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她只有一個無可救藥的缺點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1萬 字
週日的早晨,咚咚,我的房間響起了兩下敲門聲。
在我來不及回答的時候,門就發出了細微的聲音自己打開了。
「葉介,不可以一直睡喔。快點起牀吧。」
開門的人是我的青梅竹馬香神紅緒。我心裏的想法則是──今天這一刻又要來啦。
紅緒不論是內在或外表,都給人相當文靜的印象。
閃閃發亮的長髮,平日總帶有一種沉着的氣氛,聲音給人的印象比起可愛,用漂亮形容更加貼切。算是最近罕見的淑女,雖然也有些脫線的地方,不過仍是我這沒用的高中生匹配不上的青梅竹馬。
「基本上」啦。
「……沒有,我已經起來了。雖然今天是假日,我也不會睡這麼久的。」
「是嗎?也對啦,現在都已經十一點了。」
「對吧。不過我也纔剛起牀就是了。」
說不出口。
其實我一個多小時以前就起牀了,只是戰戰兢兢地躲在房間裏,等待紅緒準備就緒而已。
這我絕對說不出口。
「──早餐。」
「……!」
紅葉輕輕說着。正視着我繼續說下去。
「早餐已經做好了,我是來叫你喫飯的。」
「是嗎……我知道了。謝、謝囉。」
「不會,」紅緒搖搖頭。「別客氣,因爲我最喜歡做飯了。不管是喫飯,或是看人家喫我做的飯,都喜歡喔!」
跟無法直視她的眼神的我截然不同,紅緒從一早開始就興致勃勃。
順帶一提,我們家和英國算是滿有緣的。我的叔叔也和英國人結了婚,現在定居在當地,所以我有一個同年紀的表姐妹。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到廚房,紅緒正穿着紅色的圍裙將菜端上桌。
…………本來的話。
──一個月前,因爲雙親丟下兒子自己一個人去了英國,而讓年僅十六歲的我陷入前所未有的苦難之中。
上了國中高中,應該說我們都變成大人的關係吧,總之不再像小學時代一樣過度的膩在一起,但我們到現在還是維持着不錯的青梅竹馬關係。
「啊哈哈。」
小一歲的妹妹,就讀長野的全住宿制貴族女校。
「紅緒……今天的早餐……是什麼啊……!」
被青梅竹馬的女生照顧。
…………嗯,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熱三明治。
拋下了自己想說的話以後,紅緒就離開了房間。
老媽輕鬆地說了這句話,我的苦難也正式開始。
「嗯。」
『啊,你可以安心喔。其實我有去隔壁找紅緒妹妹談過麻煩她來照顧你,人家也答應了。不管是料理、洗衣、打掃……說不定連這之外的部分也會提供完善的照顧喔。呵呵呵呵,其實你媽我呀,以前的夢想可是當個年輕可愛的奶奶呢♪』
至於我爲什麼會被逼到絕境,這就要先談談愛內家的家庭結構了。
…………那傢伙的表情是認真的。
老爸的工作就是食物進口,姐姐則是遍歷日本全土、世界各地撰寫關於食物的專欄(本人則是自稱「旅人」)。
我在餐桌上坐好向紅緒確認着,對面的紅緒卻瞪大了雙眼。
至於爲什麼要讓不過是家住隔壁而已的青梅竹馬,要在禮拜天一大早就來幫我做飯呢,這其中的理由和過程連我也不大清楚。
我一邊嘆氣一邊想着。
「咦?是『熱三明治』啊。你該不會沒喫過吧?」
原來如此。楓糖糖漿很好喫,這絕對沒錯。至少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又鹹又苦又難喫的楓糖糖漿。
煮飯洗衣打掃全部都交給她打點。這是怎麼回事?我現在是美少女遊戲的男主角嗎?這也太丟人了吧……
老爸不過是一個人被派到英國去而已,我的生活不會有多大改變──當時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我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所以對我而言,每天喫到好喫的飯是理所當然的。我真是太傻了,當時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在多麼幸運的立場啊。
「沒這種事啦笨蛋!」
──本人,愛內葉介並不是那種輕易把自己託付給青梅竹馬的女生「照顧」的簡單男人。
「對啊。很甜很好喫吧。楓糖糖漿。」
結果我感受到生命危險而向老媽提出嚴正的抗議。然而,老媽卻提出了更偏離常識的方案做爲反擊。
「那,麻婆豆腐加覆盆子怎麼樣?又甜又辣又好喫呢。」
事情的起因是老爸要出差的關係。
「人家不懂那些複雜的事情啦。不過熱三明治算是很簡單的料理吧。京佳阿姨的食譜上面也常常都有刊載啊。『改變生活的吐司調理術!』和『做好美味早餐的四十三條鐵則』,還有……」
「……呃,要說早安的話剛纔說不就好了嗎?」
這次門沒有發出聲音。
對話也告一個段落,我將視線轉回餐桌上。在那裏的是……
「我當然喫過熱三明治,但從來沒喫過這種熱三明治……」
「啊,對了。聽你這麼說的確是這樣。不過我是剛剛纔想起來『今天忘了說早安』。而且我現在不知怎麼有點想說早安。」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但是,重點不在這裏。
「妳絕對沒弄懂我在說什麼……」
「嗚──」
我和紅緒認識很久了。
「這種?說什麼啊?這算是非常普通的熱三明治吧?」
「嗚……!」
某種會給視覺上造成極大刺激的物體在等着我。我的口中自然流露出呻吟。心臟激烈跳動,敲響了警報。
簡單來說,我的父母都少根筋。
…………結果,我真的把生活上所有大小事都交給青梅竹馬的香神紅緒了。
小學的時候不管有什麼事,紅緒都會跟在我後頭,就連在學校也是從小到大都念同班,情人節的時候每次也都會給我巧克力(回想起來,那固定行事拿到的巧克力每次都是市面上的產品啊)。
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要澄清。
「啊,葉介,早安。」
對大部分人而言,共通的部分應該就是薄薄微焦的小麥色吐司吧。裏面要夾什麼配料則是個人的自由,只要用專門的機器的話,輕易就能做得出來。是一種可以發揮料理人想法的愉快料理。
一邊數着手指,紅緒一邊把刺激性的單字掛在嘴邊。
大七歲的姐姐,正在世界各地流浪。
留下了這段玩笑話,雙親赴英大約一個月後。
紅緒歪着頭,彷彿真覺得不可思議一般做出了肯定。
這樣說有點自誇,不過我的青梅竹馬香神紅緒是個近乎完美的女孩。是我根本配不上,令人驕傲的青梅竹馬。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門就關上了。
「總之,就醬子!」
一家之主被派任海外……這絕對是一件大事。
不過我們之間相處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也就是『煮飯能力和平日的生活態度是毫無關聯的』,如此單純至極的事實……
我爲那聲「早安」驚訝了一下。
愛內家算是俗稱的「料理一家」。
『糟糕』『這傢伙瘋了』『太奇怪啦』『快回頭啊』『今天果然也是這樣啊』
到上個禮拜爲止仍舊保持着從小學開始的全勤紀錄,上課也從來不打瞌睡。抄寫的筆記也很完美,從小一開始每年都當班長,也深得班上同學的信賴。實際上,我很少看到跟紅緒一樣認真的人。
可是。
我現在正是「被照顧」的典範啊。
「我說過好幾次了,關於料理,紅緒妳的『普通』全部都不普通啊。」
「……順便問一下,妳跳過那些多到讓人發瘋的楓糖,是因爲沒有夾在裏面的關係嗎?」
腦海裏盡是些軟弱的念頭,但我依然鼓起勇氣,用嘶啞的聲音問着紅緒。
從紅緒幫我做飯那天開始,到今天正好是一個禮拜。
…………但是,很丟臉的經歷了不少風波以後,變成了現在各位看到的樣子。
但我之前都太小看這件事的嚴重性了。
──也因此,我和老媽纔會忽略掉一件重要的事情。
作夢都沒想到自己的母親會露骨地把兒子和丈夫放在天秤上,而且竟然毫不猶豫地選了自己的丈夫。
──被放逐的人不是老爸,而是我啊。
「咦?沒有嗎?」
咚、咚、咚、咚。只有紅緒小跑步下樓梯的聲音靜靜迴響着。
紅緒在奇怪的點笑了。
我也有身爲男人的尊嚴,也不想讓紅緒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
我不禁全身顫慄。熱三明治?用這些配料?
──所以我纔要全部拒絕紅緒的幫助,盡全力一個人生活。我不靠任何人的力量,在升上高二的四月獨自生活了兩個禮拜。
我的家庭成員是雙親和三個小孩。長女、長男、次女。
妹妹……我不想回想關於她的具體事例,先跳過。
那是談論食物時特有的陶醉表情。心情還真好啊。既然是禮拜天的早晨,血壓再低一些也無所謂吧。
「我說啊,這裏面夾了什麼……?」
我一直以爲她當然會選擇自己的兒子。母親不都是「小孩〉〉〉丈夫」這樣的生物嗎?
但是問題馬上往最糟糕的方向偏去。在老爸決定要出差的隔天晚上,
在這個禮拜之前,則是讓我體驗到迷惘的三週時間。
她真的打算讓我喫這個啊。
老爸在食品輸入的進口商上班,而今年四月時被派到英國出差一年。
但此時住在老家的,只有今年升高二的我和父母親而已。
「嗯?起司和悶煮櫻桃混胡桃碎塊。還有香腸……嗯,應該是小熱狗之類的吧?我記得不是魚肉香腸,還加了昨天剩下的漢堡排,另外好像還有加鮮奶油。」
「咦?是嗎?」紅緒僅僅用下巴點了點,「你確實說過好幾次了呢。」
老媽愛內京佳的工作就是料理研究家。不但上過數次料理節目,也寫了不少暢銷食譜。其實應該歸類爲暢銷的美食藝人。
「那個!」離開的時候,她瘦小的背影用帶有一絲緊張的聲調輕聲說着。「──今天做的,這次應該,應該算好喫吧。是我的自信作喔。」
「妳會不會對糖醋豬肉太失禮了。」
「這個熱三明治則是爲了登上美味的新高峯開發的。你知道『滿福堡』吧,就是麥當勞早餐的品目之一。因爲一個只要一百圓,有時候早餐我會忍不住喫五個呢。那就是巧妙的將鹹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的傑作。所以我也試着引入這種技術,就像糖醋豬肉裏面加了鳳梨那種感覺。簡直是爆炸性的創意呢。」
「真搞不懂妳。」
不管姐姐或妹妹,大致上的家事都沒問題。但是,我不一樣。身爲家裏的獨子,慵懶的生活方式導致我的生活能力趨近零。
「這次應該……嗎?」
「不是,我當然知道書上有寫這些……但我指的不是這個。」
本來是這樣啦。
『啊,對了對了,葉介,媽媽也要跟爸爸一起出國,所以葉介你得一個人留在日本一年了,加油喔。』
簡單來說,滿福堡是「甜的漢堡」。和熱三明治一樣,麪包的部分靠楓糖來沾黏。我可以肯定第一次喫到的人沒有不受到衝擊的。
「原來如此,一般喫麻婆豆腐不會加覆盆子啊。嗯,不過,可是……」
只要看過我們異常的對話,任誰都能明白吧。
──香神紅緒屬於哪種少女。
──抱持着哪類「問題」的少女。
「我這次做的熱三明治,在葉介的眼裏也十分美味可口吧?」
「……」
我凝視着盤子上的物體五秒之後,再偷偷瞄了對面的紅緒一眼。紅緒則是露出了和吐司上多到讓人發瘋的楓糖一樣的黏膩笑容。
「自信作,這個一定很厲害喔。」
她得意地點點頭,用右手比了個讚的手勢。
這個「很厲害」跟妳想的用法絕對不一樣!
……但我還是壓抑住了這股想要大叫的衝動,下定決心讓手伸向餐盤。沒錯,紅緒做的料理,基本上都很「那個」。但她自己卻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的飯很「那個」……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如果有逃跑的選項,我現在就想逃跑啊。可是,我做不到。青梅竹馬都爲我做到這個地步了,我怎麼能夠選擇逃避呢。
真悲哀。
身爲男人,就有不可避免的戰鬥啊。
打個比方就像生而爲戰士的男人爲了國王、爲了祖國,得找出綠寶石之劍,打倒邪惡的龍這種宿命之類的。
喫下青梅竹馬做的料理──這毫無疑問的歸類在宿命的領域啊。
「我開動、了──!? 」
咕啾。
所以我認爲,真正難喫的料理,必須追求並確保「位於可理解範圍內的現實性」纔行。是不可以突破下限的──就這點而言,香神紅緒的料理是完美的。
「咦?真的嗎?我有點在意。可以解釋一下嗎?」
這是我用盡全力的謊言。
在最基本的程度上,還保有食物的外觀。
這次她緩緩地搖了頭。
爲什麼我非得把這種事情特意拿出來講呢。
怎麼會犯這種錯。
我已經說不出話了,這輩子從沒想過原來紅緒是這麼無法無天的存在。她一邊大口吃着自己的熱三明治,一邊說着。
這輩子還沒被人家下過藥,我不禁亢奮起來。
小熱狗和漢堡排(半生)的鹹味。
「總之,就是──」
所謂難喫並不是用方程式可以解釋的。
「笨蛋!不要說這種傻話了!啊啊啊啊!這個,該不會是──」
「好喫嗎?」
「不對。我沒有加百保能在裏面喔?」
胡桃碎片的澀味。
簡單來說。
「所以說人家在問你感想啊。你不是喫了嗎?」
那是我上個禮拜才知道的──這十六年來不曾察覺過,青梅竹馬的恐怖祕密。
那不是異次元的味道,是以徹底而強烈的現實,在食用者面前築起一道難以跨越的厚實高牆。
理由很簡單。非常非常簡單。
「……嗯,一次有好多種味道真好喫呢。又甜又鹹又澀還帶有苦味,真是小小一口就能獲得大大滿足的料理啊。讓人不禁要自作自誇一下呢。」
雖然我不想傷害她……
不過紅緒卻擺出責備的態度,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着紅緒。
「那你就快點說啊。」
那是直視着我的真摯視線。
「那還不是一樣!」
說實話,我也不想騙紅緒。但我也不想讓紅緒特地做的料理被批評「難喫」讓本人難過。
也就是──藥物!
「葉介,不可以唷。我想聽你真正的感想,騙人不是好事呢。我覺得男生說謊真的很差勁喔。」
我一直都在想,漫畫裏面登場,讓食用者立刻被送往醫院的劇毒料理,其實不能算是真正難喫的食物。畢竟讓那種料理登場的時候,就已經成爲某種難以歸類爲料理的未知物體了。
撲通,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那雙瞳實在是太過無邪,一瞬間我的心跳不禁加快了一下──但是,馬上回歸到無心,壓抑這股衝動。回覆冷靜之後,我以強烈的語氣開口說道。
──插個題外話,在搞笑漫畫裏,常常會有男主角硬喫下女主角製造令人絕望的料理,臉色發紫口吐白沫暈倒的鏡頭。
「啥?」
徹頭徹尾的不同。
「聽好了──藥物不是食物。不管是百保能還百服寧,基本上不會有人把它加到飯裏。平常不會有人做這種事的,對吧?」
「…………這是……」
「真的嗎?」
我不自覺地被吸引着。總覺得我們面對面的距離,稍微縮短了一點。結果,某樣東西侵入了我的視野。相當大,實在是太大了,我從來沒想過那東西會有這麼大──
當男生喫到女生做的難喫菜餚時,究竟應該做什麼反應纔是最正確的……這是我近日來最關心的事情。
「不對喔。百服寧的成分有一半是溫和成分喔,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對了,」
紅葉的回答太出乎意料。結果,那像煙一般的疲勞感馬上回轉,形成一股強大沉重的絕望感把我的肩膀壓垮。
紅緒輕鬆的說着。
紅緒露出驚訝的表情,猛力搖着頭。
「怎……」
「都一樣啊!百保能和百服寧這兩種東西除了名字和溫和成分根本都一樣啊!」
「我加的是,百服寧。」
「話不是這樣說的。對了,紅緒。妳的想法有着根本上的錯誤呀!」
我撇開和紅緒直視的視線,擠出了一點聲音。
不管愛情喜劇或漫畫業界裏,最多的反應是「貫徹謊言」。就算是冒着冷汗,連臉色都發紫了,也不能對女生說「難喫」。不少漢子都做了這類型的選擇。
我因爲這異物遠超於想像之外而超越了暴怒,整個人狼狽不堪。
我感到錯愕。
那清澈的雙瞳,正直的,不帶一絲混濁的,直視着我的眼睛。
「可是,葉介這幾天不是一直都在感冒,卻又嫌麻煩不肯喫藥嗎?不行喔,還是要注意健康啊。」
仰望天空,抱着手臂……保持理性的,沉默着。
這或許就是數學家面對前所未見的公式時的心情吧。
不對…………只有今天這個,真的超過難喫料理的界線了也說不定。
「葉介不會加啊。喔。還是家家戶戶習慣不一樣呢。」
……但是,我不能在此退縮啊!
紅緒歪着頭,用「哪裏有錯呢?」的視線回問着我。
「呃……」
「不管配麪包或配白飯都很好喫耶。我最喜歡喫白米配百保能了。這比起『蛋黃香松』更黃更好喫呀。」
「嗚……」
因爲這種負數不管自乘多少次,都不會轉化爲正數,這就是世人所稱的難喫啊。
「我不想知道這種冷知識!」
無防備的嘴角,和圍裙一樣鮮烈的紅色嘴脣,輕輕地動着。
畢竟女生特地做了料理給你喫,很難直接回答她「難喫」吧。
「…………」
──她所做的料理,是極具現實而確切的難喫。
「因爲百保能雖然有分成粉狀和錠狀,可是百服寧幾乎都是錠狀的喔?」
「……我說,紅緒……這裏面……加了『隱藏調味』對吧……是不是加了什麼剛纔沒有提到的材料啊……?」
這點我無法反駁。
多到瘋掉的楓糖糖漿、半融化狀的起司。
一邊咀嚼這狀似熱三明治的物體,我一邊分析着。
沒錯──重點是紅緒本人不容許我說任何的謊言。平常總給人輕柔的印象,卻有相當頑固的地方。
那種情況下,她們所做的料理大部分都具有一看就知道是劇毒性的視覺效果。有的是紫色,有些則是發着異臭,甚至還有些會長出具有意志的觸手,就連會爆炸的也不在少數(而且她們還都不約而同的從不自己先試過味道。真是的,到底是爲什麼啊)。
好難過、好空虛、好無力,這種肩膀的力量像煙一般漂走的感覺就是疲勞感吧。爲什麼非要把禮拜天的早晨,浪費在如此愚蠢的行爲──
我忍不住大吼。紅緒卻露出得意的表情搖着手指,
算是相當聰明的判斷。
紅緒認真的說着。
在亂七八糟的吐司內側,有着一顆一顆過剩的突起,帶有讓人感受不到一點美感的形狀,這個。
「那個,是沒錯啦……」
我戳起被奶油和楓糖糖漿弄得黏答答的吐司,咬下第一口的瞬間,腦中馬上迸出了火花。
老實說,就算是撒謊,我也沒辦法說出「好喫」這兩個字。
儘管如此依然具有更強甜度的熬煮櫻桃。
不問不行,只有這點,我很堅持。
既沒有什麼奇妙的化學變化,基本上喫下食物的人也不會有什麼誇張的反應或是當場倒地。話說回來,紅緒做的食物並沒有難喫到令人完全無法入喉。
──香神紅緒的舌頭,對於料理的價值觀,和我們完全處於不同次元。
水凝固而成冰。狀態改變名稱自然就會改變啊。
「爲什麼料理裏面會有百保能啊!好苦!爲、爲爲爲爲什麼妳要這樣做啊!? 」
──我又開始逃避現實了。
慢動作。
我無法立即做出回答,紅緒嘟起了下脣,露出相當不滿的神色。
難喫的程度加倍膨脹,演奏出水泥色的交響樂,心跳謎樣的節拍和偏頭痛的脈動不謀而合,最後我也只能──
「……呃。」
紅緒眼睛睜得老大,輕聲問着。「──你真的,覺得好喫嗎?」
我心想着。
喫下去的瞬間,口中便擴散出強烈的苦味。這苦味又和青椒苦瓜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質。一言以蔽之,就是人工的味道。形容得更仔細一點…………非‧食物的、味道。
但是,香神紅緒所做的料理和這種虛構的難喫食物有些不同。
「嗯,你看。這個很好喫喔。葉介也覺得很好喫吧。對吧?對吧?」
「…………出乎意料的,還可以吧?」
「嗯,沒錯。我有加喔。不過我想說隱藏調味如果說出來的話就不叫隱藏了。」
爲什麼這傢伙會這麼一板一眼呢?
我想,應該是自幼就和某個靠不住的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關係。產生了「那我非加油點不可了」的想法,對她的人格塑造起了很大的影響吧。
…………簡單來說就是我自作孽啊!
「我、我沒有說謊啦!紅緒!妳不相信我嗎!」
「我一直都很相信葉介喔。不過,這是不同事情。那麼你剛纔對百服寧產生的反應是?」
「那、那個啊……只、只是嚇了一跳而已啦!」
「這樣啊,那除了用百服寧調味之外,我再加點百保能好了?」
紅緒向藥櫃瞥了一眼。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不禁提高了聲調。
「只、只有這個絕對不行!不能用藥物!那東西絕對禁止使用啊…………啊!」
「看吧,果然……」
「不是,那個……」
「不行不行,一眼就被拆穿了喔。真是的,你就不能老實說出來嗎……」
「嗚嗚……」
──看來我又出包了。
不過,事態發展至此我也不可能再裝傻下去了。只能……說實話了嗎……?
經過了短暫的思考,我總算是開了口。
「──說實話,超難喫的。有印象以來最難喫的一次。」
「…………」
紅緒盯着我看許久。我的額頭一邊冒着汗,一邊回望着她。
下個瞬間。
「啊……好像有人來了,我去開門。」
「啊,關於這件事,」
「請問您想起我了嗎?」
玄關的電鈴突然響起「叮咚──」的聲音。
不但被青梅竹馬「照顧」,現在還出現了將會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表姐妹。
「沒有啊,因爲我很清楚什麼是『好喫』啊。身體也沒有不舒服過,應該不是生病啊……」
喀嚓,玄關的門開了,門外的是,
「……啥?」
「這樣講也有道理啦……可是,還是會覺得對不起葉介啊,該說是總覺得好丟臉,還是覺得很生氣,以及覺得屈辱,還有不甘心……」
紅緒輕易的答應了,從小抽屜取出自動印章,帶着一個小小的微笑把印章交給我。另一方面我卻不由得錯愕。原來印章收在這裏,我怎麼都不知道……
只有這樣而已。想當然,我根本沒有和她比賽的打算,是很自然地發生,由紅緒單方面的挑戰而已。
當然,我慌張狼狽不已。
但是,卻沒有解決方法。
我轉身背對完全不懂我的心情而微笑着的紅緒,這傢伙該不會比我還了解我家吧──我抱着這樣的確信走向玄關。
「等、等一下!妳不用動!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行了!」
「因爲妳不管喫什麼都會說好喫啊……比方說,那個、怎麼說──就是某個地方有問題吧?妳沒想過這方面嗎?」
──我聽完她帶着笑容照順序解釋了一遍,總算是掌握了現況。
「啊。」
「嗯、呃。您好……咦?」
「這個我們以後再考慮吧……總之先把這些喫了再說。東西要涼了。」
只是喫東西的話。
她們做的料理會給我帶來多大的痛苦。

嘻嘻嘻。
「──可能會打擾一段時間,還請多多指教。」
紅緒理所當然似的準備起身。我趕忙捉住她的手,阻止接下來的行動。
「等、啥──!? 」
對了。雖然一次都沒有見過面,就連照片都沒看過。不過有個叔叔在英國結了婚,記得他的女兒和我同年紀。
即使隔着一層粗呢大衣,依然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有多柔軟。
並不是我看錯,也不是我在做白日夢,更不是因爲紅緒在早餐裏混了迷幻蘑菇讓我意識不清產生的幻影。
「我來了,請問是哪位?」
呃,名字記得是──
「喔──這樣啊,來日本寄宿呀。還真是突然呢──咦!? 寄宿!? 」
就在此時。
不知爲何──站了個向我鞠躬敬禮的金髮美少女。
「早安!」
紅緒捉住我伸往裝熱三明治的盤子的衣袖,一邊窺探着我的臉色一邊問着。我則是搖了搖頭。
少女取下頭上的帽子,向我深深作了個揖。最後用流暢的動作抬起了頭,對被嚇傻了的我微笑道:
紅緒開始做料理到今天正好是一個禮拜,但她的料理手腕依然不見起色。
結果,還是得重提這句老話。
「是啊,還請多多照顧了。」
「啊、呃……奈、奈斯吐咪特──」
我本打算用輕快的英格麗許向她打招呼時卻被打斷了,金髮的少女像子彈般向我衝來,同時馬上緊緊抱住我。
紅緒突然發出了怪聲。把臉趴在桌子上,像小孩子耍賴般打滾着,說不出話來。
「那,爲什麼妳……?奇怪,只有妳一個人?那叔叔他人在……?」
雖說春天快結束,夏天即將開始,但距離能用身體感覺出來的程度還有些距離。
「不客氣。有什麼問題的話再問我就可以了。」
傳來陣陣果香,外加上那雖然嬌小卻依然不含糊的身材……!
不然我真的會完全墮落下去啊。
從此刻開始,我的生活起了極大的變化。
「……謝囉。」
──我和紅緒這個禮拜都在進行「比賽」。比賽內容很簡單。
畢竟對方是金髮啊。是美少女啊。那肩膀纖細到像是一抱就會斷掉,還有不像是外國人的嬌小身材──簡直是可愛過頭了。
…………嗯?外國、認識的人?
「真的。從明天開始也會去高中上課,我和葉介唸的是同班喔。」
「葉介!我好想見到您啊!」
「嗯……」
「妳叫做莉莉……對吧?」
「怎麼說呢。是很難喫沒錯啦,不過既然是妳特意做的,要我批評得這麼慘之後放着也會過意不去。應該說,結果每次我都還是喫光了。」
走廊上有些寒冷,卻也有溫暖之處。
紅葉比任何人都想做出好喫的料理,而且還想讓我喫到好喫的東西。當然不用我說,料理一定是越好喫越好。
是她們做的料理引發的問題──會給我帶來多大的痛苦。
事實上,當紅緒注意到自己做的飯有多難喫時不是普通的失落。
同時,紅緒也很自然地目前是屢戰屢敗。
一個外國人美少女就站在那裏。
不管怎樣,總不能真的把家裏的事情全都交給紅緒做吧。
「是。我叫做莉莉‧亞波爾格士。很高興您還記得我啊。」
「是嗎?那,給你。說不定會用到這個。」
說實話,現在的狀況──我也覺得有很多問題。
「…………真的假的?」
「啊──!今天也失敗了嗎──!」
不對。
可是,世事總不盡如人意。
紅葉用灰暗的表情喃喃自語着。總覺得越說話聲音越小越無力,應該是我多心了。
確實,不管喫什麼都覺得好喫的話,反而應該是幸福的事情吧。只是喫東西跟常人不同的話,基本上也不會構成大礙吧。
但是,我身爲一個純日本人應該沒有機會認識外國人才對啊,如果說她是因爲察覺到我對難喫料理抱持的煩惱,而從異世界妖精國度現身的妖精說不定還比較合理──
「咦?不、不要啦,剩下的我喫就好了,葉介不要勉強自己。因爲,你不是說這次是有印象以來最難喫的一次嗎……?」
紅緒的料理能力不像格鬥漫畫的男主角一樣,能靠隱藏力量的覺醒而突飛猛進,我也不認爲這個問題只靠持續不斷的努力就能解決。
我發出了「喔喔喔」的聲音一邊點着頭附和着,
還是有認識的人嘛。
我則是被她所散發的強烈美少女芬芳迷到暈眩,簡直像是吸入了過多嗆人的濃密香味一般。
「要紅緒做出讓我脫口說出好喫的料理。」
但是這時候我還不知道。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穿着胭脂色的粗呢大衣,頭上是頂大大的帽子,一頭金髮配上有些透明感的白色肌膚的白人女孩。
「嗯?」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明明很好喫啊……嗯,又甜又苦很好喫啊……而且還很健康……葉介卻說很難喫……啊啊啊啊…………人家搞不懂了……」
少女用閃閃發亮的藍色眼睛抬頭看着我。
「總之,」她給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一個明確的答案。「我是來日本寄宿的。」
當她知道這個事實的隔天,竟不管自己保持了連續十年的全勤,整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整天(後來聽她本人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