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喫吧!SE(inSEcts)!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1.6萬 字
「那麼,之後再也沒遇到華凪嗎?」
「是啊。雖然和紅緒大致繞一圈卻沒看到……」
然後,文化祭第一天就這麼結束了。
「一年級的班級展示也全部都逛過,但哪裏都沒有。」
「呣呣呣!消失的華凪……真是神祕呢,我聞到案件的味道!」
──結果,我今天再也沒有遇到華凪。
浪費一天這找那找卻什麼收穫都沒有。原本做爲最後的下下策想說去拜託歐米茄,然而她那時已經換班、不知道跑哪去。
「……大概是在宿舍吧。」
姐姐神色不悅地說。我看向她。
「宿舍……那啥,在校舍深處嗎?」
「沒錯。」姐姐點頭。「不過那裏外人禁止進入。因爲文化祭也是課程的一環,所以偷懶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行爲,但是……至少對學生來說,最能安心的場所就是自己的房間吧。」
如果華凪在宿舍,的確不可能找到她。
我們也討論過「說不定華凪不在校園內」。
說起來,要在充滿外賓的深山巨大學園中一個一個找過去,本來難度就過高。
「是嗎,在宿舍啊……」
因爲問不到本人所以也無法確定,但恐怕就是姐姐說的那樣吧。
對現在的華凪而言,宿舍的房間就是家。就算對我而言只不過是「學校」這樣的場所,但對華凪而言肯定……
「欸。反正華凪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那種會馬上哭着逃跑的傢伙,所以遇到之後立刻飛踢她,其他的等她倒下再說就好。」
「……這是親生姐姐會說的話嗎?」
姐姐的意見已經完全是野蠻人。
我隨意躺在曬過太陽的榻榻米上,空調的涼風輕搔因爲汗而黏住的衣領。我一邊滾來滾去,一邊低聲咕噥出真心話。
「葉介,你還不去洗沒關係嗎?」
但紅緒感覺上完全不在意這種事,這樣有奇怪意識的我不就像笨蛋一樣了嗎啊不本來就是笨蛋。啊──可惡,真的受不了了……
從房間外傳來的聲音。我一邊望着山麓對面、因爲天色轉黑而呈現的橙黃天空,一邊回想早上看見的光景。
「放心,並不是會花那麼多時間的事。那我走勒,麻煩你留守~」
怎麼樣都絕對比才見面就哭着逃跑更好。
「……唉。」
「哥、哥哥……」
事態比想像中還要嚴重。與其這樣她不如一見面就罵「渾蛋大哥去死給我消失」,這樣我說不定還好過一百倍……不,這樣也很慘……大概五倍。
「…………蟬。」
唧唧吱吱。
從和服領口能看見的蒼白肌膚,似乎硬塞進什麼而蜷曲的背部和僵硬的肩膀。華凪好像非常明白地意識我的存在。
「華凪……爲什麼、妳會……」
「非常感謝您。那個……不好意思,房裏亂七八糟的。」
還有。
紅緒瞄了眼壁鐘,催促姐姐她們。
日落西山,蟬聲也已經聽不見。
──她們三個已經洗將近四十分鐘!
在我傳完簡訊後,走廊那邊也正好有動靜。
『是的。那麼,請問方便將晚餐送過去嗎?』
我根本沒有時間在這邊滾來滾去。
但那個的確是調理,也就是──烹煮食物。
「白水」旅館的老闆娘百瀨小姐一邊陳列晚餐一邊笑着說。而華凪在這期間則一直低着頭,抿着嘴收拾房間。
『沒關係的。整理請交給我們就好。』
「是的。我非常期待溫泉!」
嚇我一跳。而且還是從國中就開始。學生在旅館工作什麼的,感覺很像NHK的晨間劇啊……
「我明白了。」
我知道,也應該是這樣。畢竟本人之前就說過「絕對不想見」,那句話裏面自然有着類似「(因爲討厭所以)絕對不想見」這樣用括號隱藏起來的真心話。
這次華凪沒逃。
留到最後的紅緒笑着對我揮揮手,接着走出房間。
「……嗯。喫過飯再去。」
我們不約而同瞪大眼並僵直當場。我的腦袋只剩下、雙手都拿着晚餐的她居然沒把東西摔滿地真是太好了這樣的想法。
…………真假?
──和華凪有關的種種事情。
只不過見個面,就能讓親生妹妹討厭到哭的這個事實。
「糟糕……」
和我家妹妹的第二次相遇,不是把腳走到鐵腿後收穫的成果,而是在旅館打滾時從天而降的幸運。
──雖然想起來很不愉快,但現實就擺在眼前。
「欸。葉介現在不去嗎?你不是說汗很噁心嗎?」
『打擾了。我將晚餐送過來了。』
房務員的腳步聲逐漸消失。沒辦法,畢竟已經完全到晚餐時間,如果要請人家延後實在很不好意思。先讓房務員把晚餐端上來放好,再去通知那三個趕緊回來更有效率吧。我傳了簡訊給她們。
雖然經常聽說科學系會用燒瓶煮泡麪,但會用酒精燈炸蟬的女子高中生全日本也只有我妹一個吧。
令人驚訝的是,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

可能是因爲白天到處跑吧,雙腳精疲力盡。如同真空包裝一樣,感覺肌肉連同身體都要被榻榻米吸進去。
「不會不會。我們纔想向小華凪道謝呢。姐姐請別放在心上。」
理由當然有很多,但最主要還是「現場不只有華凪一個人」吧。不管怎麼說,在僱用自己的老闆娘面前轉身就跑實在大有問題。
「不會,請別在意。」
「反正男生只有我一個,隨意就好。」
──至少,她的心情應該不太平穩。
現在我們房裏會全員到齊,是因爲已經做好入浴準備的紅緒和莉莉過來接姐姐。
腦袋已經冷卻下來完全呈現昏昏欲睡的我,在滾來滾去時突然又一個(不如說這個更重要)必須絞盡腦汁的問題也跟着滾出來,於是我坐起身。
不過,華凪在旅館打工啊。
「小華凪從國中開始就會偶爾會來幫忙喔。」
…………用蟬?
「非常抱歉。妹妹受您照顧卻沒有跟您打聲招呼……」
……不對吧。
我是不願意想,不願意承認。要正視這件事實在太難過。
砰。貼有漂亮和紙的拉門關上。
不,可能只是單純累癱了也不一定。雖然在這種時候,身爲男生的理想行動應該是得意洋洋地去偷窺女湯纔對,但因爲意識過剩,反而產生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啊我是笨蛋嗎想死嗎之類的念頭。
加熱器具是酒精燈這點,老實說很有理科的感覺。
但是我從未這麼想過。
將跟枕頭差不多大的金黃色坐墊用席子捲起──然後雙手抱住那個抱枕,煩惱着這樣做也不是,那樣做也不對地浪費着時間。
「不、不好意思!裏面完全沒有整理……」
但是──我有晚點進去的理由。
我實在太小看女生泡澡的時間。紅緒那傢伙還說什麼「並不會花太久時間」啊,完全到用餐時間了好嗎!
說起來,就是害羞吧……
『──打擾了。愛內先生,差不多是晚餐的時……?』
我這種無謂的舉動大概持續十五分鐘吧。
趴搭趴搭趴搭……
華凪從剛剛開始就不斷偷瞄這邊,雖然有種莫名的氣氛,可我實在不太能體會她視線裏所包含的意思。那究竟是什麼呢?總之……希望不是殺意之類的就好……
溫泉。
老實說我真的很想直接去泡溫泉。
「欸──這樣喔。不過絕對不可以因爲覺得麻煩就不去喔?好嗎?」
華凪似乎極度討厭我。
對。
男湯和女湯只隔着一片木板,大家都光溜溜的,而且對面還是三個女孩子(說是這麼說,但已經二十四歲的姐姐應該不能算是女孩子了吧),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冷靜想想,這不是很不得了嗎……
今天以來的第二次。
到底哪個世界會有剛見到好久不見的妹妹、立刻飛踢人家的哥哥和姐姐啊。這個姐姐是把妹妹和打倒後會得到很多經驗值的史萊姆之類的搞反了嗎?
然後,我和她視線相遇。
「那個、啊,那就麻煩了。」
我走向房間門口迎接房務員們,CHECK IN那時見過、約莫四十歲後半的老闆娘朝我微微鞠躬。
「要喫、那個、嗎?」
「呣。嗯……說的也是。已經接近晚餐時間了嗎?走吧莉莉,沒忘記東西吧?」
將摺疊好的浴衣夾在腋下的姐姐問道,而我微微搖頭。
這次的旅行我們訂下兩間房,現在大家都比較大的這間,是我和姐姐的房間,另一間是紅緒和莉莉的。雖然是這樣分配,但除了睡覺以外,大家主要都在大房間活動(例如喫晚餐等等)。
房裏只剩我一個人。
我也輕輕點頭,並讓房務員們進入房間。老闆娘身後跟着類似餐車的東西,那邊有個非常高的房務員正在作業。
「妳好煩啊。我知道啦。好啦快點去吧,不然就要趕不上晚餐了。」
是個可愛的孩子。雖然頭髮半遮住臉,全身都飄蕩着陰鬱氣場,但身體曲線以及身高都跟看起來很難穿的和服非常相稱。而慌慌張張作業模樣很像小動物──
「紅緒在所以很難進去啊。」
在生物教室裏的是橄欖油和平底鍋,還有無數摘下翅膀的蟬。
「「啊。」」
「那個,龍子小姐。溫泉那邊差不多──」
傳來這樣的聲音。
我一邊嘆氣一邊在榻榻米上左滾滾右滾滾,輾轉反側。
「啊,可以嗎?」
──我是什麼少女嗎!
紅緒似乎很奇怪地詢問道。有道理。雖然長野是高地,但在七月下旬的學校走好幾個小時絕對會滿身大汗。
「說起來,是怎樣。已經討厭我到一見面就要飛速逃跑的程度嗎……」
「唉。」
…………嗯?
這時,從房間入口外傳來招呼聲,半睡半醒的我就像從頭被潑冷水一般驚醒,自然地將視線轉向壁鐘,接着愕然。
女性陣容在這段時間裏也回到房了。聽說在我傳簡訊的時候就已經從溫泉上來,正在換衣服的樣子。
但是,當姐姐露出奇妙表情時我就知道,她似乎完全不清楚華凪偶爾會來「白水」打工的事情。因爲好像有跟學校通報,所以老媽應該也掌握消息纔對……欸,反正這個情報就是停在老媽那裏、根本沒告訴我們就對了。
順便說──包括姐姐,所有女性都換上浴衣。
姐姐就像江戶時代的浪人一樣,穿着寬鬆的浴衣。可以從領口看見,極爲平坦的胸口,同時有着細肩背心狀的褐色日曬痕跡,以及原本遮蓋於衣服底下的白皙肌膚。不過,姐姐怎樣都好啦,反正她就跟生魚片上的蒲公英(注1)沒兩樣。
我會注意的,果然是紅緒和莉莉。
身材本來就很好的兩人穿上洋溢無防備感的浴衣,而且還是在剛洗好澡的情況下,這樣的搭配真的是有着值得誇耀的破壞力。
因爲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關係,莉莉洗好澡的模樣我已經看過很多次。
但那並不是什麼累積經驗就可以習慣的事情,因爲莉莉無論何時都很可愛。至於今天第一次看的紅緒就更不用說──
「嗯。怎麼了嗎,葉介?」
「沒,」我儘量自然地別開臉。「……什麼都沒有。」
該怎麼說纔好,簡直就像棒透了反而無法直視一樣。
通紅的臉頰,比平常還要溼潤的眼睛以及輕飄飄的頭髮,還有脖子,以及隔着浴衣這種質地非常柔軟的衣物──也藏不住的胸口分量。
嗯。
太糟糕了……不該因爲習慣使然就坐她對面。該說這個實在太養眼還是什麼,我眼睛根本不知道要放哪纔好……
──就當我在這個雖然想多看一點紅緒的浴衣模樣,但看了又會看過頭,到底是要偷看還是正大光明看的邊界彷徨時。
「………………嘖。」
──我的背後突然感到一陣謎之惡寒。
似乎從哪傳來殺氣騰騰的視線……!
怎、怎麼回事!? 剛纔的到底是……!?
但當我左右張望時,那個不祥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除了正在準備晚餐的百瀨小姐和華凪以外,並沒看到其他人有什麼顯眼的動作。
「咿──」
華凪咚地一聲以鴨子坐的姿勢,坐在剛剛端來的餐點前面,邊從一人用的飯桶裏以飯杓往碗裏添飯,邊乾巴巴的說。
「非專業的料理……也就是不使用昆蟲的料理請讓我省略……但是,因爲非常好喫所以請一定要喫看看……我這次負責的料理有四道。『綜合蜂蛹飯』、『黑馬蜂湯』、『黑馬蜂天婦羅』,以及今天的主菜『黑馬蜂涮涮鍋』……」
「──我、我明白了……!」
「呣。華凪,妳哥好像在要求料理解說喔。」
蜜蜂哦!?
接着,一口飲盡杯中酒水的姐姐轉向我們。
「沒、我沒有特別想聽!」
因爲太重要了所以要說四次啊笨蛋!
「總之,昆蟲大餐是日本自古以來,和人類非常親近的食文化之一。剛好我正想寫這個,所以覺得是個好機會。」
因爲──那是蜜蜂哦!? 是蜜蜂哦!? 是蜜蜂哦!?
雖然不算是過敏反應,但偶爾比起第一次喫,必須喫第二次時會更加痛苦。
簡直像是奔往前線赴死士兵般的表情,華凪深深點頭。怎麼說纔好……這明明是兄長和妹妹之間的對談,但這種謎之緊張感是怎麼回事……?
我所認識的華凪,應該不是會這麼畢恭畢敬說話的孩子,證據就是姐姐也在華凪開口時露出意外的表情。
畢竟她傲人的胸部就在肋骨附近的綁帶上方。明明如此充滿魅力的觸感壓在我身上,我卻因爲太怕蟲而沒空去在意,真是不可思議!
木製飯桶的蓋子掀開那瞬間,莉莉漏出極力壓抑的悲鳴。
大概搞錯了吧。
挪完桌子和坐墊、排好四人份餐點。一做完晚餐的準備,華凪便毫不顧忌我們在場,拔高聲音說道。
「唔……!」
此時,非常、非常──也可以說是太過熟悉的臺詞傳到我耳中。
「什……妳、妳一開始就打算要喫這個嗎……!? 」
莉莉大大的藍眼裏淚光閃閃,隨着哆嗦的身體搖搖晃晃。而我則是瀕臨昏死前的翻白眼狀態。隨着再度掀開蓋子時、那太過昆蟲的景色就這麼出現在眼前,嚇得我們完全縮成一團並且尖叫。
但──我現在並沒有品味這種爲人兄長感慨時光飛逝的餘裕。
綜合飯,湯,天婦羅,涮涮鍋。
「……我也是剛剛纔知道姐姐你們要在這裏住……因爲這裏是市內會使用昆蟲入菜的旅館,我告訴學校老師們有這方面的興趣之後,他們介紹我來的。」
不,並沒有。
我屏氣凝神,看向裝湯的碗。
爲了轉換心情,我將視線移向眼前的晚餐。餐點都已經擺妥,看起來也真的非常豪華又豐富。雖然說到長野就會聯想到山珍,但這裏也像普通旅館般備有生魚片之類的,非單純只是山珍的食物。
她是就算我家出現蟑螂,也能面不改色在十秒內用卷好的雜誌拍死,然後拿面紙擦一擦包起來拿去丟掉的女人。但就算是這樣,殺蟲跟喫蟲還是兩回事吧……
結果,蟲就是蟲,說來說去就是蟲啊。從味道來說能不能喫已經是不同次元的問題!例如我看過某部漫畫──在透露使用的食材之前,每個人都喫得津津有味,但一聽到煮的人說「用了食用蛆蟲」那瞬間,大家都把胃裏的東西吐個精光。
湯的旁邊是天婦羅。乍看之下並列着已經炸好,諸如蝦子、番薯、沙鮻、綠辣椒等等基本的食材。
裏面浮着大量白色的蟲,雖然和裝飾用的鴨兒芹莫名搭配,但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本來應該是做爲小菜的湯品,卻沒讓我感受到絲毫得以喘息的氣氛到底怎麼回事。
「騙人……的吧……」
就算蛆和蟑螂比起來要好那麼一點點,但是連還沒長大的毛蟲幼蟲都加進去的話!?
聽見和紅緒一樣喫着綜合蜂蛹飯的姐姐這樣嗆聲,我不禁感到狼狽。
也就是把蜂蛹加進飯裏一起煮。就算是每次遇到這種類型的料理都可以從分析調理方法或源頭來逃避現實的我,這次真的,那個…………
接着,華凪眼神彷徨地說。
──這麼說的話,華凪在這裏打工的事。
──她似乎,完全不介意。
旁觀來看是非常豪華的晚餐對吧。而且味道也一定很美味吧。
「今天的料理幾乎都是小華凪妳做的呢。」
「小華凪,妳可以再拿一份餐來嗎?因爲有客人取消用餐,所以多一人份的晚餐呢。妳去廚房把它端過來吧。」
「不行絕對不行我纔不要喫蜜蜂不管是幼蟲還是毛蟲還有這裏面不是混着成蟲嗎!」
實際上,身爲喜歡昆蟲的華凪手下犧牲品的我,當然喫過這種有着「食用昆蟲」代表性的蜂蛹。但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而且我還記得當時的自己不但大吵大鬧還大哭──簡直是充滿精神創傷的記憶。
超級不行。很抱歉。我幾乎連直視都辦不到。已經是希望雙眼裸視從1.5降成雷射手術失敗一樣的近視眼程度了。
「嗚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ㄔ、ㄔㄔ、蟲!? 而且還超多!等、怎、怎麼可能啊啊啊啊!? 」
不能想像成奇怪的東西。但是偶爾那些白色東西之中會混進黑色──蜜蜂的完全體也就是成蟲,這樣的景象真是富有魅力。
這麼一看,雖然華凪像是沒變,但果然還是有所不同的。
但是。
雖然聽過「蟲類之中,蜂蛹和蝗蟲是可以喫的」,但老實說我覺得這種說法很卑鄙。因爲如果不是用蜂蛹這個詞,而是用「蜜蜂的幼蟲」這個詞的話,產生抗拒的人應該就會增加不少吧。
「妳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囉,所以慢慢來就好。而且這不正是難得的機會嗎?因爲──」
──紅緒的筷子正夾着肥滋滋的白色蟲蟲。
「……阿姨,既然餐點都準備好……我、我我我可以走了嗎……?」
果然,三年這段期間很長。
──但這個對我來說,無非就是地獄。
不是剛好選到有昆蟲料理的旅館,而是一開始就是爲了喫這種料理才選擇這裏的嗎…………等等?
「總覺得比普通常喫的炊飯還要好喫呢。不但多汁,而且充滿濃厚奶香。嗯,好好喫!」
「……是心理作用就好。」
筆墨難以形容的、驚嚇場面。
不行。
但那道聲音很快變成慘叫。
而且「裏面有蟲」的不只是「飯」而已──也就是,所有蓋着蓋子的料理,大概全部都有。
我目擊到。
綜合蜂蛹飯。
似乎是沒想過會和我們一起喫飯,所以完全開始自暴自棄。
純白色塊噗啾噗啾的在紅緒可愛的嘴脣上壓碎,煮好的茄子也變成爛糊狀,帶有茶色的無數種子彈出來。
「………………」
紅緒大口大口將那白色物體和米飯一起放進嘴裏,輕而易舉地喫掉。
「這是……自古以來信州地方會食用的鄉土料理之一,『蜂蛹茄子飯』。」
大概有成年男性的小指那麼寬吧,但是感覺比正常體重再微胖一些。因爲加入高湯、醬油、味醂、米酒等等炊飯不可少的調味料,所以纔會有點茶色嗎?
無論是體格,或是說話方式。
百瀨小姐理所當然地說。「──小華凪也在這裏喫就好啦。畢竟是好久不見的家人呢。」
「……欸。請、請問這是爲什麼?」
幾乎呈現透明狀的紅色金槍魚切片立刻奪走我的視線。大概有人會想說「在內陸的長野有魚?」,但長野繼續往內走的話,聽說反而容易從新瀉獲取來自日本海的新鮮魚類。
畢竟,出自華凪之手的昆蟲料理──絕對是好喫的,華凪只會煮好喫的東西,並不會硬要別人喫不能喫的昆蟲。
「就算妳這麼說好了……但這個究竟……說起來,這個算是什麼料理啊……?」
順便說因爲莉莉換上浴衣,豐滿的上圍也隨着凸顯出來。雖然有好好綁着帶子,但果然要藏住好身材還是很困難的樣子。
「喫、喫蟲什麼的……感、感感感覺好不舒服……」
「因爲今天有非常好的黑馬蜂巢,所以製作『綜合蜂蛹』……雖然平常也有人說蜂蛹是指長腳蜂,但一般來說是土蜂……也就是『黑馬蜂』……就像名字一樣,因爲黑馬蜂的巢在地底,所以也有以『追蜂』這種獨特方式引誘蜜蜂的專家……因爲蜂蛹含有濃厚的脂肪和高卡路里,和缺少油分的茄子正是當季的絕配食材……」
「嗄、嗄呀啊啊啊!是、是蟲!咿……爲、爲什麼……飯、飯、飯裏會有蟲呢……!? 」
「…………那個,」
姐姐盤着腿,將手腕壓在右膝上,搖搖頭。她端起附餐的清酒(當然酒類只提供給姐姐)酒壺,把酒倒入小酒杯。由於酒已經熱過,些許蒸氣冉冉上升。我記得牌子是「明鏡止水」這種,聽起來好像很強的名字。
「你們在誇張什麼。只是蜂蛹就怕成這樣實在太不像話。再說蜂蛹的話,你也喫過不是嗎?」
「是啊。」
這種東西,不管多好喫都不是那麼容易入口的──
不如說,我希望只是心理作用。
雖然華凪沒有當着對自己照顧有加的百瀨小姐面前,像金屬史萊姆般逃走,但似乎還沒放棄希望。她再度一邊偷瞄我一邊請求百瀨小姐。
只不過,蓋着蓋子的料理倒是出乎意料的多,因爲看不清料理全貌所以更加令人在意。
而叫聲飆高的不只莉莉一個人。
「只不過我沒想到,華凪會在這裏工作就是了。」
和瞪大眼、感覺完全呈現想死狀態的華凪相形之下,百瀨小姐用非常溫柔的表情,說出十分新穎的話。那是不只華凪──就連我們都不會漏聽的一句話。
華凪頗有怨氣的說。
──還有我。
「欸~是嗎?非常好喫喔。」
「原來如此。所以才讓華凪妳幫忙啊。」
是我被自己無聊的色心襲擊了嗎……
「這裏本來就是有信州地方傳統餐……『季節昆蟲料理』評價的旅館。不要掙扎了給我喫。味道可是掛保證的喔。」
但和臺詞比起來,她的表情十分陰沉,而且駝着背,連聲調都很低,看起來就是很奇怪。一臉靈魂哪時從嘴裏飄出來也沒辦法的模樣。
些許飛散到嘴巴周圍的白色東西則被紅舌舔拭,雖然感覺有點下流,卻不知爲何微妙的像樣──當然,那個「白色東西」是黑馬蜂的幼蟲。
不如說我尖叫程度甚至比莉莉更嚴重。事到如今也用不着掩飾,愛內家最怕蟲的不是女性中任何一位,而是我。
「什麼爲什麼啊。」
因爲這次我和莉莉坐隔壁,所以我們兩個已經呈現抱在一起抖個不停的狀態(而且我已經走投無路到明明抱着她卻沒起一點色心)。
華凪淡淡的,似乎有毒似地解說。
「這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當然,因爲這裏有正式主廚,所以我不太能下廚煮飯……不過請放心吧。沒加入昆蟲的料理,都是由主廚製作的……」
順便說,紅緒完全不怕蟲。
但是仔細去看的話,就會發現其中混着明顯的無解生物。
伸出的觸角和翅膀都好好炸過食物,一如其「黑馬蜂」之名,亮黑色的物體即便裹了面衣仍舊昭示壓倒性的存在感!
「……話說,蜂蛹是要怎麼涮……?」
「和普通一樣涮……那個,像這樣。」
彎着腰,依舊維持駝背姿勢的華凪拿過筷子,隨手夾起生的蜂蛹、迅速放進小型鍋子中燙一下,然後一口吃掉。
「請像我這樣涮……不要在湯裏浸太久,會比較好喫。佐料的話我推薦芥末醬油和橙汁醬……」
就算妳說推薦我也很困擾啊!
因爲這是要我喫五分熟的昆蟲幼蟲對吧!? 辦不到好不好!?
「用、用這種方式喫、喫幼蟲什麼的──」
「哇~好好喫~有點鮮甜感覺很棒呢!」
「呣,確實是極品。」
「!? 」
妳們……在喫幼蟲……!?
紅緒和姐姐毫不猶豫照辦。這兩個人就在我想哭的時候,邊喫邊點贊……
「來欸,葉介也喫啊。非常好喫喔。」
「唔……」
對面的紅緒笑容滿面地對我說。她的表情就像陶醉在幸福裏,是那種喫到打從心底覺得好喫食物時纔會露出的表情。
我心情有點複雜。
「就跟香神說的一樣。葉介,你到現在連筷子都沒動吧。我可沒有要你喫蟑螂哦?」
「不,如果是蟑螂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喫的……」
…………如果是以前的華凪肯定會強迫我喫。
「怎、怎麼會……」
無懈可擊。老實說會注意到這種小地方,正是紅緒會做的事。
「怎麼。有話就好好說。」
「你看,莉莉也喫了。」姐姐微妙地開心說道,嘴角浮現難以形容的抖S壞笑,「再來就輪到你了,葉介。」
因爲那道視線,我的心跳撲通一聲驟響。
明明是華凪難得做的料理,而且還和每次每次的難喫料理不同,味道是掛保證的。
蜂蛹,黑馬蜂的幼蟲。白白圓圓滑滑的蟲!
「!」
「華凪,妳不覺得這樣比較好嗎?我話說在前面,要是就這麼放着的話,這傢伙絕對不會喫妳的料理哦。身爲姐姐的我可以確定。」
「嗚……那、那個,姐姐,那、那樣……」
「怎、怎麼樣?」
蟲。
咚──咚。微微顫動的新鮮黑馬蜂幼蟲充滿彈力的Body,就在我眼前跳動。
膽怯地偷瞄過來的視線,紅着臉、似乎非常害羞的紅緒。但我也跟她一樣難爲情得不得了。姐姐則繼續說道。
全部的視線都移向華凪,而她面不改色地淡淡說道。「畢竟蟑螂……也沒有毒……還滿有名的吧,英國人會喫蟑螂這件事……」
就像是自動的。
「啊──」
「嗚哇,明明是沒出息的話卻說得好像很了不起……說起來,這個明明很好喫……而且龍子小姐和莉莉也都說好喫了哦?」
雖然嘴裏道歉,但紅緒臉上完全沒有抱歉的樣子。
「直接讓他喫吧。『喂他』。」
──剩下也沒關係。
正所謂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帶來的衝擊。不是自己喫而是被餵食這種行爲,居然是這麼墮落的事情嗎!
「我明白了……抱歉喔葉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四道聲音重疊。
「哇……!」
「妳、妳理智一點啊紅緒!妳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多麼害羞的事嗎!? 」
紅緒慢慢地說。
「……」
「不是,就算妳這麼說……」
「所以,那個……莉莉,我覺得和蟑螂比起來,蜂蛹的難度比較低,如果妳願意喫喫看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蟲啊。
華凪大概忘記了吧。這點是基本上不管什麼樣的料理、就算抱怨也會大口大口全部喫掉的姐姐,對於料理的唯一堅持。
「『喂』他。」
紅緒偷偷瞄我一眼。
華凪瞪大眼,但就算發現自己的錯誤也已經來不及。
但是──就算是身爲渾蛋的我,也沒辦法在這裏拒絕一個女孩子。
全場瞪大眼。
「啊、好的……說的、也是呢……」
「我、我當然知道。」
「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自己去喫蟲啊!? 」
瞬間,姐姐如同太陽般刺眼的視線射向華凪。
我在想。
「欸?」
……不過啊。
雖然提心吊膽,但我依舊張開嘴巴。
「好、好了,葉介……啊、啊──嗯?」
莉莉用快哭出來的表情說道。「…………雖然很好喫,但心情果然非常複雜……!」
紅緒用沙啞地聲音詢問。
「是的。英國船員生喫在船上繁殖的蟑螂……或者加進湯裏煮……倫敦也有在麪包上塗蟑螂醬的記載……我個人在想,英國有名的『酵母醬』是不是受到那個的影響……」
「……那個,具體上該怎麼做呢……?說服葉介就好了嗎……?」
「…………好喫。」
即便嘴已經張開但心情果然還是七上八下──紅緒將筷子上面夾着的料理送進我嘴裏。
這是我家決定性的禁語。
紅緒的表情立刻像誤會自己的料理被我誇獎一樣開朗起來。而事實上──紅緒說不定真的體驗到類似的感覺。
「妳喂的話葉介頂多抱怨幾句吧,但他不會抵抗,肯定會喫的。再這麼拖拖拉拉下去都要掃興了,所以這樣最有效率。」
「欸,但、但是……」
我果然陷入猶豫。
「啊。龍子小姐,我來倒吧。」
「這我可不能當成沒聽見喔,華凪。」
「喂、喂、『喂他』嗎……!? 那、那個,龍子小姐,這樣實在……!」
「──香神,輪到妳出場了。妳讓葉介喫吧。」
「所以這種時候就要講求最適合的手段。去吧──香神,我允許了。」
嚼嚼。
姐姐說道。
「……嗯,謝了。」
那就是──「大喫」。
紅緒眨眨眼。
「欸,還要抵抗嗎……那,葉介你自己喫?」
我回答。
「英、英格蘭嗎!? 」
啊嗚一聲喫掉。
──生理上怕蟲的人如果喫了蟲,就算味道的確好喫,但同時也會有自己正在喫蟲這種無法言喻的悲傷感。
懷疑的眼神同時移向龍子姐姐。唯一沒這麼做的只有邊咕噥着「明明好喫卻又不好喫……」,邊把筷子伸向盤子、努力攻略蜂蛹料理的莉莉。
喝着清酒的姐姐扔出直球。
就在姐姐視線落在已經空了的酒杯那瞬間,坐在隔壁的紅緒便立刻說道。向含糊點頭的姐姐輕輕頷首後,紅緒咕嘟嘟地倒出溫酒。
如果要讓我喫的是手工便當的「軟呼呼甜滋滋煎蛋」就算了,但是這個青梅竹馬要餵我的是──
我知道蜂蛹是可以喫的,但怎麼說蟑螂都──
而且。
不如說她看起來非常興奮!
紅緒一邊欸嘿嘿偷笑,一邊用筷子夾起一隻自帶的「涮涮鍋用蜂蛹」,放進滾沸的小鍋內涮。
華凪被姐姐的追問嚇一跳而全身發抖。但就算這樣,她還是拚命擠出像蚊子叫一樣的微弱聲音。
「「「「欸?」」」」
莉莉浮現今天以來最絕望的表情。聽到祖先會喫那隻小強,還可能和自己國家代表性的食品有所關聯這種考察後──她完全抑鬱起來。而華凪像是補尾刀一般繼續說。
當事人──莉莉無法置信似地提高音量。而華凪點點頭。
不過,但是啊,我還是要這麼說啦姐姐大人。我覺得這次和味道沒有多大的關係喔,因爲最重要的問題出在蟲身上啊。
稍微沾了小碟子中的芥末醬油後,紅緒終於開始──行兇。
這就是我一路喫蟲蟲大餐的心路歷程。
「啊~嗯」是一種罪孽深重的行爲。
我記得小學時候的華凪,強行撬開害怕的我的嘴巴,並將昆蟲硬塞進去要我喫這種恐怖的過去。但是──再次見面的華凪卻和我保持着距離,這點絕對沒錯。
「就算不那麼做,不、不、不用……強迫他喫也……沒關係……剩下來也沒關係……那個,也有不是我做的料理……那些也很好喫……我、我完全不介意哥哥不喫我的料理……所、所以,喂、喂喂喂他什麼的就別……」
導致這個世界開始流行這種恥辱行爲的傢伙,難道是逼近公然猥褻物的笨蛋情侶嗎?腦袋裏肯定是進了蜂蛹。
「…………不是的。蟑螂……也有人喫。」
「那你就沒有理由拒絕不是嗎?你看,這樣不但對煮了這些的小華凪不好意思,還會讓龍子小姐要我餵你喔……吶?」
一邊看着逐漸裝滿透明液體的酒杯,姐姐低聲說道。

於是坐在我對面、聽從姐姐號令的紅緒,就這麼以正坐的姿勢從榻榻米上蹭蹭蹭地滑到我身邊。
「真是……這樣下去根本解決不了事情──」
被華凪催促的莉莉,終於也將筷子伸向蜜蜂料理。
「「「!? 」」」
「呼呣……是嗎?還有這招呢。」
受害者的我覺得超級羞恥不說,身爲加害者的紅緒剛纔那種期待的感覺也不知丟到哪去,現在滿臉通紅、害羞透了。
「既然有我在場,餐桌上就不存在『剩下』這種概念。居然說剩下也沒關係?妳到底在說什麼。我可是不允許剩下的哦?」
實際上真的很好喫。這也是當然的啦,畢竟是華凪煮的。
味道方面跟剛纔紅緒還有姐姐講的一樣,有着非常令人驚豔的濃厚奶油香。如果提到白又油膩的固體,大家都會先聯想到肥肉,但和喫到肥肉時那種難以形容的空虛感不同,這個能實在地感受到食物的實感。
然後也不能錯過那獨特的香味。因爲黑馬蜂窩埋在土裏,所以會有類似土壤的味道……不過嚴格來說,那是種令人忌憚的絕妙香味。同時還有些許甜味,和芥末醬油的刺激辣味搭出非比尋常的口感──簡直是,無法代替的蜂蛹味。
「但是……有種,糊糊的感覺……」
「欸,」紅緒點點頭,「因爲是蟲啊。」
「是啊,是蟲……」
不單好喫而且富有營養,嚼勁也意外地不賴,香味更是不用擔心。
──但這是蟲。
「……再多喫一點吧?畢竟是好喫的東西呢。」
「妳、妳還要來啊。」
「因爲葉介你不自己喫啊……好了好了,張嘴,啊──」
「唔……」
紅緒的筷子再度逼近,這次沾的不是芥末醬油而是橙汁醬的樣子。而且第二次她似乎比較放鬆。
因爲有點習慣吧。
紅緒大概認爲不是自己煮的東西,我就會好好地說「好喫」吧。的確,我們一起喫飯的時候連「難喫」這種形容都是極爲罕見的。
……雖然那個「好喫」的方向性,和昆蟲料理沒什麼關係。
即便知道好喫,但也不想多喫。
畢竟,製作這道料理的不是紅緒──
「………………不行。」
「欸?」
而我也二話不說就想去追那道背影(雖然在女孩子當中可能很高,但對我來說依舊算是纖細),但才半起身──
看着華凪喫到一半的料理孤零零遺留在地,我無法釋懷。
咕嘟咕嘟湧出的熱水,和普通的水不同的味道竄入鼻尖。
不過──
「一直,就是一直。從還在東京的時候,到現在這個瞬間,一直……」
華凪的份由姐姐喫,而我的份──當然是我喫。
我到底該怎麼理解這段話啊?華凪不是討厭我嗎?這太不合邏輯了。
從那麼久以前就……?
我覺得喫太多了。
我以搗碎般的聲音詢問。
但是,不能剩下食物所以得喫。
「是的。是我……」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妳進了這邊的學校後,一定是因爲青春期還是什麼所以覺得我煩到不行……因爲妳完全不回東京啊,而且妳也用『因爲不想見我』當不回家的理由,不是嗎?」
簡單來說,這裏是溫泉。
明明溫泉的蒸氣已經夠朦朧。但是,不管是哪個號稱可以治癒百病的著名泉水,也難以治癒心裏的煩惱。
「──隨她去。」
「不要繼續下去了!」
不成樣子的聲音。
但那道聲音並不在我的視野內──也就是不在男湯之中。
雖然單純只是因爲我討厭蟲──但看見我這種強烈拒絕反應的華凪,究竟會是什麼心情呢?對自己所做料理不但不喫,還抱怨個不停的哥哥……
「回過學校之後……又回來這裏。因爲我非常……在意哥哥你們的事情。」
華凪消失之後,百瀨小姐很快就來了。
就像要讓腰骨直接接觸地面一般,我將身體慢慢下沉。
然後是夜空。
畢竟全裸的妹妹就在幾公尺之外。本來華凪是不會讓我產生這種意識的對象──但因爲實在太久沒見,而華凪又發生各種轉變,才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我並沒有討厭哥哥。」
…………這好像就是全部的事實,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接着,那道影子──喫掉紅緒筷子上的蜂蛹。
就因爲這樣,只能不停後悔與懺悔。
──哪怕味道沒有任何問題,卻還是不想喫的料理。
話雖如此,但我卻遲遲等不到華凪的回答。大概是因爲很難回答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現在就先不要談這些,換個話題可能比較好吧。
因爲這完全不合理。要是不弄清楚──華凪不想見我的理由的話,事情怎麼也不會明朗化。
…………不,這樣也……太困難了吧……
我想這正是另一種形式上的「難喫」。
「…………華凪!? 」
在那之後,晚餐氣氛非常糟糕。
我們之間的應答停頓下來,只剩浴池裏添入熱水的聲音。
高質演奏般、鮮明到令人害怕的聲音。我完全沒想過這麼快就有和華凪說話的機會,而且還是在隔着竹壁的溫泉裏。
雲呈現蕾絲窗簾狀,將飄浮在夏日夜空裏的月亮罩上薄霧。
我的感官被這些事物支配。
但是華凪似乎更加動搖。睜大眼睛的華凪轉過身,似乎想要衝出房間。
華凪邊咀嚼着嘴裏的食物邊站起身,淚水溢出眼眶,撲簌簌地往下掉。
那是種該將整個身體都交給這池溫熱的氣氛。
與男湯以細竹籬笆區隔開來的前方──女湯,聲音似乎是從那個絕對不能偷看的聖域傳來。
現場完全呈現冷清狀態,而身爲A級戰犯的我──不,所有在場的人應該都喫不消吧。
我又害華凪哭着跑掉。
這瞬間我完全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但是緊接而來的臺詞傳到耳中那瞬間,疑惑卻也如同雪融般消失。
我將背靠上以黑色岩石構成的內壁,嘩啦一聲捧起熱水,啪唰一聲潑到臉上。疲勞隨着汗水一起流掉的感覺充斥全身。
「華、華凪!? 」
不知道能不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爲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我纔有想好好喫飯的心情。而料理當然很好喫…………但說實話很有精神壓力。現在光是用手掌觸摸鼓脹的肚子,就感覺有種奇怪顫動從頭流竄到腳。
「對、對不起!小華凪,我太得寸進尺──」
老實說一點都不現實。
極度壓抑似的聲音。一邊喫東西一邊說話那種、有點不禮貌的聲音。
「唉。」
……
「平常是不能這樣的……但因爲今明兩天是學園祭,所以校門還開着,也還有接駁公車……所以沒關係。」
仰頭上望,夜空是彷彿能表現此時心境的微妙陰天。
當紅緒打算斷然實行第二次「餵食」的時候,有道影子以彷彿要撞開我的氣勢般、從旁邊迅速靠近。
因爲華凪也沒有自以爲是啊。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應該要考慮華凪的心情,馬上就開動纔對嗎?
正是所謂「冷場」的表現吧。
姐姐在這個絕妙的時機開口。
各式各樣的線索無法整合,情報和情感相互交錯。
「我就是個蠢蛋……」
百瀨小姐似乎在走廊偶遇逃跑的華凪,於是讓她搭上回學校的巴士。雖然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但是女孩子獨自走在深山裏實在太危險。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她。
片刻後──舞臺轉換。
然後。
見況,僵硬的紅緒才跳起來喊道。
明明是隔天即將滿月的絕佳景色,但不知爲何有種可惜的感覺。
「我說過不能剩吧。」
如果能做到的話,當然那麼做會比較好,能那麼做絕對是最好的。但是──如果我能做到那種厲害又帥氣的事的話,現在就不會這麼鬱悶……
鼻子可以聞到有點刺激的硫磺味。
吞嚥聲。
直到剛纔華凪的都維持彎着腰、傾向駝背的坐姿。而她這麼一站起來,絲毫不輸男生的身高立刻如實傳遞過來。
「…………小紅緒……只有小紅緒……不行……」
「華凪不討厭我反而最喜歡,但卻到最近還是說絕對不要見我,所以一次也沒回過東京。」
「……一直是什麼意思?」
就算這樣,我依舊流露出嘆息。
當然,溫熱泉水隨着我的動作漫到上脣附近,我呈現出有點太滿足於溫泉的姿勢,但同時也覺得應該這麼做。
不夠。
由於氣勢遭到削減,我的動作做到一半便凝固。而經過這麼一耽擱就遲了,跑向門口的華凪已經用力拉開拉門、飛快地跑出去。
「雖然是那樣沒錯……」
「什……!」
聲音。
「但是宿舍門禁什麼的……而且天已經黑了。」
不過現在的我正處於絕贊自我厭惡中,明明自己的座右銘是「上桌的料理總之喫看看再說」,也知道這類料理有很糟糕的部分,但我卻從一開始就露出相當程度的拒絕。
「啊!」
即便在紊亂狀態下,她那銀鈴般的音質依舊能輕易抓住聽者的心。
哭喪着臉的華凪嘀咕道。
今天的第二次。
老實說,有點心癢癢。
「……!」
「……哥哥。」
「……那個大笨蛋。」
這個,就是難喫對應吧。
「直到現在,我還是最喜歡哥哥了。雖然我……變了很多,但是……從以前開始,一直都最喜歡哥哥。」
就在下個瞬間。
「怎……妳、妳怎麼會在這裏──」
接着。
「……並沒有討厭。」
雖然聽見姐姐這麼說,但我不懂那所謂的「笨蛋」是什麼意思。是指華凪剛剛的行爲很笨嗎……?爲什麼?
咕篤。
「唉唉唉唉唉…………」
決定性的理由遠遠不夠。
華凪說。
「這樣當然會被妹妹討厭啊……」
幸好我還有一個想問的問題……
如果是這個問題的話。
「話說回來華凪──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那個,最近學校是不是怎麼了之類的。」
「欸……」
剛睡醒似的聲音。
當然那不是想睡而是──躊躇。我盡力放輕聲音,努力用開玩笑般的語氣繼續說。
「我會來這裏最直接的理由,是因爲聽說妳的成績下滑,可能會拿不到獎學金。畢竟我也很難想像……妳是不是跟不上進度什麼的,因爲我知道妳頭腦很好。所以如果變成這樣,是不是有別的原因……」
這瞬間,我腦海裏突然浮現某個難以啓齒,最近不管新聞或雜誌都強力報導的詞彙。但是那個──
「哥。我沒有欺負誰,也沒有被欺負。」
「…………哦、噢。」
聰明的妹妹。完美地把我最難說出口的事情說出來了。「……是、是嗎,這樣啊,那就好。因爲最近很危險欸,嗯。」
「是的……我也交到朋友了……雖然不是很多……不如說非常少……但還是有願意和這樣的我在一起的……朋友……」
彷彿漸漸滲入空氣的聲音。
雖然看不見表情,但聽得見聲音也就夠了。
至少還在東京時,我從來沒聽過華凪用這種開心又自豪的語調提起朋友。我對那個最具代表性的「非常少的朋友」──更加感謝。
「……但是,要說發生什麼……也沒錯。我最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唸書。該說是累積太多壓力嗎?會因爲小事焦躁、心不在焉。雖然我知道理由……但果然還是非常在意……」
理由。不是華凪爲什麼不想見我的理由,而是歐米茄說的「變得奇怪」的理由。這麼說的話,最重要的就是那個原因──?
「那,稍微和我聊聊吧。老實說我的智商一般,如果要商量的是課業可能派不上用場,但如果是課業以外的事情的話,應該多少能幫上忙吧。」
「…………我明白了。」
隨着這句話語,浴池裏傳來起身的聲音。
「嗚噢!? 」
「哈?」
然後──聲音逐漸遠去。
過去和華凪交談時,總有種「投接球」般、好像少了什麼關鍵部分的感覺。因此我實在抓不住華凪的心思,一直有種微妙的違和感。
接着,這次就是──下一句話,便是今天華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好、好喔。」
實在是,太好了。
但是,剛剛的對談怎麼樣!
但是華凪的最後一句話,比起她今天所說的任何一句都要更深地扎入我的內心──即便我無法理解她話語中包含的意思。
「這樣嗎?」
「對不起。」
我忍不住笑起來。
「什、什麼事啊。不要嚇我……」
開始覺得放心的我調整姿勢,將身體更深地沉進水中直到雙肩。雖然是好幾年不見的兄妹對話,但感覺比想像中要好。
就在這個時候,聲音突然響起。
「明天,也就是文化祭嗎?」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那我回去囉,明天就麻煩你了。」
「……請在下午一點,到國中部校舍的三年二班來。」
是怎樣啦,這不是能好好談話嗎?一直對她懷有難以應付意識的自己簡直跟笨蛋一樣。華凪長大了,似乎也在學校過得不錯……太好了。
「這樣啊。那個,能順利回宿舍去嗎?」
「……?好喔,當然。」
就算不深入想,這也是個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困擾問題啊。就算是兄妹,不分別進男湯和女湯是不行的吧。如果走錯方向事情是很大條的。既然這樣──
是華凪的聲音。
「…………果然,是這樣呢。」
稍微停頓之後。
「…………我有事情忘了說,所以回來了。」
「因爲明天,有個孩子想見哥哥。」
————————————————
「這樣啊,我懂了。那……時間地點呢?」
「是的。」華凪以有點生硬的語氣說道。「我們……約個時間見吧。我會在那個時候,把事情全部告訴你。因爲我現在必須回宿舍了……」
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我認爲是很普遍的要求,所以老實答應。
「這是個假設性問題,請不要深入去想──你覺得我們,現在還可以一起洗澡嗎?」
「──但是,」華凪強調似的說。「…………請你絕對要一個人來。」
因爲有竹壁遮着,所以我們看不見彼此的臉,傳過來的聲音也有點不清楚,和本來的聲音相差甚遠。
「……那麼,我出去了。」
「──哥哥。」
「啊……不行吧。混浴在後面不是這邊。雖然最近也有全家一起泡澡的溫泉旅館,但那是另一回事吧。而且也已經不是那個年紀了。」
「──哥哥,明天可以稍微陪陪我嗎……?」
這傢伙在說什麼。
喀啦。我稍微聽見拉開連接溫泉區和更衣室玻璃門的聲音。那是剛纔華凪從溫泉裏起來時,沒有聽見的聲音。
1注 原文刺身のタンポポ,生魚片上的蒲公英,引申爲不重要的配角。
「沒問題的。我已經習慣了……那麼,失陪了……」
「瞭解。沒問題。」
怎麼說呢──就像是普通的兄妹吧。光是能和華凪這麼正常對話,我就已經先感動一半。雖然是在男湯和女湯這種特殊場所,但和小學時是完全不同的反應。
「呼……」
明明是和前一句話幾乎相同的臺詞,卻奇妙地帶上哀愁的聲音。
還沒走嗎……嚇、嚇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