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狼的教育
《戰鬥麪包師與機械看板娘》 · SOW · 1萬 字
「這些是妳做的嗎……?」
在第二礦山的礦坑休息小屋——離開監禁自己的倉庫後,雅科布看到前方有將近十具親衛隊士兵的屍體倒在地上。
「正是。我判斷讓他們停止生命活動,是最有效果的鎮壓方式。」
出現在雅科布他們面前的這個少女,擁有紅色頭髮與紅色眼睛,連穿的衣服都是鮮紅色的,全身可說是一身紅。
不過,那件紅色衣服染上了零星的不同紅色——是士兵噴出的血。
「等一下……妳是何方神聖……?」
雖然已經老了,但爲以防孫子被眼前這個不明少女所傷害,夏洛克還是擋在雅科布前面保護他。
「我不能說出身份,但我沒有危害兩位的意思,請跟我走。」
說完,少女朝雅科布伸出手。
「——!」
然而雅科布迅速避開她的手。
這也是正常的。
這名少女非常美麗。
就雅科布所知範圍內,五官如此標緻的女孩子,也只有絲薇恩而已。
但這個少女身上,卻散發出一種近似毛骨悚然的氛圍。
那種感覺很難解釋,不過,光是看到她能在極短時間內殘殺十個強壯軍人,弱小的小孩子會恐懼也是理所當然的。
「…………」
少女看着自己的手一會兒。
她看着自己伸出去,卻遭到雅科布拒絕的手。
上面沾着殺人時噴到的血。
蕾貝卡的戰鬥力遠遠高於範尼沙。
而是「妳不用管我」。
「約瑟夫•夏洛克先生,請站在那裏不要動,因爲您也是目標。」
「太慢了。」
「妳……認識我爸爸嗎?」
少女——蕾貝卡一邊擦手一邊說道。
話雖如此,他還只是個十歲的少年。
子彈只剩一發——
「怎麼可能……」
沒想到突然間,蕾貝卡用力將他拉到自己身邊,並且迅速往後退。
雅科布在蕾貝卡懷中一邊顫抖着,一邊想開口說話。
「加上先前發射的彈數,總共八發……這就是那把槍的裝彈數上限。」
範尼沙是職業軍人。
打中頭顱的子彈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後被彈到一邊。
「白癡!!」
她一直盯着雅科布看,似乎期待着這一次他會回握。
範尼沙心生恐懼,手忙腳亂地想更換彈匣。
「我的名字是蕾貝卡•夏爾菈哈特。」
子彈肯定命中了蕾貝卡的後腦勺,她的頭就像被鐵錘打中一般,震動了一下。
她的職業就是專門以有限的戰力突破眼前的狀況。
雖然可能性不高,考量到對方可能穿着防彈性能高的衣物,她改爲瞄準什麼防護都沒有的頭部。
「別說。」
所以不能用常理去判斷她。
如此一來,以保護少年及老人爲第一要務的蕾貝卡,在離開前就完全不會理會她了。
「躲開了……?我這一槍完全是從死角射的,真是恐怖的反應速度。」
他要說的不是「救我」、「不要丟下我」。
每一次中彈,蕾貝卡的身體都會隨之震動,不過她依舊沒有放開抱住雅科布的手。她將他抱在懷中,用全身保護他不受子彈的傷害。
「正是。因爲您當時露出非常哀傷的表情。」
「去死吧。」
她冷靜觀察,等待機會出現。
她已經事先預測出對方大概會採取什麼行動,而這種做法是所有選擇之中最愚蠢的一個。
夏洛克發出怒吼。
她可以在對方到達前裝好子彈——
蕾貝卡確認似地低語,然後緩緩站起來轉過身,紅色的雙眼看向範尼沙。
語畢,蕾貝卡抱緊雅科布,轉身背對範尼沙蹲了下來。
性命出現危機的恐懼,讓他無法按照理智開口。
那雙看起來冰冷的紅眼中,似乎正拼命壓抑着即將滿溢而出的某種情緒。
雅科布前一秒站着的地方出現一個彈孔。
對方乃「中彈也不會死的人」。
「我們之前在紹芬庫特見過面,對吧……?」
雅科布是一個聰明的少年。
從蕾貝卡和部下們打鬥的時候開始,範尼沙就一直躲着。
想獲勝,方法很簡單,只要蕾貝卡捨棄他就行了。
「妳做什麼——!? 」
「不用擔心,我會連那個人的份一起保護你們。」
但在這樣的距離下,加上手槍這個武器的優點——如果蕾貝卡衝過來攻擊,範尼沙會毫不猶豫開槍射擊雅科布。
一個人類再厲害,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跑到她面前。
既然對方以保護普通民衆作爲優先考量,那她就利用這一點顛覆雙方的戰力差距——這是一個優秀士兵該有的想法。
「爲什麼妳就是死不了!? 」
「那……那個……!」
不過她是士兵。
「混帳,妳的腦袋在想什麼!要是射中雅科布該怎麼辦!」
就像用自己的身體當盾牌,保護着少年。
遺憾的是,範尼沙遺忘了一點。
她忘了,身爲一名士兵,最重要的判斷是「顧好自己的性命」。
即使她用的槍不是破壞力強的大口徑槍枝,但人中了好幾槍後絕不可能依舊沒事。
雅科布往前跨出一步,握住那隻手。
她並沒有使用什麼武術的身法進行攻擊。
「嘖!」
「————!? 」
親衛隊准尉範尼沙舉着槍,站在礦坑休息小屋的入口。
她過去殺死過無數敵兵,因此才能發現蕾貝卡身上重大的詭異之處。
彷彿期盼着,只要自己用乾淨的手再一次伸出去,對方就會願意回握。
「請兩位相信我。我的目的,是帶領兩位到安全的地方,僅此而已。」
「我的名字——夏爾菈哈特是您的父親給予的,聽說是取自他最愛的女性名字。」
「——!? 」
這種行爲,在普通人看來或許屬於卑鄙下流的舉動。
他能從現狀看出,只要蕾貝卡繼續保護他,就無法打贏範尼沙。
「什麼東西……妳究竟是什麼東西……?」
範尼沙發出嗤笑聲。
「哼……被妳看穿了嗎?」
雙方的距離將近有五公尺。
第一發、第二發、第三發,子彈接連射中蕾貝卡的背部。
「雖然不知道閣下是哪裏的人,但我能肯定妳對那個老頭和小鬼很執着……那我當然要利用他們了。」
然後,瞄準後發射。
第四發、第五發、第六發,範尼沙繼續開槍。
範尼沙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少女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擦起自己的手。
「我還沒蠢到和把我部下全都殺死的怪物正面交鋒。」
「什麼……?」
回答完雅科布的問題後,蕾貝卡再度伸出手。
範尼沙的聲音中帶着一絲佩服,繼續說道。
「妳要是亂動,那個小鬼會死喔?」
「正是。」
她很仔細、慎重甚至有些執着地把血拭去。
蕾貝卡仍然沒有動作,就只是一心保護懷中的雅科布。
「噫——」
彷彿方纔少年之所以不肯回握她的手,是因爲她的手很髒的緣故。
下一秒,她揮出手掌,以掌底攻擊對方。
就這樣直直打上範尼沙的肚子。
恐懼的慘叫聲響起——範尼沙到此刻才終於察覺。
夏洛克目前處於在倉庫入口露出半邊身體的姿勢,而蕾貝卡以冷靜的口吻叫他直接躲起來。
蕾貝卡輕聲低喃。
同一時間,槍聲響起。
「我明白了……我相信妳。」
「妳、妳不用……」
這種現象宛如子彈擊中了做過曲面加工的裝甲板。
她露出宛如虐待狂的笑容。
她那雙毫無情緒的冰冷眼睛,彷彿看見獵物的猛禽般瞇了起來。
然而蕾貝卡似乎已經預測到這一點,制止了雅科布說話。
範尼沙微微改變了瞄準方向。
夏爾菈哈特——是雅科布的母親•夏露蒂這個名字的威爾提亞語念法。
在範尼沙看清蕾貝卡『動了』之前,她已經進逼到眼前了。
自己應該選擇的最佳手段,是在眼前的怪物發現她之前,儘可能逃得愈遠愈好。
範尼沙臉上浮現焦急。
「————————!!!」
範尼沙連臨死前的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這一招充滿力量的攻擊將她瞬間打飛出去,撞上牆壁後,在牆上形成宛如隕石坑的放射狀裂痕,而人則像個粗糙的標本被釘在牆上。
這時候的範尼沙已經斷氣了。
蕾貝卡簡單的一掌打碎了她的肋骨,不只肺臟與胃,連心臟都破裂,淪爲一具全身上下流淌着鮮血的皮囊。
「威脅已剷除。」
確認敵人完全死亡後,蕾貝卡像是在宣佈測量儀器的數值般,用冷漠無情的聲音說道。
她的名字叫蕾貝卡•夏爾菈哈特——是由人稱『魔術師』的稀世天才科學家戴安•福蒂納所創造出的人型獵兵機。
在這世上,沒有任何生物能以肉身戰勝她。
另一方面,在柏倫礦山——
「那是什麼鬼……啊哈哈哈哈!!!」
赫德嘉搭乘獵兵機堤佩諾因,看到眼前的東西后不禁笑了起來。
「你要用那種東西!用那種工業用機和我交手嗎,狼!」
出現在她面前的,是路特操縱的工業用機。
既沒有裝甲也沒有武器,這就是舊型獵兵機的落魄下場。
「好啊,沒關係、沒關係……我正覺得單方面攻擊的遊戲很讓人沒勁呢。這種程度的垂死掙扎,就隨你高興吧!」
駕駛艙內,赫德嘉屈着嬌小的身體,受不了眼前可笑的光景而扭動着身體。
她的家族黑森家,是太過執着『武術』而沒落的貴族。
不過,現在他們終於等到了捲土重來的機會。
那就是新兵器『獵兵機』的誕生。
工業用機的攻擊,並不是要打穿堤佩諾因的裝甲。
「敬告前方的獵兵機駕駛員!」
赫德嘉大叫,然後舉起機關槍想進行追擊,可是正如艾維的講解,如果是手持式槍械也就罷了,內藏式槍械必須要移動全身才能轉動槍口。
赫德嘉完全失去了建立功勳的機會。
外部收音麥克風接收到了艾維的聲音。
「什麼!!」
只是腳被勾住後摔倒的簡單小事,就能給駕駛員造成好幾倍的衝擊。
她的念頭只是如字面上所云,要讓眼前這個沉溺於力量中的愚蠢小孩,好好搞清楚自己有幾兩重。
那個男人正是路特•蘭加特,「白銀之狼」。
赫德嘉隨之震怒。
赫德嘉不服輸,也使用外部擴音器回答。
「怎麼回事!? 」
不過,堤佩諾因的優點,就是身上的重裝甲設計,甚至可以承受住戰車炮的攻擊。
「輕盈」也能當作一種武器。
而眼前的工業用機則對她開啓了外部擴音器。
而是要破壞它右手臂內藏的機關槍槍口,使之無法射出子彈。
然而,在她入學沒多久,大戰就結束了。
「少瞧不起人了!!」
「什麼……?」
駕駛艙內響起了警報聲。
那是用特殊鋼纖維材質所製作的纜索,甚至可以承受一臺獵兵機的重量。
正如方纔宣告的「教育她一下吧」,艾維很詳細地進行講解。
沒有裝甲,就代表機身少了那一部分的重量。
「重複一遍。請現在立刻撤退。這是尊重人命的人道考量。」
面對逼近的堤佩諾因,工業用機既不後退也不閃避,而是要正面迎擊般往前跑,並在被攻擊的前一刻跳了起來。
「你要敲到什麼時候!」
是沒有維修好,或是發生故障,還是——
工業用機的右手上,有形似小刀的某種東西——
「嗚!!」
這是艾維的第三次警告。
對方是工業用舊型機,她的則是軍用新型機。
「這、這個是——!? 」
艾維的語氣中完全沒有驕傲、自大、傲慢的意思。
堤佩諾因的右臂被炸得粉碎,碎片從內側彈出、變形扭曲。
可是,這種做法反而刺激到整個人陷入焦躁的赫德嘉的神經。
那並不是路特的聲音。
就算失去一隻手臂,就算無法使用槍械,堤佩諾因的戰鬥能力還是擁有絕對優勢。
它隨後把堤佩諾因的頭當成墊腳石,再次進行跳躍動作。
「狼……我要殺了你……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比我還厲害。誕生在武門一族黑森家的我,纔有資格成爲騎士……」
等赫德嘉發現時,爲時已晚。
下一秒,堤佩諾因的右臂發生爆炸。
「真是愚蠢!!那種工業器具怎麼可能破壞得了這臺堤佩諾因的裝甲!」
赫德嘉愣了一會兒。
「因爲,槍械是直線攻擊武器,可以很快從槍口方向判讀出射角範圍。再加上手臂內藏式槍械無法小幅度移動,因而難以迅速作出回應。」
她馬上啓動堤佩諾因上臂內藏的機關槍。
「重新警告,如果妳現在逃走,我不會追殺。」
那是索敵探測器通知她,敵人往左邊閃避的聲音。
不管武器、裝甲、出力還是速度,全都是赫德嘉穩佔上風。
「如果是在多對多的戰鬥中也就罷了,在一對一的場合裏,有時候槍械會比較不利。」
在這樣的位置下,路特無處可躲。
所謂的某種東西,就是工業用機備有的作業用纜索起重機。
獵兵機總長有八公尺,大約是人類的四到五倍大。
「爲什麼,怎麼會……爲什麼!? 」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白癡嗎!你以爲現在是誰有優勢!」
軍旅經驗長的人,甚至會覺得鐵鍬比小刀或刺刀更方便使用。
「現在立刻中止戰鬥行爲,並且撤退。這是警告。」
「戰鬥時,重要的不是擁有什麼武器,而是如何使用自己擁有的武器。」
與路特尚在軍隊時登場的獨眼巨人型相比,堤佩諾因的裝甲增厚了50%以上,也就是所謂的重裝騎士的鎧甲。區區鐵鍬是不可能打穿它的。
艾維所說的話是『最後通牒』——也就是警告對方「現在馬上逃走的話,我就放過妳」。
從工業用機的擴音器,再度傳出勸她撤退的警告。
只是再次確認,把話重複說了一次。
目標是得到最優秀的獵兵機駕駛員所能得到的榮譽——「
裝甲騎士
」的稱號。
獵兵機不像戰車,需要多人操控,也不像戰鬥機,以空中爲主戰場。
「可惡……可惡……你開什麼玩笑!!」
「嗚——!? 」
赫德嘉的堤佩諾再次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焦躁代表失去冷靜。失去冷靜的話,就會忘記留意腳邊,比如這樣——」
赫德嘉帶着必勝的信心,扣下扳機。但是——
獵兵機上當然備有各種減緩撞擊的構造,但駕駛員的注意力已因此被轉移了。
透過那充滿機械感、毫無情緒的聲音。
在那樣的狀態下射擊,會爆炸也是正常的。
匡鏘!金屬與金屬激烈碰撞,如閃光般發出巨響。
「胡說八道!!」
同時,她甩開想抓住她的工業用機,第三次將槍口瞄準對方。
那是作業用挖掘鐵鍬。
赫德嘉看到工業用機朝倒在地上的堤佩諾因發動攻勢。
它能像從前的騎士時代,穿着鋼鐵盔甲朝敵人進軍,這樣的戰鬥方式正是『武者』一族渴望已久的型態。
「已確認對方是無法理解敵我戰力差距的不成熟士兵,教育她一下吧。」
很難找出她有哪些條件不如路特。
赫德嘉的鬥爭心愈來愈強烈。
工業用機完全不把赫德嘉的叫罵當一回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類似切割金屬般尖銳的發射聲,在礦山中迴盪。
取得路特的首級,是彌補她無法得到榮譽的唯一方式。
黑森家將赫德嘉送入了獵兵機駕駛員訓練學校,將一切希望寄託在她身上。
其尺寸是人類用的四倍以上,是爲了搗碎岩石而被製造出來。這種鐵鍬化身成厲害的武器,鏟向堤佩諾因。
「哇啊!」
爲了家族榮譽,爲了復興家族,她也帶着堅強的決心前往挑戰。
「沒有裝甲的工業用機,我只要一招就能解決掉!!」
「倘若對手擁有比自己還強大的力量,那就直接利用對手的力量。如果能在其中加入自己的力量,就能化爲一記強大無比的攻擊。例如這樣——」
「戰場上,沒有所謂的缺點兩字。因爲,缺點正是優點的反面。」
「原來如此,瞭解……您無論如何都想進行戰鬥對吧?」
感到絕望的她,聽到了一個傳聞。
這種理直氣壯、帶着施捨意味的說法,讓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而是再度出現在他身旁的艾維。
赫德嘉硬是想要轉動槍口,結果堤佩諾因的身體產生些微失衡。就在這時,似乎有某種東西延伸到它的腳邊。
赫德嘉流下了冷汗,同時,艾維的聲音響起。
但是,在赫德嘉抬手、射擊之前,工業用機早就消失無蹤了。
「竟然會……爆炸……竟然會!? 就因爲那把鐵鍬!!」
從堤佩諾因雙腳中間穿過的纜索用力往上卷,纏繞住機體,讓它翻覆在地。
赫德嘉啓動自動平衡器,強行站起來。
據說某個獵兵機駕駛員婉拒了「裝甲騎士」的稱號,並離開軍隊。
赫德嘉啓動最大功率,準備盡全力朝路特撞過去施展擒抱動作。
就在接觸的前一秒,響起艾維的『講解』。
以步兵來說,鐵鍬是相當優秀的武器。
騰空的工業用機,從借用敵人力量才達到的高空中落下,利用自由落體的速度加上本身重量,再次使用鐵鍬鏟向對方。
這次,它瞄準的是頭部正面。以人類來說就是臉。
鐵鍬深深戳入堤佩諾因的機體,破壞了視覺探測器攝影機。
「還沒結束……還沒……只不過是攝影機被破壞了而已……還沒結束,還沒……!」
駕駛臆內部,赫德嘉看着面前變成一片漆黑的螢幕,設法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先讓機體站起來,再切換到備用攝影機……不,乾脆打開艙門,直接以肉眼辨識戰鬥情況……)
各種想法在赫德嘉腦海中迴盪。
「怎麼回事……騙人……爲什麼……我會……發抖?」
她終於發現了。
發現自己的牙齒正在喀吱喀吱地打顫作響,發現自己的手正哆嗦地抖個不停。
接下來不管使出任何手段,眼前的敵人或許都會以高出好幾倍的實力將她打趴在地——這樣的恐懼,籠罩住她整個人。
「怎麼可能會這樣!怎麼可能!」
赫德嘉緊緊握住控制桿,想要再次站起來。
遺憾的是,腳部關節只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機體姿勢並沒有變化。
「怎麼回事……爲什麼……這、這是……!!」
顯示機體狀態的訊息顯示器上,標示着腳部發生異常。
「有什麼東西捲住了關節……導致腳……動不了……?」
赫德嘉被眼前的情勢逼到混亂的邊緣,她的腦海中掠過「難道說……」的念頭。恰好就在這時候,艾維開口了。
「方纔我應該說過,人一焦躁,就會忘記留意腳邊。」
工業用機在戰鬥一開始使用的纜索,纏住了堤佩諾因的腳部關節,導致它產生故障。
如果要把那個部位露給某個人看的話,那肯定是——
可是,有一點路特很肯定。
(這樣的男人只是下士……?他究竟隱藏了多少實力……)
「我不明白您指摘的意思。」
路特大可回答不可能,不過他還是答應了。
但她們沒有身爲家人的感情。
眼前的少女已經爲了戰爭而走火入魔了。
下士一拳用力打進赫德嘉肚子,使她昏迷。
因爲他正與懷念的夥伴進行懷念的對話。
這正是紙牌遊戲的訣竅。
「是嗎……謝謝你,艾維,下次見。」
所以,沒必要去做那種事。
下士用雙手抱起赫德嘉,同時朝路特說道。
艾維開口鼓舞陷入自我厭惡的他。
「由於雙方機體的戰鬥力差距過大,利用對手經驗的缺乏是最適當的方法。」
因爲她這麼想,於是對方採用不讓她得逞的方式贏得勝利。
鑸反應爐已經停止運轉,艾維也不再出聲回應。
「抱歉……是我失言了。我答應您的要求,以後不會再出現在這裏。那麼,告辭了。」
下士的勸諫,無法傳入哭泣、大喊大叫、又打又鬧的赫德嘉耳中。
「請別誤會。局長……戴安•福蒂納並不想做那種事。因此,我並沒有接到捕捉妳並帶回去的任務。」
在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赫德嘉依舊不斷髮出咒罵聲。
絲薇恩怎麼可能讓路特看到這一幕。
就在氣氛緊繃的瞬間,有人偷偷走到她背後,抓住了她的手。
「妳不打算帶我回去……?這是怎麼一回事?」
戰鬥結束後,她立刻拔掉與自己相連的電子連接器,從『艾維』恢復成『絲薇恩』,然後前去拯救雅科布二人。
「原來如此,有道理。」
破洞大到只看一眼就能明白她不是人類。
下士明明只是站着,但那細微的身體動作以及視線的方向,全在訴說着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高手。
但絲薇恩明白了。
「他離開了嗎……?」
夜晚已經過去,東邊的天空開始露出陽光。
這場戰鬥,由路特與艾維——「白銀之狼」獲得壓倒性勝利。
「妳確實應該感到害羞,斯維爾根•艾維。」
「您即使拋棄自己的信念,也會殺死我們嗎?」
絲薇恩也認識蕾貝卡。
「妳會出現在這裏,就代表……妳是要來把我帶回去的嗎!」
「那一位大人的想法,不是我能推測得到的。」
路特在工業用機的駕駛艙內,稍微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您是否能放我們離開呢?」
「算了,反正破洞在衣服底下,不是其他人能隨便看到的位置……」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絲薇恩停下了腳步。
路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開什麼玩笑……可惡……可惡……」
「請住手吧,中尉大人!」
蕾貝卡以毫無表情的臉、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恕我失禮了!!」
等了一小段時間後,路特以手動方式打開駕駛艙的艙門,準備從工業用機上下去。
「咕——」
由於她將胸口的鑸反應爐與工業用機連結起來,胡亂連結的後果,就是表面的人工皮膚破裂,隱約露出底下的人工骨骼。
沒人有辦法從下士藏在面具底下的雙眼中,看出他心底的情緒。
而且他身上還有一種,唯有經歷過殘酷的生死之戰的人才會有的「凌厲」,甚至凌駕於路特及以前的長官蘇菲亞之上。
只要她不脫掉衣服跟內衣,應該就不會把那個部位暴露出來。
過了一會兒,駕駛艙內的燈光熄滅。
斯維爾根•艾維這個名字,是絲薇恩作爲人型獵兵機的正式名稱。
在黑暗的前方,絲薇恩看到有類似人影的物體慢慢靠近。
而知道這一點的人……
另一方面,絲薇恩正跑在通往柏倫第二礦山的路上。
「我想也是……你真的一點都沒變呢。」
「…………好的。」
「我不能輸給你這種人!我是武者一族的人……爲什麼你不懂這一點,你是白癡嗎!!」
赫德嘉原本以爲只要能打中一招或抓住對方,她就贏定了。
「難道說……到這裏的……所有一切……你早就全都算計好了嗎!」
看着出現在眼前這位,連身上衣服都是一身紅的紅髮紅眼少女,絲薇恩繃緊了身體。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放開我,下士!你憑什麼亂碰我!這是侮辱長官罪!我要殺了你,我要殺死你們所有人!!」
訂立停戰協定的時機早就過了。
下士抱着赫德嘉,露出毫無防備的背部邁步離去。
路特之所以同意下士的請求,除了不想再打這種沒意義的戰鬥外,還有就是對這男人令人膽寒又難以捉摸的實力感到害怕。
「是妳嗎……?蕾貝卡!」
天空的顏色不再漆黑,而是逐漸變化成深藍色。
那應該是赫德嘉遺落的吧。
赫德嘉將槍口對準路特。
絲薇恩之所以離開路特身邊,不光是爲了救人。
如果他現在立刻把槍撿起來,朝下士背部射擊的話——
驀地,掉在地上的槍映入路特的眼簾。
赫德嘉感到絕望。
跟她講道理已經行不通了。
這時,一道槍聲響起。
「沒有任何問題。對方的戰力高於我們,如果不虛張聲勢,我方便沒有勝算。」
脫離駕駛艙後,赫德嘉一臉猙獰地舉槍對着路特。
那是一個戴着包覆整個頭部的面具的男人,也就是親衛隊的『下士』。
「好像……有點惡劣過頭了。」
對戰一開始,路特趁她大意時攻其不備,接着讓她誤以爲這樣就結束,轉而將攻擊集中在堤佩諾因的手臂及頭部,她因而疏忽下半身的狀況。
路特心底身爲士兵的直覺不斷髮出警告,告訴他「如果現在不殺了這傢伙,未來會發生更恐怖的事」。
對於絲薇恩的問題,蕾貝卡只能做出這種回答。
堤佩諾因的裝甲與火力都遠遠勝過工業用機。
輕描淡寫又有條有理地指出對手的不足之處,同時讓對手使出的所有手段通通失效。站在對方的角度來看,再也沒有其他方法比這個更讓人感到恐懼了。
他已經不是士兵了。
那肯定是已經發展到男女關係的對象吧——正當絲薇恩想到這裏的時候,腦中出現了路特的身影。
「下來,『白銀之狼』!!我們來單挑!用單挑決一勝負!!」
無論拿到多麼厲害的牌,想讓它發揮什麼功效,一旦被對手全部看穿,就比拿到十張一點
㊟
的牌還沒用。
「那麼,上尉大人,我該告辭了,再見。」
「可是……你的嘴巴還是跟以前一樣毒耶。」
「好吧……可是,你們必須承諾,以後再也不會接近奧岡貝爾茲,不準再傷害我的朋友。要是你們下次再做這種事……」
「不不不不,我在亂想什麼啊,真是的!真是讓人害羞得不得了♪」
「武者也是會乾脆俐落地認輸的,不是嗎?」
「——!」
(這傢伙……是何方神聖……!)
「真是傷腦筋……胸口竟然開了一個洞。」
注:日本的花牌中,一點的牌點數最低,湊齊十張纔會有額外加乘。
對方是製造時間略晚於自己的姐妹機。
蕾貝卡絕對不是爲了重溫舊友之情而來的。
即使如此,路特還是剋制住突然想採取行動的自己。
一個會將戰鬥用兵器做成少女模樣的人,其想法確實不能以常理來推測。
正常人無法理解他在做什麼,他會做出什麼事也都不足爲奇。
「我之所以在這裏,只是爲了保護雅科布•羅索先生及約瑟夫•夏洛克先生。那兩位已經安全無虞,現在應該回到城鎮裏了。」
「那是……」
說到這裏,絲薇恩發現到蕾貝卡的衣服上四處都是彈痕。
「妳爲什麼會那麼做……?不對,難道說……妳……」
蕾貝卡沒有救助那兩個人的義務。
更何況以她的個性,不像會做出命令以外的行動。
不過唯有一件事例外。
「我記得妳是布利茲多納少校的專用機,對吧?」
「正是。」
蕾貝卡沉靜地承認。
夾在伊利斯項圈上的那張信紙,應該是蕾貝卡寫的吧。
絲薇恩當時從字面上感受到些許不對勁。
『父與子』——夏洛克是雅科布的爺爺,而雅科布是夏洛克的孫子。
然而如果從夏洛克的兒子、雅科布的爸爸布利茲多納的角度來看,那兩人確實是『父與子』。
「那組編號是布利茲多納少校的兵籍號碼……妳認爲我只要看到它,就會發現那張信紙不是陷阱……我沒說錯吧?」
「正是。」
對於絲薇恩的詢問,蕾貝卡只是靜靜點頭。
「少校……布利茲多納少校現在人在哪裏呢?」
「對了,斯維爾根•艾維……有一件事我要先告訴妳。」
她們兩人雖然機型相同,卻沒有姐妹之間的感情。
「我們專用的急救箱,可以修復仿生零件。請拿去治療胸口的傷口。」
她所認識的蕾貝卡總是毫無情緒、面無表情,一言一行就與真正的機械人偶沒兩樣。
絲薇恩露出一絲苦笑,收下了急救箱。
聽到她突然脫口說出這種毫無脈絡可循,卻又重於生死、攸關面子問題的話,絲薇恩錯愕不已。
「我不知道妳有多麼喜歡那位前上尉大人,不過,我的主人是個比他更好的男人。」
絲薇恩過去一直堅信,她體內肯定沒有『心』。
蕾貝卡隨後表現出一副我沒其他事情要做的模樣,準備踏上來時的路。不過,離開前,她停下了腳步。
「我沒有理由要被妳這樣說……」
「妳突然說這個幹嘛!還有,妳那是什麼意思!? 不準妳看不起我家主人!妳給我過來坐下!」
——絲薇恩心裏這麼想,然而在那個冷淡的紅髮少女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絲親近。
「什麼——!? 」
絲薇恩氣到抓狂,頭上幾乎要冒煙了,但蕾貝卡什麼都沒回應,就這麼邁步離開。
她擁有一顆勇敢的少女之心,不斷持續等待着,等着重要的那個人隨時可能歸來。
「真是太好了。」
這個問題,恐怕是夏洛克、夏露蒂、雅科布最想知道的吧。
但可以看到,她微微抿緊了嘴脣。
「這個是……?」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絲薇恩有點驚訝。
「不明。我也不知道……少校在最後一場戰鬥時消失無蹤。但是……他應該沒有死亡。那個人不可能會死。」
「蕾貝卡……妳……」
「總有一天,他必定會回來。因此,我要代替少校保護那幾位。就只是這樣……」
蕾貝卡露出有點不悅的神色,或者該說是有點害羞的表情,然後將一個小箱子交給絲薇恩。
「真是受不了,我們彼此的個性都很棘手呢。」
沒想到,她體內確實是有『心』的。
她微微瞇了瞇眼睛,彷彿帶着些嘲笑意味。

這是蕾貝卡以她自己的方式,對於將他們捲入這次事件進行賠禮吧。
「什麼事……?」
蕾貝卡只是沉靜地回答。
「啊——討厭!平時偶爾只會吐出幾句話的人,果然一開口就煩死人了!」
絲薇恩儘管生氣,還是稍微露出笑容。
蕾貝卡轉過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