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膽小鬼0;弱者1;的末路
《戰鬥麪包師與機械看板娘》 · SOW · 5632 字
抵達最上層的路特,小心翼翼地朝着宴會會場前進。
途中,他見到許多屍體凌亂地倒在走廊上。
「嗚……」
與屍體的腐臭味不同,人類喪命後的肉塊散發而出、可說是「死亡氣味」的味道,讓路特不由得皺起眉頭。
大部分的屍體都穿着警衛的制服。
「是和武裝份子交戰後被擊斃的嗎?」
他環視周圍,發現子彈打中周遭環境的痕跡不多。
沒有發生激戰,只是單方面地被屠殺。
路特安靜、仔細地確認屍體。
(從後方被開槍……?而且口徑很小……)
不是軍方採用的9mm標準子彈,也不是修改規格前採用的7mm子彈。
彷彿被女性防身用的袖珍手槍擊中般的彈孔。
(如果不是在極近距離發射,那種槍是沒辦法取人性命的啊?)
先不論會場服務生,船上的警衛都是從威爾提亞軍調派過來的職業軍人。
職業軍人居然會這麼輕易地被殺?路特感到懷疑。
他沒發出腳步聲,繼續慢慢前進。
走廊上鋪着刷毛絨地毯。
就算不用小心翼翼地躡手躡腳走路,也不會發出聲音。
路特確認着嵌在牆上的樓層介紹圖。
(彎過那個轉角後是觀景沙龍嗎……宴會會場是這邊。)
「你們不用管我!快開槍殺了他!」
這是在礦坑中也會發生的現象,一個不小心,死者數量便會以數百人爲單位來計算。
「胡扯!哪有你這種長得像殺人兇手的麪包師傅啊!」
在包圍會場的白霧中,路特聞到一股甜味。
「還有,普通小孩第一次看到我……基本上不可能不被我的臉嚇到。」
「媽的!被識破了嗎!」
「上尉!你這蠢貨!敵人在你後面!」
「你們想連朋友一起打死嗎!」
而且,最重要的是——
不如說,是早已明白一切的表情。
原本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少年們,聽了那句話,再次舉起手中的槍。
就算有武裝,就算有一大堆人質,十幾個小孩子對上路特,仍然是戰力懸殊。
「隊長,您忘了嗎?我也有同樣的背景啊。」
不過在他扣下扳機的前一刻,路特回過了頭。
「噫……」
「咦…………!? 」
這話並非出自少年之口。
「你、你說什麼……!? 」
路特在十歲前後便已經被徵召爲第三種士兵,接受軍事訓練了。
路特回了這句話,但他在回話前就迅速抓起少年持槍的手,讓少年整隻手舉向天花板。
「救、救命!樂團那些大人們……不是我們認識的人!是今天突然出現的」
被路特抓着的少年一反剛纔如驚弓之鳥般的模樣,以粗魯的口氣大吼大叫。
蘇菲亞忘了腿上槍傷的疼痛,傻傻地問道。
站在路特身後的少年,在蘇菲亞大叫之前,就已經搶先從修士袍中拿出小型手槍,瞄準路特背部。
「你們力氣比不上成年人。又沒有體力。可是卻有一項只有你們纔有的武器。」
對年幼的孩子來說,神情痛苦地躺在慘劇事發地點的屍體,應該是相當可怕的東西吧。
路特爲了不讓少年成爲靶子,如此叫道。
他的臉上……並無驚訝之情。
在那些以恐懼的表情注視自己的人羣中,路特尋找着蘇菲亞的身影。
少年用力點頭表示肯定。
「————!」
塵爆——在充滿微小可燃物質的空間裏,只要出現一點點的火花,可燃物質就會猛烈地與氧氣產生反應,引起爆炸。
少年們將自己的所作所爲略過不提,一致指責着路特。
路特儘可能地,以不讓對方膽怯的聲音說道。
不論是什麼人,面對兒童時都很容易鬆懈。
「可惡的威爾提亞人!」
「你是唱詩班的孩子嗎?」
「有。有我的朋友們……和一些貴族……可是,也有很多屍體,很可怕……」
路特覺得有點想哭。
「別怕,我不是敵人。我是聽到吵鬧聲,來救你們的。」
就在此時,會場的通風口中冒出白煙。
「原來如此,那些士兵假扮成伴奏的樂團團員,混進船上?」
「你這個臭威爾提亞兵!竟然假扮成普通人,威爾提亞人真是太卑鄙了!」
不到一分鐘,船內的緊急自動排煙系統啓動,開始把瀰漫於空氣中的發粉排到室外。
打算拋棄自己的生命時,人類就會說出那種話。
他並非沒有掌握到現實狀況。
這些少年應該以爲路特是穿着麪包師傅的工作服,故意讓自己大意的軍人吧。
在視線被遮蔽的情況下聽到路特這麼大喊,少年兵們的心動搖了。
就算喫進嘴中、吸進鼻子裏也不會死,可是——
就在人羣前方,蘇菲亞彷彿被丟棄的物體似地躺在地上。
「等一下!我知道了,我會放開這孩子。要開槍也等他離開後再開!」
「我知道了。要不要和我一起進去?這樣就不會怕了吧?」
那就是「身爲孩童」這件事。
但也不是什麼瓦斯氣體。
少年仍在發抖,但還是點了點頭。路特見他同意,便讓他走在自己身後,小心地進入會場。
「好、好……」
「開什麼玩笑……誰要輸給你們這種人……」
「瓦斯!? 」
「是嗎……這裏面還有人生還嗎?」
少年這句低語並不是針對路特,而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
從後方被擊殺的屍體,以及後座力小、連孩童也能使用的小口徑槍械的彈孔——證據非常充分。
「什麼……!」
一名孩童正渾身發抖地蹲在地上。
路特不慌不忙,沒有多餘動作,警戒着所有方位前進,最後終於看到會場入口的門。然而,門旁卻有一道人影。
被染成白色的世界裏,少年兵們接連發出慘叫。
在普通人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擁有非人類視力的某人接連奪下他們的槍、消滅他們的戰鬥能力。
「隊長!」
路特叫道。原以爲蘇菲亞已經意識不清了,不過她卻小聲地呻吟着,瞪大雙眼看向路特。——不,她注視的,是路特身後。
那並非燃燒產生的煙霧。
「住手吧。因爲對手沒想到會被小孩子偷襲,你們的優勢就是針對這個盲點加以襲擊罷了。既然被拆穿,就沒勝算了。」
「呃……原來如此……」
「是、是誰……!? 」
大概是以爲又有兇惡的歹徒過來了吧,聚集在會場中央的倖存者們不禁慘呼了起來。
「上尉……?爲什麼你知道……?」
槍聲響起——可是發射出去的子彈沒有擊中任何人,只讓垂降的水晶燈落下一些玻璃碎片,就結束了。
而且,路特手上還有一名少年兵人質。
持槍少年的手仍然被路特緊緊抓着。
雅科布跟他雖然年紀差很多,但一直是以對等朋友的立場與他來往,可是就連雅科布第一次看到路特時,也說過「還以爲會被殺或是被喫掉呢」這種感想。路特的臉就是那麼可怕。
宴會中有一項表演活動,是業餘唱詩班的合唱演出。路特想起事先曾聽說過的這件事。
「不,這是……工作服……我是麪包師傅……」
以他們的身手,不可能準確擊中路特而不傷及少年。
當然,對人體是無害的。
「…………!」
那是在製作麪包與甜點時使用的,使麪糰膨鬆的粉狀物。
「去死吧!威爾提亞人!」
處於眼前這種受到恐攻的情況下,像廚房的奧芬那樣精神錯亂、以爲路特要來殺自己,纔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還不如說,比起思考,愈是以過去經驗爲基礎行動的人們,愈容易反射性地把小孩子當成非戰鬥員,因而收起手中的槍。
大廳傳來壓低音量的呻吟。
「他們,不知道到哪去了……可是我還是怕……站不起來……」
接着,算準了他們會陷入動搖的某人,以猛獸般的速度闖入大廳。
別說少年了,就算是成年人,應該也無法從他的握力之下掙脫吧。
那時候,教官曾以拳頭如此教育他們:
「裏面呢?壞人已經不在了嗎?」
就算是老練的士兵也一樣。
那孩子年紀和雅科布相仿,或者更年幼一點。
「我早就知道了。」
身上穿着類似實習修士穿的老舊修士袍。
潛入船中的士兵人數不多。假如路特的猜想無誤,那他們應該不會分出人力,來看守無處可逃的人質吧。
「有夠賤的!」
「這是……發粉……?」
「別開槍————!!開槍的話會死!!」
瞬間,路特感應到危險。
與那少年差不多歲數的孩子們,從凌亂地翻倒在大廳四周的桌椅後方現身。他們手上都拿着同樣的小型手槍。
「嗚哇!!」
雖然穿的是與平時不同的禮服,但確實是她沒錯。
視野變得清晰。站在大廳中的,是將原本的銀髮染黑、穿着女僕裝的少女。
「雖然是用到爛的老把戲,不過正因爲如此,反而不會失效呢。」
絲薇恩以單手同時捏爛三把小型手槍,笑容滿面地說道。
「你是……那時候的女人……!」
見到絲薇恩,蘇菲亞似乎想起先前的事,以帶着怒意的眼神瞪着她。可是被她救了一命也是事實,所以表情顯得很複雜。
「主人!您沒事吧?」
「絲薇恩……爲什麼你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樓下嗎?」
「請安心。我是和小鬼頭——訂正,和米莉小姐一起來的。」
米莉目前人在會場旁的空調室裏。
她照着絲薇恩的計劃,負責把發粉從通風口撒進大廳。
「我從米莉小姐那邊聽到少年兵的事……所以趕過來幫您,不過看來您似乎沒有中陷阱呢……?」
畢竟對方是少年兵,絲薇恩原以爲濫好人如路特,一定會重蹈瑪蓮娜那時的覆轍。
「嗯,是啊……」
路特略帶悲寂地說道。
他之所以沒被少年兵的表象欺騙,是因爲自己也有同樣的過去。
不想回憶的過去,如今卻救了自己一命,真是諷刺至極。
「主人……」
絲薇恩認識路特時,已經是他成爲獵兵機駕駛後,與「艾維」成爲搭檔後的事了。
「好了……該拿這些小朋友們怎麼辦呢……」
即使成爲正規軍後,路特也依然不願提起這件往事,但這些少年兵們卻害他回想起來了,對此絲薇恩相當火大。
宴會會場裏當然沒有武器。
以不遵守法律的方式戰鬥,等於放棄接受法律的保護。
事實上,雖然路特強到能在某種程度上與他們對抗,不過還是無法傷害他們。所以,「不適用」在與那些少年爲敵的情況下。
他之所以不屈服,不是基於勇敢或信念。
「嗚……噫……」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在問你,想被挖掉左邊還是右邊的眼睛呢?」
「喔。是喔。」
可是有切肉用的餐刀,也有戳食物用的叉子。
(只要挫了這傢伙的銳氣,其他人就會變乖了。)
那模樣既可憐又可悲,連路邊的幼犬看來都比他們具有威脅性。
即使武器被奪,他們仍不選擇乖乖降服。
絲薇恩知道路特的心腸太好了,肯定無法與他們爲敵。
「不過呢,你們卻不是正規軍。我是不知道你們懷抱着多了不起的思想信念啦,可是在法律上呢,你們仍然只是拿着武器作亂的集團罷了。這是什麼意思,你們懂嗎?」
那是路特親身經歷過的事。
「道具?……不對,我們是——」
就是最初襲擊路特的那名少年。
「不對……我們是……可是,不是……」
「路特……還有蘇菲亞……都沒事嗎?」
「結束了嗎……?」
少年兵們紛紛避開絲薇恩的視線。
「不投降也無所謂啊。反正你們的未來早就註定了嘛。」
絲薇恩回頭看向擠成一團、完全失去戰意的少年兵們。他們全都臉色蒼白地發抖。
自己只是道具、下場只有被殘忍地虐殺一途、賭命的行爲根本是徒勞無功……這些事實,讓少年的心出現無數的龜裂。
言下之意是——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可就不一定了。
「哎呀哎呀,辛苦你了,小不點小姐。做得很好唷。」
「那就好……」
可是絲薇恩不一樣。
「正規軍之間的戰鬥會受到國際法的限制,比如虐待戰俘的話會被懲處。表面上是這樣啦……」
絲薇恩不是隨口威脅。
絲薇恩將她帶進大廳。
戰術的基礎是「適材適用」。
基於立場而產生的義務感,以及不想在部下面前出醜的自尊心,讓他不能屈服。
「嗯,主人……和倫德修塔特少校都沒事哦。」
同時,也等於是將自己貶低到就算被人殺死,對方也不會被問罪的層級。
因此,假如是非正規軍做出這種行爲,那在明白真相後把破壞份子處決,是軍隊的『常識』。
不是因爲「這種手段很卑鄙」。
「沒錯!」
「吶,後面……看得到嗎?被你們抓住的那些垃圾威爾提亞人……如果我釋放他們,反過來把你們拘禁起來的話,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呢……?」
絲薇恩動也不動地凝視那少年。
感受到絲薇恩純粹無比的強烈殺意後,受到震撼的少年哭叫了起來。
有些人垂下眼瞼,有些人撇開視線,有些人眯起眼睛。
其中,只有一個人拼命地回瞪着絲薇恩。
絲薇恩忽地將臉湊到距離少年極近之處。
「那麼,要選哪邊好呢?」
「……………………」
「要……要殺就快殺!我們纔不會向你們這些威爾提亞人渣投降!」
因爲路特絕對不會殺死他們。
而「僞裝成平民進行破壞活動」,也就是這些少年們做的事,是被嚴格禁止的。
她雖然笑着,卻以看着可憐小動物的眼神說道:
「保險起見,我還是先說明一下哦……『因爲你們是小孩子』?已經沒有人會因爲這種理由饒過你們了哦。因爲你們是把弱小當成武器挑戰他們的嘛。既然如此,輸了之後當然就沒有用囉。」
「你剛剛沒認真聽嗎?如果你們輸了,未來就只有『死亡』這條路囉?假如非正規軍加入戰鬥,軍隊會在造成混亂前先處決他們。這是戰爭中的常識哦。」
米莉從空調室來到宴會大廳。
不把他們當回事的反應,讓少年兵們困惑了。
少年的眼神四處亂飄了起來。
「哪、哪邊…………?」
「養你們的那些飼主……是正規軍吧?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種常識,不過還是叫你們這麼做了……哎呀?難道說你們不知道自己被當成道具了嗎?」
絲薇恩以單手捏爛從他們手上搶來的小型手槍。一面揉碎,一面緩緩地注視每個人的臉說道:
「他們比想像中更好對付呢。」
多半是因爲,他是這羣少年兵的首領之故。
「……………………!」
路特故意對絲薇恩的威脅睜隻眼閉隻眼。
外表是嬌美可人的少女,但內在卻是深沉的黑暗混濁。他們應該已經察覺到這件事了吧。
碎裂的零件雜亂地掉落在地上。
要是有人讓她最親愛的主人受到傷害、嘗受苦楚、或是感情被狠狠踐踏——那麼,不論男女老幼,她都可以讓那些人化爲粉塵。
雖然很容易被打破,幾乎只能說是「努力的目標」,不過戰爭還是有最低限度的規則。
少年開始動搖了。
「反抗軍、義勇軍、游擊隊……說法是有很多種啦,不過總之就是非正規軍……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不被承認爲國家軍隊的團體。」
她是真的對少年兵產生殺意,但路特明白她不打算動手。而且最重要的是,絲薇恩對他們說的全是真話。
絲薇恩回道,彷彿在看着極爲無聊的東西似的。
「你還真勇敢呀。雖然我不知道你的飼主有多厲害啦,居然有辦法讓你們願意成爲用過就丟的道具。」
「呃…………?」
清脆的金屬聲響,把絲薇恩散發的氛圍襯托得更詭異了。
畢竟要是允許了那種事,戰鬥時就無法分清哪些人是士兵、哪些人是平民,只好全部一起殺死了。
幾分鐘後——
她以沾滿發粉的臉,戰戰兢兢地探頭問道。
「嗚咿…………!? 」
戰爭並非單純的彼此殺戮。
聽絲薇恩這麼說,米莉總算鬆了口氣。
(就是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