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其爲基於盟約之人

那是早已滅亡的國家的傳說……

很久以前，有一名美麗的少女。

少女擁有銀色的頭髮與紅色的眼眸，許多男人都被奪走了心，紛紛對她展開追求。

可是，少女誰也不理。

她的美貌甚至傳到了天上，連神都來向她示愛。

神送了許多寶物給少女，希望能贏得她的芳心。

海洋最深處，連魚王也無法下潛的深海中的美麗寶石。

只開在冥界，從不枯萎的黃金花朵。

以陽光編織而成的絢爛衣裳。

可是不論送什麼禮物，少女還是無動於衷。

最後，神這麼對她說：

「如果你願意成爲我的伴侶，我就給你全世界。」

這句話終於讓少女轉過頭，接受了神的求婚。

據說少女的名字，叫做歐蘿帕——

「祖國萬歲！祖國的理想纔是正義！祖國的命令就是正義！！」

絲薇恩對於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非常生氣。

過去從來不曾發生過這種事。

「祖國不會有錯！不可能有錯！！如果祖國有錯，那纔是錯誤之處！！只要將錯誤從這世上銷燬，就沒有任何錯誤了！！」

朵魯雪夫的叫聲十分刺耳。

正常人若是捱了路特一記龍吼，別說是走動，連發出聲音都很困難纔是；然而，或許是對祖國的盲目信任讓朵魯雪夫忘了痛苦，他嘴裏混著血沫，口沫橫飛地咆哮著。

他是殺了自己主人的兇手——不對，害主人犠牲生命保護自己的始作俑者。

「接下來要開始忙了……算錢……還有討價還價……都是我最不擅長的……所以……」

現在的她，就算用盡力氣，頂多也只能將戰車的炮管稍微掰歪而已。

炮彈擊入房間裏，將朵魯雪夫哭喊著「這種東西」、害他失去理智的主因——古代遺物破壞了將近一半，連天花板和牆壁都打碎了。

「主……人…………」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絲薇恩卻對自己的勝利深具信心。

路特咳了起來，黏稠的血液隨著咳嗽噴出。

在抱持著「不論基於任何理由，我都不想再殺人了」這種想法的路特面前，即使是朵魯雪夫這樣的男人，如果殺了他，會被路特厭惡。

（竟敢與我等作對，無禮之徒！）

搭乘T-3Ⅱ的朵魯雪夫與部下們發出哀號般的吶喊。

噴濺出來的機油，宛如鮮血般飛散。

不過，絲薇恩並不打算就這麼結束。

「所以……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就糟糕了…………我們店裏……重要的……看板……娘…………」

「怎、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她做得到。

「如果還知恥的話，就速速自盡吧！！ 」

既然沒辦法保護好唯一的、最重要的人，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魔導師』啊，你做的這個破爛身體，缺陷未免也太多了吧！」

絲薇恩掩著雙眼。

『門』在關閉時雖然固若金湯，但打開後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也是因爲過於愛慕從前的主人，從開發局逃走的缺陷品。

絲薇恩背對聲音傳來的方向，把手伸向眼前那塊壓死路特的巨巖。

如果不是因爲那樣，怎麼可能會落到這種下場！

「不知道！突然間就完全無法操縱了……」

他想把這個男人，把路特·蘭加特，把自己主人的身體燒成灰燼？

名爲路特·蘭加特的男人在剎那間護住了絲薇恩，不過他自己的半側身體卻被巨大的巖塊給壓住了。

如果是過去的自己，而且由路特來駕駛的話，T-3Ⅱ什麼的根本不是對手。

不是針對朵魯雪夫，而是對其他物體的憤怒。

路特的腦波停止了。

粗獷的礦山男兒，跳脫了對退役軍人的偏見，承認路特是個麪包師傅，承認了路特的手藝。這就是證明。

反了！

不論人類如何鍛鍊體能，都不可能將這塊巨巖抬起。

遠超過維持生命最低限度的大量鮮血，從路特被巨巖壓碎的下半身汨汨流出。

絲薇恩的本名是斯維爾根·艾維。

作爲路特的盔甲、作爲路特的盾牌，纔是自己的職責。

「呼…………呼…………我……我到底……？」

其中應該也混雜著朵魯雪夫等人的鮮血吧。

絲薇恩再次大聲喝道。

即使是戰車用的炮彈，只要不是穿甲彈，還是難以破壞岩石。

自己是路特的保護者纔對。

絲薇恩的所有感覺器官接收到的訊息，全都判定了路特·蘭加特的死亡。

除此之外，她心中還存在著不同的憤怒。

絲薇恩喘著氣，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做得到這種事而疑惑不已。

可是，淚水卻流不出來。

她彷佛對忤逆君王的罪人施捨最後一絲同情似地，如此宣佈。

所謂熱鋁彈，是利用化學反應，使中彈地點附近成爲火海的一種燃燒彈。

「嗚…………！？」

它的重量超過數百公斤。

「絲薇恩……太好了……你……沒事……」

是T-3Ⅱ本身，彷佛擁有自我意志般地動了起來。然後——

絲薇恩非常後悔。

如果不是因爲那樣，就不會犯下這種失誤。

信紙上寫的是，從明天起，每天送兩百人份麪包的進貨委託書。

爲了『下次的戰爭』，威爾提亞公國王立兵器開發局開發出來的新型兵器——自主式人型獵兵機高舉著巨巖，朝戰車發出的炮彈扔了過去。

因爲確認路特的安危是最優先事項嗎？

突發事態令朵魯雪夫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應對，可是絲薇恩已經朝他衝過去了。

爲什麼自己心中會有這種感覺呢？不知道，不過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因爲她不是人類。

「不得放肆，低等作品！！」

（別開玩笑了……！）

「別說了……主人……別再說話了…….」

是將於數百架獵兵機中誕生，寄宿於動力機關、同時也是腦部的纆反應爐中的靈魂，移植到現在這個軀體上製作出來的人造人。

爆炸聲與衝突聲、光與火焰，彼此互相抵消。

（又來了。我根本不是替上尉著想，而是在爲自己著想！）

但是，她現在的外型是人類。

「看看這個……我們可以笑了……哦？」

T-3Ⅱ裝填炮彈的聲音傳入絲薇恩的耳中。

至少，直到兩年前爲止，在戰場上一直都是這樣的。

接著，有如回應絲薇恩的話一般，裝備在T-3Ⅱ左右兩側、宛如起重機般的粗獷胳膊動了起來。

路特的心臟停止了。

我等是什麼？無禮之徒又是指誰？

「絲薇恩……你看看……這個……？」

「下一發，裝填熱鋁彈！把裏面的人全部燒死！」

爲什麼剛纔，要先朝著路特跑去呢？

但是，同時又有種「這是當然的」的感覺。

就像是害怕眼前的絲薇恩那雙紅眼發出的光芒而僵住了一樣。

絲薇恩鮮紅的雙眸陡然發光，同時大聲喝道。

燒死？燒掉？

路特吐著血，以沙啞的聲音關心著絲薇恩的安危。

儘管只是一瞬間，自己確實這麼想過。

是路特·蘭加特的搭檔，過去與路特共享「白銀之狼」名號的存在。

殺死路特的人再度發出了剌耳的吶喊。

上面只寫著「很好喫」三個字。

瑪蓮娜和米莉剛好位在『門』的死角，因此倖免於難，只是被震暈了而已。但絲薇恩和路特就不一樣了。

儘管如此，路特還是以顫抖的手，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封信。

兩隻手臂，既像是要撕破自己肚腸、也像是要把自己體內的搭乘員壓爛似地，猛然剌向自己的身體。

路特的聲音停止了。

不對！

另一張紙，則是工頭羅威爾寫的信。

「主……人……爲什麼……？爲什麼！！」

建築構造物因此掉落。

那一瞬間——見到有機可乘便逃出房間的朵魯雪夫，乘上了在『門』外待命的T-3Ⅱ，朝路特等人開火。

T-3Ⅱ的所有動作隨即停了下來。

各種感應器、驅動機關，雖然還是啓動中，卻完全無法運轉。

當然不是朵魯雪夫和其他搭乘員操縱的。

就算殺死百萬名奧古斯都士兵，也沒有任何意義。

非殺了他不可。非把他打成肉餅不可。

「絲薇恩！危險！！」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怎……」

爲什麼剛纔，不對已經無法戰鬥的朵魯雪夫痛下殺手呢？

「主……人…………」

可是——

是對於感應器閃爍個不停，鎖定自己爲目標、準備發射下一發炮彈的T-3Ⅱ的憤怒。

她的眼睛，不具備分泌溼潤眼球的水分以外的機能。

啪嚓！！

（你在說什麼啊？只是那種程度的事，憑你的力量當然是辦得到呀。）

某人，以某種方式，在絲薇恩的腦中——不，是向她的靈魂說話。

「咦…………？」

絲薇恩愣怔地回應著。

（根據血之盟約，全部交付於你。所以，那也是你的東西哦。）

對方說的話，絲薇恩完全無法理解。

可是，異變已然發生。

礦山的巖壁正在發光。

沉眠於礦脈中的微小鑸礦出現反應，發出紅色的光芒，成爲無數道光束，射向設置在『門』裏的裝置——「類似古代烤箱的東西」，自己在不久前對路特如此說明的物體。

「這……難道是……？」

絲薇恩他們都誤會了。

這裏確實是以古代帝國技術建造，類似廚房的場所。

不過，與現代人對廚房的概念是完全不同的次元。

畢竟是能夠建造出往來於羣星之間的飛船、連生命的祕密都解開的文明創造出來的產物。

這裝置，是爲了對應帝國龐大人口的糧食需求，以歐羅佩亞帝國的科學力量創造出來的奇蹟之一。

不管是動物或植物的細胞，只需一個小碎片就能將其大量增殖的機器。

這裏的確是廚房。但是，這臺機器並非普通的調理設備。

它同時也是生產食材的工廠。

箱子裏那些風化的植物和肉類，不是從外頭搬運進來。

而是在這裏『製造出來』的。

「咦？」

絲薇恩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上尉……您是最好的主人，祝您武運昌隆。」

想一直和您在一起。

想看到更多您的笑容。

「哦——……因爲我一直都是待在部隊裏嘛。這樣的我，真的有辦法當個麪包師傅嗎……我覺得很不安。」

您將發生在拉布切裏卡的事告訴我。

只要和我在一起……您也希望我待在您身邊嗎？

「……這些年來，謝謝你了。」

「雖然也想看看裏面的樣子，不過讓我這個外行人來弄應該很恐怖吧」，您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將坐椅上的碎屑與操縱器之間的污垢清理乾淨。

最後那天，您離開部隊的前一天，將我全身上下擦拭得一塵不染。

您如此說著，笑了起來。

不惜拋棄了我。

您不需要我了。爲了在不同的世界、以不同的方式生活，已經不再需要我了。這樣的我，能向您說什麼呢？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您已經找到了答案。

我不想和您分開。

您還記得嗎？

「您不是因爲想做才做的嗎？甚至爲此而退伍。」

一旦她使出全力，好不容易復活的路特可能又會粉身碎骨吧。

那是問著令人傻眼的愚蠢問題，絲薇恩最親愛的主人身影。

可是，在我的語言資料庫中，無法找出最適合的話語。

絲薇恩彷佛想起一切似地，將那些鑸礦拖出來，讓它們與自己身上的鑸反應爐產生共鳴。

「只要和你在一起，不管什麼樣的戰場我都不怕。不過今後，就只剩我自己一個人了，果然還是會怕呢。」

那就是放下武器、捨棄戰鬥，還有拋棄我，去當一名麪包師傅。

那是個暖洋洋、非常溫柔的笑容。

那是一抹自嘲的笑容。那是帶著「那種事不可能做得到」——這種感情的笑。可是我明白，那是您的肺腑之言。

（所以說，你擁有那種力量啊……那種程度的事，對你而言很簡單。）

路特醒了。

「……如果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覺得害怕了。」

我忍不住以吶喊似的聲音說道：

「是啊，我得連他們本來能做的麪包份量一起做出來。得幫他們創造本來是他們帶來的笑容纔行……不對，是我想看到大家的笑容。」

即使肉體恢復原狀，但是已經停止的心跳、靈魂的脈動，這些可說是生命之源的東西還是無法重生。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噗通……噗通……

「……什麼東西可怕呢？」

而是從心底滿溢而出，喜悅的淚水。

我愛您。

所有清潔工作結束之後，您坐在駕駛席上。

他爬出櫃子。也許是因爲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奇蹟，路特摸著身體各處，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膨脹的紅光集中在絲薇恩的體內，接著，移動到一點一點再生中的路特身上。

那不是悲傷的眼淚，更不是爲了溼潤活體零件而分泌的淚水。

「還有救……可是…………」

「嗚哇！？你是啓動著的嗎？」

絲薇恩的耳朵聽到了路特復甦的腦波、心跳，以及呼吸聲。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我想說的不是這種話。

「不對吧？不是主人。你是我的——搭檔哦。」

某人以傻眼的聲音再度說道。

不過，仍然不夠。

我知道您對那件事懷著極深的罪惡感，而且一直在尋找贖罪的方法。

我一直是『醒著』的，只是不知道要說什麼而已。

想陪在您身邊，就算不在戰場上，我也想繼續支持著您。

爲了毀滅礦山而帶來的傑歐姆炸彈——相當於數十架獵兵機份量的鑸礦——完好無損地搭載於T-3Ⅱ的身側。

胸口緩緩地上下起伏著。

您在我的體內。

絲薇恩飛撲過去，緊緊抱住他。

絲薇恩將半邊身體被壓爛的路特，放進細胞增殖機的半透明櫃子裏，讓他的肉體再生。

路特的身體，緩慢、確實地復活了。絲薇恩邊確認著這件事，邊回想起兩年前的那一天。

胸口底下是超小型的鑸反應爐。

絲薇恩回過頭，身後是已經成爲廢鐵的T-3Ⅱ。

那是她的靈魂所在之處、也是動力來源，以鮮紅礦石爲動力的機械。

所以，她小心翼翼、以最大限度的注意力，打從心底愛憐地緊抱住路特。

就在今天，絲薇恩第一次流下眼淚。

「嗯…………嗯嗯…………？」

「好可怕……」

您站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

「絲薇恩……？我還活著吧……？」

而且，先不管是不是食物，就同樣爲多細胞生物而言，人類的細胞當然也能在這機器裏增殖。

您應該沒有自覺吧。您以爲自己再也笑不出來了對吧？並不是那樣哦。當時的您，確實笑了。

原本慘白的肌膚，開始出現血色。

也許，那是隻有我才能夠看見的笑容。

您小聲地這麼說著。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