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章 石頭

《戰鬥麪包師與機械看板娘》 · SOW · 1.6萬 字

從礦山回來後,雖然已經接近傍晚,兩人還是稍微營業了一小段時間。

絲薇恩一如往常以開朗的態度招待客人,路特也依舊默默地烤著麪包。

不過,也只有那樣了。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談。

他們都不知該和對方說什麼纔好,除了最低限度的對話以外,什麼都沒說。

接著,隔天——

絲薇恩躺在閣樓裏的單調牀鋪上,一整晚都在思考該如何向路特攀談。她腦中只有這件事。

在幾百、幾千種模式中,成功率最高的也只有14%。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十天前,路特第一次對自己說「謝謝」。

當時的她覺得無比幸福,可是現在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不停思考之下,天亮了,上班時間也到了。

她聽見比自己早起的路特在樓下烘焙室裏工作的聲音。

「……不去不行。」

絲薇恩換上工作服。不論基於什麼理由,臨陣脫逃都是重罪。

扔下自己的戰場逃走,那種事是不被允許的。

可是,雙腿就像生鏽般難以活動。

絲薇恩打開閣樓間地板上的出入口,正準備爬下梯子時,與站在階梯下的路特四目相對。

「咦?」

「呃……早、早安。」

路特端著放麪包的托盤,看來有些困窘。

「咦~那不是教堂的米莉嗎?」

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不可饒恕……」

「……不好嗎?」

她只是路特的隨從、奴僕、所有品。

「咦?」

「不,這點子很有意思。嗯,鳳梨麪包就從今天開始販賣吧!」

「那是我在普通麪包的麪糰上面,鋪了一層餅乾的麪糰,烤出來的新產品。我想,同時喫到兩種口感應該會很有意思……」

不來幫忙收拾殘局是想跑去哪裏啊! 一般而言,當老闆的至少會這麼念一下,可是此時從絲薇恩身上散發出來的兇猛氣勢,讓路特說不出口。

路特呆站在原地,雅科布扯著他的袖子。

如果做出了讓路特失望的事,害路特不高興的話,自己就沒有存在價值了。她甚至對此感到恐懼。

與剛纔的恐怖氣勢截然不同,絲薇恩笑容可掬地說完後,撿起腳邊的石頭走出店外。

中午尖峯時段過後,雖然向客人說明「鳳梨麪包裏面沒有鳳梨」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不過大部分的客人都很滿意這項新產品。

「你三天沒來了吧?怎麼了嗎?」

「「!?」」

「唔~~唔~~要取什麼名字好呢……」

「啊!是!」

路特雖然知道米莉討厭他,卻沒想到對方竟然痛恨到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他覺得很難過。

地板上躺著一顆拳頭般大的石頭。

「啊!」

太榮幸了。居然能爲路特注入心血創造出來的作品命名。

「實在有夠爛的,這年頭居然還有人用舊沛爾費鈔付帳。拿那種每秒都在眨值,差不多快變成紙屑的東西付帳,真懷疑那些人到底有沒有常識。託他們的福,我媽今天一大早還特地衝去銀行換錢呢。」

「……!!」

「………………」

「不是的,主人您沒有錯……」

跳過理論式的思考過程,絲薇恩「在思考前」便脫口回應:

她只能以測量、計算的方式,來判斷食物是否「好喫」。

喀鏘!

「…………!?」

「不,不對,是我……」

「叫鳳梨麪包如何?」

「看來我們兩個都失敗了呢……」

飛散的玻璃碎片也掉在架上待售的麪包上,那些麪包都沒辦法賣了。

發生什麼事了?路特和雅科布一起回到店裏,發現面朝大街方向的玻璃窗破了,店裏的地上到處都是碎片。

絲薇恩感到難以置信。

她說了兩次酥脆。

「還有就是……那個……昨天都是我不好……擅自做出脫序的行爲,害主人難過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賠罪纔好……」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半晌。

儘管有點困惑,但同時又有一種雀躍般的情緒湧上胸口。

「嗯,這個很好喫呢。」

「主人……」

因此與威爾提亞合併後,沛爾費便開始改用威爾提亞貨幣。但由於舊鈔數量實在太多了,與威爾提亞幣的匯率每天都在下跌,不快點兌換的話,實質金額只會一直減少。今天可以買一餐飯的錢,明天可能連一杯咖啡都買不起。

「原來如此……形狀確實有點像。不過,感覺很像在叫Mrk2呢。」

一股龐大而且無法測量的資訊,不經由口腔舌尖地傳入絲薇恩的腦中。

「由我來想嗎!?」

路特現在才發現迫在眉睫的危機。

「算了,總之終於趕工完了,我可以好好休息一……」

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朝店裏丟石頭,打破了玻璃窗。

絲薇恩發出冰冷到令人爲之毛骨悚然的聲音。

儘管沒看到臉,可是不會錯的。

「……昨天的事很抱歉。」

「顧店的事要怎麼辦啊——?你站櫃檯的話,客人又要跑光了哦?」

「這、這個,非常好喫哦!又酥脆,又蓬鬆,又柔軟,又酥脆!」

「哦、哦、啊啊……嗯、嗯嗯,你請便……」

「絲、絲薇恩!」

路特的嘴角抽搞不已。

迷惘了半晌後,路特彷佛下定決心似地開口了。

工作中偷閒來店裏的雅科布,一手拿著「特別招待」的奶茶,大口吃著新產品。

絲薇恩拿起試作品,咬了一口。

「我、我明白了。」

甜味急遽擴散,各種資訊穿梭於她的腦部。

最近似乎有什麼緊急的案子上門。年幼的他也知道以工廠的經營狀況沒辦法挑工作,可是這三天來還是忙到讓他不禁想要抱怨個幾句。

「唔~~……我還沒想到這個問題。對了,反正機會難得,你來幫我想吧?」

「路特……路特?」

雅科布隔著破裂的玻璃窗,指著已經朝馬路另一頭跑遠的少女。

「竟然做這種事,未免也太低級了吧?」

「拜託你了!」

意料之外的情況。突然遭人伏擊,是很難做出抵抗的。

由於兩種麪糰的膨脹率不同,因此麪包表面出現了漁網網目般的裂痕。看起來與她記憶中的某種水果有點像。

那頭綁在腦後極具特色的長髮,的確屬於前天路特拜訪教堂時痛罵他的那名少女。

絲薇恩嚇得跳了起來。她忍不住心想,該不會是要開除我吧。

「是吧?」

所謂Mrk2,是表面有方塊狀凹凸的手榴彈。由於外形的緣故,有時也會被比喻成那種南洋水果。

「那麼,我先告辭了。」

「呣呣,呣呣呣呣,咕嘟。」

從店面的方向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你明明那麼努力在爲店裏的生意想辦法,可是我卻打了你……真的很對不起。可以……原諒我嗎……?」

不過,路特卻對她提出了意外的要求:

就算面對一整個機甲師團也可以輕鬆解決。

上層表皮的餅乾部分甘甜,下層面包的部分鬆軟,由於添加了奶油,味道也因此更有深度。

絲薇恩不知何時站在路特身後,路特話說到一半便突然禁聲不語。

「啊,絲薇恩……你有沒有受傷?不好意思,麻煩你拿掃把和畚箕——」

「這種麪包叫什麼名字呢?」

沛爾費與威爾提亞公國合併之前,長期處於經濟不佳的狀態,靠著狂印鈔票,好不容易纔維持下來。

「好的!」

絲薇恩在腦中分析各種味覺成分,並將咀嚼的口感與從一般咀嚼力道計算出來的理想「嚼勁」做比較,得出了「這是好喫麪包」的結論。

路特搔著頭,彷佛提議平分責任與痛苦似地說道,接著尷尬地苦笑起來。

「很好喫哦!」

「呃……什麼?」

路特也在休息中,兩人一起坐在麪包店後面。

「到底是……怎麼……嗚啊……」

絲薇恩是店員,而路特是僱主。

左思右想的結果,如果是與工作有關的話題,就可以若無其事地開口說話了——看來像是這種感覺。

真是不可思議,她的心靈直到剛纔爲止明明還呈現凍結狀態,可是在明白「路特原諒我了」、「他還想要繼續和我在一起」之後,身體竟然湧出難以置信的精力。

雅科布家是間小型機械保養廠。

照這情形看來,不就代表路特也在煩惱該如何找出修補兩人關係的契機,鼓起勇氣和自己說話嗎?

可是,擁有那種生殺大權的路特,卻爲了修補兩人的關係而迷惘,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沒這回事!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太沒用……」

「我是小孩子耶,不要拜託小孩這種事啦!」

難道說,這是他……用盡全力擠出來,代表親切的笑容嗎?

「我、我做了新的麪包,可以幫我試喫看看嗎!?」

「主人……非常抱歉,請問我可以提前使用休息時間嗎?」

「哦~~……因爲工廠很忙~~連學校那邊都請假了。」

就連親眼目睹過許多慘烈戰場的退役軍人路特也不禁全身僵直,那就是如此讓人忍不住發顫的恐怖聲音。

低級到雅科布根本懶得生氣,只覺得傻眼。

路特緊抓著雅科布的肩膀,以請求友軍參加攸關生死的戰役般的表情拜託他。

絲薇恩那張裝給路特看的笑容,在盛怒的情況下只能維持到走出店門口爲止。

(不可饒恕……!!)

混濁的黑色怒火不斷湧上絲薇恩的胸口。

在此之前,她是看在路特的面子上才忍下來的,可是已經到達極限了。

託卡面包坊是路特·蘭加特的聖地,同時是他的忠誠奴僕——也就是自己該保衛的陣地。

對方不僅攻擊託卡面包坊,還害得路特精心烘烤的麪包變成無法販售的狀態。

絲薇恩一走出店門口,立刻開始追蹤米莉。

逃跑的少女身影,只剩小指的指尖那麼大。

「確認目標,鎖定……於三百秒內限定解放全體機能的百分之三十。」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以細微的聲音開始倒數:

「*drei……zwei……eins……Null!」(編注:此爲德文數字。)

下一秒,絲薇恩的身影便倏然消失了。

她的動作快到超過一般人肉眼所能辨識的速度。

跑著、跑著,不停地跑著。

米莉朝託卡面包坊丟石頭之後離開大街,在建築物之間穿梭奔逃。

她是在這座城鎮出生、長大的。

所以她知道,一年前才搬到這裏的路特不清楚該怎麼走的小路和捷徑。

路特不可能追得上自己。

(活該,威爾提亞的軍人!)

雖然米莉態度惡劣已經是常態了,可是這回實在做得太過火,瑪蓮娜將手按在嘴邊思索著。

這女人是怎麼追上來的?姑且不論那段距離很難追上,至少來到這座城鎮不過十天的她,應該不知道這些小路該怎麼走纔對。

絲薇恩冷冷地說道。

她來到位於郊區,由瑪蓮娜主持的教堂。

她臉上掛著笑容。不過那笑容卻給人一種人工的、做得很精緻的人偶般的感覺。

絲薇恩在手中把玩著碎裂成好幾塊的小石頭。

「來了來了——請問是哪位?唉呀,是絲薇恩小姐……咦~米莉!?」

我做的事沒有錯。這是天譴。可是,爲什麼感覺這麼不舒服呢!?

奧古斯都對待國民的態度,簡單說就是「將人民也當成資源來使用」。

沛爾費人因而奮起,組成民兵對抗奧古斯都的侵略。

「我把它還給您囉,小姐?」

他們以「開墾」爲名義,將侵略國家的人民送到極北的寒帶地區生活。

被拎著的少女害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先將米莉帶回房間安頓,接著泡了杯紅茶給在禮拜堂等待的絲薇恩。

「不必了,反正主人一定不會向你們求償的。」

小孩子終究只是未完成品,沒有足夠的判斷力與責任心。

聽說很久以前,神在一夜之間消滅了住著很多壞人的城市,所以她專心一意地向神祈禱。

瑪蓮娜反問道,絲薇恩則是含糊地將話題帶過。

她無法饒恕踐踏了路特那分體貼的米莉。

爲了保衛國家、讓自己的孩子能夠安全生活,米莉的父親不惜前往戰場,成爲無法歸來之人。然而——

膽怯、顫抖、牙齒喀喀作響。米莉無法靠自己的意志阻止這些本能反應。

像這種紅茶,就算搭配路特精心烘烤的瑪德蓮喝,應該也不會產生任何感想吧。

米莉感到大惑不解,這時耳畔又傳來物體磨擦的聲響。

那麼做的話,路特應該會很傷心吧。他不會想要那種結果的。

可是,那笑容並不是出自親愛之情,也不是慈愛。

石頭有如餅乾似地碎裂了。

米莉從喉嚨擠出聲音罵道。

可是,她並沒有說要馬上還錢。不,應該是無法那麼說吧。

「您忘了東西哦?」

最貼切的說法應該是——肉食性動物捕獲獵物時的表情。不過,就連那樣的形容都不能算是完全正確。

既然如此,又該找誰興師問罪呢?

「這麼一來,非得好~~好地~~向您謝罪與賠償不可……了呢?」

所以絲薇恩才無法饒恕。

路特會有什麼反應,絲薇恩早就料到了。

剛纔四周明明沒有任何人,可是那個女人——那個麪包店的女店員現在卻站在自己眼前。

「啊……咦?」

絲薇恩笑了。

最貼切、最正確的形容是「並非爲了進食,而是發現了可以玩弄的獵物時」的笑容纔對。

霹呢……啪啦……喀啦……

虐待俘虜是國際公法禁止的行爲。絲薇恩雖然覺得不甚滿足,但並沒有對米莉做什麼,她打算在引渡俘虜的同時,要求監護人加以謝罪。

「嗚噫……!」

「真抱歉……那孩子竟然添了那麼多麻煩。窗戶和麪包的錢……我一定會賠償的。」

絲薇恩前往監護人的所在之處。

那是被女店員握在纖細手中的石頭,因爲受到擠壓而發出的碎裂聲。

米莉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她與絲薇恩四目相對,淚水不停地流下。

「您也知道吧……?沛爾費最後仍然無法保持獨立。與其被奧古斯都佔領,還不如成爲承認沛爾費自治權的威爾提亞的一部分。」

聽完事情的原委後,瑪蓮娜拚命低頭賠不是,保證一定會賠償損失。

「那麼,我們該如何謝罪纔好呢……」

兩天前的夜裏,從教堂回去時,路特向她說明過了。

——以後不準再接近路特。

不甘心。她對這個世界、命運,以及自己的微不足道感到不甘心。

米莉的父親也是其中之一。

每把玩一次,小石頭就更加碎裂,宛如被鑽土機鑽出來的小碎石。

奧古斯都原本是王政國家,數年前發生了無產階級革命。

神啊,請您消滅威爾提亞——她每天都如此祈禱。

「呼、呼、呼……」

她每天都在祈禱,拚了命地祈禱。

失去戰鬥意志的米莉毫不抵抗、乖乖地束手就擒,成了所謂的俘囚、戰俘。

自己一直都很明白。那個麪包店老闆並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自己一直都很明白。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

啪!

即使是最高級的茶葉,被她這樣泡也只會毀了好茶而已。

那不是年僅十四、十五歲的小女孩能夠承受的精神壓力。

一旦被奧古斯都佔領,不只自己,連孩子們都會從此過著悲慘的日子。

「既然如此……」

「什麼?」

既然無法維持作爲國家的體制,那麼至少也要守住民族的尊嚴。

米莉一邊奔跑,一邊露出卑劣的笑容。

因此大家總會說「反正是小孩子做的嘛」而不加以追究。但即使是尚不需承擔全部責任的存在,犯罪時所造成的傷害還是與成人相同。

絲薇恩差點反射性地說出這句話。

可是不管經過多久,威爾提亞還是沒有毀滅。就連那間麪包店也都平安無事。

「總、總之請先進來吧。」

「打擾了。」

人民沒有思想和信仰的自由,禁止擁有任何私人財產。

絲薇恩並沒有做出任何傷害她身體的事。

這間教堂沒那麼多閒錢可以自由使用,絲薇恩也知道這點。

「咦!?」

不僅如此,還開始有客人上門。

是真心想要殺害對方的人才會發出的氣息。

可是,如果不找個人憎恨的話,她會因爲無法維持自我而崩潰。

「我知道。」

「雖然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不能當作藉口,可是米莉會那麼做,其實是有原因的……」

而且不是單純地殺害。是打算盡情凌虐、折磨,讓對方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那樣的人才會散發這樣的氣息。

絲薇恩象徵性地沾了一口,隨即將杯子放回托盤上。

也許是正在教堂後面做事吧,等了好一會兒,瑪蓮娜纔打開教堂的門露臉。她見到被絲薇恩像在抓貓似地拎著後領的米莉,驚訝地叫道。

「…………該死。」

絲薇恩把手中已經完全變成細沙的石頭粉撒在地上,將臉湊近米莉。

「哎呀呀呀~~壞掉了呢~~……我明明像拿雞蛋般小心翼翼地捧過來的。」

因此米莉纔會主動出擊。

瑪蓮娜招呼絲薇恩進教堂。

路特自己的經濟狀況也不好,但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不會向瑪蓮娜等人求償。

革命成功後,奧古斯都理應成爲「自由平等的國家」纔對;但不知道是哪個部分出問題,最後變成軍人專政的獨裁國家,而且還以「解放」爲名,不斷侵犯鄰近諸國。

「嗚……嗚。」

那是純粹的殺意。

最慘的是泡茶技術糟透了。

好奇怪,心情完全沒有因此變舒暢。

她舉起右手,拿在手裏的是米莉剛纔丟進店裏的石頭。

她臉上堆滿了彷佛覺得很有趣的愉悅笑容。

這是沛爾費的苦澀抉擇。

米莉鑽入小巷裏,停下腳步喘口氣。

(我絕不饒恕……將爸爸從我身邊搶走的那些人……!)

過去,沛爾費被位於北方的大國.奧古斯都聯邦長期以武力入侵。

那是便宜的茶葉,而且還帶著股黴味。

米莉的父親是民兵。

「不,沒事。」

對威爾提亞而言,他們也希望與奧古斯都之間能有一個緩衝區,因此便接受了沛爾費的提議,以合併的形式,共同與奧古斯都戰鬥。

「威爾提亞政府承認沛爾費民兵是國家的士兵。所以米莉戰死的父親,應該要被威爾提亞政府列在爲國犠牲的烈士名單中祭弔,並且發放撫卹金給米莉。那孩子本來不該住在這種地方,而是由國家照顧纔對。」

瑪蓮娜的聲音微微顫抖。

可是,米莉卻被威爾提亞拋棄了。

從路特那兒聽到原因時,絲薇恩很驚訝。

因爲沒有找到遺體。所以米莉的父親有可能是畏戰逃亡,只能列在失蹤名單裏——

非常牽強的理由。在隨時會被大炮與戰車炮擊、被飛機轟炸、被步兵和獵兵機蹂躪的世界裏,能留下全屍反而罕見。

答案很簡單。戰爭結束後,就連軍事預算也被刪減,光是維持威爾提亞本國的軍隊就很辛苦了,所以他們捨不得付錢給民兵。

「那就像是在對米莉宣告『你爸爸是膽小鬼』一樣。不但不付錢,還冒瀆死者、奪走死者的榮譽。」

米莉憎恨威爾提亞。

不但曝屍於不知名的荒野,還被視爲逃兵——那樣的父親未免也太悲哀了。

父親是被那個國家騙去送死的。

如果不這麼想,就太煎熬、太痛苦了。

可是,因此便怪罪路特是很沒道理的事。

那不是區區小軍官能一肩扛起的罪名,但路特卻甘之如飴。

絲薇恩首次造訪這座教堂的那晚,在回去的途中,路特手裏握著方向盤說道:

「如果那孩子能藉由憎恨我而湧現活下去的力氣,那我覺得,就算被她痛恨也無所謂。」

他面露寂寞的表情,如此說道。

「既然如此,我會遵從主人的決定……」

絲薇恩聲音顫抖著。

那些爲了看她而前來的客人明顯地露出不滿神色,幸虧店裏還有外向又健談到不像是威爾提亞人的雅科布在,總算順利地撐到了打烊時間。

絲薇恩說道,她很清楚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打烊前不能放著店裏的生意不管,所以沒去找她,但都到了現在這時段還沒回來,非得去找人不可了。

(真蠢……)

一介道具竟敢對主人抱持著非分之想,簡直是豈有此理。

「……我先告辭了。」

因爲沒有可以出聲的嘴,所以她只是在無盡的黑暗中、在意識中自言自語。

對於朝自己丟來的石頭,路特不躲也不閃。

郵差將乏味的褐色信封交給路特,行了一禮之後便離去

「!?」

她明明是這麼想的,但是……

舊識之中應該沒有人知道自己現在的住處。

然而她卻陷入這種狀態,自己的思考迴路終於開始出現問題了嗎?

「唔……不過,你似乎是以略爲不同的方式誕生的呢。人類也會做些奇怪的事情啊,竟然用這種方法制造出有那女孩血統的人。」

說著說著,那道聲音逐漸遠去。

儘管如此,這時候的絲薇恩卻毫無自覺,彷佛睡著般地失去了意識。

他相信隨著時間流逝,即使雙方之間的鴻溝無法填平-但是伸出去的手應該能碰觸到對方。

路特每次都以「這種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的」來回應。這時候艾維也會列舉許多前例,表示「人類的身體有時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受到嚴重的傷害」,警告路特應該從前線退下。

託卡面包坊的店裏。

閱讀完第二張紙之後,則是完全說不出話來。

就連要不要休眠,她也能以自己的意志來選擇on·off。

她的想法似乎完全被對方看透,聲音的主人糾正絲薇恩的想法。

「您將路特先生的痛苦看得比自己的痛苦還重要。是因爲您對他懷著親愛之情,不是嗎?」

(真是不可思議呢……這時明明應該擔心絲薇恩纔對,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傢伙的事。)

現在被任何人碰到的話,自己將會直接崩潰。絲薇恩有這種感覺。

單純是因爲見到一名少女,爲了一個笨拙的男人如此盡心盡力,因此認爲那名少女可能對他抱持著異性的好感罷了。

「您……喜歡路特先生,對吧?」

這個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因爲自己已經壞掉了嗎?還是……聲音的主人所說的話,絲薇恩連一半也無法理解。

你在說什麼啊?瑪蓮娜的一句話,讓絲薇恩驚訝地抬起頭。

她腳步虛浮、好不容易纔挺起身子,踉蹌地走出教堂。

不過,只有意識是清醒的,身體還處於休眠狀態。

絲薇恩走在路上,茫然地自言自語著。

聲音的主人最後說了什麼?在理解之前,絲薇恩的意識就再次中斷了。

不對——是自己的意識再度沉入黑暗的深淵。

自己只是路特的盾牌、盔甲、刀劍。

絲薇恩想起身,雙腿卻使不上力,不扶著並排在禮拜堂中的長椅椅背,就無法撐起身子。

「絲薇恩小姐?您還好嗎?」

「這樣不對……我只是……對上尉……」

自己只是路特的道具,被路特需要、幫助路特完成他想做的事,是自己存在的意義。

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在所有感官全部停止活動,唯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聽到」有人說話,是件很奇怪的事。不過,絲薇恩確實接收到那道聲音。

但是,那想法其實是爲了實現「自己被路特需要」這個心願的方便法門。

「算了,就先這樣好了。而且你似乎還沒有自覺,所以也沒必要特地說給你聽吧。不過約定就是約定,你有那個權利。」

真是奇妙的感覺。

瑪蓮娜以窺視絲薇恩真正心意的眼神問道。

頂多只有在接受維修、進入休眠狀態時,纔會失去意識。

「……哈哈、哈哈哈哈哈!」

權利?他到底在說什麼?自己完全聽不懂。

休息時間早已結束,就連打烊的時間都過了-絲薇恩還是沒有回來。

「嗯?」

雖說絲薇恩不至於會鬧出什麼事,但畢竟她有一旦決定要做就抑止不了衝動的一面。

「——————咦?」

看到第一張紙時,路特嚇了一跳以爲是騙人的。

繼續在這裏待下去,自我似乎會從內側開始崩解。

說話的人不是絲薇恩。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郵差將店門稍微推開,如此問道。

儘管如此,路特仍然相信。

「因爲這樣,你們就有權利去欺凌在新時代掙扎著、努力活下去的人嗎!我並不奢求你們幫他……可是別再……欺侮主人了……」

「雖然剛纔那麼說……但我還是會幻想。要是有一天,那孩子——米莉她願意喫我做的麪包,對我說『很好喫』的話……我一定會高興到哭出來吧。」

「哦,太令人驚訝了。我還以爲那女孩的後裔早就全數消失於此地了呢。」

絲薇恩趴在桌上,發出嗚嗚的抽咽聲。

因爲是戰爭,因爲是命令,因爲愛國,爲了祖國,爲了正義——路特很清楚,只要說出那種話,一切都會在瞬間化爲虛假。

她的發問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吧?

「不不不,沒這回事哦?」

絲薇恩不需要睡眠。

路特拆開信封,裏面放著兩張紙。

現在就連雅科布都回家了,路特獨自待在店裏,一邊眺望著被布遮起來的破裂玻璃窗,一邊以不安的心情等待絲薇恩回來。

他想起了還在部隊時搭乘的那架愛機。

路特忍不住笑出聲來。

在那之後,路特繼續說道:

絲薇恩在完全的黑暗中醒來。

(外表看似冷靜,其實很容易激動。就像那傢伙一樣呢。)

「我知道各位都品嚐了許多酸楚……但是——」

只是與其說是聲音,把它形容成某種「波動」應該更爲貼切。

這種情況,就是人類所謂的『做夢』狀態吧?

(會是誰啊?)

就在這時,有道聲音忽然向她搭話:

「總有一天你會全部明白的。不,其實就算不明白也無所謂啦……可是,我對你最後會選誰倒是很感興趣哦。」

「沒那回事!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僭越的事!」

絲薇恩想起昨天在礦場發生的事。

這樣不對,優先順序大錯特錯。

但是,她並沒有流淚。

他不經意地望向時鐘,夜幕低垂,外頭已經是一片漆黑了。

路特不禁苦笑起來。

踉蹌的腳步被崎嶇不平的路面絆倒,絲薇恩跌在地上,沒有力氣爬起來。

但是,話中不帶挖苦或惡意。應該說,那是像在思考著該怎麼說明,才能讓無知之人理解的語氣。

只有人類纔會做夢,自己並不是人類。

就算身體能自動分泌溼潤眼球用的水分,但是配合激動的情緒,分泌過多的水分,那種事她目前『還』做不到。

她只是希望路特能過著幸福的日子而已。

可是,那句話卻大大據動了絲薇恩不曾自覺的感情。

被恨著自己,卻仍期盼有朝一日能夠理解自己的孩子丟石頭時,路特有多痛苦呢?

就像將太陽光波直接轉換成聲音似地,帶著光明與溫度的聲音。

「再會了,我遠方的——啊。」

「有您的信。」

彷佛想要以這種方式,爲過去藉由殺人換取食物的自己贖罪。

都還沒有好好地爲路特做過什麼,就開始追求起自己的幸福。

自己身上哪來的血統?而且她體內流動的,根本不是紅色的血。

可是,那絕對不是路特想要的。

「請別說笑了!我只不過、不過是、主人的道具而已……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瑪蓮娜伸手想扶她,不過被絲薇恩拒絕了。

真教人難以置信,居然會有這種事。

只要路特一聲令下,儘管是湧上數百名敵軍,即使當中有女人和小孩,一旦與路特爲敵,絲薇恩全都可以殺得片甲不留。

精心烘焙的麪包被說成「搞不好有下毒」的時候、還有向礦工們說「丟了也行」的時候,路特有多心酸呢?

「請問是路特·蘭加特先生嗎?」

到底在說什麼啊?絲薇恩很想發笑。

在已掛上「打烊」牌子的門扉前,有人站在那裏。

部隊裏的其他獵兵機上也都搭載著輔助駕駛員的人工智能,可是路特的機體艾維特別愛操心,每當出現駕駛員可能受傷的攻擊時,總是一直嚷嚷著要路特好好檢查生命跡象。

「哈哈哈……哈哈……哈、嗚、嗚嗚嗚……」

他很高興,因爲太高興,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路特將那封信收進胸前口袋裏,衝出店外。

得儘早讓絲薇恩知道這個好消息。

她一定會很高興。和自己一樣高興,不對,應該會比自己更高興吧。

路特想和她分享這個喜悅。

分享?不對!如果告訴絲薇恩的話,喜悅應該會加倍纔對。

雖然離狂歡節還早,不過他可能會拉著絲薇恩的手跳起舞來吧。

路特開始奔跑。

爲了尋找銀髮紅眼、託卡面包坊的看板娘而奔跑。

路特從託卡面包坊所在的主要幹道繞進小巷,轉過三個彎之後,來到了雅科布的祖父所經營的機械保養廠。

寬敞的鐵皮屋工廠、緊鄰著工廠興建的住家,旁邊名爲資材儲放場的空地上,生鏽的金屬油桶和金屬廢料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你先坐在這邊,我去拿杯飮料過來……啊!那邊有油漏出來不可以坐,會弄髒衣服的!」

雅科布和絲薇恩在瀰漫著機械油與金屬臭味的工廠裏。

時間回溯到十分鐘前——

受路特所託,不得已當起櫃檯小弟的雅科布,在回家的路上發現了絲薇恩。

雅科布原本想對絲薇恩抱怨個一、兩句,但看到她不僅臉色發青、身上還沾滿了泥土和落葉,立刻緊張地詢問:

「絲薇恩,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絲薇恩彷佛頸關節生繡似地,以僵硬的動作轉過頭來。

「……雅科布……先生。」

「呃~~……我想,那個應該是……」

雅科布端來一杯用缺角的馬克杯裝著的飲料,除了咖啡的成分,確實還有許多雜味。但不知爲何,卻讓絲薇恩感到十分平靜。

「要喫嗎……?」

雅科布對他的第一印象,一定也沒好到哪裏去吧。

自認目前沒臉與路特見面的絲薇恩無言地點頭,聽從雅科布的提議。

「詐騙……?」

「倒不如說,比較接近厭惡的感覺吧?我啊,不管是威爾提亞人還是軍人,都不喜歡。」

應該是那樣纔對,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他擠出全身的驕傲這麼說。

「怎麼說呢……連我都覺得很意外。」

然後,時間再拉回到現在——

「接下來的事,我永遠也忘不掉……你知道那傢伙怎麼了嗎?」

金髮碧眼是威爾提亞人最明顯的特徵。

自己該不會害雅科布想起傷心的往事了吧?沒想到事實更加沉重。

「嗯~~這個嘛……」

明明只是那樣的存在,可是她的胸口卻熱了起來。

是啊,那個人的確是這樣。絲薇恩也很清楚。

儘管如此,雅科布並不打算接納路特。

就在這時候,路特出現了。

「那傢伙居然哭了耶。他抓著我的手對我說:『謝謝你!謝謝你!你是我第一個客人哦!』。」

如果是在戰場,頂多只會被打上「儘可能不使其遭受傷害」這種代碼的一介平民罷了。

雅科布的母親也是其中之一。

直到昨天爲止,這座工廠都還在維修大型機械。

路特是威爾提亞軍人,和光生不養的那傢伙是同類。

「結果,來應徵的居然是你這種大美人,還說什麼薪水多少都無所謂!說真的……令人很難不懷疑你是不是居心不良吧?」

雅科布在絲薇恩身旁坐下,啜飲了一口自己馬克杯裏的咖啡後,開口說道。

絲薇恩高聲反駁雅科布猜測錯誤的回應。

「所以啦,我本來很不喜歡路特。而且聽說他以前待過威爾提亞的軍隊,所以我想這個男人一定是個沒血沒淚的傢伙。」

她發現自己又差點說出奇怪的話。

聽他這麼說,絲薇恩心裏也有個底了。

和年紀相差那麼多,而且讓人很有壓迫感的路特做朋友,總不可能只因爲兩人都是威爾提亞人吧。

「如果真的是那樣,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由於敵衆我寡,雅科布很快被推到地上,單方面地被那羣人又踢又打。

雅科布繼續說下去。

「那個、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進來坐一下?」

「因爲啊,其實是我叫他應徵女店員的哦?不過,那可是間快倒閉的麪包店,店長又長得很恐怖喔,天曉得來應徵的話,會被他做什麼啊?而且連能否確實支付薪水也讓人懷疑啊。」

雅科布爽朗地笑著,臉上並沒有一絲輕視或是嘲笑路特的意味。

幾乎每天都會來店裏的雅科布,總是儘量以不讓自己聽到的音量,向路特追問「那女生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明明沒有藥效的成分,暖意卻緩緩擴散到全身。

絲薇恩以爲雅科布一定也是這樣。

「可是,你是真心爲那個濫好人在拚命做事,看來你也是個好人呢……所以我也要向你道謝,謝謝你。」

之後她懷了不知名男人的孩子,就是雅科布。

「唔~~……第一次見到路特,是他開著那輛破卡車來我們家修理的時候吧。當時我想,他居然有本事開得動那種爛車耶。」

似乎是之前雅科布抱怨的,拿「舊沛爾費鈔」付帳,沒常識又蠻橫的那羣男人委託的。

這名少年是路特的朋友,應該只是單純的次級保護對象——在不影響到最優先保護對象,也就是路特身心安全的情況下,可以顧慮其生命的對象——僅此而已。

「什麼……?」

爲了賺錢而前往柏倫,表示「在咖啡廳當服務生」的女兒挺著一個大肚子回家,鎮上的人自然盛傳各種八卦。在雅科布出生後流言蜚語依然不斷,聽了大人閒言閒語的孩子們,儘管不知道真正意思,還是拿那些話來嘲笑雅科布。

「真是的~~那傢伙一出現,氣氛瞬間爲之一變!其他的小孩因爲被那種彪形大漢面無表情地盯著,立刻嚇得一鬨而散。」

也許是發現雅科布不由自主地吞嚥口水,路特隨手拿起一個附近的麪包,遞給雅科布。

威爾提亞人大多長得身強體壯,而路特更是特別高大。再加上長年的軍旅生涯養成了面無表情的習慣,只要他一緊張,臉就會整個變僵硬。

「以世人的觀感,見到主人的臉確實可能會產生動搖,但是對我來說,那張臉是多麼地惹人憐……不,沒事……」

雅科布弓起身子,彷佛覺得很好笑似地晃著身體。

爲什麼會那麼想?絲薇恩一頭霧水地反問。

在這種念頭下,雅科布拿出口袋裏那幾枚寶貴的銅板,也就是零用錢,舉到路特面前。

「你怕路特因爲你翹班而生氣嗎?放心啦,那傢伙善良到像個白癡一樣,比起生氣,他現在一定更擔心你。快點回去,好讓他安心吧?」

自己是爲了讓路特獲得幸福而存在,爲了幫助路特實現心願而存在。

不過就在快要抵達店裏時,她停下了腳步。

畢竟兩國自古以來便國境相鄰,因此沛爾費的土地上住著許多威爾提亞裔的人民。

絲薇恩是因爲害怕自己,纔不敢與路特見面。

如果是現在的『絲薇恩』見到路特,她不知道自己會對最重要的主人做出什麼事。

「我啊,一開始還懷疑過你呢。」

沛爾費長年經濟蕭條,因此有不少沛爾費人離鄉背井前往威爾提亞工作。

該說是焦躁?還是無法平靜?體內傳來一股微微的麻癢感。

「不知道……」

絲薇恩大概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哇哈哈哈哈!不愧是絲薇恩,你很瞭解路特呢!沒錯,就是那樣!我本來還在想那傢伙一臉兇狠是在打什麼主意,沒想到那竟然是他傷腦筋時的表情耶?我還以爲自己要被殺了,真的。」

絲薇恩愣住了。

醒來之後,絲薇恩以蹣跚的腳步緩緩走回麪包店。

「……請問,雅科布先生是怎麼與主人成爲朋友的呢?」

「主人應該是在想,該怎麼勸架纔好……」

「絲薇恩……你遇到了什麼難過的事嗎?」

「我啊,從來沒看過我爸爸的臉哦。只知道他是威爾提亞人而已。所以就算不論沛爾費被合併的事,我也是威爾提亞人。」

外地人、退役軍人、長相兇惡的麪包店老闆。

就算被揍也無所謂。這是雅科布最後的、非保住不可的底線。

雅科布應該是土生土長的奧岡貝爾茲人,可是身上卻有很濃的威爾提亞血統。

「既然如此,爲什麼……?那個……」

頭暈腦脹,她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不是的,不是因爲那樣。

「您在說什麼呀!?我只是儘自己的本分而已……」

「害怕……你害怕看到路特的臉嗎?」

如坐鍼氈的雅科布視線在店裏亂飄,發現了架上無人光顧的麪包。那些麪包看起來很好喫,讓人不禁懷疑,真的是這個男人烤出來的嗎?

就連被路特碰到都覺得厭惡,可是惹路特生氣的話又怕自己會被揍,只好乖乖地任由他擺佈。

真是不可思議。路特向絲薇恩道謝時,她當然也覺得很高興,可是這名少年低頭向自己道謝,卻讓她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

不過,戰爭愈演愈烈,在一片混亂中,當時還是少女的母親爲了生活,只好前往軍方經營的妓院——以公娼的身分賣淫維生。

「爲什麼……雅科布先生您不是……」

「纔不是!」

像你這種年紀的小孩子,要怎麼不放過人家?也許有人會這麼想,不過雅科布的眼神是認真的。

「我懷疑你該不會是來詐騙路特的吧。」

瑪蓮娜的話讓她錯亂了。不對,是讓她產生自覺。

「我沒聽過這件事……難道,令尊在戰爭中亡故了嗎?」

在第一次見到路特大約一個月後的某天,雅科布又被學校同年級的學生取笑,最後演變成一對多的羣架。

「我纔沒有可憐到需要被快倒閉的麪包店施捨!我用買的!」

竟然想獨佔路特,讓路特變成自己的專屬物。

雅科布說完後,深深低下頭。

雅科布說得輕描淡寫,絲薇恩還以爲他說的「妓女」是不是有其他的意思;可是雅科布說的,就是那個意思。

那纔是自己存在的意義與理由。

「來。雖然和你們店裏的不一樣,只是即溶咖啡而已,不過你就當成是可以溫暖身體的藥,把它喝掉吧?」

硬要說的話,是那種提到哥兒們、死黨時的語氣。

換句話說,在開幕之後整整一個月,店裏完全沒有任何客人上門?

自己是路特絕對忠實的奴僕,只是個道具而已。

「……我是害怕……見到主人……」

誰要接受威爾提亞軍人的施捨啊!

「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爸爸是誰。因爲我媽媽以前做過妓女。」

雅科布原本想伸手接過麪包,最後是自尊阻止了他。

當時,雅科布之所以沒有逃走,純粹是因爲腳受傷了站不起來而已。結果,他反而被路特帶回店裏包紮。

就這樣,偶然間帶回店裏的少年基於種種想法而掏出了銅板,結果成爲路特的第一個客人,讓他喜極而泣嗎?

「怎麼說呢……」

該說太沒用?還是很可憐?這個人到底是過著多悲慘的人生啊?絲薇恩忍不住想要抱住頭。

「反正——我就喫了那個麪包。然後,嗯……總之就是那傢伙做的麪包很好喫啦。所以我就告訴他『很好喫哦』,沒想到他又哭了。最後還說『謝謝你、謝謝你』,真是嚇到我了~」

隔天,雅科布前往託卡面包坊偷看烘焙室的情況。

在那裏,他看到爲了不知何時纔會上門的客人,每天揮汗如雨地努力做麪包的路特。

「我媽媽從來不跟我說我爸爸是什麼樣的人……這也是原因之一,所以我一直認爲威爾提亞的軍人全是些沒血沒淚的傢伙。可是……當我知道威爾提亞軍人中,也有像路特這樣的人之後,我忍不住開始想,說不定我爸爸也是那樣的人?雖然也可能不是,不過……」

雅科布將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至少,我體內一半的血液中-包含了那傢伙那種耿直到近乎愚蠢、可是卻拚命做事的力量——現在的我,已經可以這麼想了。」

少年說到這裏露出了笑容,甚至可以在他身上感受到高貴。

儘管年紀還小,但他已經擁有足夠的堅強,能夠超越與生倶來的不幸所帶來的傷害、痛苦了。

「唔,還有就是……那個……怎麼說呢……在將那傢伙歸類爲威爾提亞人或是退役軍人之前,更該將他歸類爲笨蛋吧?所以,那個……我、我當一下他的朋友也沒差哦。我人很好對吧?」

看著靦靦地搔著頭的雅科布,絲薇恩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路特是個笨蛋。他不只笨還是個濫好人,所以他現在一定很擔心你。等你平靜下來之後,要記得回去哦?」

「……好的。」

手中的馬克杯,不知何時變冷了。

可是,與杯子相反,暖意在絲薇恩的胸口擴散開來。

原以爲沒有人站在路待這邊,但其實還是有能夠注意到路特優點、願意和他當朋友的好人在。絲薇恩現在明白了。

「喂,雅科布,是誰來了?」

這間保養廠的主人,雅科布的祖父站在工廠的入口處。

可是,有很多人都不懂這點,或者說變得不懂這點。

她知道那東西,那是耐性很差的鋁製汽缸接頭的一部分。而且,會使用這種粗劣零件的機械,只有那玩意兒而已。

絲薇恩撿起那個零件,詢問雅科布的爺爺。

絲薇恩飛快地在備忘訂單的便條紙上寫下十位數字後,交給雅科布。

「老闆……這是什麼?」

「爺爺……爲什麼你要維修戰車啊?等一下,難道……」

恐怕,這老人知道的那名長期住在奧岡貝爾茲,從事不會受人懷疑的工作、能夠簡單掌握對方弱點的人——纔是真正的「情報員」。

那是路特還是軍人時使用的識別碼。

更何況,問題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個人情感,在名爲國家的巨大怪獸前是不堪一擊的。

這個小零件就是鐵一般的證據。不可能因爲一句『我不知道』就被輕饒。

「雅科布先生,請您打電話給軍方,不管哪個單位都可以。告訴對方這個識別碼後,就說自己是被人騙了或被利用了,總之,要裝成自己是受害者。」

紅色的眼陣眨也不眨地逼問著老人。

即使是惡作劇的孩子也知道要編些更像樣的藉口。以他這種別腳的說法,一定會被軍方審問的。

「請別裝傻了!就算對方先將外殼拆下來再交給您,您也不可能誤以爲那是土木機具吧!」

不只老人,連雅科布都嚇到了。

「爺爺!你幹嘛說那種話,路特又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雅科布的爺爺只是遭人利用而已,他並不是恐怖組織的成員。

「問題應該在於,您要怎麼讓前來逮捕您的人接受這種理由,不是嗎?」

「絲薇恩……我爺爺他會被抓嗎?我和媽媽也會……」

「你們欺負我女兒……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

「我不知道……我只聽說要維修大型機械而已……」

雅科布若是出了什麼事,視他爲朋友的路特會很傷心。

絲薇恩直視著老人發問,但老人別過臉,不回應她的視線。

「我、我不知道!你不要亂說話!」

那是一名白髮比黑髮還要多很多,皺著眉,感覺難以親近的老人。很難想像總是笑容滿面的雅科布身上居然流有這男人的血。

「這是……這是T-3Ⅱ的傳動系統的零件……爲什麼這個東西會出現在這裏!?請您解釋清楚!」

可是,看到那個零件,讓絲薇恩無法不提高音量說話。

「您好。我叫絲薇恩,是託卡面包坊的店員。」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好了。那麼,老先生……」

正準備起身時,一個小小的機械零件映入她的眼簾。

老人的額頭滲出涔涔汗水。他不是惡人,但也不是善人。只是個平民,是個外行人。所以就算不說實話,也無法隱瞞真相。

雅科布難以置信地顫聲問道。

絲薇恩順從地答應了。她知道自己是不請自來的客人,不能爲雅科布帶來更多麻煩。

絲薇恩有禮貌地自我介紹,老人一聽到店名,眉頭皺得更深了。

只要一發子彈,就可能引起戰爭。但是若要讓戰爭結束,即使上百萬名的士兵發射上百萬發的子彈,也不一定能辦得到。

考慮到他孫子的身世問題,會有那種反應也是正常的吧。

雅科布的聲音顫抖著。

「別裝傻!」

「T-3Ⅱ……絲薇恩,那是什麼?」

如果敵對的大國正式開戰,雙方的國力都會因此衰竭,讓第三國獲得「漁翁之利」。因此,大國往往不直接發動戰爭,而是互相將「危險份子」送到對方的國家裏作亂。

那副態度讓絲薇恩再次拉高音量。

「很抱歉,打擾了……」

絲薇恩很熟悉那個零件。因爲她曾在戰場上,擊破不計其數裝有那個零件的同型兵器,見過無數次那種兵器的內部形狀。

絲薇恩怒喝一聲。

「請您一定要告訴我哦?將您的工廠介紹給那些來維修戰車的恐怖份子的,究竟是誰?」

沛爾費的處境、過去的歷史、種種政治問題……就連小孩子也明白這些事。

老人無力地跪在地上痛哭,不過絲薇恩只是淡淡地說道:

宗教、民族、領土……什麼動機都好,他們會把武器送給對統治者感到不滿的人,並且教那些人怎麼戰鬥。如此一來,那些被操弄、相信自己是正義一方的人就會成爲——「恐怖份子」。

雅科布的祖父似乎很討厭路特。

「是奧古斯都聯邦的主力戰車……爲什麼屬於威爾提亞領土一部分的沛爾費小鎮裏,會有這種東西? 」

雅科布的祖父接下的工作其實是:維修奧古斯都聯邦提供給沛爾費內部恐怖份子的兵器。

絲薇恩俯瞰著,事到如今終於明白自己的行爲有多愚蠢,感覺幾分鐘內老了十歲的老人,詢問道:

「……那是!?你別隨便亂……」

那是絲薇恩曾見過、戰鬥過無數次,被稱爲「北方猛獸」,奧古斯都製造的兵器一部分。

絲薇恩以堅定的意志回答他。

「少囉唆!喂,你快點回去!這裏是我的工廠!」

「雅科布,你怎麼還在那種地方鬼混!?」

像這種粗心的老人,不太可能一直隱瞞恐怖份子的身分直到現在。

「您還真是做了傻事呢……利敵行爲可是重罪哦。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被判死刑……既然是平民<普通人>,就該乖乖當個平民<外行人>呀。」

只要報上路特的名字,軍方應該就不會對雅科布與他的家人不利了吧。而且就算特地檢舉被利用的老人,也無法記功。

恐怖份子如果真的準備在這鎮上鬧事,到時也會危及託卡面包坊的生意。因此她非得阻止這件事不可。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