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爲什麼不能將一日三餐交給英國淑N呢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2.4萬 字
隔天,星期一。
「原來如此,昨天發生了這種事啊。」
「是啊,差不多是如此。」
「然後,隔天馬上轉來我們學校,是這樣嗎?」
「……呃,嗯。」
莉莉轉來就讀我們唸的私立木木津高中。因爲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其實就連我也還沒完全把握住狀況,所以也無法多做解釋。順帶一提班級正如本人宣言,是我和紅緒唸的二年五班。
「怎麼說呢。好像他們只有跟老姐討論過,我和紅緒完全被矇在鼓裏。不過老媽一向都是這樣的,至於那些莉莉轉學手續比較複雜的部分,也都是她先幫我們處理好了的樣子。」
「姐姐……你是說龍子小姐吧。她回國了嗎?」
「說幫忙處理好也不是在日本做的。她人在國外也能處理的樣子。現在……呃,讓我想想。土耳其……泰國……?啊不對。應該是在澳洲。」
時間已經到了正午,現在是午休時間。
我面對這迅速變化的人生而疲憊不堪,現在整個人癱軟在桌上用力抱怨着。
我的友人──藤見川冥,是非常符合一般人常形容的『知識型眼鏡仔』充滿知性的傢伙。他用手指推弄銀框眼鏡的樣子非常有型,就連社團活動參加的也是電算社,基本上是個彆扭的理科男子。
不過,雖然這傢伙身上具有這麼多理科系的特徵,但他的老家卻是頻繁登上美食雜誌的甜品鋪。真讓人搞不懂。
總之,他身上還另外帶有許多麻煩性質──
「…………算了。先不管龍子小姐的事情了,現在先討論一下亞波爾格士小姐的話題吧。應該說,沒有其他應該討論的了。」
冥用若有所指的視線越過我,凝視着教室的一角。
我也被帶動轉過頭。教室的角落,女生們圍成了一團,中心的金色女孩是──滿臉笑容的莉莉。
「我猜這段時間應該都會這樣吧。」
我用手撐着臉頰,忍着呵欠眺望莉莉所在的方向。
──莉莉轉學過來,不僅是我、也是班上的一件大事。
畢竟突然出現一個金髮的英國美少女留學生,還是班上同學的表姐妹,他們甚至還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啊(而我就是那個當事人)。
話雖如此,但冥會做出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畢竟紅緒是親眼目擊了莉莉跑過來抱我的畫面,在維護風紀上會生氣也是理所當──咦,等一下?
莉莉蹦蹦跳跳的來到紅緒身邊,發表了同感。
抵達食堂以後,我和莉莉馬上開始排隊研究起菜單。紅緒和冥因爲有自己帶便當,所以需要現場點餐的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已。
紅緒白皙的臉頰稍微染上紅暈,別開了視線。
我的想法是──這麼可愛的生物存在於地球上真的好嗎?
事實上,在中午之前我就一直被男生追問,莉莉的四周也圍着一羣女生。雖然也有男生勇敢地找莉莉攀談,但在情緒激動的女生過度保護莉莉的情形下,一一被趕回來了。
紅緒則是不改顏色,疑惑似的歪着頭,
「真是的。人家纔沒有勇氣在衆目睽睽下做這麼難爲情的事情咧。很簡單的道理吧。」
莉莉用力點頭附和紅緒說的話。
面對我的質問,紅緒回以有些悲傷的回答。
「……紅緒,可以問妳一下嗎?」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扯到我啊。
相較於那超豐滿的身材,莉莉的身高卻不算高。
「那個修羅場時間是什麼啊……」
…………腦中是這樣分析的。但現實中的我卻爲預料外的事態而震驚,狼狽得反弓起背,用超高速回頭看着。
「……!? 」
滑順豔麗的長髮,在女孩裏算高的身材──香神紅緒。
「修羅場就是修羅場啊!不管任何時代都能吸引吾輩的心,永世的娛樂節目啊!」
「喂喂喂。冥。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
這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顯得感情非常好,完全感覺不到某個笨蛋幻想的修羅場元素啊。
糟糕啊。唉呀。太糟了。
「連嫉妒的『嫉』都構不上邊……嗎……這麼和平的發言,到底是怎麼回事……?」
「啥?」
「…………中午當然是要喫午餐沒錯啦……咦。可是,妳不是每次都跟花菱一起喫中餐嗎?」
「真是的,你沒問題吧……」
「是嗎!太好了!我安心了!」
莉莉趕忙離開了我的身體,露出了真的感到抱歉的表情,並對我鞠了個腰彎到可以從前面看到屁股的大躬。
冥說不出話來。相對紅緒卻開心的繼續說着。
「咳咳。」
雖然我每天早晚都喫着紅緒做的神祕料理,但只有中餐是自己解決的。
「咦。爲什麼我非得生氣不可?我應該跟平常沒有兩樣啊……該不會在藤見川同學的眼中,我是那種隨時都在生氣的暴躁角色吧?嗯嗯嗯,我是不這麼認爲啦。呃,你說呢?」
「好了,葉介你打算怎麼做……!班長似乎很生氣喔?你要用什麼行動來扳回這般悽慘的狀況……!? 」
從背後傳來一股茫然的奇妙氣息。我趕緊回頭去,站在身後的是,
雖然莉莉昨天也以同樣方式抱着我,但是今天可是有人在旁邊看的啊。實際上,班上的同學見到這日常生活中看不到的肢體接觸都嚇傻了。基本上日本人都很害羞的。
「…………」
「紅、紅緒……!」
莉莉=亞波爾格士,今天也展開大膽的攻勢向我搭話。我一邊感受着背上傳來兩個讓人脖子發癢的異物感,一邊裝作冷靜地說着。
接着到下午的時候,宅急便的人接連送來了所有莉莉會用到的生活用品還有傢俱、制服、教科書等等的學習用品。
有些故意的清清喉嚨,同時啪啪啪的拍打臉頰,
「我今天,和紅葉聊了很多喔。可是卻還沒有和寄宿的房東葉介聊到很多,我覺得這樣不大好。」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忙着處理這些後續,結果,晚餐只好靠麥當勞(英國也有麥當勞,所以對莉莉而言是熟悉的味道。)解決,爲了隔天還要早起,喫完就馬上去睡了。事情經過大致是這樣。
「…………」
首先是問清事情的詳細情形,還打了電話給人在英國的老媽(雖然那裏是早上四點,不過這不重要),才發現了『老媽以爲已經向我說過莉莉會來』這衝擊性的事實。接着我再打手機給人在澳洲的姐姐,唯一知道的是老媽這個人神經有多大條。
「等……咦、那個、呃,我當然沒有生氣喔。真的啦。」
「和平不是很好嗎?比起吵架任誰都喜歡和平吧。」
紅緒卻爲我這番說教而睜大了眼睛,帶着很意外的語氣說着──
「大老婆來了……!這時刻終於到了……修羅場時間來臨啦……!」
這樣惹人憐愛的美少女──歪着頭看向我。不安地以那藍寶石一般的雙瞳直盯着我。
另一方面,冥卻爲了自己說的話被正面否定而露出震驚的表情,
「怎麼……可能……!可、可是,班長確實一直盯着葉介看啊……!? 」
「因爲我有事情,所以跟莉莉一起過來,看到葉介正在發呆,莉莉就飛撲上去了。我看到莉莉和葉介好像都很開心真是很棒呢,所以有些想加入他們啊。」
畢竟莉莉這麼可愛啊。不過,對了。既然身爲莉莉的表兄弟,就得要負起把靠近她的蒼蠅趕走的責任……馬上就覺得前途多難啊。
「──葉介,已經中午了,一起喫中餐吧。」
順帶一提,討厭的是「女主角間的百合展開」。以前玩RPG的時候,玩到了某款本來應該爲了男主角爭奪廝殺的兩位女主角,最後卻把男主角晾在一旁,開始了百合橋段的遊戲。結果造成了他因爲過於憤怒而捶打地板,最後左手骨折的英勇事蹟。冥就是這麼糟糕的傢伙啊。
「原、原原原原原來是莉莉啊。突、突然抱上來,嚇了我一跳呀……!」
冥眼鏡發光地說着,我不禁歪了歪頭。現在的情況是要怎麼導出他說的場景呢……當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我一邊看着莉莉的笑容,一邊在腦裏想着「原來我們家的血脈這麼厲害啊……」嘖嘖稱奇。
「因爲看莉莉從後面抱住葉介的樣子,我也想要模仿看看的說。」
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某人,帶着一種難以用筆墨形容的奇妙氣氛。
「喔?本人竟然毫無自覺,這下子更有趣了……」
紅緒掛上了微笑,輕輕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綻放着笑容,綻放着美麗。
「不是,呃……先不管冥了。可是實際上,要是連妳也抱上來的話也太奇怪了吧。總之注意一下大家的眼光啊。」
「不過,寄宿在你家嗎?這展開還真讓人熱血沸騰啊。」
事實上,父母給我的生活費完全被紅緒掌握着。「葉介也希望中餐可以自由決定吧。不要像之前一樣隨便亂花喔,給你。」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時候都會領到五百圓。
我的朋友藤見川冥,最喜歡的就是不論虛構或非虛構的女性角色間的愛恨情仇修羅場。
「凱倫先去福利社買飯,順便佔個食堂的位子了。莉莉也說想和葉介再多聊聊。所以我就想,中餐的時候,一起喫飯也不錯啊。」
「……喔喔,」她說服我了。「原來如此。」
嗯?怎麼了?突然就毫無反應。
「嗯?」紅緒依然死盯着我。「爲什麼突然這麼正式?」
「我說啊,妳在生氣嗎?冥是這麼說的。」
…………這話題讓人羞恥到想哭,還是就此打住吧。
和身高超過一百六的紅緒完全不能相比。真要比較的話,應該是和我老姐比較接近吧,她總是爲了已經二十四歲卻身高不到一百五耿耿於懷。
「可是我好像失敗了,葉介還是被嚇到了。自從到日本以後,我好像有些興奮過頭。這樣不好。」
「吵、吵死了……!這傢伙,因爲事不關己就這麼開心……!」
──正當我準備用手捂住口角露出微笑的瞬間。
根據我的目測,莉莉大約是一百五十前半段吧。
「──咦?這……莉、莉莉!? 」
「那個。所以我沒有抱上去啊?」
「……妳這麼一說的確也是,確實不是好事。這樣的話我無所謂,一起去喫吧。冥啊,你要不要──」
「嗯?奇怪,和平的發言也不行嗎?葉介你說呢?」
「葉介,你看來很開心呢。」
我不禁嘆了口氣。
──突然有人從背後將我抱住。
也就是說──除了向我還有紅緒報告之外,所有準備早已辦妥。
「葉介!」
「YES。猜對囉!」
在紅緒登場時,某人出現了比我還誇張的強烈反應。那人就是冥。
紅緒則是以下垂眼死盯着我。
就算是日本人也屬於嬌小的範圍,在英國當地應該算是非常矮小吧。
「喔?不好意思。因爲看葉介好像在發呆的樣子,就想要嚇你一跳啊。嚇到了嗎?不過好像做過頭了啊。我會反省的。所以可以原諒我嗎?」
發生了這種大事不引發轟動反而奇怪。
「啊……呃、抱歉……!食堂嗎?我也無所謂喔。能和亞波爾格士小姐同席可是令人備感光榮啊。」
但馬上又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啊,我又不是來說這個的」,重新面對我。
由紅緒親手交給我。
「喔喔,你說那個啊。」
昨天,莉莉來我家之後,我整天都手忙腳亂。
冥小聲地說着。
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大概是看莉莉看到出神了吧。
「果然是這樣。藤見川同學意外的好戰呢。人家還是第一次知道。」
那刺激着鼻腔的果實芬芳以及女生特有的柔軟性。金色的頭髮乘着風映入我的眼簾,是可媲美樂器的弦一般柔細的美麗頭髮。
…………不對,忘了跟我們事先說明也很令人困擾啊。
…………但是,看來我動搖得比自己想得還厲害。
不過,當事人莉莉卻似乎沒注意到這個事實。
「嗯,莉莉。妳決定好要點哪樣了嗎?」
「對不起。有好多種菜色,我現在還在煩惱。」
用雙手扶着橘色的托盤,我們排到了櫃檯前面。身旁的莉莉正把嘴巴抿成一條線發出「嗯……」的呻吟聲。
本高中的食堂總共有五種套餐。
當日定食A、當日定食B、當日義大利麪、咖哩、烏龍麪。
在櫃檯的透明展示櫃裏,裝的是廣東風麻婆豆腐還有和風橙醋漢堡排,代表A是麻婆豆腐定食,而B是和風漢堡定食。
但莉莉的表情還是有些困擾。
對留學生第一次到學校的食堂喫飯來說,這菜色多少有些不適合吧。確實不是很具日本風味,有種缺乏關鍵性一擊的印象。
──這不是什麼好現象。
雖說是當然的事情,不過莉莉光是站在這裏就已經很引人注目了。學校裏來了個英國的可愛留學生,這傳言已經以加速度傳遍了學校。就連現在也是,現在在排隊的學生,不論男女都在看莉莉會做出什麼選擇。
「怎麼樣,需要我幫妳推薦嗎?」
「不用,沒關係的。不過說到料理,我也不好意思只是給人照顧。之前也和紅緒談過了,我也可以幫忙負責一些家裏的料理嗎……?」
「什……」
突然湧起一股讓人想當場跳起的喜悅,但我總算是抑制下了這股衝動。畢竟我不想重蹈紅緒當時的覆轍,還是不要高興得太早。
──先保持慎重,要開心之後有得是時間。
「……莉莉說的料理,是一般所指的『英國料理』嗎?」
我慎重選擇問話的方式。莉莉拿食指抵住嘴脣,詳細地解說。
「應該算是吧。不過不是那麼特別的東西,只是家庭料理而已。」
「莉莉很會做飯嗎?」
「嗯,這個問題有些難以回答耶。不過我猜應該和普通人差不多吧……啊,我想還是先點菜好了。我要義大利麪,麻煩您了。」
暫時中斷了話題,莉莉指向「當日義大利麪」的牌子,向食堂的阿姨點了點頭。
「那個──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說了,凱倫。這樣絕對對身體不好喔。」
因爲母親經營的是甜品鋪,所以冥的午餐都是當天店裏櫥窗擺不下的蛋糕。
花菱慌慌張張把視線在營養口糧和紅緒之間遊移着。
一邊是跑錯方向的豪華絢爛便當,另一邊則是簡素至極的營養口糧。
名字是花菱凱倫。
『OK!Carbonara、One!』
「不、不用了,真的。我不是在客氣,不過妳的好意我心領就好了。」
紅緒和花菱的便當成正反兩極。
「我不知道妳說的什麼酥的是什麼,不過營養口糧都差不多是這樣。」
「是…………啊…………」
此時出現了個同意我意見的人,那人就是紅緒。
「嗯。是喔,真可惜。改變心意的話隨時跟我說喔。」
「……」
因此,一瞬間沉默支配了全場。不過令人意外的是,花菱馬上就注意到我對準她的視線。
莉莉的眼神充滿光彩,抬頭看着我,並隔着水手服在自己大大的胸口上捶了一下,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雖然有點晚,不過午餐算是開動了。
──營養口糧和水晶高山泉水。
「或許吧。」
「不是。營養口糧是日本人的午餐標準配備。」
這本應該是莉莉在日本喫的第一頓午餐,但當我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某種異樣的空間了。竟然讓遠渡重洋來日的表姐妹目睹這樁慘劇,讓我多少帶有些微罪惡感。實際上,這也是難以避免……
「…………」
「總、總之。我不是在客氣啦。紅、紅緒不用幫我做便當啦。」
「莉莉的職業該不會是天使之類的吧……?」
「不好喫。」
「呣呣呣……會想要沾些什麼來喫呢……」
「葉介,不要站在那邊發呆快點坐下。我已經餓了。」冥催促着。
前提是生魚片不要又是那些莫名其妙的部位就是了。
不過其實出現在這個空間的便當盒每個都很詭異啊。紅緒和花菱的就不用再提了,冥的便當也散發着十足的異彩。
「花菱,營養口糧好喫嗎?其實我長這麼大還沒喫過呢。」
「……」
「是嗎?不要逞強了。妳看,很好喫吧?裏面都是我喜歡的菜色喔。」
花菱將晶綠色的藥盒拿在臉前晃了晃,又將視線轉回去開始啃起營養口糧。
紅緒和花菱的社團都是手藝社。我記得兩個人在一年級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總覺得像花菱一樣和手藝社不相襯的人算是很罕見了。感覺在化學社之類的社團調配神祕的藥品比較搭。
「不行,對我來說生魚片和裏面蘿蔔絲和魚肉可是super ace,爭當一哥二哥的雙箭頭呢。說不定蘿蔔絲還比較重要呢……不過這樣比喻就變得很奇怪了。」
…………給她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
「花菱,妳的午餐好特別啊。」
「什麼啊,說得好像我只是個附屬品而已啊。」
「龍子……啊,妳是說老姐啊。呃……確實老姐唸完高中以後,剛開始流浪生活的第一站就是去英國。爲什麼提這個?」
重新提起了話題。實際上,我和這類簡易食品沒什麼緣分,因爲老媽很討厭這類東西。另外,內容量和價格不成正比也是原因。
花菱把營養口糧從盒子裏像刀片一樣抽出來,伸到睜大了眼睛歪着頭迷惑的莉莉口邊。
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那名字。龍子,愛內龍子──我的姐姐。
就這樣,莉莉從花菱手中接下了營養口糧開始咀嚼。當她喫到一半的時候,以認真的表情開口。
「這麼說來,我想起來了。葉介知道以前龍子在英國住過一段時間嗎?應該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吧。」
如果是紅緒的話,說不定會不加醬油(不對,說不定是混用吧?),改沾果醬豆瓣醬或是蜂蜜之類的也不足爲奇啊……
花菱總算是完美的保護了自己。於是,紅緒則偷偷瞄着對面的我,輕輕說了。
「嗯。如果你想要喫我做的飯,隨時都可以說喔。反正做一人份和做兩人份三人份都沒什麼差別。雖然我做的家常菜可能不合葉介的胃口,不過便當我很久以前就在做了,會更好喫喔。」
而以毫不可愛的動作、像松鼠一般補給着營養的花菱本人,一開始似乎是沒意識到我是在和她說話。
是今年第一次同班(也就是說今天在場除了莉莉之外的四個人,只有一個人一年級時不同班),散發出相當獨特氛圍的女生。
花菱的表情更加險峻了。附帶一提,今天紅緒的便當菜色是這樣的:其中一半是葡萄乾、鳳梨配上豌豆的悶炊飯,另外一半是關東煮。呈現毫無意義的靜岡風,連魚肉山芋餅都是黑的。
湊齊白黑紅黃綠的「五色便當」正是日本家庭便當界的一大臺柱。但是,她便當裏的菜色太不合邏輯了。
畢竟是蛋糕啊。
「那、那是因爲……嗯、呃……」
面對我的問題,花菱有些不開心地回答。
「這倒不一定,因爲我的胃很小,而且另外還會喫營養補給品。」
「就是附屬品啊。如果拿生魚片來比喻的話,莉莉就是鮪魚的赤身,而葉介頂多是旁邊的黃色小菊花吧。」
「不會,一點都不誇張!我很高興喔!啊,對了,紅緒──」
「啊,抱歉,我馬上就座──」
就連身旁的莉莉,臉上掛着的笑容也完全僵住了。帶着大大的笑容,原本喫着奶油培根義大利麪的手全停住了。視線的方向──還是紅緒的便當。
「………………?」
「哈哈哈,太誇張了吧。」
另外因爲關東煮和鳳梨的湯汁滲過了便當的隔板,白米的一部分被染成了茶色和黃色,本人卻完全不介意,還一邊說着『甜的和鹹的混在一起,總覺得有些賺到了呢』一邊張口吃着,真令人困擾。
「如果只有葉介的話我們就先喫了,不過既然莉莉在就不能這樣了。」
「……妳、妳說什麼?」
而老姐的味覺細胞毫無疑問的是正常的。確實可以做爲保證!
花菱從脣間吐出小小的舌頭,表情也蒙上了層陰影。那爲什麼中午還要喫這個呢?我不禁詢問道。
「啊……不過只靠水和口糧還是會餓吧。還有雖然由我來說有點那個,但營養價值也有些微妙吧。」
「OH?那這個奶油酥餅也不是甜的嗎?」
簡直是無妄之災。
「一點都不甜!這不是零食類嗎?」
「沒這回事。必要的養分都在裏面,紅緒保護過頭了。」
「不對。我覺得問題不出在這裏。啊,對了,之前我也說過了吧,不然讓我來幫妳做便當吧。最近我的料理手腕提升了很多喔。就我來說真的很好──」
「營養口糧的味道微妙是正常的。」
──視線自動對上,然後,她便自然地把視線別開了。
便當盒裏裝着蛋糕。
該怎麼說呢。妳又不是機器人……
因爲是坐女孩子們的對面,自然正對我的花菱一定會映入視野。和總是喋喋不休或是笑口常開的紅緒與莉莉形成對比,花菱凱倫基本上是面無表情。
她有一頭淡茶色的短髮、寡言也不愛搭理人。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不高不矮,站在絕妙的平衡點上。
「久等了。話說你們先喫也沒關係啊。」
「……我、我考慮看看。」
下個瞬間,莉莉流暢的把它一口咬下。
花菱瘋狂的搖着頭,以顫抖的聲音說道。紅緒不禁沮喪起來,
而花菱的午餐,更加深了這種淡泊的印象。
「嗯?凱倫平常也會沾醬來喫唷?」
「紅緒也答應了喔。今天爲了幫我慶祝,我們還約好要一起去買菜喔!」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做爲參考,不過龍子有喫過我和媽媽做的菜。另外我還記得她稱讚過我做的菜。」
「這樣啊,那妳就盡全力發揮吧。與其說妳拜託我,反而是我要麻煩妳呢!」
付了錢取餐後,我和莉莉便與在食堂角落佔好位子的紅緒他們會合,紅緒看着我說道:
她微微的點了頭,老實地承認了這個事實。我則是有些失落的垂下了肩膀,這傢伙的反應還是一樣微妙,好難接話啊……
就這些而已。
特別給人印象的地方是──非常兇狠的目光。那小巧的桃色嘴脣總是保持最低程度的動作,但相對的只有眼睛隨時都像在瞪人,留下充滿暴戾之氣的鮮明印象。
竟然說蘿蔔絲和生魚片具有同等價值,這女人也太好打發了吧。下次如果有機會和她同桌喫生魚片的話,一定要多分幾塊紅緒的生魚片來喫。
平常的話,通常都是「瞭解!義大利麪一份!」這種充滿氣勢的回答,不過或許因爲對方是外國來的莉莉吧,回答變成了,
「不對不對不對,不要隨便教莉莉一些有的沒的。又不是上班族,把這當成標準的午餐,可是不健康而錯誤的喫飯方式啊。」
說實話,兩者的便當給我種「怎麼會這樣啊……」的感覺。話雖如此,既然兩個人都很滿足地喫着,那她們開心就好……
「結果妳到底想表達什麼……?」
平常應該是『白=白米、黑=芝麻和海苔、紅=肉、黃=雞蛋、綠=蔬菜』。然而紅緒似乎是想成了『白=白米、黑=葡萄乾和魚肉山芋餅、紅=櫻桃和關東煮、黃=鳳梨、綠=豌豆』,而選了這些菜色。
無意義的變成了英語,至於文法正不正確就不知道了。我也趕快點了咖哩,拿到點餐之後,和等着義大利麪的莉莉繼續剛纔的對話。
──莉莉可以拯救我!
此時紅緒插嘴說着。「我也覺得好奇怪呢。妳不是每次都會加一大堆那個來喫嗎?雖然說營養口糧什麼都不沾也很好喫啦。」
「葉介也是。」
「交給我吧!晚餐保證會讓你嚇一跳喔!」
「喔喔喔喔喔……!」
「至少比喻成蘿蔔絲吧。」
紅葉認真說着,一邊點着頭同意自己說的話。
…………那個是什麼啊?
面對我驚訝的眼神,花菱則是狠瞪着男生們──低下頭,用細微的聲音說道。
「……今天喫飯的不是隻有女生,所以算了。」
我和冥互望着彼此。
啃完一整條營養口糧的莉莉,則是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我們兩個。
──午餐時間持續進行着。
我們的話題也像猜謎遊戲的轉盤一樣快速變化着。舉凡漫畫、流行服飾、遊戲、老師的壞話、課程、綜藝節目、食物、暢銷小說、運動等等……
而話題的中心當然還是莉莉,這令我安心不少。
既有紅緒在場,而花菱看來雖然面無表情不過意外健談,看來莉莉很快就可以融入學校生活了。不對,在這之前我也應該更積極點和莉莉交流纔對吧……
「葉介,你想喫我的奶油培根義大利麪嗎?如果只是一點點的話沒關係喔。」
「不是,我不是爲了這個纔在看妳的!」
「……愛內同學真不純潔。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想了,你真的很沒神經耶。」
「妳怎麼突然說這個啊,花菱!? 」
「基本上,愛內同學根本不懂得感謝紅緒。」
「咦?我是值得感謝的存在嗎?我都沒想過這點呢。」
「……連本人也沒自覺嗎。」
紅緒負責裝傻,莉莉開心地笑着,花菱則是冷笑着聳聳肩。
完全不需要用到湯匙這種多餘的東西,莉莉以熟練的方式僅用一根叉子就把義大利麪送到嘴裏。我茫然地看着這景象,一邊吁了一口氣。
當她把叉子送到口邊的時候,都會用左手將頭髮撩起,這動作很有女性氣息,典雅到讓人屏息。
……這麼說來,今晚莉莉究竟會端出什麼料理呢?不過身爲英國淑女的她,料理的手腕應該也很相襯吧。
嗯,等一下。這樣說來,紅緒其實是個很可憐的傢伙……?
◇◇◇◇◇◇
「是的。」
調理方法非常簡單。只要在熱騰騰的白飯堆上像小山一般的生銀魚,再淋上醬油就可以了。一邊享受着白飯散發的強烈蒸氣,一邊大口扒着熱騰騰的丼飯。雖然很單純,卻是一道可以充分發揮出食材美味的絕品料理……
「你回來了,葉介。」
餐桌中間的盤子,裏頭裝的是複數整條拿去炸的不知名魚種,還有量可媲美儂特利大薯三份的薯條。莉莉從中拿了些炸魚和薯條放在自己的盤子裏。我和紅緒也模仿她的動作夾取。
──潑下去了。
被莉莉催促,我拉開了椅子坐下。
「啊,請配這個喫。」
「怎麼了嗎?肚子痛嗎?要喫正露丸嗎?」
春天午後六點,雖然天色還沒有完全變暗,但已成了淡紅色的黃昏景色,廚房透照出的日光燈也格外的鮮明。因爲窗戶是磨砂玻璃所以可以看出有人在做飯──也只能辨識到這種程度而已。
「……這是。」
我更爲她感到悲哀了。
「葉介也要加嗎?這是麥芽醋喔,請──」
聽她這麼一說也是,紅緒大部分時候看來都很幸福。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塗滿了黃土色醬汁的烤雞。
而面前的金髮美少女更是以流暢自然的動作,一邊嘻嘻笑着,一邊以像在谷片裏面加牛奶的氣勢──嘩啦嘩啦嘩啦嘩啦的在炸物上面潑灑着醋的話……
紅緒把馬卡龍抱枕緊抱在胸前,抬頭看着我,有些不明就裏的說着。我看着這樣的紅緒,多少可以理解她說的。
雖然早已有了恐怖的預感,不過男人就是要有膽量,東西不試過怎麼知道好不好喫。我戰戰兢兢的,把臉湊到剛炸好的炸物前。
不管是溫野菜、看來像是番茄醬的煮豆、雞肉的沾醬和三明治。
莉莉遞給我一小瓶有藍色蓋子的粗鹽。我歪頭困惑着還是接過了這罐鹽。這是什麼意思啊?該不會是「好了,已經沒得逃了喔」的暗喻吧。不對,實際上──「不喫」這個選項早已被封殺掉了。
讓人不禁感動「要怎麼把東西切得這麼薄」的超薄吐司,只夾着小黃瓜而做成的三明治。
莉莉穿着白色的圍裙出來迎接。紅緒坐在平常的位子上,以隨時都能開動的姿勢準備着。我則是意氣風發的面向餐桌,
「知道了(奸笑)。」
只有唯一一道算是點心的牛奶燉煮白米有着強烈過頭的甜味,但應該做爲主菜的料理,不管是哪一道都無味到了異常的境界。
總之就讓我好好期待一下吧。
就像神經質的投手站在投手丘上準備要投變化球的準備動作一樣,我慢慢分析着這些本來應該是英國料理的東西。
下個瞬間。
很可惜,那味道果然不是騙人的。有夠酸,還是強烈到極點的酸。同時量多到會讓膽固醇飆高的油,還把嘴裏弄得黏答答的。
真的假的?這是大不列顛流的黑色幽默嗎?So Crazy?
…………
「Cheers!」
看來紅緒不能理解我這種迫不及待的心情啊。
「咦!? 」
「這、這樣啊。」
「嗯,我回來──」
「我回來了。」
「……這、這些料理都是莉莉喜歡喫的東西嗎……?」
「那麼,今天就暢所欲言吧!」
如果只是用聽的話,應該不會感受到任何問題──但可惜這邊出問題的不是料理的名稱,而是實際擺上餐桌的料理。各位可以試想看看。
就算一片模糊也沒關係。光是看到這料理中的剪影,對我而言就是讓食慾倍增的最好香辛料了。料理果然就是要在家裏喫啊。
「你、你在說什麼啊葉介。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應該和可憐扯不上關係喔。嗯,就連現在也很幸福呢。」
「幹、乾杯……」
一陣猛烈的酸味,乘着炸物的蒸氣直擊我的眼睛。
「嗯、啊啊……啊啊……?」
喜、喜歡喫……這……些……?
我眺望着盤子說不出話來,紅緒則是展露了專門知識。
炸魚和炸薯條。
莉莉在自己的盤子裏潑灑完琥珀色的液體之後,用太陽一般的笑顏問着我──同時。
「嗯,怎麼了──哇!」
先不管那好像Baking powder特有的奇妙苦味好了,但厚重的麪包粉裹着的魚肉卻是半生不熟可是一大問題。簡單來說,這個料理純粹就是──
你會怎麼想!?
「喂,紅緒。」
「在英國都稱薯條爲『Chips』。而平常我們喫的薯片在當地似乎叫作『Crisps』喔。」
不過,還是要再想想──究竟有多少人能理解到自己的不幸呢。真正不幸的人,應該連自己的不幸都無法察覺吧。
但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產生變化。殘酷的現實,什麼都沒變。
忍不住如同記者按下快門的頻率一般,死命地眨着眼。
「歡迎回家,晚餐已經準備好囉,快點換衣服來喫吧。」
電視停在傍晚的新聞頻道上,現在正好在播慣例的美食特輯。今天介紹的似乎是靜岡縣燒津的魚市場,戴着黑框眼鏡的美食記者穿着長靴和連身衣,大口扒着駿河灣的名產『生銀魚丼』。
「是啊,燉煮青菜、煮豆子、血腸、米布丁、烤雞沾肉汁、黃瓜三明治……都是我喜歡喫的東西!」
我整個人傻住了。說實話眼前有鏡子的話我還滿想照照看的,裏頭一定會有個擺出面臨世界末日──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類表情的高中生啊。
銀魚是非常重視新鮮度的魚,尤其是當日捕獲上岸的魚貨,更是隻有當地能喫到的美味。
熬煮過頭到融化,像塑膠袋一樣的溫野菜。
「那麼,我們開動吧。慶祝一段新的相遇……乾杯!」
釋放着猛烈甜味的牛奶燉煮白米。
然後──更大的衝擊。
「鹽……?」
不等我回答。就把麥芽醋,灌進我的盤子裏。
「呃、這個應該是炸魚和薯條──吧?」
滲着血的奇怪黑色肥胖香腸。
「不,沒關係的。如果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能聽妳訴苦喔,不要放棄啊。」
「什……!? 」
互相敲擊着茶杯。然而只有我完全無法融入這「慶祝」的氣氛。喂喂喂,看到這些料理妳們這些女孩都不覺得很奇怪嗎?
…………
這是日本料理用的醋所無法比擬的。就算把和歌山產的大顆酸梅乾沾上醋來喫也不會引發這樣的慘劇吧。但我依然果敢地把加了麥芽醋的炸魚肉送進口中。
不知爲何,紅緒以看着奇怪東西的眼神盯着我。
即使不放進嘴裏也知道,是前所未見的刺激臭味。
「嗯……雖、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不會放棄唷……」
「咕嚕。」
看見餐桌上擺的數道料理那瞬間,我就像是被潑了盆冷水一般。自然地,從嘴角發出呻吟聲。
「……這、這是……!」
──今天妳派不上用場啦。
「啊,葉介。你回來的時機剛剛好呢。」
因爲今天我可是有別的老婆呢。哈哈哈哈哈。
畢竟不管喫什麼都只會說好喫的紅緒,或許和這種喫美味料理之前的昂揚感是無緣的啊。
緊接着,看來心情特別好的紅緒就在每個人手邊的杯裏倒了可樂,並且舉起自己手中的杯子,念起開幕的祝詞。
「葉介,料理都準備好了喔,請坐吧。」
我把一臉困惑的紅緒擺在一邊,小跑步快速上樓衝進自己的房間。然後馬上把制服脫掉,只花了八秒就換上了居家服,因爲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所以直接跑向餐廳。
「看來妳也過得很辛苦啊。真令人同情……」
放學後。
我重新面對餐盤。
炸的方法也慘不忍睹。
漂浮在像是番茄醬摻水一樣的奇怪液體上的煮豆。
如果,這兩者都泡在極大量的油裏面呈現半黏糊狀呢……
不過,我卻很喜歡眺望這種有人在做菜的景色。
我也只有在中學二年級的暑假,正好當時興趣是四處喫遍美食的老姐突然說出『想喫喫看正統的富士宮炒麪』,結果全家到靜岡縣來了趟美食之旅的時候,喫過這麼一次而已。
餐桌上的料理,不管是哪一道,幾乎都沒有味道。
「呀!」
「總、總覺得葉介好噁心。」
先出來迎接我的是在客廳看電視的紅緒。
我緊緊抓住了她的雙肩,紅緒猛然一驚喊出了奇怪的聲音。
我就這樣緊緊盯着紅緒的雙瞳。紅緒有些摸不着頭緒,戰戰兢兢地抬頭看着我。我用力點點頭。
沒……沒救了。
「葉介,好喫嗎?」
「咦?」
「啊,我是在問味道啦。我很想知道感想喔。」
「…………這、這還用說嗎,當然是Ma──」
糟糕。
差點就順口說出實話了。
不過,那個「Ma」的發音比想像中的還要鮮明啊。
「Ma?Ma……什麼意思啊?」
莉莉歪着頭。我根本是自作孽,被逼上了絕境。
「Ma、Ma、Ma……」有沒有什麼Ma開頭的單字……「Max……」
「Max……呃、什麼東西Max呀?」
……說到Max。
「…………咖、咖啡?」
「Max咖啡?究竟是指什麼呀!? 」
這問題,我比妳更想知道答案。
我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了,現在是在玩聯想遊戲嗎?
就某方面而言,倒是有機會做爲「甜得要死」的雙關語。(注1)
…………嗚呼,一點都不重要。
我真是個沒用的一家之主啊……
瞬間,我像連珠炮一樣說了一長串話。
「說好喫的話應該還算得上吧,不過應該很快就會喫膩喔。英國料理的菜色過少也是一大弱點。」
紅緒喫着莉莉做的英國料理的時候,竟然皺着眉,一邊搔着自己的臉頰、嘴角還帶着苦笑。用兩個字來形容的話就是「猶豫」。
她的口角露出淺淺的微笑,但這和她平常滿面的笑容相比絲毫不遜色。毫無疑問的,這是個尊貴的笑容。
「……這樣啊。」
「輪班嗎?」
「哼。很可惜,這種標籤在班上有半數人都戴眼鏡的現代日本沒什麼意義了。只不過是些我也知道的事情而已。」
「妳都狼狽到這個程度了,這辯解方式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葉介?怎麼了嗎?」
我偷偷瞥往隔壁位子。
但是,不管我再怎麼粗心,也不可能沒注意到,當晚的隔天,再之後的隔天,負責晚餐的人還是莉莉,一定是事有蹊蹺了。
咦,瞬間,似乎聽到了某人屏住氣息的聲音,但在那化爲真正的聲音之前,就消失在空氣中了。只剩下莉莉那嬌甜的聲音。
冥露骨的以憐憫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卻無法反駁他那令人不爽的憐憫眼神。畢竟這一切都是事實啊。
「──」
「治癒……?班長的料理?確定他說的不是致鬱嗎……?」
「…………咦!? 」
「辛苦你了。看來你煩惱的原因又增加了一項啊。」
「話說紅緒,妳還是稍微安靜一下吧。總之,莉莉的料理很不錯喔。這點是無庸置疑的,有種新鮮的感覺。可以說是如我所期待的,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瞬間,從背骨傳來令全身發顫的感觸。我和冥互望了一眼,皺起了眉頭。如果是後者的話,背後就隱藏着──「難喫料理是會侵蝕的」這樣的假說呀。
紅緒平常看起來都很怡然自得,很少看到她慌張的樣子,但是現在狼狽的樣貌顯然有問題,是極罕見的反應。看來我的想像八九不離十啊。
「不是,那妳剛纔爲什麼要說沒有事情瞞着我……」
當我這麼詢問的時候,紅緒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明顯的程度甚至可以聽見「啪嘰」的效果聲。同時露骨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慌慌張張地在我面前跳起了奇怪的舞蹈,
同時,我也心想着「不枉費我撒這個謊了」。
畢竟她可是香神紅緒啊。擁有着就算說她是「地表最強」也不過分的味覺、對食物的價值觀(以最終生存能力而言)的女人啊,我甚至懷疑本人是不是沒有遭遇過「難喫」這種概念的紅緒竟然會……!
剩下的問題只剩下她到底在隱瞞什麼了,但是……
「……」
「沒錯,『英國難以下嚥』,這是世界的定論。」
未免太恐怖了。
一言以蔽之。
「總之就是那個吧──早餐算比較不嚴重的。」
突然間,腦中浮現了剛纔在電視裏看到的生銀魚丼那一幕。
說實話,比起名言的內容,我更在意發言者的來歷呀……?
這絕對是緊急狀況,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那個決定性的單字出現的機率會變得非常高。這樣的話場面就無法修補了。
不過,那也不過是幻影罷了──不過是爲了喫到眼前這頓英國料理而捨去的往事罷了。同時,我也在想着。一邊喫着莉莉做的料理,一邊繳盡腦汁在想。
──除了做菜以外。
不過,這樣就可以了。
──怎麼了?
三天後。我算好時間,在午休開始的同時把紅緒帶到教室外頭。
冥以相當現代風格的方式吐了槽,聳了聳肩。
「他們可是──只要喫烤雞和番茄醬還有義大利麪,就可以輕鬆度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被神選上的人種啊。」
「這、這個……那個……哈哈哈……呃。」
我不理會發出不滿的紅緒,重新面對莉莉。
「我先說好了,聽到這句格言,千萬高興得太早,以爲『原來如此,英國的早餐很好喫啊?English Breakfast萬歲‼』喔。」
然而在這之後,我們的預測卻被徹底推翻了。
「喔……不愧是戴眼鏡的。」
「什什什……什麼意思呀……人、人家纔沒有,事情瞞着葉介呢……嗯。」
「當然我沒有去過英國,所以這都只是聽聞得來的知識……比方說,呃,根據我所調查到的結果,大致上都是『總之蔬菜都被煮到爛掉失去原型』、『基本上鹽分完全不夠,都是隨料理者的心情隨便調味的』、『味道的種類極其少數』、『調理方法非常隨便』、『話說回來英國人根本不在乎料理』這樣的惡評。」
「……!」
「算了別這麼激動啦。對了──這麼說來,今天的晚餐是班長還是亞波爾格士小姐負責呢?今天也是不列顛流嗎?」
打斷莉莉本來準備道歉的話,我強硬的改變話題。雖然紅緒基本上是個謹守自己步調的人,但沒想到竟然會演變成……!
「……紅緒呀。我有點事情想要問妳。」
「你這傢伙……!」
「莉莉,不用放在心上喔!我覺得很好喫啦!只是因爲紅緒的舌頭很奇怪。該說她是味覺白癡呢,總之就是這類的啦!」
冥用右手中指推了推銀框眼鏡的中間橫樑。
「真、真的嗎!? 」
「話說所謂的英國料理,在世界上可是有數不盡的惡評喔。」
「──總之事情大致是這樣。」
怎麼可能……我心想着。
把牛奶燉煮白米抹在三明治上,紅緒一邊喫着這「米醬」般的東西一邊吞吞吐吐地說着。
那麼固執着要幫我做飯的紅緒,從喫過莉莉的料理那天開始卻再也不做飯了。更奇妙的是,紅緒不是從這天開始就不來我家了,她還是每天特地跑來喫莉莉親手做的料理。另外,還是會幫我做家事。
「似乎不是啊……」
「怎、怎麼可能……」
「那個,該不會是功課有不懂的地方吧?還是今天想跟我一起喫中餐呢?我也沒關係喔。不過,很抱歉,其實今天不大行。手藝社有社團活動……啊,對了!葉介,可以的話──」
「……呣。」
「妳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
「不要把自爆的責任也算在我的頭上啦!」
「怎、怎麼會……不、等等!那個、呃……不、不是!好啦,我承認啦!嗯,有事情瞞着你也是當然的啊!你、你想想看,不管是誰當然都會有一兩件事情瞞着別人吧。反、反而是、沒有祕密的人比較奇怪吧。我也會有事情想隱瞞的呀!」
「算是吧。不過我想這樣比較健康吧。不然紅緒那傢伙,幾乎每個禮拜都在我家喫晚餐呀。結果她老爸有點抓狂了。上次放學的時候正好遇到,當我打招呼的時候卻被狠狠瞪住,還自言自語念着『紅緒的料理對我來說……可是一天的治癒劑啊……』咧。」
「順便一提,早餐好喫嗎?」
「咦?」
我無言的點了點頭。
「呃……應該是紅緒吧?畢竟昨天是莉莉負責的啊。」
當冥喊出「萬歲」的時候同時也舉起了雙手,我總算懂了。原來這臺詞是帶有暗酸的幽默啊。
數年前喫到的熱騰騰米飯配上新鮮銀魚肥美的口感,又出現在舌頭上,生薑末混着醬油的殘影刺激着我的食慾。
我心想,「反正紅緒大概很忙吧」,也沒有特別掛在心上。
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當天晚上,做菜的人還是莉莉。順帶一提,菜色和昨晚幾乎完全相同。
「啊啊,太棒了!我聽說因爲國家不同所以料理的口味也會完全不同,葉介應該也有偏好的口味吧……要是不合你胃口的話……」
重要的是,香神先生究竟是「本來就喜歡喫」,還是「被調教成喜歡喫」紅緒的料理──這點而已。
──爲什麼她做的飯會這麼難喫呢?
「嗚嗚……」
◇◇◇◇◇◇
「……對、對不起喔,莉莉,我好像沒辦法整理好自己想說的話。難得妳做了料理給大家喫,我卻說不出合適的話,真的很抱歉……」
「喔喔?怎麼了嗎?紅緒,不合妳的胃口嗎?」
──竟然會在喫了料理後面露難色!
難得的溫馨場面,馬上就要變得難堪。
「英國小說家兼國際間諜的威廉‧薩默塞特‧毛姆曾經說過『想在英格蘭喫到好喫的餐點的話,最好是一天喫三頓早餐』。」
隔天的午休,意外的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莉莉打從心底安心似的輕撫着胸口。
「咦咦咦咦咦!」
──困擾的時候,我總是向紅緒求救的壞毛病又發作了。
「咦……這、這樣說也對……啊──誘、誘導詢問……!太、太卑鄙了喔葉介!學校的成績這麼差卻把腦袋用在這種地方!這樣人家會傷心喔!」
香神紅緒──從那天以來,再也沒有幫我做過飯了。
「啊,不是。我不是要問妳這個。」
我徹底說不出話來。畢竟剛纔冥所說過的那些英國料理很難喫的理由,絕大部分都和昨天莉莉做出來的料理不謀而合啊。
不對,等等。我又不是真的說了什麼有需要向別人求救的話。只是、只不過是想看看紅緒的反應而──
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反應啊。
自掘墳墓的紅緒,倒退了一兩步遠離我。
外加上,香神先生那一副幸福的表情,這已經是一腳踏進驚悚的領域了。
似乎真的很抱歉,紅緒輕輕低下了頭。
「嗚、嗯……那個、該、該怎麼說纔好呢……有、有點困擾啊……」
「咦……啊,等、等等,葉介!我想說的是……話、話說回來太過分了吧!人家纔不是味覺白癡!只是對味覺稍微寬容了一點而已啊!」
「不對,妳那不能稱之爲稍微……」
「──你、你要問的只有這個嗎?那、那我有事先走了!」
哇咧……紅緒那傢伙竟然逃走了!
「啊,喂!等一下!妳不是說要忙,竟然還逃到廁所裏!」
「人家也是很多事情要煩的!而且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雖然我嘗試着從後面喚住她,當然起不了作用。卑怯的紅緒竟然逃到距離最近的女廁裏,試圖中斷我的追擊。
「哇……」
我追到了廁所門口,四周傳來了女子懷疑的尖銳視線讓我趕緊踩下剎車。當然也跟剛纔紅緒以十萬火急的氣勢衝進廁所有關係,她們現在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就是看着可疑人士‧變態‧跟蹤狂的眼神。我不禁縮起了身子。
──不能待下去了。
當然,這氣氛更不可能站在外面等紅葉出來,不然我簡直就像是跟着青梅竹馬跟到廁所去的變態了。
「嗯?葉介?你在這裏做什麼呀?」
突然從背後傳來叫我的聲音。
一頭長到背後的金髮,嬌小的身軀,藍色的瞳孔──有着一身外國人的要素卻穿着日本人的精髓水手服的少女。
莉莉。
「啊。不是……我……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也沒打算做……!」
「Oh?該不會是有事要進女生廁所吧?」
「絕對沒這種事,毫無可能,我可以保證。」
莉莉歪着頭窺探着女廁內部。我賭上自身的名譽,堅決否認這項質問。
「這樣啊,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在看葉介呢。我還以爲葉介也想要進去處理!原來是我弄錯了呀!」
「對、對啊……」
我一邊承受着周圍女子傳來令人刺痛的懷疑視線,一邊露出了苦笑安撫着自己的胸口。
身爲英國人的莉莉,跪坐的姿勢這麼漂亮真的好嗎,我不禁苦笑着。
「偷、偷懶……?這叫作偷懶嗎……?」
天空一片灰,這種天氣本來應該不適合在外面喫飯吧。
「嗯,什麼事?」
莉莉苦笑着。
世界真大啊。
因爲,眼前只有……
「我聽說在日本借筷子的時候,要這樣做纔是遵守禮儀,是真的嗎?」
莉莉將嘴巴張大,閉上眼睛靜靜地等着。
這麼說來,剛纔紅緒好像有提過社團要集會。
「呣呣呣,」莉莉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個很有魅力的提議。」
咚的一聲,擺在洋芋片旁邊。
「……」
「~~♪」
「Oh?不行不行,這樣會對不起葉介!更何況,男生就是要喫得多!喫得多才會變強!你的心意我很高興就是了!」
「……真的假的。」
那可是點心啊,根本不能當正餐。就算英國盛產難喫食物,中午還是會喫像樣點的──
爲什麼莉莉會從海軍藍的書包裏面掏出洋芋片呢。當然喫洋芋片本身並沒有錯。不過拿出便當盒之前爲什麼要先拿洋芋片出來……?
但是,這個瞬間,我卻無意中決定了。
「不嫌棄的話還可以再多喫一點喔。」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真的。可以借我一下筷子嗎……啊,這麼說來,」
她的書包裏,放眼望去並沒有其他便當盒或是點心麪包之類的。但是本人卻是一副準備開動的樣子。
但外頭還是很暖和。畢竟已經是五月了,再過一個禮拜,就會變成不需要穿長袖的天氣了吧。溫暖的風微微吹起,輕搔着我的臉頰。
「謝謝你,葉介。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嗯,妳們都搞錯了,我不是來做奇怪的事情的。絕對不是,嗯。
「可、可是……這不是點心類嗎……!? 」
──在莉莉寄宿的這一段時間,如果能讓她喫到更多好喫的東西,那不是很棒的一件事嗎?
「對吧?只是單方面拿來喫的話多少會過意不去,但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但是,這也太……!
「莉莉的便當在哪裏呀?我好像只有看到洋芋片。」
「所以說,crisps就是午餐呀。在英國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葉介,坐在這裏吧。」
莉莉維持着同樣的表情偏着頭,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問題。
「…………」
這是怎麼回事?
「不可以。」
這舉動出乎我預料,我暫時停止了動作。微妙的間隔。經過了數秒的沉默,莉莉再度睜開了眼睛。嘟起嘴尖不滿地說道,
咦?
莉莉以顧慮我的語氣說着,重新翻著書包。
「啊,對耶。那兩個人都不在呀。呃,那要不要加入其他的女生團體呢。我猜應該不會有人拒──」
此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咦、啥──!? 」
雖然現在我喫的都是些難喫菜,不過這不是重點。
洋芋片而已呀──當我正想說出口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恐怖的可能性。
莉莉從我手中接過了免洗筷,把它轉了半圈以後抬頭問我,
午餐是洋芋片……
「唔……喔喔,原來如此。葉介說不定是誤會了,我還會喫別的東西喔。」
我更加絕望了。
「這個不是我的,是向班上的同學借來的。」
「……確實,這樣的話就沒有辦法了呢。那麼,麻煩你了。」
「今天還有外加巧克力呢!」
「妳竟然會準備帆布墊啊。」
但是,對我而言這不是什麼笑一笑就可以帶過的事情。
看來心情很好的莉莉,接着拿出來的是五百CC的寶特瓶。
「嗯……你在說什麼呀?我的午餐就在這裏唷?」
我也想不出來有什麼其他可以問這種事情的方法呀……
「Wao!沒有人耶!這裏被我們包場了!」
咚,像用指頭輕輕彈着胸口的衝擊。
「筷子不是隻有一雙嗎?」

我這樣想着。
我失去了言語,莉莉的藍色眼睛發出光輝,開朗地笑着。
她說得理所當然,我回答不出話來。莉莉看到我這樣,優雅地笑着。
「……啥?」
──嘻嘻一笑。
明明是日英混血,但莉莉常常會展現出非常貼近日本人的一面。
「呃……怎麼說,應該是吧。我和冥借筷子的時候也會這樣做。」
「…………要不要喫我的便當?不對,應該說拜託妳喫吧!」
「哈哈哈。真不好意思,今天沒什麼時間所以就偷懶了。」
「以上是開玩笑的。」
──她似乎也察覺我正注視着她的行動。莉莉突然抬起頭看着我,接着輕輕的露齒一笑。
而拿着板狀巧克力的莉莉本人卻無意義的一臉得意,怎麼說呢,這不是我能處理的。沒想到日本人和英國人的意識之間有這樣一道牆……
這是強烈的衝擊。確實,我知道英國的料理大部分都很難喫。畢竟最近都在喫莉莉做的菜色沒什麼變化的料理呀。
「…………?」
「那,這樣吧。因爲我想喫喫看妳的洋芋片,所以和我的便當交換一些吧。」
這樣的,陰天。
但是,如果不讓莉莉知道什麼是好喫的東西的話,那真會有些可惜呢。當然,這種便利商店賣的烤肉便當在美食之中,頂多只能排在中下左右的位置而已就是了。
「好囉,我們開動吧!」
莉莉和我才相遇沒多久,我們對彼此都不瞭解。所以,至今爲止到底應該怎樣和她接觸──一直是我的煩惱。
好奇怪。
「真是太好喫啦!這麼好喫的東西我說不定是第一次喫到呢!」
莉莉壓着瀏海和裙子,仰望天空。
莉莉打斷我說的話,抬頭看着我說道。
軟綿綿,輕飄飄。
地面鋪了張小學生遠足會用到的小型帆布,莉莉乖乖地跪坐在上面。同時拍着自己右邊的位置,向我微笑着。
「這些洋芋片就是我的午餐呀?」
「不對吧。眼前只有……」
「我說,莉莉呀,想問妳一件事。」
「嗯?」
「對了,葉介午餐打算怎麼辦呢。今天紅緒和凱倫都不在耶,好像社團有集合的樣子……」
莉莉靈活的用我沒用過的半邊筷子開始夾起烤肉便當。那是我至今未曾見過的華麗、雅緻且完美的操作筷子的方式。
我猜想,莉莉有隻要決定後就絕對不會更改的頑固之處。那麼,這種時候就要從弱點進攻。
然後。
我想也是,怎麼可能只喫洋芋片就當午餐呢。
像手藝社這種女性居多的社團,常常會在午休時間讓大家帶便當熱熱鬧鬧的開會。反觀莉莉則是還沒加入任何社團。
「我有想對葉介說的話,是非常重要的話喔。所以葉介,可以和我兩個人一起喫午餐嗎?」
口中塞着烤肉便當的莉莉,一邊捂着嘴角,一邊睜大眼睛。
畢竟我們現在身處的場所,可是以世界最強的美食之都而聞名的──東京啊。
天空被薄薄的雲層遮蔽,但可以從藍色的縫隙中窺見強烈的日光灑落。
「因爲我想和葉介一起喫飯。」
「這麼說來,女生們的確常常會在中庭鋪帆布墊喫飯呀……」
一邊說着一邊蹲低了腰。我今天的便當是上學途中在便利商店買的精力醬烤肉便當,是我最近的個人流行。
結果,就成了一副我喫着洋芋片,莉莉喫着烤肉便當的構圖。
看到莉莉似乎很滿足的樣子,我也跟着開心起來。
所以,雖然從莉莉那兒拿來的洋芋片其實是英國進口的『Rum and Mint』這種奇怪口味,是散發着強烈蘭姆酒味道和過剩的薄荷香氣,獨特過頭的一品,我也不介意,真的。
於是──差不多經過了五分鐘左右。
我喫完了洋芋片,莉莉也喫完了燒肉便當的時候,
「…………我好像惹紅緒生氣了。」
我們的對話,總算是切入了正題。
我想,這應該就是她之前所說的「重要的事情」吧。我舔了下散發着強烈蘭姆酒香氣的手指,向莉莉問着。
「果然莉莉也注意到了嗎?」
「是啊,紅緒的樣子好奇怪。一定是──因爲我做的料理不好喫所以生氣了吧。」
莉莉低着頭,露出沉痛的表情,咬緊牙關。生氣了、嗎?說實話,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我這樣想着。
首先,香神紅緒基本上是個擁有不管喫什麼、都只會感覺到「好喫」這種令人困擾味覺神經的主人。外加上她對食物的價值觀也很莫名其妙,就算是對普通人而言絕對會喪失食慾的噁心料理或者奇怪的組合方式,她也擁有鐵壁般的抗性。
因此,我們可以訂立一個假說。
『香神紅緒,從出生以來,或許從來都沒有覺得食物難喫過。』
當然這不過是可能而已,但若是這樣事情就很簡單了。或許紅緒那凡人不能理解的味覺,終於遇上對手了吧。
──人生中第一次,讓自己感覺「不好喫」的料理。
倘若如此,那麼紅緒不管做出什麼反應都不足爲奇了。
因爲沒有前例可循。
「我想也是。畢竟是打從出孃胎以來第一次喫到『難喫的料理』,那個不管喫什麼都只會回答好喫的傢伙會生氣也是有可──」
說到這裏,我突然察覺了自己的失態。
「我不是爲了被稱讚所以才做飯的。我只是想讓葉介和紅緒開心而已。如果不好喫的話我也想聽到實話。這樣喫晚餐的時候纔會開心啊,不管是葉介,或是我也一樣。」
站在身旁的莉莉肩膀輕輕晃動了一下。果然是這樣嗎?會特意追到這種地方來,看來紅緒真的是氣昏──
「葉介卻說我做的料理好喫,我還以爲我們的味覺說不定很接近呢。可是,事實不是這樣的吧。爲什麼不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呢?有人對我撒謊我會很傷心的。一點都開心不起來,非常非常傷心。」
──而她又希望我做出什麼協助呢?
「人家纔不是什麼好攻陷的女人咧,是一般人說的『難搞的女人』唷。」
「咦?是什麼啊?啊,等一下,我也有想說的話。可以讓我先說嗎?」
「因爲我是用跑的……社團開會結束以後馬上開始跑……我聽藤見川同學說你們兩個人在這裏……吁吁……有、有沒有什麼喝的……」
「紅緒×英國料理……嗎……」
紅緒和莉莉兩個人都慌張了起來,看來對方的反應都超出她們的預料之外,已經可以想見接下來讓人精疲力盡的展開了。
我剛纔是不是很自然地說出莉莉做的飯「難喫」呀……!?
都打算先說出自己的主張──但臺詞卻完全重疊了。
微風吹起有些黏在莉莉背後的金髮,在空中飄揚。
看來她總算是調整好呼吸了,眼前站着的紅緒就和平常沒有兩樣。微風吹撫着她略微溼潤的肌膚,紅緒舒服得在嘴角掛上了微笑。
「原、原來如此……好難啊……」
「怎、怎麼會。不、不可以啦。我都衝來這裏了還要排在後面……先讓我說啦。」
「怎麼樣啊,我參考了莉莉的料理,然後用自己的方法下了不少功夫呢……?」
「「……」」
「這也不一定喔。畢竟女生的心是很複雜的。被批評難喫的話,會有遭受打擊的時候,也會有想要更努力的時候。」
「那是無糖可樂沒有加砂糖怎麼可能會回覆體力!」
兩個人一團和氣的開心喧譁着,笑容從來沒有停過。
菜色絕大部分守着英國料理的傳統。多得毫無意義。多到讓人想說饒了我吧。
「好、好厲害!紅緒!就像在喫媽媽做的菜呀!」
「這個嘛,確實紅緒有可能是因爲喫到難喫的料理,受到打擊而生氣。因此對莉莉生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不過,只有這點我真心希望妳不要誤會,她是絕對不會討厭莉莉的。那傢伙不是這種人,只有這點我可以擔保。」
不管想辦法圓場,或者說實話,兩者都不是難事。而莉莉一定會相信我說的話。
我雖然身爲一家之主卻在精神上被屏除在外,現在正深深皺着眉頭,每當遭遇到一次怪物料理,就得咬牙忍住發出小小悲鳴的衝動。
…………難喫的料理。
「──對、對了。葉介,我很生氣喔。是、認真的喔!」
「有加代糖所以沒問題的!喝起來是甜的啊!」
兩人都張大了眼睛,看着彼此。
「……呃,妳要展現那像在拍廣告一樣的喝可樂方式是沒關係啦,結果妳到底是來幹麼的?」
「紅緒雖然有點奇怪,不過是個非常好的人喔。所以,只要道歉的話,一定會原諒妳的。料理只要練習的話就可以了。妳一定可以讓紅緒主動說出『好喫』的。那傢伙其實是很好攻陷的──」
這是碳酸飲料還是別人的東西,但這些念頭應該都從紅緒的腦中消失了吧。寶特瓶表面凝結的露水向下滑動,最後落到地面上。
「沒有,可是……」
「人、人家纔不是什麼好攻陷的人呢!葉介好過分!」
「咦,咦……?這。等、等一下!妳一定是搞錯了!我在生氣?爲什麼?太奇怪了,葉介,因爲──」
那麼,我只要輕推她的背後,讓她前進就可以了。
「Oh!總算是實際聽到了。」
不過……稍等一下。
「呃、對不起。這裏只有可樂。沒有比較好入口的──」
「……不是,剛纔那個好攻陷什麼的妳是聽我們說話聽來的吧?話說回來,我倒是想知道妳從社團會議急急忙忙趕過來的理由。」
「咦、等、啊……不是,那個。我的意思不是說莉莉的料理都很難喫喔?呃,那個,嗯,怎麼說呢?總之可能和日本人喜歡的味道有些偏差──」
「……果然覺得難喫的時候還是要老實說比較好嗎?」
瞬間,紅緒的嘴脣從瓶口離開,用力的吐了一口氣。
紅緒和莉莉持續上演着非常沒有魄力的口角。這種動口不動手的爭論當然不會有共識,看來是不會有結果了。
「……妳怎麼會喘成這樣啊?」
當天晚上,愛內家的餐桌。桌上的人有我、紅緒和莉莉三人。今晚負責煮的人,是香神紅緒,而出現的料理則是──
看來紅緒應該是我和莉莉聊到一半的時候纔開始聽的。所以,她完全會錯意了。紅緒聽到我薄情的回應皺起了眉頭,
「唔。除了這個還有哪個?我聽不大懂。」
此時,莉莉向前踏出一步。抿緊的嘴脣,堅定的眼神,然後。
──至今爲止,我一直認爲男人喫到難喫料理的時候,對做料理給自己喫的女孩子應該採取的最明智態度就是「撒謊到底」。
「呃……因、因爲我做的料理太難喫,結果惹紅緒生氣了,纔會想要道歉……」
紅緒說得理所當然。
不過重要的料理如果不好喫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吧,莉莉苦笑着。
「妳在氣這個啊!而且還講得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一樣!」
「Yes!很難懂的!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
是紅緒。
在這時間點,那位我最不希望她聽到這段對話的人的聲音,響徹了陰天的屋頂。我像是被線牽引似的回過頭去。聲音的主人不用想也知道,是預料中的人物,正怒氣衝衝地衝向我們。
要怎麼回答她,我多少有些迷惘。
「……啥?」
先不管莉莉的反應,但是紅緒的反應竟然──!?
「不行不行。紅緒跑過來應該很累了吧,還是先休息一下比較好。」
「因爲英國料理很難喫是舉世聞名的。我本來以爲只是和其他國家的料理比起來差了點而已。真是對不起。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做飯給葉介喫啊。」
紅緒瞪大了眼睛,聲音也有些嘶啞。
從莉莉手中搶過了可樂,紅緒開始咕嚕咕嚕地用喉嚨發出豪爽的聲音灌起可樂。
──簡單來說,所有的問題都是因爲紅緒的態度太奇怪了。
「我啊。喫到莉莉做的英國料理時,真的嚇了一跳呢──這麼好喫的料理,我還是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喫到呢!」
餐桌上出現了魔界。
「不、不行。這話不由我先說不行啊。」
「……!」
「莉莉的料理──好喫到不可思議呀?」
「我希望能和日本的大家好好相處喔。不管是葉介或紅緒或凱倫或是冥!可是,我讓紅緒生氣了。我得跟紅緒道歉纔行。可是──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我。我一直都很不安。所以,我纔會想和葉介商量這件事情。」
「我有話一定要對紅緒說。」
「噗哈~……真好喝,果然在運動之後就是應該來罐可樂啊!」
就在此時。
「「真的很抱歉‼」」
「沒有這種事。我是不會討厭葉介的。」
但是,經過了幾回合這樣的爭論以後,兩人終於察覺到對方似乎沒有退讓的意圖。結果──這兩個人,都在同時。
莉莉直視着我的眼睛這樣說着。
「我、我……呃,我喝了莉莉的可樂所以沒問題的。現在充滿了元氣呢!」
「…………咦?」
「別、別這樣說!妳一直稱讚我的話,我會害羞的!」
所以──我絕對不能再說謊了。
莉莉像是理解了什麼般的一直點着頭,然後挺胸說着。
「因爲我怕莉莉會受到打擊……不對,不是這樣的。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其實我是害怕說錯話,結果讓莉莉討厭我啊。」
莉莉緩緩地搖了搖頭。
「可樂!有可樂就很好了,謝謝妳莉莉……!」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她現在氣喘吁吁的,口中一直喘着大氣。而黑髮因爲流汗的緣故貼在臉頰上,微妙地顯得豔麗。
我該怎麼回答呢?
畢竟,這種解決方式,並沒有考慮到「發現男生說好喫其實是騙人的時候,女生的心情」這個視點啊。
◇◇◇◇◇◇
沒錯,這個──糟糕,我說溜嘴了!
紅緒一邊開心地旋轉着義大利麪夾,一邊開心地對莉莉說着。
「應該是我要道歉纔對啊,結果莉莉卻先道歉了……!? 爲、爲什麼……!? 」
瞬間──本來灰濁的天空,像是被剪刀剪開般露出明亮的藍天,日光普照。紅緒看着我,彷彿在尋求我的同意說道。
「啊,那個呀。我想和莉莉道歉啊。因爲我什麼都沒說就跑去社團開會了。雖然凱倫好像有代替我說明,不過這種事情還是要當面說比較好吧。」
完、完全沒注意到……!
「但是,」莉莉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了點失落。
「不行喔。我還是要大力誇獎喔。因爲那真的很好喫啊!因爲實在太好喫,纔會讓我做出奇怪舉動到得向莉莉道歉不可呢……也因爲如此,才讓莉莉擔了不必要的心。我是真的很抱歉喔。」
這個和平過頭的爭論是怎麼回事……
莉莉抬起了半邊的眉毛,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但馬上又換回了微笑,
「我做的料理果然很難喫啊。」
但是,就某方面而言這是正確答案,同時也是錯誤答案。
確實,說謊才能解決的場面有很多。但是──反過來說,用這個方法絕對沒辦法解決的場合也是一定存在的。
一切的謎團都解開了。紅緒並沒有對莉莉生氣,也從不認爲莉莉的料理難喫。
畢竟,紅緒只是單純的「因爲莉莉做的英國料理實在太好喫,而完全說不出合適的話」而已。
事情就只是我們擅自誤解了紅緒罷了。至於紅緒這段時間都沒有做飯,則是因爲某個單純的理由。
──紅緒在家偷偷練習英國料理的緣故。
只要進到廚房,就會想做練習中的英國料理。可是,莉莉已經展現了那麼棒的料理,自己也不能端出那種半吊子的練習做爲抗衡。可是,因爲莉莉做的料理實在太好喫了,不管怎樣都想喫到……
紅緒的「喜歡料理」、「不服輸」、「食慾旺盛」混合在一起的結果就是──
「請莉莉負責做晚餐,自己的份也好好喫完,卻深切體認自己和莉莉的料理手腕差距有多大而皺着眉」,才讓紅緒爆出了這次我們所見的反應。這就是全部的經過……真、真搞不懂啊……
「紅緒果然很奇怪啊……」
因爲被本人聽到的話會很麻煩,所以我儘量壓低了音量。端上桌的英國料理,有好幾道都加了會讓人心想「啊,這是紅緒做的呀……」,看到的瞬間就會想嘆氣的改造。
比方說,那已經被煮到爛得像塑膠袋一樣的溫野菜之中,不知爲何還加了水果。
比方說,那油膩到膽固醇破天的炸魚配薯條,除了倒進麥芽醋之外,還添了量大到像湯一樣的橄欖油配上楓糖糖漿。
比方說,用豬血做的血腸裏,還混了鱉血和雞血,形成一種用腥臭已經不足以形容的物體。
莉莉這位新來的難喫少女登場之後,我又發現了紅緒新的一面。
然而,這瞬間又湧起一股不安。
紅緒會不會喫遍世上所有難喫食物,學習各種的難喫,接着融合所學,到達前所未有的領域呢──香神紅緒,是否仍持續在進化呢?
我無法抹消這個疑問。
「好了,料理也都擺上桌了,我們開動吧!」
紅緒換上滿面的笑容,用充滿期待和自信的眼神看着我。
就這樣,我們今天的晚餐時間開始了,開動的信號依然沒變。香神紅緒挺起大大的胸膛,以驕傲的語氣說着。
「今天的料理可是和以前不同喔,葉介。最近我的料理手腕進步到連自己都覺得可怕呢。所以啊,你知道的。也差不多,到了說好喫也沒關係的時候囉?」
1注 難喫的日文爲(MAZUI),和日本的超甜Max Coffee的前兩個字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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