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921年

第14話　魔術／Sorcery

好厲害……！簡直和魔法一模一樣！

——最後的魔法師·卡娜塔

「炎之長槍〈Flame Spear〉！」

一喊完簡單咒語，女孩手心迸出火焰。

迸發出的火焰變成一把長槍，刺穿圓木。尖銳的矛尖深深刺入圓木後，熱度如波浪般從長柄傳遞過去，一口氣猛烈燃燒。

「冰凍之風〈Frozen Wind〉！」

下一秒，吹起夾雜雪花的冷風，火焰瞬間消失。連呼吸都要凍結的冰冷風雪，一瞬間將圓木染白。

「落石〈Falling Rock〉！」

接着，從天而降的大岩石，把燒焦冰凍的圓木砸得粉碎。

「嗯，非常精彩。」

我看到這個結果，用力鼓掌。

「嘿嘿嘿，謝謝你，爸爸！」

女孩——克律絲轉過頭來對我靦腆一笑。

她現在的外貌，大概是人類七歲孩童的模樣。鬆軟的短髮搭上修長手腳，感覺越來越有女生該有的樣子了。額頭上的角也變得更大，已經能明顯看出是角了。

她的成長速度依舊不安定，雖然會突然變大，但她的實際年齡是十六歲左右。平均來說，還是比人類慢上非常多。

「如此一來，她終於追上你了呢。要超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依妮絲一如往常躺在飄浮空中的沙發上，不懷好意地笑着。

就成長速度來看，依妮絲反倒比克律絲更加不可思議。

她是純種人類，年齡應該也將近三十歲了，但她的容貌毫無變化，與其說年輕，倒不如說是年幼。嬌小的身高加上童顏，說十幾歲也不會有人懷疑。

這部分的習性，半人羊和地球上的羊羣非常相似。

「……隨便你。」

我爲了與既存的作法做出區別，而稱之爲「魔術」。

與之同時，我們也開始能分辨是否爲自然精靈魔法了。舉例來說，讓石頭變重這件事，我一直以爲是土的自然精靈魔法，但就算只吟唱咒語，沒在上面刻上文字，那也算在賦予魔法的範圍內。

「這……是這樣沒錯……但我是女的，而且她不會黏着老師啊。」

抱起記錄魔術目錄的紙張，梅兒緊緊貼在阿朗身邊，總覺得這幅光景讓人心裏一暖呢。

克律絲掌心朝着圓木高喊，但是，冰之長槍卻沒有跟着出現。

如同現在克律絲想要召喚「冰之長槍」卻失敗一樣，力量不夠時就沒辦法召喚出來。而能否召喚的基準，就由創作這個魔法時使用的魔法陣大小以及其屬性決定。

「又不是隻有今天。他們可是每天……都那樣緊緊黏在一起耶。」

在克律絲央求下，梅兒用粉筆在地板上畫出魔法陣，把手擺在其上。

依妮絲拿下手帕，手指摸過自己的眼瞼像在確認形狀。

「你學會冰凍之風后，不是也馬上就能用了嗎？冰之長槍也很快就能用了啦。」

魔術除了可以給他人使用外，還有幾項有用的特徵。

和睜大眼睛，嚇到全身僵硬的克律絲。

現在回想起來，過去曾事師於我的蜥蜴人少年希古，在賦予魔法上應該有相當高的適性。他擁有連火焰也能變形成劍的力量，但他自己幾乎完全沒辦法變出火焰來。

「克律絲，你可以先暫時去尼伊娜那邊嗎？」

第15話　習性／Behavior

「冰之長槍〈Ice Spear〉啊，我以克律絲之名請求，請以我與汝之名，將其力量借給我——」

「防衛〈Prote〉。」

克律絲不可思議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瞧，我擺上一個圓木當目標，要她試試。

「冰之長槍〈Ice Spear〉，出來吧 」

沙發順着校舍的牆壁往上飛入樓上窗戶，克律絲追在後頭，毫不猶豫地跟着闖進去。

「依妮絲，不可以偷懶喔～！」

「所以梅兒也總愛黏在別人身上，她不是也常常抱着你嗎？」

「……契約成功了嗎？」

「……那怎麼可能……」

「爸爸的『馬上』太久了啦，根本不是馬上。」

我也喊出飛行，追在她後頭，不知爲何，我有不好的預感。

阿朗聲音交雜着不甘心與喜悅，如此說道。

不管是我、克律絲、阿朗來使用，「炎之長槍」都能發揮出一模一樣的效果。

我安慰着沮喪的克律絲，而她嘟起嘴抱怨。

「好喔～阿朗想要什麼？最近增加了不少你應該也能用的第四階級魔術喔～」

在那裏，我看見了。

「我、我無所謂啦，因爲我的專業是賦予魔術啊。」

「好……冰之長槍〈Ice Spear〉！」

「以前，我看過很多和你有相同眼睛的孩子。」

「唔……不能否定。」

非常有依妮絲風格，沒太多裝飾的簡單房間。

「因爲緋色村裏的半人種族很少，也難怪你不知道。半人羊是很愛黏人的種族，他們本來就是羣居生活的族羣，總是黏在一起行動，遇到危險時也會一起逃跑。」

「好，梅兒，我也要請你召喚。」

「總之，先擦擦淚吧。」

可以把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交給他人使用。

我指着書桌旁的椅子問，依妮絲臉上蓋着手帕如此回答。那麼，現在該怎麼開口呢？

「喀嚓」聲響起，無數長槍從依妮絲的沙發飛出來。

「啊，克律絲，你等等！」

她嬌小的身體在看不見的風之小精靈包圍下，飄浮在半空中。這是風之自然精靈魔術第三階級的飛行魔術。

克律絲擔心地皺眉，走到依妮絲身邊。

克律絲雖然不能用「冰之長槍」卻能使用「炎之長槍」。這也表示比起冰她更擅長使用火。「冰之長槍」與「炎之長槍」同樣出自直徑一公尺的魔法陣。我將魔法陣的大小以直徑五十公分爲一個區分，方便起見，我稱這類魔術爲第三階級魔術。阿朗之所以不甘心說着自己要被追上了，就是因爲他的極限只到第三階級。

順着克律絲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見沙發從窗戶飛出去。

問了她本人後，據說保持年輕的祕訣，就是儘量癱着不動……

而在旁調侃的依妮絲，極限只到第二階級，但她能相當巧妙地運用賦予魔術（配合自然精靈魔術，把名稱變更爲賦予魔術）。最近也開始發現，大多擅長賦予魔術的人，就會不太擅長自然精靈魔術。

用手背擦拭落下的淚珠，依妮絲無力低喃。

我就差一步來不及阻止，只好跟着克律絲一起從窗戶往裏面看。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情緒化。」

真的是耗費四百年才得知的真相，太對不起希古了。

克律絲認真吟唱完之後，冰之長槍在閃閃光輝中消失了。

「囉嗦！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銳利的視線射穿我，銳利到讓我覺得如果這是魔法，應該會穿刺過我的心臟吧。但是，我也不是白白活超過她三十倍的年歲，臉皮可沒薄到這樣就讓我害怕。

一喊完名字，魔法陣中出現了外表爲冰塊做成的長槍的小精靈。這把長槍本來在召喚出來的同時，就會往前方擊出冰凍對手，但現在很安定地停在空中。從魔法陣中召喚出來的自然精靈，不會踏出魔法陣……不，更正確來說，是無法踏出魔法陣。

「依妮絲也輸了啊，沒關係啦～」

我從口袋中拿出手帕，依妮絲幾乎是用搶的拿走手帕，用力擦拭淚水。

依妮絲低聲說着，微微拉開棉被，看着我。

召喚出學會指令的小精靈，是大爲顛覆至今魔法歷史的劃時代發明。不僅僅只是不需要咒語，只用一句話就能發動。

「……眼睛？」

換言之，這同時代表可以正確量測出適性與實力。以前我曾拿體檢當理由，要學生們使用魔法，藉由其大小來測量魔法實力。但是魔法這種東西，會因爲當下的身體狀況、精神狀況而出現不同結果。而魔術只要成功發動一次後，便再也不會失敗。

瞬間反應施展出的魔術，阻止長槍尖端繼續前進。這是風之魔術第五階級。可以保護自己不受任何攻擊傷害，肉眼不可見的風壁小精靈。但就算不使出這招，依妮絲也不是真心想傷害我。

「咦？爸爸。」

「好喔～～那下一個……試試看『冰之長槍〈Ice Spear〉』吧。」

「嗯。」我點點頭，我也是每天都見到他們，所以相當清楚這點。

「嗯～冰之長槍似乎還沒有辦法耶……」

梅兒毫無惡意的這句話，讓依妮絲收起笑容。

「追上去吧！」

依妮絲的臉突然從棉被裏探出來。

根本來不及阻止，克律絲已經從窗口跳出去了。

這種使用方法，和到目前爲止指導做法，讓對方重現的魔法完全不同。

如果能使用「冰之長槍」，就肯定能使用「冰凍之風」，這點已經在許多學生身上獲得應證，大概沒錯吧。

「飛行〈Fly〉！」

「梅兒，可以請你召喚出下一個嗎？」

依妮絲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學會指令、獲得命名的自然精靈，不管由誰召喚，都能發揮出相同效果。

「依妮絲，你爲什麼在哭……？」

其最大的特徵是——

依妮絲朝我丟枕頭，抓起牀上的棉被，藏住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自己。

「克律絲，你等等。」

以及熱淚盈眶，沾溼雙頰的依妮絲。

「看來她又打算偷懶了吧。」

我拍拍克律絲的頭這麼說道。

「我可以坐這邊嗎？」

就在我一臉笑意看着他們時，克律絲突然拉拉我的手。

任誰都沒辦法逃離自己。

「依妮絲要去哪啊？」

總之，我先講出殺手鐧。

「很痛苦、不知如何是好，但又沒有辦法拋下感情，這種感覺的眼睛。」

想要召喚出別人創造的自然精靈，就必須先親眼見過。想要把四處亂飛的自然精靈分享給別人是相當困難的事情，自從想出用魔法陣召喚後，就變得能安全、簡單分享魔術給其他人了。

「幹嘛啦……」

「阿朗和梅兒，他們兩人的關係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冰凍之風」和「冰之長槍」皆爲水屬性的自然精靈，但「冰之長槍」的魔法陣更大上一圈。這是因爲想要做出長槍的形狀，還要兼顧其重量與強度，就得需要更大的自然精靈。

她雖然有點猶豫，還是乖乖點頭從窗戶飛出去朝診所前進。因爲現在正忙，讓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尼伊娜，但只要說明狀況後，她應該會原諒我吧。而且克律絲已經不是小嬰兒了，應該不會太打擾她工作。

「你試試看。」

「咦……」

依妮絲是相當優秀的學生，但仍然愛偷懶。她相當擅長趁隙逃脫，加上沙發能無聲無息地在空中移動，常常一轉眼她就不知到哪去了。但她也確實有做出成果，要說沒關係也真的沒關係啦。

「那個啊……只是他們的習性而已。」

「你喜歡阿朗，對吧？」

此外還有一個特徵，那就是能否使用的界線相當明確。

「……什麼？」

「那是因爲……」

我望着遠方回答。

「我拜託她儘量別黏着我啦，因爲我會無法維持理智。」

「什麼啊？」

依妮絲終於露出些許笑容了。

「順帶一提，半人狼也有相同傾向。雖然沒有半人羊嚴重，但他們也是羣居生活，所以靠那麼近也沒太大感覺。就我看來，阿朗和梅兒應該對彼此都沒有戀愛感情吧。」

但是，完全沒發現由塔佳和水藍互相喜歡的我來掛保證似乎也沒什麼作用，其實這是我從尼伊娜那裏聽來的。就在我不小心說出阿朗和梅兒很相襯，要是湊一對就好了之時，漂亮地從她手上得到了「你眼睛瞎了」的烙印。

「……就算是這樣……」

但依妮絲的表情再度蒙上陰霾。

「這也不代表我和阿朗合適啊，我個頭這麼小……而且……」

「他是半人種，而你是人類。不只體格、壽命，你們什麼都不同，也不能生孩子。」

我坦白說，依妮絲露出受傷的表情。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對啊……！是怎樣，你是來給我最後一擊的嗎？」

「怎麼可能呢。」

我對着再次眼泛淚光的依妮絲搖搖頭。

「我一開始說了，不是嗎？我曾看過和你有相同眼睛的孩子。」

依妮絲這才恍然大悟，看着我的左手。

「我過去曾結過兩次婚，她們兩個都是人類。」

我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閃耀着紅色光芒。

領導人明顯就是劍部一族，幾乎可說是世襲制。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但至少就現在來說，不管哪個國家要施行民主主義都還太早。

——但這不是我該停留的地方。

「……我知道了。老師，謝謝你。」

「哥哥，歡迎回來～」

「那是在海的另一頭嗎？」

「我的名字叫作諾奇亞，相當榮幸可以見到您，請您多多指教。」

我如此回答後，諾奇亞驚訝地睜大雙眼。

此外，還有另一個人。

「……嗯……」

「那個……老師大人，我有件事情想拜託。」

大概是很在意克律絲，玲最近不太跑出去旅行了。就算偶爾出門去，頂多幾周就會回來。我是覺得相當開心，但她和由佳一起來我家玩的頻率太高了，讓我開始考慮起要不要乾脆增建她們的房間。

正當我打算離開她房間時，她叫住我。

「嗯，當然。」

「是的，您明察秋毫。」

——「異邦人」札克

「不不不……怎麼可能，完全相反。精靈族是強大、長命，擁有深遠智慧的種族。精靈族纔是不想要和弱小又馬上就死的人類來往呢。」

「阿朗果然也喜歡胸部大的女生嗎……？」

褐色肌膚的女性突然跪地，對着呆呆站在原地的我深深低下頭。

＊　＊　＊

「明天是工作休息日對吧，不可以嗎？」

「什麼事呢？如果我能回答，我都願意回答。」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由佳這句話讓我想起過去玲曾遭動用私刑、轉生過後的愛伊可能生活過的那個村莊。

「可以嗎？」

「我也是，完全不知道這邊有個如此大的國家。而且……沒想到精靈族竟然和人類一起生活。」

我一提議，諾奇亞不斷眨眼。

就我所知，她是第一位從其他國家來到這裏的人類。當然，每天都會有人從人魚、半人種族、蜥蜴人的聚落來來往往，但人類相當罕見。

我坦白後，依妮絲相當老實說：

脫掉鞋子走進客廳。

「由佳和玲也來了啊。」

因爲這附近的人類，大多都已經聚集到緋色村來了。

「那麼，諾奇亞所知道的國家，全都是王政嗎？」

我要生氣了喔。

「歡迎回來。」

「……嗯？怎麼覺得聲音好像比人數多啊。」

「和第一任妻子結婚時，我還沒有辦法變身成人，所以是火龍的樣子。」

「我就說了要叫我尼伊娜。」

「還有，媽媽也一起！」

諾奇亞端正態度，又再一次跪地。

聽她喊我老師大人還是讓我不自在，所以要她喊我老師就好。我一說完後，就達成了「彼此都別加稱謂」的協議。

諾奇亞這麼一說，讓我不禁苦笑覺得他們還是那麼注重禮節。實際運作這個村莊的人早已是劍部一族的人了，真的不用什麼事情都來問過我啊。

「要不然，我帶你參觀吧，再怎麼說，我都是這個村莊最早的居民。」

「沒有，完全沒這回事喔。我也沒有什麼特別權力。」

真要說起來，緋色村也算是王政吧？

「你就是老師大人嗎？」

我忍不住一問，諾奇亞相當驚訝地睜大眼：

「啊，好，可以喔。請你盡情參觀吧。」

「我們纔不是夫妻！」

「但是……老師的外表至少看起來是人類啊。」

人們都很熱情，生活相當便利，食物也非常好喫。

「我不是國王啦。」

諾奇亞偷偷看了尼伊娜和由佳如此說道。這讓我想起那個迫害人類以外種族的村莊，但她的表情看不出來有敵意或是惡意。

大概是這麼喊她讓她不好意思吧，還是因爲不想變成未婚媽媽，尼伊娜和我不同，堅持不讓克律絲喊她媽媽。第一次聽見克律絲這樣喊她時，她和我相同受到極大衝擊，所以應該不是不開心。

「呃，是的……大家是這樣叫我。」

「我回來了……」

「啊，好，我也請你指教。」

「我我我～！我也想要幫忙！」

諾奇亞第三次平伏地面，行了個深深的大禮。

「咦，那人腦袋有毛病吧？」

第16話　異邦人／Stranger

雖然不代表解決煩惱了，但依妮絲頂着一張比我進屋時好太多的表情，向我鞠躬……但我沒想到，依妮絲心裏竟然是這樣看阿朗的啊。

「那個……可不可以允許我在這個國家參觀呢？」

「啊，老師，歡迎回來～」

「我已經去拜會劍部一族的各位了，他們表示只要老師大人同意，就沒有問題。」

「我們正在聽諾奇亞說其他國家的事情～」

我也慌慌張張跪下來，回了相同的禮。這是接近所謂磕頭的姿勢，但頭沒有貼在地板上。

「啊，我可以再問一件事情嗎？」

抗議的聲音同時響起。

抱着總覺得相當疲憊的心情回到家，尼伊娜似乎已經結束工作回到家裏了。非常多不同的音色迎接我回家。

「總之！……讓先驅者的我來說，種族差異、壽命差異，這確實都不是簡單的問題……但絕非無法超越的障礙，也並非絕對會不幸。雖然要有覺悟，但我認爲沒有放棄的必要。」

「是的。我聽說老師是最偉大的人，還以爲你就是國王。」

「其他國家……討厭精靈族嗎？」

尼伊娜伸手推開克律絲的頭。

說起不同種族間的戀愛，由塔佳和水藍的戀情應該比我的例子還要更親近吧。

對這個生活和平的村莊，我沒有任何不滿。

「不，真白國到這裏由陸地連結，我是一路走過來的。」

「不需要急着決定。尋找和其他人類之間的幸福也是一種選擇，也並非一定要男女在一起纔會幸福。你下次可以去問問由佳。」

「歡迎回來。」

果不其然，那裏除了尼伊娜和克律絲以外，還有玲和由佳。

反正我們家不能穿鞋進屋，我也沒打算批評他國的文化，正打算學她時，她惶恐萬分地阻止我。但坐在沙發上接受這個幾乎是磕頭的大禮，也讓我感到不自在。

依妮絲有點困惑地點頭。

克律絲紅潤的眼睛緊盯着尼伊娜，尼伊娜重重嘆了一口氣。

「哦，這還真讓人感興趣呢。」

原來如此，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確實是這樣。實際上，現在的緋色村中，也幾乎沒有精靈族定居。眼前的這兩個人幾乎可說就是少數例外了。

我一詢問，名爲諾奇亞的女性抬起頭來朝我微笑。

「可、可以嗎……？」

「啊，所以纔會到我們家來啊。」

有點奇怪的語調，沒有看過的行禮姿勢。

「啊，那個，老師大人站着就好了。」

「……你該不會是從其他村莊來的吧？」

「可以讓國王夫妻帶我參觀，是我至高無上的光榮。」

因爲我也很在意我們和其他國家的文明有多少差異。

依妮絲用着有史以來最認真的眼神看着我，問道：

「啊，好。」

「……真拿你沒辦法。」

看見明顯沒見過的褐色肌膚的女性，我不禁疑惑歪頭。

＊　＊　＊

「話說回來，我覺得應該不是由我來決定可不可以耶，要去問問彌瑟拉纔行……」

「爸爸，歡迎回來！」

「咦？」

「我是從遙遠東方的真白國而來。」

隔天，我和尼伊娜、克律絲一起帶着諾奇亞在村莊裏參觀。

只見克律絲立刻舉高手如此主張。

「呃……請問你是？」

我平常大多都專注在研究上，所以也少有這樣悠閒在村莊裏漫步的機會，總覺得相當新鮮。

「這個國家總有種悠閒的感覺，很棒呢。」

「是啊，這我能掛保證。大家都是好人啊，對吧，尼伊娜。」

「……嗯，是啊。」

我把話題拋給尼伊娜後，她相當不悅地附和我。咦？爲什麼她這麼不悅啊？

「但是……」

諾奇亞看着在路上行走的馬車，歪過頭問道。

「這邊有許多外型奇特的野獸呢。而且，它們脖子上掛着的牌子是什麼啊？」

拉車馬有長角的、有長鱗片的，也有覆蓋長毛的，種類相當多，但大家脖子上都掛着寫上數字的牌子。沒看過的人確實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他們雖然有着野獸外型，但不是真正的動物。他們是自然精靈……這個嘛，就是活着的魔法。」

「咦？」

聽完我的說明後，諾奇亞不斷眨眼。

「這個牌子是號碼牌……這樣說你也不懂吧。這個嘛……是爲了明示主人是誰，和顯示有操控自然精靈許可的證明。」

送給自然精靈的棕精靈衣物，會變成自然精靈的一部分，沒有辦法卸下。而能召喚出身上有棕精靈衣物的，只有原本的召喚者。其他魔術師來召喚，身上就不會有棕精靈衣物。

也就是說，可以無限複製的自然精靈，因爲獲贈禮物而成爲獨立個體。

我利用這點，只允許可以召喚出學會六個指令的自然精靈，併發給號碼牌當作證明。在魔術已經普及的現在，幾乎沒有人會擅自創造自然精靈了。因爲從獲得販賣許可的魔術屋，購買精靈馬的召喚魔術更爲簡單且安全。

「那個，不是，我知道什麼是自然精靈……但是……那個，這些全是自然精靈嗎？」

諾奇亞腦袋一片混亂地環伺四周。馬車和自然精靈都還相當昂貴，所以來來去去的數量也不是很多。雖然現在是假日交通流量較多的時間，但包含停在路邊的在內，頂多只有十臺而已。

「對。當然也是有用鹿拉的車啦……」

「啊，果然是這樣，一般來說都是這樣吧？」

看來，國外最普及的是鹿車啊。

諾奇亞環伺了身邊一圈後繼續說。

看見奔跑過來的阿朗，諾奇亞大聲尖叫。

「那不就是火龍鋼嗎！」

「這樣一說，那個平底鍋整個都是日緋色金做的呢。」

諾奇亞臉頰抽搐着，彷彿在說「難以置信」。

「天啊……它們不會逃跑嗎？」

因爲，這個村莊的各個角落都有使用日緋色金啊。

尼伊娜簡短回答盯着柵欄看的諾奇亞。

諾奇亞一臉聽見無法相信的形容詞的表情。

「不，錯在我們沒有事先說明，嚇到你了。」

我反射性想到的是「有毒」，有種說法是古羅馬因爲用鉛來做水管而導致鉛中毒。如果日緋色金有這類毒性，那就棘手了。

它們只是普通動物，和失控的自然精靈相比，根本小事一樁。我一說完後，諾奇亞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我完全無法理解偷家畜的柵欄會有什麼好處。

不用說也知道，我和尼伊娜忍不住轉頭看彼此。

在我困惑之時，尼伊娜適時伸出援手。

諾奇亞驚聲大叫。

「有、有什麼好笑的……？」

克律絲一走近飼養大角鹿的圈欄，立刻傳來「喀當」的巨大聲響，大角鹿一看見克律絲，立刻用它的大角用力撞擊欄杆。

那是擺在冬天的牀上正剛好的毀滅。

第17話　毀滅的化身／Warmy Wurm

「火龍鋼……正如其名，是隻有在火龍居住的山上才能採獲的金屬。既然能大量挖掘到……就表示有火龍住在這附近。」

「偶爾會啦。」

「突然找我們來有什麼事啊？」

諾奇亞緊緊抱住自己，抬頭看天空。

克律絲腳步輕快，蹦蹦跳跳地領頭前進。金髮隨風飄動，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只要這樣照光，就可以清楚知道她的頭髮不是純金色，而是混雜着一點粉紅色。

「會逃跑嗎！」

「我想也是！」

「不用精靈族的藥就讓它們拉車嗎？話說回來，大角鹿是指克盧埃盧嗎？那是身體長達十呎的怪物耶！」

「老師，你找我嗎？」

「哎呀，逃跑後再抓回來就好了啊。」

我邊摸着立刻慌張跑到我身邊來的克律絲的頭，邊對諾奇亞說。

「啊，好，說得也是。」

「我想應該就是那個，但精靈族的藥是什麼啊？」

撞了兩三次欄杆後，大角鹿領悟再怎麼撞也沒用，噴着鼻息轉向另一邊。都已經人工飼育將近四百年了，它們還是一點也不親人。

「話說回來……這個柵欄是用什麼做的呢？竟然可以擋下克盧埃盧大角的撞擊。」

以前嘗試了無數次，但遲遲無法成功，感覺到自己的落後讓我覺得有點害臊。

大概是真的太好笑了，尼伊娜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水。也不用笑得那麼誇張吧。

「老師，午安。」

「別攻擊！」

「因爲很堅固啊……該不會是不太好吧？」

「如果連火龍都願意寬容，那你們可能從來沒有遇過吧。這個世界住着無數殘暴的生物……我們人類隨時隨地活在威脅之下。」

與其用口頭說明，倒不如讓她親眼見識比較快。我如此判斷後，帶着諾奇亞前往學校，接着拜託克律絲，去把實際例子找來。

「我想應該是那個。」

「咦～那爸爸平常用的平底鍋不就超級貴嗎？」

克律絲掛在我的脖子上如是說，諾奇亞瞠目結舌。

看見諾奇亞拼命強調，尼伊娜忍不住噗哧一笑，克律絲也跟着一起笑出來，我也露出苦笑。

「但是，如果真的有火龍就住在附近，且還能相安無事到現在……我也能理解這種地方爲什麼會有人類的城鎮了。」

諾奇亞聽從我的話，乖乖把弓收起來。我看見她的斗篷下有收納十字弓的架子。

「不，大角鹿的個性暴躁，不太適合拉車……」

如果是紅褐色也就算了，如火焰般的紅色僅此一種。

「對……對不起。」

「哦，是這樣啊。」

「那個，不會被偷嗎……？」

「爲什麼、爲什麼拿那種東西來蓋家畜的柵欄啊！」

「那就是大角鹿。」

我簡短的一句話，讓諾奇亞身體抖了一下，但停下動作了。

「還有羊人！」

雖然和我所知的相較小上許多，但那肯定就是被稱爲十字弓之類的武器。

喔，諾奇亞他們是用呎啊，我記得一呎應該是三十公分左右，十呎也就是三公尺。大角鹿確實是這種大小，嗯，沒有錯。

「不，看見眼前有人拿着兇惡武器，沒人能冷靜吧。事實上，我也差點要攻擊了……」

「那，要去看牧場嗎？」

要是對她說「你昨天才和一個能在天上飛，卻會在浴槽裏溺水的人魚一起喫飯喔」，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狼……狼人！」

諾奇亞非常認真地說：

「你可以拿着弓沒有關係喔。」

「與其說不好……不，應該沒有不好……考慮用途後，反而可說是最適當的金屬……」

「是的，請務必帶我去看。」

「日緋色金……」

諾奇亞一臉驚恐地問着，而尼伊娜毫不隱瞞地回答。

「應該是那個吧，你說叫殭屍粉末的東西。」

我感到不解。日緋色金確實是相當稀罕的金屬，但也是和鐵、鋼相比較才顯得少，金、銀更加稀有。而且就算是金、銀，也沒這等價值啊……

原來如此，難怪可以採獲這麼多。但是，既然可以在緋色村附近採獲，就表示不是火龍選擇有這類金屬的山林居住，而是隻要有火龍住在這邊，就會自然產出這類金屬吧。這是什麼機制啊？

接着，路芙露和蒂亞從校舍後方慢慢現身，一看見兩人，諾奇亞立刻把手伸入斗篷底下，行雲流水般地拿出某種東西，而我知道那是什麼。

「什麼……？沒用那個藥，你們是怎麼讓野獸順從的啊……？」

「那該不會是，有着火焰般火紅的顏色，比鐵稍重……的金屬吧……？」

「我昨天竟然喫了用那種東西煮出來的菜嗎！」

「因爲我不喜歡那個，所以不用耶。」

＊　＊　＊

「在這種狀況下，比起一個微不足道的武器，讓大家理解我沒有敵意，生存率也會比較高。」

「是緋金。」

「這就像是有不能在天上飛的鳥、有不能游泳的人魚存在一樣，讓人無法相信啊……」

啊～這樣說起來，確實有那種東西啊。精靈族用來剝奪生物自我意志的藥。

「別害怕，他們都不是敵人，也不會對你有任何危害。所以，把那個放下。」

「因爲那又堅固、導熱性佳，不會黏焦垢，很方便啊。」

「這你不用擔心。住在這附近的火龍……呃～該怎麼說……嗯，是很溫馴的傢伙啦。」

我一拜託後，諾奇亞十分乾脆地連同弓架一起交給我。

「『這種地方』是什麼意思啊？」

「擁有野獸下半身的獸人、擁有四隻手臂，全身包覆在鱗片下的鱗人、迷惑人類使其瘋狂的蝶人，以及擁有如山一般巨大身體，能毀滅一切的巨人。這個城市，就被這些生物的居所包圍着。」

諾奇亞交互看着我的臉和柵欄，支支吾吾地說道。

「溫馴……火龍……？」

「偷？爲什麼要偷？」

用木材製作的本體上，有如畫圓弧般金屬製的弓。拉緊的絃線上已放上短箭。

「阿朗，你等等我啦！」

「諾奇亞，就是那邊！」

除了自己以外，我雖然只知道一頭火龍，但母親也相當溫馴啊。

爲了讓表情緊張的她冷靜下來，我慢慢對她說。其他人也嚇了一大跳，靜靜在旁看着。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除了我以外，沒人看過那是什麼，連那是武器也不清楚。

日緋色金相當稀有，而且和鐵混合之後，強度會加倍提升，混合製造出的東西就稱爲緋金。

尼伊娜的聲音裏蘊含怒氣。

「真、真的是野生的克盧埃盧耶！」

「你們不覺得可怕嗎……？火龍是毀滅的化身，是毀滅了無數國家的活災害啊……！」

「火龍鋼是極爲珍貴的金屬，至少在真白國，小指指尖大小的量，就足以喫喝玩樂過十年。竟然把這個……如此大量又隨意地擺放在這種地方，完全無法相信。」

沒想到她身上竟然藏有這種可怕的東西。但就算遭到攻擊，那小小的箭不可能會傷到有「巨人之力」保護的路芙露分毫就是了。

看見追在阿朗身後跑過來的梅兒，諾奇亞眼睛瞪得更大。

「是把鐵和被稱爲日緋色金的金屬混合做出來的東西。」

「……但是，可以先暫時讓我保管你的箭嗎？」

說完後，諾奇亞泫然欲泣地舉起雙手。

第18話　欠缺／Deficy

每個人都有弱點。但那不見得是缺點。

這件重要的事，是很久以前有人告訴我的。

……咦，這是誰告訴我的啊……？

——黑色魔女·克律絲

「呼～……」

宣告下課的三聲鐘聲響起後，我到教室一看，只見諾奇亞坐在位子上，放空看着天花板。

「嗨，諾奇亞，課上得如何呢？」

「這個嘛……非常棒。」

要讓她瞭解緋色村，最快速的方法就是讓她參觀學校。所以我讓諾奇亞和其他學生一起上課。

「更正確來說……看到太多難以置信的事情，老實說我的思緒根本跟不上。」

原本像在作夢的表情，漸漸清醒過來，她接着抱着頭趴在桌面上。

「是哪些部分呢？請務必告訴我。」

「首先最驚訝的是，竟然很自然地和獸人、鱗人一起生活。」

和諾奇亞一起上課的學生當中，也有半人種族和蜥蜴人。當然人類的數量更多，但有三分之一是其他種族。

「那些傢伙……不，他們是和人類水火不容，沒有文化，兇猛又野蠻的種族……我一直是這樣認爲。實際上，也有多次襲擊其他土地的紀錄。根本說起來，我完全沒想過竟然能和他們用語言溝通。」

就蜥蜴人來說，這等評價並非完全錯誤。我剛認識他們的時候，也費了一番功夫啊。自從族長變成希古後，他們也變得更加有文明，也比較能溝通了，但這全是靠希古個人的才幹。普通的蜥蜴人確實過着被說兇猛又野蠻也無法否定的生活。

「再來就是……每個孩子們都拿着書，邊書寫文字邊上課這點。他們應該是貴族子弟吧，從那麼年幼起就接受如此高度的教育……」

「不，這個村莊裏沒有貴族喔。他們全都是普通的小孩。」

「你既然知道這麼久以前的事情，應該也知道自己雙親的事情吧。」

「要試試看嗎？」

諾奇亞翻着借給她的教科書。

諾奇亞雖然猶豫，也清楚對我說。

「咦～我纔不知道呢。他們兩個根本都不會說那時的事情啊。」

見我鸚鵡學舌複誦，諾奇亞點點頭：

也是啦，那麼好喫、容易狩獵又顯眼的生物，如果不加以保護，立刻就會滅絕了啊……關於這點，多少強硬地進行保育活動真是太好了。

接着抬頭看我，低語着說。

「因爲我只知道結婚之後的爸爸和媽媽啊。」

在那之後，技術也大幅發展，除了貝赫摩斯的皮以外，也能拿其他動物皮來製紙了。但是最適合拿來當紙使用的，仍舊是貝赫摩斯皮。

「但不管怎麼說，對自然精靈應該都沒什麼效果吧……」

「大道……而且還是綿延長達數天距離的長度。連這種東西都有啊……我可以想象那是如村莊裏一般，用磚塊鋪設出的道路嗎？」

接着突然靜默，像在煩惱什麼一般看着桌面。

人類的歷史，就是戰爭的歷史，我的前世世界流傳着這句話。

「緋色村只有一項大幅落後真白國。」

我心裏想着「問錯人了」。十字弓最大的優點，就是訓練時間極短。它的用法比起弓箭，應該更接近手槍。經過短時間訓練後，任誰都能使用。

但這……絕非理所當然。

「那也非常大了啊！……該不會、在這、裏、有嗎……？貝赫摩斯……？」

由佳不懷好意笑着說完後，依妮絲轉過身子這麼說。

「傳說遠在太古前就已經滅絕的巨獸……連是否實際存在都存疑的那個，現在還有活體嗎……？」

「貝赫摩斯？是指地獸貝赫摩斯嗎？那個……有着鋼鐵一般的皮膚，巨山一般軀體的那個嗎……？」

「……對，我知道。」

「但是，老師，你當時阻止我了。也就是說，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的弓箭是拿來幹嘛的，對吧？」

對喔，劍部一族有口傳這類的東西，所以她纔會對過去的事情如此清楚。

「再怎麼說，這個村莊裏都沒有啦，但只要去南邊的草原就能看到喔。」

依妮絲鬧彆扭回答。

「對，順帶一提，一旁就是水路，所以不用擔心沒水用，如果搭水馬船，半天就會到喔。」

我想，這肯定是諾奇亞的真心話吧。

「義務教育……」

窗外傳來下課後孩子們響亮的笑聲，諾奇亞突然驚醒般抬起頭。

我說完後，諾奇亞癱軟坐回椅子上。

「城牆？」

但在緋色村，完全沒有使用過弓箭。理由很簡單，因爲用長槍狩獵更有效。我以前曾試着做過，但弓箭連這世界兇暴野獸的獸皮也無法貫穿。所以那是——

「沒、沒事吧？」

果然滅絕了啊！

「這種事只有由佳能做到啦。」

「在緋色村中，不論種族，從六歲到十二歲的這六年，都要到學校接受基礎教育。這叫作義務教育，大人們有讓所有孩子接受這個教育的義務。」

「因爲那是人用來殺人的武器。」

「應該很多吧。和愛伊姐姐之間的事，或是和有記婆婆之間的事之類的……」

「我一開始判斷緋紅村落後的理由，那就是我沒有看見城牆。」

「這個嘛，我覺得如老師所說，如果上百人拿這個射擊的話，應該很棘手吧。」

當然，漢字數量龐大，如果論起能讀寫所有字的人就相當稀有。就連我也可能沒辦法完全認得村民自己創作出來的新漢字。

由佳擺出了「來啊」的動作，「咻」的一聲，弓箭朝由佳射擊，而由佳在半空中抓住飛過來的箭。

「我又沒說我是爲了阿朗才研究的。」

——但是，其他國家並非如此。

但這或許就是她外出旅行的理由吧。對這個在衆多族羣圍繞下，和龍一起生活的國家人民來說，應該沒人會在意膚色吧。

那是由佳看見十字弓之後的感想。

看她剛剛驚訝的程度就能得知，至少在真白國，只有貴族……只有一部分被選出的人才有資格受教育。

這麼說來，我纔想到以前有做圍欄圍住村莊呢。但在不知不覺中，圍欄已經消失不見了。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但我記得不見的理由。

我這段話讓諾奇亞說不出話來。

「但是……」

而這無庸置疑是後者。

弓箭，是從石器時代就存在，僅次於長槍、斧頭，陪伴人類歷史悠久的武器。

面對壞心笑容更深的半精靈少女，依妮絲「嗚」地呻吟。

我點點頭，因爲我大概已經猜到是什麼了。

諾奇亞直打哆嗦說着。

至今尚未確定對自然精靈有效的應對方法……但是，每個人利用自己才華的應對方法已經越來越成熟了。梅兒會召喚出更爲強大的自然精靈相抗衡，依妮絲使用無數的魔動機困住對手，而由佳原本就能用劍打倒自然精靈。在這之中，只有阿朗到現在還沒有對抗自然精靈的有效手段。

魔術普及、執照制度建立後，自然精靈的失控事件仍舊無法歸零。倒不如說隨着普及，反而有年年增加的趨勢。但是，至今尚未確立對自然精靈有效的應對方法。

剛剛纔說聽到什麼都不驚訝的諾奇亞，立刻嚇到站起身來。

諾奇亞自言自語低語，昏頭般晃了一下。

躺在沙發上的依妮絲面前，「透明執事」正喀嚓喀嚓地玩弄十字弓。

「但我只聽到了完全不認識的人的恩愛故事，完全派不上用場。」

諾奇亞已經快要倒下了，但她努力攀在桌子上撐着。

雖然覺得尼伊娜只要操控植物也能辦到就是了。

「但是，我的想法錯了。雖然是個與許多異種族共同生存，很不可思議的國家……但教育、文化、技術，不管是哪一項，都遠遠超過真白國的水準。」

「我也沒說你是爲了阿朗啊。」

「在真白國……不，不僅是真白國，我所見到的人類國家，肯定都有被稱爲幕壁的城牆圍着城鎮。」

「那是把叫作貝赫摩斯……呃，就是比巨人還巨大的野獸的皮延展開來製成的。」

也對。由佳是兩人相愛之後誕生的結晶，她當然不可能知道由塔佳和水藍交往之前的事情。……嗯？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你想看，之後再帶你去看吧。只要走大道，大概兩三天就能走到貝赫摩斯居住的草原喔。」

「沒……我沒事。我其實知道，如果是貴族，這數量未免太多了……其實我已經隱約察覺了。因爲教室不只有這裏啊……」

除此之外，不存在威脅這個村莊的外敵。不，是有一種，但那不是用柵欄或牆壁就能阻擋的對手。

些微的怪異感，在話題拋到我身上的同時就消失了。

「我……不過只在這裏過一天，就已經愛上這個國家了。和平、溫暖，孩子臉上充滿笑容。被其他國家畏懼、視爲邪惡的好幾個種族，在這裏和大家一起生活。這對我來說是相當神奇的景象……同時，也非常美，彷彿是理想國。」

「百、百……不，我沒事、我沒事……我決定現在開始，不管聽到什麼都不驚訝了。但是，這紙張是用什麼做的呢？非常堅韌，品質相當好呢……」

啊，聽她這樣一說，她的一言一語似乎都透露出這種感覺。所以尼伊娜纔會那麼不高興啊……但實際上，我覺得說是偏僻的鄉下也不算錯啊。也因爲如此，至今纔沒有和任何國家有所接觸。

我看着諾奇亞裸露在長袖外的黝黑肌膚，季節已近夏了，雖然是旅行裝扮，但在長袖外還披着連帽斗篷，我一直想着她不會熱嗎？

「嗯，將近百分之百。」

是這樣嗎？明明知道將近九百年前的事情，卻不知道才短短三百年前的事情，這也太奇怪了吧。

看她認真的眼神，我靜靜等待她開口。

「不覺得丟長槍比較快嗎？」

「但如果是這樣，這個村莊的識字率……」

但是，他的體能相當優異，在救助被害者上面有相當大的貢獻，我覺得他也不需要太在意啦。

「我絕對不想要因爲自己告訴大家這件事情後，讓這個和平國家的人們產生鬥爭。但是……我也不希望因爲我沒說，導致這個國家被其他國家滅亡。所以……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所以，緋色村裏雖然有小規模鬥爭或打架，卻從沒發生過大規模戰爭。

因爲我們不需要了。

但對花費兩百年以上時間鍛鍊劍術的劍聖來說，她的想法完全相反。

「咦～那種東西纔打不中呢。」

諾奇亞又補充說明「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稱呼就是了」後，又繼續說。

第19話　讓渡／Transfer

「只要看幕壁的材質、高度與牢固程度，就大約可以判斷出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有多高，但這個國家卻完全沒有。」

「是老師要我去問的吧。」

依妮絲看着十字弓，非常遺憾地說。

「啊，對，但比山小上很多啦。大概就是這個校舍的一半左右吧……」

這世界上，有能直接轉讓與不能直接轉讓的東西。

「什麼啊，你已經把和阿朗之間的事情告訴由佳了啊。」

「我……第一次看見這個村莊時，還以爲是個位於偏僻地區的祕境……只是有着落後文化的小鄉下而已。」

「依妮絲怎麼想？」

話說回來，這個反應……

「這個國家不足之物……不，我就坦白說吧，是我沒告訴他們，也不願讓他們製作。」

村裏的每個人，都已經得到起碼能打倒鎧熊的能力，起碼能打倒這個區域最兇暴的猛獸鎧熊。

「如果是『不同種族也能有幸福生活』的話題，我已經聽膩了，告訴我具體來說該怎樣做，才能和對方互相喜歡啦。最好是儘量輕鬆一點的方法。」

「好努力喔。」

「……老師……」

「與其問我，不如問哥哥比較好吧？」

「但是，我的狀況……」

我雙手環胸沉思，依妮絲眼神期待地看着我。

結婚前，到互相喜歡爲止的事情，這樣的話……

「因爲是對方喜歡我的，所以我什麼也沒做啊。」

我才說完，箭「咻」的一聲朝我射來，擦過我的臉頰後，打在我身後的牆壁上，發出尖銳的「鏘」聲後掉落地面。

「你、你不是要我說盡量輕鬆一點的方法嗎？」

「如果是那樣，我根本就不會找人商量了啦！」

雖然知道她沒打算要打到我，但箭從身邊飛過果然讓人害怕啊。我反駁後，依妮絲也不滿大叫。她說的再正確也不過。

「……這個……爲什麼箭會飛出去啊？」

依妮絲突然看着十字弓如此說着。

「這結構應該沒那麼複雜吧？」

只要一按下扳機，拉緊弓弦的鉤子就會鬆開，因爲弓的張力，會讓弦產生很大的彈力，箭也會順勢射出。除了拉弦、不讓箭掉落的固定原理之外，那個構造單純到連我也能理解。

「是自然精靈原理，老師。物品不會擅自移動，這世界上的東西——」

「僅會受到意志驅動。」

我接着依妮絲說下去。所以就算把水車泡在流動的河川上、把風車建在吹風的山谷間，它們也不會自行轉動。

把我所知的地球常識，和這個世界的常識區隔開來的根本理論……

我將其命名爲「自然精靈原理」。這個世界，是以自然精靈的意志而運轉。表面上，這與地球的物理學相似，但內容完全不同。即使整頓了相同環境、湊齊相同條件，做相同實驗，也不見得能得到相同結果。問題不在於狀況調節的精準度，而是世界成立的理論本身根本不同。

「我只有放上『想壓動扳機』的意志。」

依妮絲邊喀嚓喀嚓壓動扳機邊說，因爲沒有拉緊弓弦，當然也不會有箭射出。

「但是我沒有碰到的箭卻會飛出去……爲什麼？」

「……由佳，你拉拉看這個。」

諾奇亞點頭回應我。

但這世界不同。就算用相同力量拉同一把弓，無縛雞之力的依妮絲拉弓的威力，遠比由佳拉弓時的威力還要小。也就是說，剛剛那支箭，扣扳機的人雖然是依妮絲，但威力卻是來自由佳的意志。

諾奇亞到這個村莊已經將近一年了。

也難怪她認不出來。

……因爲那在依妮絲的魔術改造下，已經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了。

伴隨着「咻」聲，箭飛出去刺穿牆壁，刺穿了剛剛彈飛箭的磚造牆壁。威力明顯比剛剛大上非常多。

諾奇亞緊緊盯着我的眼睛問道。

「咦，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沒錯。這讓地球的物理法等同於這世界表面上顯現出的狀態。

「你放棄吧，他就是這種人啦。」

「又沒關係，你要是願意在這裏住下來，大家也會很開心喔。」

「由佳的意志在這上面，就保持在這上面。」

「是的。」

拉緊弦，沿着弓身大大彎曲的部分撫摸，依妮絲說着：

但依妮絲像是發現了什麼，把十字弓交給由佳，由佳雖然納悶地輕輕拉動……原本要用腳踩住前端，用全身力氣才能拉開固定的弓弦，這孩子光靠臂力就能拉動了啊……

由佳拔起腰上的劍擺出架式，接着朝空氣一砍。

用地球的物理學思考，這相當詭異。弓箭的威力因其材質彈性而決定，與誰來拉弓弦根本沒關係。

「我說你啊……」

＊　＊　＊

「就讓我再送你一個餞別禮吧。」

看着我拿出來的東西，諾奇亞不解歪頭。

「我按下扳機之後，就能解放意志……箭就會飛出去。」

諾奇亞——自從來到緋色村後，每天驚叫連連的這位女性直直站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翻白眼昏死過去了。

尼伊娜深深嘆了一口氣，對諾奇亞說道。諾奇亞也回以苦笑，總覺得她們似乎對我相當無言以對的感覺……

「基本上和之前的使用方法相同，但底座部分可以裝上十支箭，只要擊出一發之後，就會自動裝填下一支箭。只要是差不多粗的箭幾乎都能用，全部射完後，就從底部補充。威力也提升不少，一百公尺以內的話，就算是鐵鎧甲也能從正面貫穿。」

「這是我的鱗片。只要放在衣服裏，冬天會很溫暖，也能當護具。賣了大概也能換不少錢吧……諾奇亞？」

我列舉說我所知的名字，但諾奇亞什麼也沒說，只是一直望着我。彷彿像在等待某個特定名字一般。

「我用劍砍什麼東西的時候，我自己也沒有接觸被砍的對象。但我的意志傳達到劍上面，自然也傳到被砍對象上。就和這相同啊。」

我不太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是我之前保管的十字弓。」

她用着比剛到村莊時還更加流利的語調說着。

那或許是會改變這世界的某種事物。

結果，她啓程旅行的日子，又往後延了一個月。

老實說，我比較想問這個問題，更正確來說，我問完後也完全不能理解。

但我知道她抓到了什麼。

這位會說非常多異國故事，溫柔又誠實的旅人，一轉眼就變成緋色村裏的人氣王。就算她說要留在這裏，不再去旅行，也不會有人反對吧。

「……真的要離開了嗎？」

說完後，爲了不把諾奇亞壓扁，我拉開安全距離後，變身成龍，剝下肩膀附近的一片鱗片遞給她。

「……這是？」

「這個弓，現在……」

「對，克律絲也相當黏你，依妮絲、阿朗和梅兒也覺得很寂寞啊。尼伊娜、由佳和玲也是一樣。其他人也肯定……」

「諾奇亞應該是第一次看見你那身模樣吧。」

「意志……可以留存，也可以讓渡給其他人。」

「啊，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把這個還你。」

她接着把箭放上去，朝着牆壁。

「大家……嗎？」

「要是繼續在緋色村待下去，感覺會讓我無法離開老師身邊。」

驚訝着她爲什麼毫無反應，我又變回人形。

「到底是做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啊！」

依妮絲看着刺穿牆壁的箭，喃喃自語。

尼伊娜傻眼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