來了啊。」
有記仔細觀察拔出來的東西之後這麼說。
這是這個世界最古老的旁聽。
太好了,還很有活力。我邊聽她的抱怨,邊以龍形降落在廣場上。
「尼伊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一喊完,尼伊娜立刻理解我的意圖,做出巨大火焰往我身上丟。這對我來說只是個舒服的風,卻足以燒死往我身上爬的老鼠。我鑽過火焰,用前腳抓住尼伊娜和有記後一口氣飛上天,再怎樣牠們也沒辦法追上天空吧。
「理由有三。」
握劍的老鼠已經被尼伊娜的火焰燒掉了,但劍還留在我的腳上。我曲捲身體讓前腳上的有記靠近後腳,她手一伸長幫我拔掉劍。
令人過度震驚的光景讓我戰慄不已,此時看見村莊中心,廣場附近出現像煙火般的火焰。大概是看見我飛到附近了,刻意給我暗號吧,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件事。
『我不是玲,是尼伊娜。』
「第一,因爲戰力削減了。特別是得趁最大戰力的你不在之時,削減人類的戰力到某種程度纔行。第二,爲了確保糧食。你們提供的量早已不足我們食用,所以我們只能搶奪。第三,減少食用人口。對比糧食的量,耗食的生物太多了,所以趁機減少數量。」
牠的語調中毫無罪惡感,甚至連自豪或嘲笑的意圖也沒有,只是毫無感情地通知而已。我聽見牠的理由後,抱着某種預感詢問:
「耗食的生物……你是指人類還是老鼠?」
「兩者皆是。」
阿爾理所當然回答,我直覺自己永遠不可能和這種生物互相理解。
明明使用相同語言,明明知道彼此的意思,卻感覺無法溝通。
阿爾大概毫無惡意或惡念,根本沒有欺騙或是毀約等意識,只是因爲能辦到,所以做,單純如此。
「阿爾……阿爾吉儂,現在立刻撤退,並且別再來我們的村莊。」
我使盡全力叫出阿爾的名字,並且下命令。
真名。就算是他人隨意取的名字也可能生效,當然也可能無效。我不知道其中有怎樣的機制,但有一件事能確定,那就是對方一但認知是自己的真名,就會成爲真名。
我之所以刻意另外取小名,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只要有小名,就會讓人認爲原本的名字是真名,不管人類還是老鼠應該都是如此。
「你剛剛叫我阿爾對吧。」
但阿爾……這隻白鼠只是可愛地歪頭,接着答道:
「那隻個體,老早前就死了。」
第28話 加速/Acceleration
抓牢逃跑的傢伙,接着痛扁一頓。
就是這種魔法。
「我們的壽命大約一年,被你叫作阿爾的個體死於距今四個龍月前,和你第一次說話的二十天後。」
阿爾……我以爲是阿爾的這隻白鼠,流暢地說着。
「那……之後和我說話的白鼠一直是你嗎?」
「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要求!」
阿瑪塔和有記同時驚聲尖叫,連忙跑過去。
「羣青,爲什麼……?」
我做出百般苦惱的決定後,白鼠卻這樣回答。
瞬間,我的身體已經將聲音拋在腦後。
「這是肯定。但是──談判用的材料又增加了。」
她雖然不知所措還是點點頭,下一秒,我身上傳來劇烈疼痛。仔細一看,我的右腳膝蓋以下已經往反方向折了。使用強化魔法使出全力後,就會變成這樣。
連短短一個音節都要省,無比急迫的咒語。
而那小女孩,正在我手中縮成一團盯着我看。
即使如此,我仍舊不願放鬆抱住有記的力量。
阿瑪塔用着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有記又哭又笑的表情被老鼠覆蓋住。
景色如閃光般飛逝,壓在身上的重力和空氣壁狠狠扭曲我的肌膚,與猛速遠去的景色相反,直直伸長的手指如在水中一樣沉重、遲鈍,即使如此,我還是拚力使出全力。
「很快!」
有記彷彿想安慰啞口無言的我,溫柔地說:
這樣啊,原來如此。不知爲何,我突然非常想笑。
「我──」
難不成──
「呃,嗯……」
「你口中的儲備糧食,原本也是從我們手中搶走的吧。」
就在此時,一個不合時宜的高亢笑聲響徹四方。
阿瑪塔彎下巨大身體,向我深深一鞠躬。大概認爲這是允諾了吧,大羣老鼠嘈雜蠢動,包圍住他們。牠們大概認爲首先要從最弱小的人下手,黑色肉塊如海嘯般隆起,朝有記襲擊而去。
對此,白鼠沒有驚惶失措,只是平淡地告知。
「……你說什麼?我不是已經說要放過你們了嗎?」
「竟然面對這~~麼小的生物也陷入苦戰,丟人現眼也有個限度啊,蜥蜴!」
如此一來,殺了白鼠只是失去交涉窗口,進一步擴大災情而已。
「開什麼玩笑!」
「哥哥。」
「劍部是爲了保護村子而存在。沒能守住,讓我們很不甘心……但是,我們不怕死。」
「那我們就殺了儲備糧食。」
「那麼,你們的要求是什麼?還要我們像之前一樣提供糧食嗎?」
白鼠說出和過去的阿爾一模一樣的回答。
「是要我去死嗎?」
「這是否定。那個個體也在剛剛死掉了,我是第一次和你說話。」
就連每隻老鼠張開大嘴時,黏稠唾液牽絲四散的那一滴水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老師這樣說,那也沒辦法了。」
「這孩子似乎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加重要。」
「……我也是相同意見。」
「這是否定。」
高亢聲音,傲慢措辭,以及莫名亢奮的情緒。
也就是說,這些老鼠們打算把人類當家畜。
「所以要和你談判。」
明明世界緩慢得像時間停止……
「我還沒提出我們的要求。」
那我就是最大的障礙了吧。這麼想着問出口後,白鼠卻給我意外的回答。
「就讓我戰鬥到這個身子毀滅爲止吧……我個人也比較喜歡這個方案。」
「那會,很困擾。」
尼伊娜看完阿瑪蓋的狀況後,偷偷對我說。
「你問爲什麼?哼!」
「殺了會成爲我們敵人的強者。」
「爸爸!」
還以爲牠立場比較不同,但老鼠毫無愧疚感點頭的這一幕又讓我嘆氣了。
如此央求的瞬間,這句話自然脫口而出。
「我們三個人和全村的人相比,根本不需要思考……往後就萬事拜託了。」
身上佈滿啃咬傷口,模樣悽慘的那個人……就是他們的父親,阿瑪蓋。
我依牠要求變回人。
「你打算殺了我們嗎?」
我覺得自己做了蠢事,腳骨折了也無法抵抗,大半村民會遭到殘殺吧。不,老鼠數量一多,連我也無可倖免。
趕不上。
聽見這句話那一瞬,我衝了出去,但她的身影太遙遠,而我的腳程卻太慢。明明只有幾公尺,卻遙遠到讓我絕望。
「驅除你們的可能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點頭回應阿爾的疑問。就連我,也沒善良到受到這等侵襲還能原諒對方,更重要的是,我完全不覺得能和牠溝通。
「殺光名爲劍部的個體。這就是我們的要求。」
「那是其中之一,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求排除驅逐我們的可能性。」
那還留在我耳邊,比什麼都可靠的聲音讓我自然說出這句話。
「這些就是儲備糧食。」
阿瑪塔邊說邊舉劍擺好架式,但他的表情神清氣爽。
「變回人類。」
如果殺了白鼠就能讓羣鼠無首,事情還好辦,但阿爾曾說牠只是會說話而已,並不是老鼠的統率者,這應該是事實。
「沒錯。」
不只是他,連躲在冰庫裏的村民們也各自拿起能當武器用的東西,瞪着老鼠們。沒有任何人說出不滿或批評。
爲什麼會出現在村子裏呢?爲什麼會在這個時機前來呢?爲什麼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我的問句中包含着各種疑問,羣青用着一如往常的語調回答:
我果然無法就此放過,得將牠們全部消滅纔行。
「沒錯。」
下一個瞬間,一切回到原狀,只有破裂聲尚未停歇。
「……這個村莊要完蛋了。」
我開口道歉,但不是對着老鼠,而是對村民們道歉。
這種狀況會把村民捲進來,沒辦法一口氣打敗所有老鼠。
「有記,可是──」
當我看見一羣老鼠搬來的東西時,不禁睜大眼睛。
緩慢移動的世界回到原本的速度,黑鼠們受到意外衝擊後四散飛落崩塌,我的身體也丟臉地跌落地面──
牠的回覆讓我無比震驚,外表、聲音、所有一切都沒有差異……不,正確來說,說話方式不同。第一隻白鼠,阿爾的發音更奇怪一點,我還以爲牠只是越說越流利。
「別擔心,他還有呼吸。」
「……對不起。」
只有她,我絕不會錯過!
不祥的預感成真,我這才發現自己在大喊。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多有顧忌,再多撒點嬌就好了。」
「我們認爲你對提供糧食一事很有效率。所以不能殺了你。」
看着高聲宣言的精靈羣青,尼伊娜捂住臉口出絕望的聲音。
「這是表示,你不接受我們的要求嗎?」
誰都好,拜託借給我力量。
我認識的人中,只有一個人會這樣說話。
但牠接下來說的內容,比阿爾更貼近我們的立場。
「我來救妳了喔,落地!」
我的強化魔法大概是發揮出龍形時的力量,因爲那是我能想像出的最強狀態,所以在龍形時使用也毫無意義。龍的身體少說也有五六十噸,而這些力量全部加諸在一個六十公斤左右的人身上,跟腳踏車搭載火箭筒沒兩樣,會變成這樣也是當然。
「老爸!」
「……我知道了,就放過你們吧。所以你也得放走手上抓到的人們。」
當我猛然察覺時,已爲時已晚,老鼠們包圍着我們,甚至走進冰庫中了,趁着我們的注意力全在阿瑪蓋身上時偷偷移動的吧。
碰不到。
「我們還有很多儲備糧食。你願意接受我們的提案嗎?」
「太好了……有記,沒受傷吧?」
白鼠一席話讓我咬牙切齒。病人、小孩、老人,來不及逃離的人多的數不盡吧。面對大舉侵襲的老鼠,尼伊娜和阿瑪塔已經讓這麼多人避難了,這不是他們的責任。
「我們還有儲備的糧食,我提議以此爲交換。」
「……是爲什麼啊?」
不,她答不上來啊。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第一次聽見白鼠的語氣中參雜其他情緒,那是困惑,面對根本無法理解事物之不知所措。對合理性聚合體的牠們來說,不講道理,只憑着一時興起活着的羣青大概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
就連我也完全不瞭解她到底想做什麼啊。
大概能瞭解她是來救我們的……應該吧。
但是,只多她一個人,我也不認爲能有多少改變。
「尼伊娜,羣青很強嗎?」
爲了慎重起見問尼伊娜後,她仰頭回答:
「……無能啦。」
嗯,我也有同感。
「妳說誰無能啦!我是第一個跑來的耶!」
羣青耳尖聽見後,這樣發出怒吼。
……第一個跑來?就在我不解她話中之意時,同時間發生許多事情。
在冰庫前包圍村民的老鼠們,被突然破地而出的荊棘刺穿;巨大火焰以驚人的氣勢飛來,燒光老鼠們;突然有岩石冒出地面包圍抱着阿瑪蓋的阿瑪塔,保護着他們。
「爲什麼……?」
眼前的光景讓我不敢置信。
「似乎總算是趕上了。」
那久違的聲音,比先前低沉許多。
希古……還有紫、路歌,連玲也在。
「沒問題,那是老師的火焰做出來的劍,而妳是劍部族人啊。」
甚至連精靈黃綠都出現了,他一邊說着,一邊替我的腳纏上黃綠色的樹葉。
老鼠在此時高高跳起襲擊有記,她反射性揮劍斬落,沒想到那把劍伸長如長鞭,如巨蛇般滑過地面,行經處沒一隻老鼠倖存。
「長槍戰神獻上右眼換取智慧。」
「在這裏在這裏,要上了喔~~!大大的火球飛過去吧!」
「等等!」
我忍不住回了一句,換來尼伊娜不悅回應。
「應該是幫不上忙吧?」
紫柔柔舉起手,指向從包圍網縫隙中逃出的老鼠們,她的指間長出荊棘藤蔓刺進地面,老鼠們腳邊也長出好幾根荊棘,撕裂牠們的身體。
「就算你這樣說……!」
「你是我,我是你。吠叫、奔跑、追逐,工作的時間到了,影法師!」
我的內心也和老鼠相同感到不解。
「我現在就告訴你箇中祕密。」
「火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啊,隨妳高興揮啊。」
尼伊娜很是厭煩地對着深深一鞠躬的阿瑪塔揮揮手,斷腳的男人和耗光魔力的女人,老鼠們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如此上好的獵物。
不只他,蜥蜴人一族、路歌的弟妹,還有許多不相識的精靈都陸續抵達。
「……你在說什麼?」
「……該怎麼辦好呢。」
路歌的父親塔羅拉着載滿傷患的拉車,爽朗笑着對我說。
「大家爲什麼……?」
「吶,希古,這把刀刃的角度是怎樣啊?」
一對翅膀,不是鳥類那種有羽毛的翅膀,而是如蝙蝠般──不。
「吵死了。」
希古手中的白鼠,大概是放棄了,連掙扎也沒有掙扎,只是用牠的紅眼盯着我看。
「唰」的一聲,希古沒有前臂的上手臂往旁邊伸展開。
「咦!啊,嗚、嗯!」
尼伊娜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說。
「尼伊娜老師,謝謝妳。」
「吾獻出雙臂,獻出無指、無肘,卻是吾驕傲的雙臂──」
「因爲,你、你爲什麼……」
特別教室的學生在此羣聚一堂。
大概是這不祥的名詞讓希古察覺大概的事態吧,他頓時停下手上動作。
雖然她沒參與戰鬥,但也不代表她在偷懶,她正在替阿瑪蓋療傷。治癒傷口的魔法相當困難,需要強大的魔法力和細膩的控制能力,只有尼伊娜一人能將治癒魔法發揮到實用範圍。就連她,治療完阿瑪蓋這種等級的重傷後,暫時連個火焰也施展不出來。
──這幅光景,讓我想起過去上課的時光。
仔細想想,連玲也在這裏是相當奇怪的事情。
火焰照射下,路歌拉長的身影隨着咒語漸漸變厚站起身,接着達達往前衝,用四隻腳追趕因火焰四散的老鼠們,聚集一處。全黑身影張開雙手,變成長有利牙的下顎刺穿老鼠們。
希古的手滑溜地拉出火焰,另一隻手摸上火焰製成棒狀,接着,遵循着他的咒語,火焰 變成劍出現在他手上。
希古在空中抓住爆焰,彷彿玩黏土般搓圓再拉長,做成一把長槍後丟擲出去。長槍落在老鼠羣中心,接着扭曲着變回原本的火焰,向四周散佈破壞性高溫。
「晚點再說,得把牠們解決掉纔行。」
「好,背後就交給妳了……玲!」
阿瑪塔深深鞠躬的同時,也用石劍砍殺每隻襲來的老鼠。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到底是怎麼辦到這一切,他肯定相當疲憊,但劍法仍舊精準,只能說真不愧是當代劍部族長。
「我不會讓你們到那邊去。」
路歌統整大局、玲製造出契機、希古將其具體成形,紫邊守護着整體的狀況邊輔助細節,而有記從旁支援每一個人。
看着嚇到講不出話來的我,希古有點受不了的問。
希古先一步說出這句話後,白鼠回問。
「人魚公主獻上聲音換取雙腳。」
「汝,化爲吾之槍,消滅敵人們吧!」
那無疑是一對龍翼!
「謝啦。」
「雖然……不能說是所有人,但沒事了,老師,請你放心。」
「我馬上就回來喔。」
希古把炎劍交給有記,接着轉頭面對老鼠。
但希古一副理所當然地回答,有記恍然大悟般地看着劍,最後終於點頭。
「我名爲『羣』,因爲我們爲數衆多。」
大概是看見戰況不利,白鼠大叫:
「你口中的儲備糧食,是指這些嗎?」
「儲備糧食……?」
「沒錯,要是你們再繼續攻擊我們,我們就要把儲備糧食全部──」
「換取讓吾自在飛翔的力量!」
「不對,你幹嘛那麼驚訝啊?」
有記揮舞手上自由自在變化長度的炎劍,確實抓住、燒死每隻遠近的老鼠。她站在戰場正中央,不讓任何老鼠有機會接近專注控制魔法的同伴們,且一一擊落。
巨大爆炎隨着活力十足的聲音從人魚指尖放出。
「請讓我看你的傷口,現在立刻爲你治療。」
「希古!」
但下一句話讓我發現,這不是對老鼠說的話。
「這麼恐怖的武器我不會用啦!」
「但是……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馬可福音第五章第九節
──他是在吟唱咒語。
「回答我的問題,並且約定不再襲擊村莊,我就放過你們。」
我照着希古要求弄出火焰,他突然把手伸入火焰中。
「火啊……這樣就可以了嗎?」
完全相反的低沉聲音,打斷白鼠高亢的聲音。
「那麼,老師。你要拿這傢伙怎麼辦?」
「你還問?」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有記看到延伸至地平線彼方的火焰,驚聲尖叫。
「不謝不謝,你別說客氣話了,好好保護我們。」
「火紅物、炙熱物,燒燼一切的火焰啊,隨着我的手變成劍吧。」
「這些人當然都是我帶來的啊!」
第29話 羣體/Legion
這才發現我還抱著有記不放,連忙鬆開雙手。
「要交易什麼?」
我瞠目結舌呆呆說着,希古相當得意地回答我:
「看那樣,我也不需要幫忙了,真輕鬆。」
「你們忘了嗎?我們手上還有當儲備糧食的你們的同胞啊。」
「嗯,我習慣了!」
「那……哥哥,可以麻煩你放開我嗎?」
「我們來交易吧。」
肌肉發達的四條手臂分別扛着一個村民,雖然滿身傷也雄壯威武站着的人是蜥蜴人族長貝奧魯。
他唰地展開雙翅,似箭般在空中飛舞,接着俯衝進老鼠羣中,如猛獸般精準抓住白鼠。
希古剛纔的攻擊雖然殺了將近一半的老鼠,但來路不明的增援不斷湧現,到底有幾萬只啊。
他的身影,與其說是蜥蜴人,說他是龍人更爲貼切。
希古說完後轉頭面對白鼠:
「快點,有記也來幫忙啊。」
有記朝我咧嘴一笑,立刻繃緊神經換上認真表情,握着炎劍朝老鼠跑去。
「哇啊,真不愧是老師的火。威力真強大。」

「──貝奧魯?爲什麼?」
我稍微煩惱後回答:
我和她分別後,幾乎是直直飛回村莊。如果無法用我飛翔的速度移動,現在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咦?啊,對、對不起!」
「老師,你能放出火來嗎?一段咒語就好了。」
「都這種狀況了,你還……!」
我伸手製止想要反對我的尼伊娜,給她一個眼神,她雖然不滿地瞪着我,但還是暫時先收手,一臉「你要是做出無法接受的決定就要你好看」的表情。
「我明白了。」
「那麼,我問你。」
看見希古手中的白鼠點頭後,我接着問:
「阿爾吉儂曾說,只有牠一個會說話,這是真的嗎?」
「這是肯定。」
「那麼,現在除了你之外,有其他會說話的老鼠嗎?」
「沒有。」
牠大概沒有說謊……更正確來說,老鼠不會說謊。
不知爲何,我有這樣的感覺。
因爲謊言是爲了欺騙對方,想欺騙對方,就得先理解對方的想法。而老鼠們就算能預測我們的想法,也沒辦法理解吧。
如同我們無法理解他們一樣。
「你死了之後,你們之中有幾隻老鼠會說話?」
「一隻。」
──果然沒錯。
「這是怎麼回事?」
前後矛盾的回答讓尼伊娜皺眉,除了白鼠以外沒有其他老鼠會說話,但牠死了之後還有一隻老鼠會說話?正常來說,這是個不合理的事情。
但是,我發現了使其成立的可能性。
「因爲是羣體。所以牠們全部就是一隻生物。」
不只是他個人,甚至還把蜥蜴人、半人狼和精靈們捲進這場戰役中。如果沒有百分之百把握,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有記說着,緊緊握住自己的拳頭。
「咦?爲什麼?」
但在我開口道歉前,有記先低頭:
「覺得同伴根本無所謂……但這對蜥蜴人來說也是相同,是弱小的人不好,所以,只能變強,根本沒人想去救快死的同伴,我也是一樣……曾經和牠們一樣。」
「該不會連謠快死的事情也是你的計劃吧?」
「怎麼可能輸。那些傢伙根本不用武器,連丟石頭也不會啊。我只要飛到他絕對碰不到的距離,用火焰攻擊他就好了。」
「你贏了嗎?」
似乎有這麼一回事。這是指希古、路歌、玲和我。
「我覺得老鼠們遲早會來襲擊村莊,而且是牠們絕對能戰勝的時候。我就是爲了防禦這一戰,纔到處去募集戰力……我還以爲老師知道我想幹嘛耶。」
「我知道牠們一直在聽我們說話,所以演場戲之後,我就回故鄉了,剛好也有方法能回去嘛。」
這也不是有記的錯,無論是誰,都沒有辦法輕易想到自己死後那麼遙遠的事情。
我立刻回想起她指的是哪句話。
希古語帶意外地反問我。
說的也是。他們認爲最強的人是火龍,而希古使出的戰鬥方法就是火龍狩獵時的方法。
那彷彿像是在祈禱的動作。
「我完全沒有考慮過哥哥的心情,完全沒想過被留下的人怎麼想。」
過了一會兒,冰霜傑克抱着一個大冰塊從冰庫裏走出來。
這麼說來,當時催促我回家的人就是有記。
「哥哥,可以打擾一下嗎?」
「爲什麼?你認真的嗎?」
有記說完後,冰霜傑克直直盯着她看,接着又轉過來看我。他那空洞的眼依舊讓人不知他在想什麼。
有記驚訝地睜大眼睛。希古雖然變強許多,但應該沒有強到足以打敗貝奧魯,那個巨大身體可以打出強而有力且快速的四連擊,要是他認真起來,可能連阿瑪塔也難以取勝。
我忍不住向有記問道,她則這麼回我。有這種東西嗎?怎麼沒有人告訴我?
「冰霜傑克,你可以幫我把那個拿過來嗎?」
「原來如此。」
「啊,那很簡單啦。我比較強,所以他當然要聽我的話。這就是蜥蜴人的價值觀啊。」
「這樣可以喔……?」
「好久不見……了吧?」
「這是肯定。」
所以牠們不怕死,會說話的老鼠也只要一隻就好。
「謠似乎一直很努力撐到見到我們。」
啊。
希古說着,又展翅給我看。
有記沐浴在月光中,抬頭看我。
希古邊說邊展開雙翅,翅膀……是翅膀。
「啊。」
說完後,他露出開懷笑容,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看見希古如此天真無邪的笑容。
想要真正殺了這隻老鼠,只能全部殺光……但這怎麼想都不可能辦到。
希古仰望天空,自嘲說着:
「之後,我用老師的鱗片和紫取得聯繫,請精靈幫忙監視老鼠們的動向。路歌也回家後,我估算着時機差不多成熟了,所以纔開始募集戰力。」
「你曾說過,我們是六足同伴對吧?」
「所以我覺得,我的手應該也可以和老師一樣變成翅膀。」
「所以……就算把在場的所有老鼠殺了也沒有意義。」
「不,該道歉的是我。」
「身着冰柱之衣者,掃落秋木枝葉者,因春日暖陽融化者,冰雪精靈冰霜傑克啊。拜託,請你在我面前現身。」
「直到遇見某隻和笨蛋一樣老好人的龍爲止!」
「吼嗚。」
我做出火球,放到活着的老鼠上空。
「就是有那種感覺。」
清掃老鼠屍體、修理壞掉的柵欄和房子、治療受傷的人和撤除冰庫入口的冰壁,處理老鼠們留下的龐大損害雖然讓我傷透腦筋,我還是開口問蜥蜴人少年:
留下比怒吼、怨懟更加不祥的聲音後──火焰燒死了所有老鼠。
「……那些傢伙和我很像,又弱、又小……但是,我沒有辦法忍受這件事。」
「大概殺了這隻白鼠後,又會有一隻新的白鼠誕生。」
是爲了製造空檔讓老鼠們採取行動才說謊的嗎?我這樣想着轉頭看玲,但她輕輕搖頭。
我真心希望只是個玩笑話。這是我至今品嚐過無數次的喪失感,從手腳指尖開始冷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離開的感覺。
玲皺緊眉頭,努力忍住淚水。她不是能爲了謊言或玩笑演到如此逼真的孩子。
「這樣啊……」
當我對冰霜傑克打完招呼後,他上弦月狀的嘴巴發出貓頭鷹般的叫聲。
所以,牠雖然是唯一一隻白鼠,卻不是首領。
人魚有點不好判斷,但我認爲他們的腰鰭是從腳進化而來的產物。
接着轉過來看我。
「我大概可以瞭解謠的心情。」
「沒錯,我說了。但你們肯定留了幾隻在別的地方吧?那就是放過你們。」
有記朝着冰庫說完後,片片雪花開始在秋日夜空飄降,接着明明無風卻捲起漩渦聚集一處,組起一個小小的雪人形狀。
這是在說他離開村莊前的那一眼吧。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發現,只是因爲希古看我,我纔看回去而已。但這樣說來,他當時的表情既沒有不滿,也沒有失望、厭惡……甚至感覺充滿信賴。
她一直走到冰庫前的廣場纔開口說話。怕堆積成山的老鼠屍體會帶來傳染病,所以非常仔細地燒個精光,廣場幾乎看不出白天發生過慘劇。
「這是肯定。」
「吼嗚、吼嗚、吼嗚。」
「吼嗚。」
「你剛剛說要放過我們。」
***
「知道這些就夠了。至少,讓我減少你們的數量吧……儘量拉長再次來襲的時間。」
「我想……她大概不想讓哥哥看見她死去的模樣。」
「劍部一族代代相傳的祕密……之類的東西。」
當晚,有記來我家找我。
「因爲知道老鼠們在偷聽,所以你才故意讓牠們看到我們吵架分離啊……但真虧你會預測到老鼠們會襲擊啊?」
「一堆人都說我很卑鄙,說這種贏法根本不算真正強大,但我問『那真正的強大是什麼』他們又講不出來。」
正確來說,是隻能放過。想要找出不知身處何方的幾隻小老鼠,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個……那個啊。」
如同人類不怕剪頭髮,也只有一張嘴。
「話說回來,希古,我有很多事情想問……」
「有記,對不起,我……」
我隱約察覺她會來找我,小心不吵醒疲憊沉睡的尼伊娜,我走出房子跟在有記身後。
「但真虧你能得到那個貝奧魯的協助啊。」
「謠……在老師飛走之後,立刻就……」
前世的世界中,脊椎動物都只有四足,有和人類一樣前腳進化成手的種族,也有和鳥類一樣進化成翅膀的種族。但在這個世界中,有和人類、精靈一樣的四足動物,也有和龍、蜥蜴人、半人狼一樣的六足動物。
第30話 冰封之語/Recording
那天對有記說的這句話,我還沒向她道歉。
「妳早知道了?」
但他似乎同意了什麼事情,叫一聲後轉頭走進冰庫中。
牠們也不是笨蛋,肯定留下最低限度的個體在其他地方。
「裏面有什麼?」
『妳也一樣。不用百年,妳也會離我而去。』
白鼠的聲音沒有絲毫驚慌,也沒有批判我,牠只是淡淡低語:
「你爲什麼會來救我們?」
「因爲那時候,你不是回看我了嗎?」
有記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冰霜傑克,麻煩你了。」
「我……一直在思考,思考那天哥哥對我說的話。」
這是我第一次碰到如此溫暖的冰塊。
雖然不知道到何種程度,但牠們共有所有記憶。肯定會在這次的戰役中分析我們的戰力,接着儲備肯定能勝利的戰力後,再次襲擊而來吧。
冰霜傑克叫了一聲後,冰塊開始散發出乾冰般的白色霧氣。
「──老師,好久不見了。」
下一秒出現的聲音讓我僵直身體。
那是如朝陽般柔軟、溫柔的聲音。
我不可能忘記,這是愛伊的聲音。
「愛伊!」
「噓,哥哥安靜點。」
我大叫後,有記把手指抵在嘴脣上警告我。
「當你聽見這個聲音的時候,我想,我已經不在你身邊了。」
愛伊接下來的這句話,讓我理解一切。
這是她留下的訊息。用魔法冰封住的聲音殘影。
「在那之後已經經過十年了嗎?還是百年了呢?如果太短,會讓我感到些許悲傷。」
已經四百五十四年了啊,愛伊。
妳死了之後,已經經過四百五十四年了。
「……我說謊了。其實,不管多少年都讓我很悲傷。因爲這就表示,我讓你孤單一人過了那麼長的時間。」
她的語調、音色和我的記憶完全一樣。
「但是,我想現在,老師還是遵守着我的任性吧。啊,如果我完全猜錯,那就太丟臉了,接下來的內容請別聽了。可以嗎?」
我不知道愛伊說的任性是什麼,我覺得她根本沒對我說過任何任性話,但要我不聽,這怎麼可能。
「該不會是謠?還是吉爾格的孩子們?或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還是…………」
愛伊像是猶豫着什麼,停頓了一下。
聲音雀躍,貼着我的臉頰的舉止,從小到大一點也沒變。
此時冰塊完全融化,冰霜傑克結束任務後,無聲無息消失在虛空中。
「但我不會輸,因爲我最喜歡哥哥了,我會一直待在哥哥身邊。我一定會做到愛伊姐姐沒能做到的事情,就算你只把我當妹妹,甚至只把我當女兒看也沒有關係。」
恬靜、謙恭,卻是最幸福的笑容。
再加上連愛伊都這樣拜託了,根本無從再找藉口。
對久違的觸感感到開心之餘,不管到幾歲都還是個小孩樣的她也讓我苦笑。
但我心中還有遲疑──愛伊說出口的話應該沒有虛假,但是,即使如此……一邊等着愛伊回來,又愛上其他人,這不是背叛嗎?既背叛了愛伊,也背叛了有記。就算愛伊這樣說了,我還是如此想着。
她的眼神和壓在我身上的柔軟觸感,讓我心臟劇烈跳動。
「……輸給妳了,我投降。」
下一秒卻自信盡失,像攀住浮木般問我。
「要問我是不是受到身爲女人的妳吸引,我還找不出明確的答案。」
──這麼看來,我或許比自己以爲的還早陷入情網吧。
這句話讓我不禁轉過頭看有記,認真看着冰霜傑克手上冰塊的她,突然察覺我的視線,害羞地彎嘴一笑。
「愛伊姐姐一直爲老師着想,甚至連自己死後的你都顧慮,我卻從沒想過那種事情。」
「不,沒那回事,但是……」
接着轉過頭來,抬頭直直看着我。

「哥哥!」
「──我的覺悟還不夠。」
這讓我稍微煩惱了一下。
「所以……我、我可以喜歡你嗎……?」
「不,不管是誰都好。我想,現在在老師身邊的那個人,肯定非常深愛老師……就和我一樣。」
「老師,請你幸福,我只有這個願望,只希望你能幸福。」
「……小時候就算了,但我現在只對你這樣做喔。」
我只能舉起雙手如此回答。
下一個瞬間,有記跳到我身上。
她毅然、堅強的眼睛緊緊盯着我看。
有記拭去奪眶而出的淚水說:
但有記邊歪着頭仰望我邊回答。
「但是有記,我真的愛着妳……希望妳能待在我身邊……也想給妳幸福。」
我的心意,早在把她的生命看得比村民更重要的那一刻起,就已確定了。
這麼說來,我確實沒看過有記黏在別人身上的模樣。而且一想像那幅光景……我覺得那比想像的更讓我不悅。
「請你愛她吧。忘了我……但要是真的忘記了,也會讓我有點難過。」
「還是你希望我對別人也這樣?」
「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
愛伊抬頭看着我說。
但是,愛伊……我的妻子早已看穿一切。
「自己的心意不被接受,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而且──我已經,足夠幸福了。」
尼伊娜大概會對我說「事到如今還說什麼」,但這是我真實無僞的心情。如果我是能輕易轉換心情的男人,也不用拖拖拉拉煩惱四百年以上了。
不知該哀嘆自己意志薄弱,還是該佩服有記的魅力。
「妳這個馬上就抱人的習慣,完全改不掉啊。」
「然後,希望你能給身邊那位女孩幸福。」
龍的記憶力絕佳,明明過了將近五百年,我還鮮明記得愛伊的每一個表情。彷彿就在我面前,我看着什麼都沒有的虛空試圖尋找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