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小的偷渡客
《戰鬥麪包師與機械看板娘》 · SOW · 1.2萬 字
位於納薩連卡中央區的機場。
雖然德菲亞戴特號等級的飛行器是第一次來到這裏,不過這機場原本就是以能讓100公尺級的大型運輸機起降爲前提開闢的,因此佔地非常遼闊。
這一天,幾乎所有航班全被取消。在大型飛空船活動開幕儀式中,納薩連卡機場徹底發揮了其面積廣闊的特色。
「沒錯,就是這樣♪光臨本店的沛爾費客人,全都對我家主人烘焙的麪包讚不絕口呢……是,是的,您說得沒錯。是以威爾提亞的傳統方法制作的。」
機場上林立着臨時搭建的帳棚攤位,甚至還架設了藝人或劇團用的野臺。
不只納薩連卡的當地居民,從附近城市也湧入了大量遊客,爭相目睹所謂「世界最大飛機」德菲亞戴特號。
「就文化與歷史的角度看來,沛爾費和威爾提亞的關係相當密切,即使視爲同一個國家也不奇怪。這一點也充分反映在飲食文化上。兩國人民在這種人類根源部分有着共通的感性,這正是兩國人民能在同一個國家框架下長長久久、繁榮昌盛的證明。這就是我家主人的想法。」
其中一個特別高的舞臺上,絲薇恩正代替不擅在人前露面的路特,以託卡面包坊發言人的身分接受記者們的訪問。
在她之前上臺致詞的,有納薩連卡市長、機場基地司令、總督府及威爾提亞政府高官等等。比起那些貴賓的無聊演說,雖然和平常造型不同,但仍屬十足美少女的絲薇恩一出場,記者們自然是鎂光燈閃個不停。
「這我就學不來了。」
遠遠看着絲薇恩應答如流的模樣,路特打從心底佩服地說道。
路特以前曾是進行各種滲透工作的特務兵。假如是當年的自己,應該能說出還算像樣的回答吧。不過現在,那種說話技巧已經一點也不剩了。
畢竟他若還能剩下任何一丁點的應對能力,那便至少有辦法擠出商業用笑容。就算絲薇恩沒來,託卡面包坊也不至於門可羅雀。
但這變化與其說是「變成」現在這樣,還不如說是「變回」原本的模樣纔對。路特心想。
他原本就內向害羞,小時候是有名的愛哭鬼,就算被附近的壞小孩欺負也只能蹲在地上哭,沒辦法回嘴。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雙親仍然健在,過着正常家庭生活的年代。之後……
(這算不算有點對不起她呢……?)
路特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裏自語着。
「不過,還真是高明啊~~」
「我想……應該是休息室吧……」
這位先生也經驗老道地,以不遜於絲薇恩的口才說着記者們想聽的回答。
是爲了讓參加宴會的乘客享受空中宴會。
再這樣下去,她很有可能把眼前這名廚師打飛、強行闖入廚房。
可是,路特兩人卻被拒於門外。
一般飛機在起降時,乘客不但得坐在座椅上,還必須繫上安全帶。
難以冷靜。
「是啊。」
與飛機的「起飛」不同,飛船是利用浮力「飄起」的。
路特俯視着漸遠的地面景色說道。
散落四周的繩索及生鏽的螺絲釘等物,凌亂到就像是「因爲沒地方放總之先丟在這裏好了」的感覺……雖然不到完全不可能,但一點也不像是準備給特地寄邀請函找來的業者使用的場所。
奧芬主廚笑容滿面地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是被請來做麪包的哦!」
路特納悶了起來。
絲薇恩的臉頰開始抽搐。
路特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就在這時,也許是聽到外頭的吵鬧聲吧,廚房的門被打開,主廚奧芬走了出來。
「對了對了,這是敝店的傳單,歡迎拿取唷~~麪包種類和價格也都記在傳單上了哦。需要外送服務或大量訂購時歡迎洽詢♪」
「沛爾費的人們都愛上威爾提亞的麪包了。」
路特和絲薇恩也在分配給兩人作爲休息室的某間客房中,品嚐着這過於寧靜的啓航。
「接下來,請奧芬•波爾維奇先生髮言。」
換上工作服後,兩人急忙趕往廚房。
「主人!請過來這邊!記者先生們想請您一起入鏡拍照!」
(有事情要發生了嗎?)
路特雖然如此回答,但也難掩困惑。
「好安靜啊。」
兩人品嚐了半晌離陸的寧靜後,絲薇恩皺眉說道。
鎂光燈閃爍得比先前更加激烈了。
別說烤全雞了,連烤全豬都沒問題的巨大烤箱、最新型的插電式大型冰箱以及製冰機。當然也有烤麪包用的烤爐。
「你好,蘭加特先生。今天要請你多指教了。讓我們一起做出豐盛美味的宴席料理吧!」
就某方面而言,她比路特更危險。
蘇菲亞打賭的內容也很令人在意,而且最重要的是,先前那不祥的感覺仍然存在。
儘管離它還有段距離,但仍無法將其身影盡收眼中的壯觀飛空船,正沉默地、莊嚴肅穆地等待起航。
「咦……?呃,我們是那個……託卡面包坊的人……」
而且還承載了龐大的補給物資,足以供如此大量的設備消耗,使這麼多人得到無微不至的服務,甚至即使航行一千公里以上也不需着陸。
在司儀的介紹下站上舞臺的,是德菲亞戴特號的主廚。
她不忘趁着發言的空檔,在絕妙的時機爲託卡面包坊做宣傳。
路特努力想把事情做正向解釋,可是被絲薇恩吐槽了。
也許是不曾想像過會有客人來此吧,地板上積着顯眼的灰塵。
路特打從心底擔心眼前這名廚師而請求着。
他原本是威爾提亞首都柏倫的超一流餐廳的大廚。
雖然航行用的螺旋槳並非完全無聲,但靜音性能還是一般飛機無法相提並論的。
「不就是來搭船的鄉下面包店師傅?那又怎樣?」
絲薇恩的演說——已經不只是回答記者問題的採訪了,現場幾乎變成了她個人的演講舞臺——不只說得「好」,而且說得非常「高明」。
「他們都因威爾提亞帶來的文化而過得更幸福。」
他根本知道路特是誰,卻故意擋下他們。
「瞧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哦…………?」
總算能溝通了。路特心想。
站在廚房門口的大塊頭廚師板着臉說道。
「人們說,飛船是全世界最安靜的交通工具。這一點,由此演進而來的飛空船德菲亞戴特號也是一樣的哦。」
「奧芬先生……太好了!」
「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
就算是航行在海上的豪華郵輪,放眼全世界,也只有少數幾艘的規格能和德菲亞戴特號相提並論。
就算絲薇恩非常上鏡,但畢竟對方是由主廚代表上臺,所以這邊也得由製作者出面纔行。
總數將近千人的乘客與機組人員、裝潢設備可與一流飯店相比的客房、目前正在舉辦宴會的大廳、酒吧、賭場,甚至還有大型浴堂。
「你說啥!? 你們想威脅我嗎!? 」
相反地,德菲亞戴特號上的乘客們別說安全帶了,連「坐着」都不用。
爲了服務數百名的旅客,廚房規模甚至比一流餐廳更好更大。
路特努力拜託着,但廚師還是充耳不聞。
「喔,原來是你們啊。有什麼事嗎?」
當然,絲薇恩纔不會免費做這種服務。
他們之所以搭上這艘船,不是爲了享受空中之旅。
路特以生硬的動作上臺,笨拙地與對方握手。
所以才說很「高明」。
這次空中宴會的主旨,簡單說就是政治宣傳活動。
其安靜的程度,甚至連放在桌上的水杯都不起漣漪。
承載着人們的各種想法,德菲亞戴特號啓航了。
要告訴國內外的人——被威爾提亞合併後的沛爾費,遠比合並前更美好、更適合居住。聚集於此的媒體們也是基於這樣的前提做採訪、寫新聞稿的。
德菲亞戴特號不辱其豪華之名,就連船上的廚房也相當正式。
浮在水面上、飄在天空中。雖然兩者有別,但就如絲薇恩說的,德菲亞戴特號確實可以稱爲「船」。
「這應該叫倉庫纔對吧!」
「不是威脅!我是在擔心您面臨的危機」
「讓沛爾費的人民過得安和樂利是威爾提亞的心願。」
從主廚高大魁梧的體格及鬍鬚的顏色,可以看出他是純種的威爾提亞人。
「真的,很高明啊……」
起航時,地面上擠滿看熱鬧的觀衆,而且還有爲了今日此刻特地請來的樂團在一旁奏樂。與地面的喧囂相反,上升時的船身內部安靜得驚人。
幾乎沒有施加裝潢的牆壁、凌亂堆疊的木箱。
(唔~~……)
「是因爲沒有適合給我們用的房間嗎……?」
正如主人所知。絲薇恩以這樣的口吻說道。
「路特•蘭加特先生烘焙的麪包非常美味,可口到連我都想請他爲我們店裏提供麪包了呢。能烤出那麼好喫的麪包,肯定是蘭加特先生致力於成爲威爾提亞與沛爾費間的橋樑,努力不懈的結果吧。」
「不不不,不是那種等級的情況!連乘務員的休息室都比這像樣多了呀!」
因此絲薇恩也特地做出方便記者寫新聞的發言。
「就如同字面意義的,是『飛在天空中的船』呢。」
「實在很驚人呢。」
那「偵測危險」的感應能力,現在也依然不停地向自己訴說着某種訊息。
不只如此,賓客們甚至已經開始喝着酒,享受開幕的宴會了。
絲薇恩認真起來的話,連他也沒信心能壓制住她。
「您、您好……請多指教…………!」
之所以會如此,固然是因路特對這種熱鬧的場面感到棘手,但某種不明不白的感覺卻佔了更大的要素。
「還是有哪個環節出錯了?晚點再做確認吧。總之先去廚房再說。」
路特仰望着巨大的、即將離陸的德菲亞戴特號。
「那個,可以請您把奧芬先生找來嗎?我想應該是聯絡出了問題……這位先生……?」
不過,他的想法馬上被潑了冷水。
是聯絡上出了什麼疏失嗎?路特戰戰兢兢地解釋着,但廚師還是不給他們好臉色。
絲薇恩在上面呼喊路特,打斷了他的思考。
「吵什麼吵!」
「拜、拜託了!請讓開!!不然您會有生命危險的!!」
她巧舌如簧地不斷做着這類發言,記者們自然也喜孜孜地將其抄寫下來。
「話說回來,這裏到底算什麼地方呀!? 」
絲薇恩強烈抗議道,但廚師卻瞧不起人地大大打了一個呵欠,完全不理絲薇恩。
「呃?欸欸!? 」
雖然他很感謝對方稱讚自己的麪包很好喫,可是,這位主廚是何時喫到路特做的麪包?總督府公關處的人曾經來到託卡面包坊。也許那時公關處的人帶了一些麪包回去,而主廚也剛好喫到吧。不過那仍然是很妙的情況。
與不久之前在舞臺上展現的溫和笑容不同,奧芬以看着流浪狗般的眼神望向路特兩人。
「有什麼事……當然是來做麪包的呀。我們就是爲此而來的。」
「喂喂喂……說什麼蠢話?難道你們到現在都還不懂嗎?」
奧芬輕蔑地嗤笑道。站在他身後擺出看門人姿態的廚師也得意地笑着。
「這是,怎麼回事……?」
「嘖!」
見路特繼續追問,奧芬以某些專業人士特有的高傲態度咂舌。
明明可以直接說出來,卻不屑多做解釋,擺出「你不會自己觀察嗎?」這種傲慢姿態。這是某些怠廢說明義務的專業人士常採取的態度。
「給我聽着,出席這場宴會的全是貴族高官和億萬富翁之類的上流人士哦!誰會在這種盛宴中起用窮酸鄉下的麪包師傅啊?」
奧芬以粗魯的口氣嗆道。
「總督府那些小官差也真是的,突然塞這種外人過來,也不想想我們已經忙得要死了!反正這廚房是老子的領土,你們別想踏進來使用裏面的廚具。」
這個人正在做着身爲人類最惡劣的行逕,但他恐怕完全沒有自覺吧。
在他看來,自己是如此特別的人。就常識而言,像路特•蘭加特這種來路不明的閒雜人等,根本沒資格闖進自己的地盤裏。
對於無法理解他心中「常識」的人,就算再怎麼加以奚落也不成問題。
「已經沒你們的事啦。隨便在船上打發時間吧。不過可別跑進宴會會場或客房區哦。怎麼能讓貴賓們看到沛爾費的窮酸鄉下人呢。安分點,給我乖乖地觀摩倉庫和機房吧!」
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了。奧芬驅趕野狗似地揮手說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路特啞着嗓子低聲道。
他總算理解蘇菲亞那些話的意思了。
自己只是廣告招牌——不,是廣告招牌上的裝飾品而已。
「那小子根本不懂……這世界上多的是不知道自己是敗類的敗類。」
「主、主廚!? 咦?您怎麼了!? 主廚——!? 」
絲薇恩說道。
「他也差不多該認清現實是怎麼回事了吧?」
雖然絲薇恩的小小報復讓路特的心情稍微舒暢了點,但仍然無法改變現況。
奧芬發出愚蠢的慘叫聲,翻着白眼跪倒在地上。
同一時刻,與路特他們不同樓層的高級客房區。
說不定還會認爲自己相當慈悲地「讓窮酸鄉下的小麪包店師傅做了場美夢」呢。
在戰場上,由於怕影響士氣,有時指揮官會以「轉戰」的說法取代「撤退」。可是絲薇恩口中的「轉戰」並非那種姑息的用法。
「有誰說要『回去』或『退下』了?我們要做的是轉戰哦!」
就連伸手拿起麪包,都是不可能的吧。
寬敞的玻璃窗能讓人充分欣賞浮雲流動之美。
被奪走民族驕傲與國家榮耀,因而感到憤怒的沛爾費人。
「這樣一來,不就只能回到那倉庫般的地方了嗎?」
爲什麼米莉會出現在這裏呢?爲什麼她會搭上德菲亞戴特號呢?爲什麼她會跟蘇菲亞在一起呢?爲了知道原因,讓我們稍微把時間往回推——
可是絲薇恩似乎不是那麼打算的。
「絲薇恩……?」
對這一切渾然不覺的奧芬,用鼻子冷哼表達「這人還算有點常識」——的那一瞬間。
可是,稍微回頭,看到奧芬那留着口水失去意識的蠢樣,路特覺得有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嗯呵呵呵,沒錯♪」
她肯定有什麼能夠打破現狀的妙計,所以才急着把路特帶往適合的地點。不打算在那種地方和那些蠢蛋浪費時間。
不久之前還渾身散發着烈火般的怒氣,但現在那氣焰已經消失了。
儘管如此,路特還是忍住不平,低聲下氣地請求着。
咻!絲薇恩劃開空間似地,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出手,朝奧芬鼻子打出勾狀的一拳。
「就算本人是威爾提亞人,但做的是『沛爾費人愛喫的麪包』,威爾提亞的知名大廚怎麼可能會讓他進廚房呢……」
「好,我們走吧。」
「就算繼續待在這裏也不能做什麼,而且還會造成幾位先生們的困擾,我們還是快點走吧。」
站在她身後的少女坐立難安地使用着不熟練的敬語。
米莉莫名地露出「做壞事被看到」的尷尬表情。
下意識地歧視沛爾費人的威爾提亞人。
「哎呀,你還醒着啊?米莉。」
可是,路特的心意,完全沒辦法傳達給他。
「唉~~…………」
察覺不值得爲了「當面包師傅」那種事賭上人生。
把兩國的合併看成「先進國威爾提亞把不如自己的沛爾費收爲小弟」的想法,深深地存在於威爾提亞人心中。
奧芬深深地、深深地,籲出一口鄙視無可救藥者的嘆息。
「主人,我們還是走吧。」
「絲薇恩……?」
被當成行李載到目的地,一事無成地回到奧岡貝爾茲。
沛爾費總督府想要的,只有「沛爾費人熱愛威爾提亞人做的麪包」這一行文字而已。
這是屈辱,也是侮辱。
不只生活習俗,連飲食文化也不例外地鄙視。
「哎呀,您鼻子上沾到了髒污呢?」
周圍的人及本人,應該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
不論原因爲何,訴諸暴力都不是好事。
「呃哈哈哈……唔,那個…………」
就算想贖罪或彌補過錯,能讓路特完全發揮他人生價值的,只有軍隊。
就算真的讓路特進廚房烤麪包好了,宴會的賓客大多是威爾提亞的上流階級人士。
很難樂觀認爲他們能不帶偏見地喫路特的麪包。
蘇菲亞孤寂地眯細眼睛,這時,一名少女在她身後出聲說道:
蘇菲亞之所以把「德菲亞戴特號的乘客中,有隨便任何一個人說『好喫』就行」作爲打賭條件,就是這個意思。
更深夜靜,年幼的孩子們已經入睡的時刻。
有這樣的感想也是事實。
只要稍微想一想,馬上就能理解。
「嗯、嗯……」
自己只是稍微沉思了一下而已。
與蘇菲亞的打賭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連做麪包的機會都不肯給,對路特來說實在太痛苦了。
「哦哦,說得也是……等我一下,我也得換個衣服纔行。」
「我也差不多,該走……該告辭了……」
睡不着的米莉正透過禮拜堂的窗子仰望星空,瑪蓮娜對她搭話。
所以把路特找來參加這次促進兩地交流的親睦活動,並安排媒體採訪他。

這未免也太悲哀了。
「那種事就請您睜隻眼閉隻眼吧!我可是很想把那些豬頭全做成絞肉的,只做到這樣,已經夠剋制了!」
也就是說,路特扮演的角色,在站上設置於地表的舞臺後就可以下戲了。
自己是戰勝國,是先進國家。
「咦?」
蘇菲亞身在爲數衆多的客房中特別高級的某個房間裏。
少女——米莉晃動着雙麻花辮,困擾地想着。
但,不管是沛爾費總督府或奧芬,應該都不會覺得慚愧吧。
沒有悲嘆,也沒有憤怒。稀鬆平常的口氣。從平時她的行爲模式難以想像的平靜反應。
「我說啊,我們還要工作呢。你們快回去吧。」
絲薇恩鼓着腮幫子說道。
室內有桌有椅,有化妝臺,甚至還有專用的衛浴設備與洗手間。
原本還呈現一副看門人姿態的廚師,臉色大變地扶住他。
按一按室內電話,服務生就會立刻端着飲料過來,讓人盡情享受舒適華貴的空中旅行。
「有一點點……痛快……吧?」
「咦……?」
蘇菲亞一聽聞路特受邀,立刻動用自己的職權和管道調查內幕。
(別說讓客人說出「好喫」了,連讓客人喫到麪包……連做麪包的機會都沒有嗎……)
「哎呀?主人,您有聽清楚我說的話嗎?」
「你有什麼好法子嗎……?」
絲薇恩拉着路特的手,輕快地離開原地。
「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路特與絲薇恩動身前往納薩連卡的前一天晚上,山丘上的小教堂。
「咕喔?」
絲薇恩那拳,狠狠擊中了奧芬的鼻子——正卻來說是鼻子下方的要害,所謂「人中」的部分。衝擊比痛覺更迅速地抵達有許多神經彙集的延腦,讓他在剎那間失去意識。
威爾提亞人和沛爾費人之間的齟齬,原因衆多。
只有路特,雖然無法看清絲薇恩的動作,但多少能夠察覺她「做了什麼」。
「嗯?」
並非真的做了什麼壞事。
「要是那小子能趁這個機會察覺就好了……」
「哼!」
蘇菲亞說完,拉上隔開房間用的布簾,開始脫起衣服。
(怎麼辦……這個女軍人,完全不給我逃走的機會……)
「求、求求您……借我用一下烤爐!一下子就好,不會太久的!」
絲薇恩露出了詭異囂張的微笑。
「那、那個…………」
平時總是以路特爲世界中心,所有阻礙到路特的人事物,就算化爲厲鬼也要加以排除,即使對象是女人小孩也絕不留情的她,現在冷靜得極爲異常。
那道過於不在乎的聲音,反而讓路特困惑了。
但是,她不想讓身兼母職又如同姊姊般的瑪蓮娜明白自己在思考什麼。
「…………要不要陪我喝杯茶呢?」
也許是察覺了米莉的尷尬吧,瑪蓮娜微笑着邀請米莉參加深夜的茶會。
幾個月前的那件事,瑪蓮娜其實是恐怖組織一份子的真相,被巧妙地瞞住了。
不只如此,她還變成了「因爲孩子們被當成人質,只好身不由己地協助恐怖份子」的可憐修女。但是任憑事態發展下去的話,小鎮會發生天大的慘劇,所以最後她鼓起勇氣通報相關單位,政府也因此把恐怖份子一網成擒——關於她的部分被改寫成這樣。
提出這想法的人是路特……寫劇本的則是絲薇恩。
「她只是假裝成爲恐怖份子,偷偷把情報泄露給我,以便突破現況。」
路特向奧岡貝爾茲附近基地的司令如此作證道。
假如說這些話的是其他前軍人,軍方應該不會輕易相信吧。但既然作證的是外號「白銀之狼」的男人,說服力自然不一樣。
路特其實不喜歡提起當年的英勇事蹟,但是爲了保護瑪蓮娜、米莉與其他孩子們,他還是故意使用了自己的外號。
「怎麼樣?最近我終於掌握到訣竅了。」
「嗯,很好喝……真的有進步。」
喝了口瑪蓮娜泡的紅茶,米莉誠實地說出感想。
「果然,連你也覺得我以前泡得很爛……」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哦!? 」
瑪蓮娜泡紅茶的技術差得驚人,就連好好先生路特也說過「如果被熱愛紅茶的格列顛人喝到,說不定會氣到想開戰」這種話。
可是路特和米莉爲了不傷到瑪蓮娜的心,長久以來都沒告訴她真相。
「以前不好喝是因爲茶葉太爛了!而且還有黴味!」
米莉連忙打着圓場,瑪蓮娜則如此回道:
「唔~~現在用的茶葉品質的確是比較好了呢。」
「……………………嗚!」
一想到這裏,話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沒有受過高等教育,沒有正常家庭的孩子們想混口飯喫,最好的方法就是習得一技之長。
由於原本的預定是拜訪自己將來的職場並致意,所以米莉和平常不同,身上穿的是洗得很乾淨的外出服,不至於被誤認爲街童。
就連這幫傭工作,應該也是瑪蓮娜努力地到處打探,纔好不容易幫米莉找到的吧。
就算一開始只是幫傭,但之後應該能學到裁縫技術,順利的話說不定能靠這行喫飯。
「啊!」
(對方終究是軍人啊……雖然裝成好人的樣子,不過還是很習慣殺人吧……)
而現在她搭乘的,是飛在天空中的飛空船。
這句話讓米莉明白,眼前的女軍人是德菲亞戴特號的乘客。
生長在山中小鎮奧岡貝爾茲的米莉,以前曾在閒聊之類的場合中聽過「偷渡客的下場」。
米莉以略帶僵硬的表情回答。
兩人對坐喝着茶,瑪蓮娜開口道。
如果是正在換衣服的現在,說不定能成功逃走——就在米莉這麼想時,蘇菲亞咚地把某樣沉重的東西放在桌上。
「你知道納薩連卡嗎?那兒有間裁縫店,正在徵聘一個能住在店裏的幫傭哦。鎮長想介紹你過去。」
等到回過神時,自己已經信口開河了。
就世間的常識而言,除非特別認真向學而且家境寬裕,否則大部分的孩子十五歲就必須開始工作賺錢了。
糟糕!來不及逃走了!
這一點倒是真的。
威爾提亞軍人和沛爾費總督府的官員,並非全都是無能無情之徒。
蘇菲亞在布簾的另一頭脫下穿慣了的軍裝,換上宴會用的禮服。
視當地民情,有些地區的孩子甚至十歲就開始工作也不奇怪。
「呃,嗯,好……」
「你再等一下。等我換好衣服就帶你到同伴那裏。」
既然要去同樣的地點,其實可以一起出發的。可是她卻故意搭晚一班的列車。
沒有家的孤兒想找到工作,比想像中的更困難。
幸運的是,米莉除了頭上腫了一個包外沒有其他問題。可是蘇菲亞卻困擾了起來。
「大家已經……都上船,都登上船了。」
米莉正想着這些事,蘇菲亞已經換好禮服拉開布簾了。
(要逃的話就是趁現在吧……)
同時,米莉的「某件在意的事」就再也沒機會去做了。
「是,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碰上某些狀況……比如火車誤點之類的,所以遲到了嗎?」
結果,米莉在初次來的城市裏迷了路,又被突然飛出來的金屬垃圾箱打到頭,昏了過去。
從窗戶向外望去,飛空船已經和雲層同高了。
「嗯?怎麼了?」
再這樣下去,只要被帶到唱詩班那兒,謊言馬上就會被揭穿。
「就是關於你的工作的事。」
如此這般地,在蘇菲亞的推波助瀾下,米莉以有點奇妙的形式偷渡上了德菲亞戴特號。
蘇菲亞自顧自地感動了起來。
挺身保護了自己,對自己活下來的事打從心底感到高興,沒有極限的濫好人。那個男人,以前也是軍人。
米莉已經十四歲,快滿十五歲了。
雖然如此,她看來也不像是買得起知名又昂貴的德菲亞戴特號船票的人。
但諷刺的是,蘇菲亞爲了不讓同行的小朋友在廣闊的船內迷路,總是牢牢盯着她、不放開她的手。
雖然瑪蓮娜免於被當成恐怖份子,可是山丘上小教堂的經費卻也因此捉襟見肘。
相信了路特證言的基地司令,是在上次大戰中活躍立功、出人頭地的軍官,他對瑪蓮娜「爲了公國鼓起勇氣對抗恐怖份子」的義舉大加讚揚,又聽說瑪蓮娜還收容了無依無靠的孤兒,更是感動無比。
「難道說……你是預定到船上表演合唱的唱詩班的人嗎?」
雖然如此,她也知道只要被這手槍射出的子彈擊中,自己就死定了。
如此這般地,米莉決定前去自己的就業候補地點,「基地城市」納薩連卡的裁縫店。
(該不會,被從這麼高的地方丟下去吧……!)
「傷腦筋啊……馬上就得登船了,但又不能把這孩子留在這裏……」
米莉心裏正想如此大叫,但又被眼前的蘇菲亞奪走注意力,張大了嘴,傻傻地看着她。
米莉差一點就吐槽出來,不過還是把話忍了回去。
「嗯、對。」
但這代表的是,今後米莉必須和情同家人的瑪蓮娜及其他孩子們分離。
「是、是的……」
「什麼?」
(可是……)
(聽說,偷渡客被發現的話會被丟進海里……)
「雖然不是非常遠,但也不算很近吧……一大早出門的話,中午之前會到的距離?當然是指搭火車的情況。」
讚美之詞想都沒想地脫口而出。
「米莉……之前和你提過的事……你還記得嗎?」
米莉當然不懂那些。
「沒、沒有!纔沒有那回事——!」
除此之外,甚至還多了點閒錢,能買些偶爾熬夜用的燈油、以及像樣一點的紅茶茶葉。
在這之前,教堂是靠着恐怖組織給的,利用教會建築作爲「武器倉庫」的「支援費用」來勉強讓孩子們餬口。
這表現就監護者而言是滿分,可是在米莉眼中是最壞的情況。
「這下糟了!喂!你還好嗎!? 」
可是自從那件事後,教堂就失去財源了。
不論過程如何,米莉確實是隱瞞自己真實身分的偷渡客。
空中宴會的表演活動當中有一項:由業餘的教會唱詩班演唱讚頌威爾提亞的歌曲。既然是業餘的唱詩班,成員自然都是算不上富裕的普通家庭子弟。
聽了米莉的話,蘇菲亞突然按住眼頭。
忽地,她想起路特的臉。
基地司令不但以個人名義捐獻了不少錢,還找上總督府裏通情達理的官員,每個月撥出一定的補助金給教堂。
之前是因爲得幫忙照顧孤兒院中年紀較小的孩子們,所以沒出去工作。可是那些孩子也漸漸長大,開始能照顧自己了。
「…………嗯。」
那是蘇菲亞在煩躁之下踢飛的垃圾箱。覺得該爲此負責的她,急急忙忙地把米莉背到軍方基地的醫生那兒。
「小小年紀就知道不能背叛同伴,爲了完成自己的任務,不屈不撓地努力到最後……這種責任感!威爾提亞的孩子就是該這樣!」
正因爲米莉很清楚是這麼回事,所以才無法說「不」。
(可是……我不是威爾提亞人,是沛爾費人耶~~……)
路特也在那艘船上。
米莉差不多也到了該離開孤兒院獨立的時候了。
「好!我會帶你上船的!放心吧,區區一、兩張票的錢根本沒什麼!交給我吧!!」
幸好這時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幸運。
不過,偶然卻成爲了她的助力。
「雖然如此,還是想辦法自己來到這裏和同伴們匯合,可是沒辦法上船了是嗎?」
這件事,她沒告訴路特及其他與託卡面包坊有關的人。
「我也是預定要去……要登上那艘船的人!」
「呼,穿起不常穿的衣服,果然很煩人呢。」
「不喜歡嗎……?」
「不然,要不要先去那間店看看再決定呢?到納薩連卡的車票錢我還籌得出來。」
接着,時間回到現在——
米莉莫名地不想讓路特知道這件事。
魯格手槍M908,號稱由全世界科技最頂尖的威爾提亞製作,擁有特殊填彈裝置,在近身戰中具有高度戰鬥力,使用最新研發的9mm子彈的名槍。
「好漂亮……」
上船後,在前往客房的路上,米莉好幾次想找機會逃跑。
「納薩連卡,離這裏遠嗎……?」
米莉討厭軍人。甚至可以說是痛恨。
軍人全都是殺人魔。都是爲了殺人才去當兵的變態。她一直那麼認爲。
拜此所賜,山丘上小教堂的孩子們終於可以正常地喫三餐,也不缺筆記本和鉛筆了。
與其說是撒謊,還不如說是蘇菲亞自行加深誤會。
是裝着手槍的槍套。
是個不壞的提議。
日後有自己的店也不是夢想。
蘇菲亞穿禮服的模樣就是有那麼美麗。
像是配合她的金髮似地,淡黃色布料反射着光澤。雖然沒有太多奢華的裝飾,但反而更加突顯了穿衣者的美。
就算穿着軍裝,蘇菲亞也是醒目的美女。但美女穿上華服,美麗的程度更是等比地增幅。米莉深刻地感受到這點。
「哼!雖然我算是有點姿色,不過那種事在戰場上根本沒有意義。」
但很可惜,內在仍然沒變。
「如果美貌能打贏戰爭,戰場就會變成選美大賽了!既然現實不是那樣,那麼美貌就沒有意義。」
有道是「天不予二物」。
比如說外表長得好看的人,會極度缺乏其他方面的才能;或者反過來,很有才能但長得非常抱歉。是形容那種情況時使用的成語。
但是,世上也有像蘇菲亞•馮•倫德修塔特這樣同時擁有二物,卻把其中一物放着不用的人,這種情況則叫「暴殄天物」。
「可是,好漂亮……就像魔法王國的公主一樣……」
「唔……?」
雖然如此,蘇菲亞也不是冷血生物。
被小女孩毫無心機地、以閃閃發亮的眼神從正面看着,自然也會覺得有些靦腆。
「唔……可是這種東西真的沒有什麼用哦?不管其他人怎麼稱讚,對當事人來說,若是真心希望能看着自己的對象沒注意到,就很空虛沒意義啊。」
「沒注意到的對象……?」
米莉不由得覆述着那句話。
被這麼美的人喜歡,居然沒有反應。世界上居然會有那種男人,這件事嚇到她了。
「以前啊……剛好有類似的機會,我像今天這樣穿着禮服站在那小子面前……結果那個白癡!居然說『沒問題的隊長,您看起來很像女的』!!那小子平常到底把我看成什麼啊!!」
「呃、呃、呃呃呃!? 」
米莉困惑地看着想起往事不但不高興,反而開始生氣的蘇菲亞。
「那、那個,我、我還是……想、想穿……看看……」
纔不適用「人要衣裝」的說法呢。
出席貴族富豪雲集的宴會。米莉想都沒想過,連一絲這種念頭都沒有。
那更糟!
她將手指按在嘴脣上思考了一下,打着什麼主意似地竊笑起來。
「唔……是嗎?不該勉強你呢……不然,我先把你送去唱詩班吧?」
蘇菲亞揚了揚眉。
「機會難得嘛。反正都遲到了,要不要順便和我一起出席一下宴會呢?」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就失去理智了……不過我能得到這樣的評價,有一半也是衣服的功勞啦。俗話不是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嗎?」
「欸、欸欸欸欸欸欸……」
「對嘛對嘛!你才比我更適合打扮呢。只要好好琢磨就會變成發光的寶石哦。」
米莉覺得莫名奇妙。
「嗚————!? 」
(如、如果在宴會上……人應該很多……那就有機會逃跑吧……)
相對地,米莉卻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困惑地低下頭。
米莉反射性地說道。
接着,幾分鐘後——
如此這般地,米莉解開了平時的雙麻花辮,梳成漂亮的髮型,打扮得判若兩人。
儘管自己的狼狽樣相當可疑,但蘇菲亞把米莉的反應當成「客氣害羞」,爽朗地笑着不再深究。
「可、可是……我……」
米莉趕緊訂正剛纔的話。
「哦?」
比起難爲情,自憐的念頭更是強烈。
「纔沒那種事……要是穿上禮服就能漂亮一倍,我也想穿啊……」
「嗯嗯嗯,沒錯沒錯,小孩子不用跟大人客氣啊。」
像自己這種人,不管再怎麼打扮,都跟在石頭上綁緞帶沒兩樣吧。
米莉在蘇菲亞的幫忙下穿上服務生送來的禮服,以及過去從沒穿過的高跟鞋,別上頭飾,甚至還上了點妝。
「基於立場,我非得去露個臉不可。可是自己一個人去……會很煩呢。你就當成幫我個小忙吧,好不好?」
接着她拿起房間裏的電話聽筒,向服務生說道:
「啊,呃……那個……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兒童用的宴會禮服。現在房間裏只有自己和蘇菲亞,其中只有米莉是小孩子。
有種被喜歡惡作劇的妖精施了魔法的感覺。
「咦!不會吧……!? 」
蘇菲亞滿足地說道,就像在說着自己的事情般得意。
「你們那邊有兒童用的宴會禮服嗎?其他像珠寶首飾和鞋子之類的,也挑些適合的拿過來。現在馬上。」
「小孩子的話,還是別弄得太花俏比較好吧……嗯!很好看哦!」
「欸欸欸欸……」
「這樣子可不行哦~~?等一下就要去宴會了。雖然沒必要特地陪笑臉逢迎人,可是也不能一直低着頭!要有信心!你很可愛,沒問題的!要更光明正大、抬頭挺胸地看前面!」
「雖然要求得很突然,不過他們準備的東西倒是挺好的。」
至今爲止過着窮苦生活,對化妝打扮沒興趣的少女,今天首次說出「想變漂亮」的想法。
總之目前必須先避開最糟的情況。
蘇菲亞的感想絕非場面話。
看着笑得很愉快的蘇菲亞,少女——米莉只能不知如何是好地苦笑以對。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