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人不可能只靠麪包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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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不知道是誰說了這句話。

注：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四章。

「咬咬咬咬……嚼嚼嚼……」

小型礦業城鎮奧岡貝爾茲的一角，有一家小小麪包店名叫託卡面包坊。

最近進行了一番改裝及增建後，多了可以享受一些輕食的美食廣場。

身爲這間店的元老級常客，雅科布坐在其中一個座位上，將剛出爐沒多久的麪包放入口中，以這間店的商品來說，外型難得有些歪七扭八。

「怎、怎麼樣……？」

新進店員米莉，一臉緊張地看着雅科布。

米莉今天穿的不是接待客人用的圍裙，而是略爲寬大的做麪包用工作服。

「唔～……麪包表面成色不均耶，外形也不平整，這是受熱不均的緣故吧。還有，麪包質地不夠軟，應該是揉麪團的時間不夠所導致的吧。」

「嗚嗚嗚…………！」

聽完雅科布的感想，米莉沮喪地垂下肩膀。

「不過，以第一次做麪包來說，我覺得妳已經很厲害了。正常來說，本來就不可能立刻做得像那傢伙一樣好。」

今天，米莉借用店裏的烘焙室，初次自己動手做麪包。

親眼看着老闆路特的製作流程，執行他下達的各種指令，她已經如此在這裏幫忙了三個月。

而今天，她沒有藉助任何人的協助，獨自完成整套製作流程。

「妳連基本的橄欖形法國麪包都無法順利做好……還需要繼續學呢……」

雅科布的感想既正確又精準。

米莉自己試喫過以後也是這麼覺得。

這些缺點被再次指出，讓她感到更加沮喪。

「主人前去礦山交貨。」

託卡面包坊的年輕老闆路特•蘭加特運送麪包到這裏來。

「謝謝妳……我會努力的……」

米莉一臉複雜，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絲薇恩一臉事不關己地回應。

那時候他不是用「麪包店的」稱呼路特，而是叫他「威爾提亞軍人」。

因爲溫柔只會讓不成熟的人心生依賴，阻礙其成長。

「真是的，主人大發慈悲讓妳使用烘焙室，結果妳卻如此醜態畢露，真是讓人頭痛。莫非妳的夢想就只有這樣的程度嗎？哎呀，我真是看錯妳了。」

「是啊，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爲爐子的火如果熄滅了，重新加熱要耗費許多時間，不是嗎？」

羅威爾全身沾滿泥沙，似乎是趁着礦山工作的短暫休息時間，剛回到地面上而已。

「喂，麪包店的……你怎麼了？你在生氣嗎？」

當時，羅威爾不僅不可能稱讚路特的麪包好喫，甚至還惡狠狠地說「天知道威爾提亞軍人烤的麪包裏會放什麼東西進去？」。

就連與路特感情很好的雅科布、擔任女服務生的絲薇恩，都被禁止隨意進入。

「其實我也不需要那麼多薪水……反正我又沒有幫上很多忙……」

「原來……你連那種細節都考慮到了啊？」

「唉～……因爲付不太出薪水，所以主人打算用這個當作補償吧。」

「啊～……生活真是辛苦呢。」

絲薇恩的語氣裏，完全沒有體貼、憐憫、同情和安慰。

「是啊……隨着季節或氣候不同，喫麪包的人感受到的滋味也不一樣，所以我每天都稍微做一些調整。」

以女孩子第一次當助手所做出的成品來看，這樣的成果算很不錯。

「嗚噫是什麼意思？嗚噫這兩個字還真是自大呢！」

絲薇恩和雅科布一齊露出苦笑。

要是繼續吵下去，怒吼聲極有可能傳到麪包坊外面去，雅科布搶先一步制止她們。

路特高興得嘴角微微勾起，羅威爾則露出喫驚的表情。

託卡面包坊的生意很好。

「真是厲害……明明你的體格比我們這裏的年輕小夥子更結實、更適合來當礦工，卻是一個了不起的麪包店老闆。」

「值得慶幸的是，客人的評價都很好，然而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回收成本。」

他與礦山餐廳簽訂了進貨契約，每天提供兩百名礦工食用量的麪包。這份契約是託卡面包坊的重大收入支柱。

普通的安慰與加油打氣，反而會讓她陷入沮喪之中。

「嗯？那個小姑娘爲什麼要道謝？」

「唉，意思就是說，妳的修行還遠遠不夠呢！」

託卡面包坊的開業資金大部分是借款，而且還是從地下錢莊借來的錢，整間店可說是從虧損中起步的。

「對了……這家店的生意還是很差嗎？」

儘管生意好，遺憾的是，麪包產量已經抵達臨界點了。

「自從開始喫你店裏的麪包後，感覺工作起來順暢多了。」

「有時候，明明不是勵志的話，反而會變成一種激勵呢。」

烘焙室同時也是製作麪包的作業室，那裏可說是路特專屬的聖域。

開始工作後經過三個月，從沒做過服務業的米莉連實習生都算不上。

「細節等主人回來再說吧。」

他的年紀明明已經大概六十歲了，卻還擁有一身強壯的肌肉、意志堅定的眼睛，宛如身經百戰的老兵。

「是嗎～」

因此，路特允許米莉在烤爐沒人使用，卻還點着火的期間練習做麪包。

在軍隊裏，訓練新兵時並不會說什麼溫柔的話語。

（總覺得～……這該不會是絲薇恩式的激勵方式吧？）

「不、不是，對不起……我不是在生氣……而是很高興……」

「最近爲了擴建，使得貸款又增加了。」

「好了好了，妳們兩個冷靜一下。」

跟路特打招呼的，是礦工們的工頭羅威爾。

雖說原因起於兩人初次見面時，對彼此第一印象實在差到了極點，不過她們之間的感情已經沒那麼惡劣了。只是雙方個性不服輸且倔強，加上另一個原因，導致她們變成了「談不上互相討厭，卻彼此帶着些微敵意」的麻煩關係。

然後，她的臉微微紅了起來，開口這麼說完後，人就躲進烘焙室裏了。

「您說的是芝麻麪包吧。因爲各位在礦山工作的人會流很多汗，所以我加重了麪包的鹹味，能合你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謝……」

羅威爾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

「什麼問題？」

這時出現的，是託卡面包坊的女服務生絲薇恩。

可是尚不足以成爲商品。

以立場來說，絲薇恩是米莉的前輩，也是教育人員，負責指導由於生長環境差，導致不太懂得接待客人的米莉。遺憾的是，兩人莫名有些合不來。

「要、要妳管！誰第一次做都會失敗啊！下一次我會做得更好的！」

雖說做那些事的時候並不會用到爐子，可是火爐的溫度調整是相當精細的工作，並非只是單純的點火、關火而已。

麪包店不會因爲要賣麪包，所以一整天都在烤麪包。

要點燃她不服輸的幹勁，這或許是最恰當的做法。

羅威爾發出佩服的嘆息。

「我記得路特說過，他以前也是花兩年時間一邊打雜，一邊學做麪包。三個月就能做到這種程度，算是學得很快了。」

路特離開軍隊後過了兩年多，開始經營麪包坊後則過了一年多。

「因爲我們做這種工作的人，爲數不多的樂趣之一就是喫飯……尤其是那個，呃，你們不是有一款加了芝麻的麪包嗎？那個特別好喫。」

產量的臨界點等於收益的臨界點。

「被僱用的員工有義務去工作，而僱主則有義務遵守契約支付報酬，況且，對員工進行教育、訓練，也是我們的責任。如果短短三個月妳就能工作得很熟練，我的臉要往哪裏擺呢？」

「啊～……這就有點難了。」

「嗚噫！」

米莉的目標，是像已經過世的爸爸及老闆路特那樣，成爲獨當一面的麪包師傅。但不得不說，這個目標目前依然是任重道遠。

而攻擊對方自尊心之類的話語，也是一種有用的手段。

由於心底實在太過喜悅，路特壓抑自己的情緒以免高興到哭出來，結果表情變得像惡鬼般猙獰。

米莉以不服氣的語調，反駁露出輕蔑且不懷好意笑容的絲薇恩。

「哦～……對了，路特呢？」

雖然不懂那些方法，雅科布還是產生了這種感想。

經過這段時間，他逐漸以麪包店老闆的身份過起了全新的人生，可惜至今依舊不習慣露出笑容。

「嘿喲！」

「那你會願意花錢把它們買回去嗎……？」

然而，現在對方卻帶着笑臉，把路特當做一個麪包店師傅稱讚。

「話說回來，路特還真是慷慨，竟然將烘焙室借給妳用。」

這些話讓路特高興得不得了。

畢竟，米莉的個性很不服輸。

見絲薇恩一臉疑惑不解，雅科布竊笑着說道。

當初第一次來這座礦山的時候，羅威爾別說笑容，根本是黑着一張臉怒吼「給我滾出去」。

幸好，有幹練的看板娘絲薇恩突然出現，協助整合債務以及改善麪包坊的經營狀況，託卡面包坊才脫離了倒閉危機，可是現在的狀況還不容許輕忽大意。

「您好，羅威爾先生，工作辛苦了。」

所以，長官會說「你就只有這麼一點能力而已嗎！」、「打起精神來，讓我看看你的真本事！」之類的話語，重點在不否定對方的資質，同時激發他的幹勁。

工作做不到足以領薪水的份量，讓她很內疚，意志有些消沉。

「生意很好……我雖然想這麼回答，但現況實在沒多好……」

米莉看着他們，困窘地低喃。

不僅如此，開店一年來幾乎沒什麼客人上門，爲了籌措麪包坊的經營資金，又不停地繼續貸款，結果經營狀況慘到隨時都可能倒閉。

羅威爾邊笑邊戳了戳路特厚實的胸膛。

「……多謝誇獎。」

「哦，麪包店的，你來啦！」

「我想大幅擴展業務範圍……可是還有另一個問題。關於這一點，我想找雅科布先生您談談。」

奧岡貝爾茲的主要產業柏倫礦山——

店裏也要進行採購原料、搬進貨物、搬出貨物、配送等工作。

「這些是兩碼子事。」

雅科布一臉疑惑，絲薇恩則帶着一絲笑意回答。

這件事實在讓路特高興得不得了。

她只是把理所當然的事，以理直氣壯的語氣說出來。

「你這傢伙還真難懂。」

羅威爾驚訝地笑了笑，路特則回以苦笑的表情。這時，路特的眼角掃到了某樣東西。

「那、那個是……」

他瞪大了眼睛，全身明顯緊繃了起來。

路特視線的盡頭，是一架『獵兵機』。

「爲什麼礦山裏會有那種東西……？」

獵兵機——是威爾提亞軍方所研發出的人型突擊兵器。

它是擁有全長八•五公尺的巨大身軀的鋼鐵巨人。

「啊～那個是政府出售的拍賣品。」

路特原以爲這座礦山又像先前一樣，發生了什麼危險事件，不過羅威爾回應得很平靜。

「戰爭結束後，軍方可能想處理掉多餘的兵器，把裝甲或裝備之類的東西拆開來做成工業用品，全部賣給民間團體。你要來看看嗎？」

在羅威爾的帶領下，路特走到變成工業機械的獵兵機前。

「LS5型號的嗎……是初期款吧。」

這是舊型機種，與自己往昔在戰場上使用的型號不一樣。

基本構造依舊保持原樣，但除了預防礦山內部坍塌，保留上半部裝甲以外，其他大多已經卸除，沒有留下任何武裝類的裝備。這種做法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臺獵兵機的手臂上裝有挖掘用的巨大鏟子，腰部則有作業用起重機。改造成這模樣，已經很難看出它原本是兵器了。

「因爲不是軍用，所以它不算是獵兵機，而是工業用機械了。即使是舊型號，但它畢竟夠巨大，比人類更適合做體力活。」

羅威爾一邊拍着獵兵機的腳一邊說道。

戰爭結束後，軍事費用開始被逐步削減。

多餘的兵器別說定期保養了，連光放着都會消耗資金。

有一名少女在背後追尋着他。

政府的政策大概是想說與其如此，不如便宜出售給民間團體，多少能補貼一點預算。

「只不過，這個可能因爲太老舊了，狀況不是很好。在找維修業者過來修理之前，只能擺在這裏了。」

在某些人看來，它那副模樣應該算很落魄悽慘吧。

「是嗎……」

然而，隨着戰爭結束，他同時從軍隊退伍，在奧岡貝爾茲的鄉下開了一間麪包坊。

少女的名字是絲薇恩。她是路特以前的愛機，也就是獵兵機上的駕駛員輔助AI移植製作出來的人造人。

在那場戰爭中，有一名被歌頌爲英雄的獵兵機駕駛員。

他駕駛閃耀着銀色光澤的純白獵兵機，衆人畏懼地稱之爲「白銀之狼」。

不過，在路特眼中看來，獵兵機就與自己一樣，在好不容易到來的和平時代中，找到了不一樣的生存方式。

而這個故事，正是描寫活在這個時代的一角，開設麪包坊的前軍人及擔任女服務生的前兵器所交織而成，不會留在歷史上的小小故事。

被帶離戰場後，獵兵機轉變成迥異於原本誕生目的的工業用機械。

「你也一樣，正活在一個全新的時代呢。」

那個男人名叫路特•蘭加特。

現在，國境邊界重新改寫，小國遭併吞，產生了輸家與贏家，鎮壓者與被鎮壓者，正可謂戰後新時代。

顛覆這片大陸一切事物的歐羅佩亞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