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個,再來一次恐怖的×××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2.4萬 字
咯鏘咯鏘,白瓷餐具相觸的硬質聲音響起。
只爲了這個而特地去換女僕裝的齋藤歐米茄,慎重地往我們四人面前的杯子裏倒藥水般的花草茶。
「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喝茶。這次是以促進食慾、緩解壓力爲目的所嘗試的茶!而在這之中扮演關鍵角色的就是『當歸』了呢。當歸主要是使用根部的藥用植物,對食慾不振和改善血液循環都有很大的幫助,是藥用植物中的必需品,連專家也稱爲『天使』,更是我很喜歡的藥草之一,沒辦法讓你們親眼看看它那被稱爲天使的可愛姿態真是可惜!做爲代替,請大家好好體會功效吧!然後我也大膽加上能優秀調整消化器官能力的龍牙草屬了喔。這個龍牙草屬也就是所謂的支援系藥草,是能幫助消化系藥草好好混合的無名英雄喔。然後,和期待能調整胃部狀態、緩解壓力效果的德國洋甘菊、橘子花、檸檬香草、茴香等等搭配,除此之外也有營養的──」
下個瞬間,姐姐毫不掩飾憤怒,倏地瞪向歐米茄。
「──閉嘴,服務生。煩死了。」
「……」
「還有這難喝的茶是什麼?反而會累積壓力好吧。有沒有效果還是其次,服務業要會看氣氛不是嗎,妳怎麼說?」
「…………啊嗚。」
肩頭一縮,歐米茄退了好幾步。
由於讓喝過藥草茶的姐姐快速否決,就算是暴走系爆乳孃的歐米茄,似乎在姐姐面前也被氣勢給壓倒了。
「啊哈哈……並、並沒有在說藥草茶的事呢……喂神市,你、你也做些什麼啊!我已經超久沒被別人罵了不是嗎!? 再說會變成這樣不都是因爲你把店借出去嗎!? 」
「不、不對吧。等等啊大小姐。雖然香神小姐說今天能不能開店的時候問的是我,但也有好好知會大小姐不是嗎,妳也說過隨便用了對吧。」
「是沒錯但是,我以爲一定是料理的練習啊!就算是我也知道香神學姐利用空閒時間做了多少努力!」
「……是這樣嗎?真奇怪啊,我還以爲有好好說明要幹麼呢,現在聽起來原來沒有好好說過……」
「我說神市,你當我的執事大概多久了?」
「啊。從大小姐還會尿牀的時候就開始了呢,大概十年左右?」
「嗚嗄!? 不、不用說那種多餘的事!雖然我沒有想說要炒你魷魚,但你那隨便的態度如果不改改的話不行啊!」
「啊啊……您說的是。拍謝。」
「什麼拍謝啊……真是……」
爭論的主從,女僕和執事。
然後,將它說出口。
「就算個性這樣是多餘的,最好不要說。」
低着頭的紅緒倏地抬起臉,瞪大雙眼看着我。
「有點道理的意見呢。那好,妳就說說看吧。」
「咳、咳咳。我、我歪樓了呢!那個,沒錯,也就是,我已經習慣家庭內部糾紛了,可以說沒有比我更適合成爲大家顧問的人選了喔!如何呢?要稍微聽聽看我的建議嗎?」
「…………『齋藤製藥?』」
──也就是歐米茄是名副其實的千金小姐。
「是的♪如果需要藥劑、健康食品或營養食品的時候請務必光臨我家,會有折扣喔。啊,若是想要的話也可以直接給你喔?」
「……啊?」
「──我認爲是非要分清楚比較好。」
從我的角度來看,旁邊是紅緒,對面是姐姐而斜對面是莉莉。
「──你說明一下。」
「哎呀?」
她幾乎是用看可疑人物的神色盯着歐米茄看。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這樣♪」
「這並非只是婆媳範圍內的問題。也就是──兩位的爭執,完全都是因爲無法干預的學長不好。」
「……」
但是,姐姐也不可能對這種白目過頭的發言沉默。
神市先生環顧我們四人,接着說。
然後歐米茄直直看向我的眼睛。
「啊不,怎麼說……我不是積極想喫現在那種『難喫料理』,而是想喫『好喫料理』……不對,是男人的話就會想喫女孩子做的料理吧?嗯,我也是,我想一直喫紅緒的料理……就算很難喫……」
「這是我家的問題,希望局外人不要插嘴。」
姐姐和紅緒沉默了。
諸如此類,主僕又開始不客氣的爭論。
「再來就是學長。能左右結局的就是──學長想要什麼呢?對學長來說最希望得到的結果是什麼呢?這裏很重要,是最重要的部分。」
被毫不隱瞞地這麼說,就算是我心裏也非常挫敗。
──和麪對面坐在同一張桌子的我們四個比起來,已經相當不錯了。
「那個啊,就算性格這樣,但我家的大小姐啊──是有錢人喔。」
就像補尾刀一樣,歐米茄繼續主張道。
「欸……葉介……」
「怎麼說?」
如果是不久以前的我,就算紅緒的料理難喫也只會表現出「哦,那樣啊,真辛苦呢」,之類隨便的反應就結束話題吧。
髮型一點都不像螺旋麪包,也不姓「〇〇院」之類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姓氏,更沒有大小姐的說話語氣──就算是這樣,齋藤歐米茄依舊出生在遠遠超出我想像的富裕家庭。
「……原來如此。有道理。」
…………矛頭突然指向我。
我偷偷看向眼底轉爲挑戰性色彩的歐米茄,而她則言之鑿鑿地斷定。
被稱爲製藥業界最安定的廠商,每年都在社會新鮮人的「最想就業排行榜」頂端,現在正好成爲了某個弱小職棒隊伍、由於原企業母公司的撤資問題而引起糾紛的接替企業第一候選而引起騷動……?
莫名其妙而且毫無辦法的沉重。
「唉……雖然不太懂也覺得有點麻煩……那,我就說吧……」
是什麼呢──根本連考慮都不用考慮,答案早已呼之欲出。但是,我卻一直沒有用明確的言語表達出來。
「…………嗯,是、是我……是我……是我的錯……」
我們四個誰都沒說話。
「根據我的經驗,當家裏出問題時如果和當事者以外的人交換意見,事情會比較順利解決喔。神市,你說明一下。」
「學長,我想聽你的回答。如果可以的話,反駁我也沒關係喔?」
姐姐從頭到腳打量了站在一旁的歐米茄(視線在確認歐米茄某個特定部位時瞪大了眼應該不是我看錯吧),毫不隱藏自身焦躁的說。
歐米茄邊說邊拿出了無數的藥瓶和藥袋,開心笑着。
我完全被小一歲纔剛認識沒多久的女孩子看穿,而且還無法辯解,所以遭受了嚴重打擊。
「沒錯。身爲男人卻氣量狹窄、發牢騷抱怨卻不自己煮飯只會喫的葉介學長是最大的問題。」
「我希望局外人閉嘴。」
歐米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將手上的銀製托盤壓向胸口,然後笑着說。
「啊不……我想說用輕蔑的方式來說可信度搞不好會增加。畢竟大小姐妳的言行舉止完全沒有千金小姐的樣子不是嗎,或者該說一開口就破功?」
「不是,就算妳這麼說也……」
──啊?真假?
「欸,我……!? 」
如果是那間公司的董事長,雙腕就算裝備了好幾百萬,不──超過好幾千萬的勞力士也不奇怪吧。
老實說,我覺得這是挺令人會心一笑的場面。
於是身爲主人的歐米茄單方面喋喋不休,而身爲僕人的神市先生滿臉心不在焉歪着頭的不可思議場景就此展開。
「這也沒辦法,因爲我在學校裝得很累了。」
但我也注意到,在這個不適當的時間點這樣說會造成各種誤解,所以得訂正一下。
差點弄掉叼着的煙,神市先生露出驚訝的表情。瞪了僕人一眼,歐米茄特地再說一次。
「要我來說嗎?」
吐出了決定性的臺詞。
觀望歐米茄片刻,姐姐慢慢開口。
不過,真的……不只神市先生,連我都想用「這樣」來形容歐米茄。
稍微有趣的是,只有在和神市先生說話的時候歐米茄的語調纔會嚴肅起來;在和我們說話的時候總是使用敬語的她,只有在認識很久的僕人面前纔會不掩飾感情且坦率地說話。
似乎同意般嗯嗯點頭後,歐米茄倏地抬頭揚起嘴角,帶着難以形容的明知故犯笑容說道。
我終於找到了最自然的答案。
「……啥?」
「噢噢!不愧是姐姐大人!您明白我的話呢!」
「──我,想喫紅緒的料理。」
「嘛,父親和哥哥們並不是什麼壞人啦,雖然母親和嫂嫂們有不少是。家裏有各式各樣難以啓齒的事情。順便說我會經營女僕咖啡廳,也是由於出生以來被過於溺愛的反作用。因爲是好不容易出生的唯一女孩子,所以我家男人們疼愛我的方式非常恐怖啊。真是的,既然我是女孩子,就會有想要普通的服侍人這種M的嗜好──」
特別是終於停下眼淚的紅緒和莉莉,兩人因爲哭過頭所以不管是眼睛還是鼻子都紅紅的,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吸鼻子。
這時姐姐按着額頭,露出似乎在考慮的表情。
「……」
「葉介!」
另一方面,姐姐還是一樣維持着威風凜凜的樣子。吊着眉頭,抿緊嘴脣,雙手交疊在胸前,用不高興的眼神看着我們。
雖然我早就猜到歐米茄是有錢人,畢竟她開着業餘的女僕咖啡廳而且還有執事,怎麼可能沒錢。
「當然的吧!這種時候就該你出場了。就和述說水戶黃門境遇是助先生和格先生的責任一樣!(注2)」
說到那邊似乎終於察覺我們視線充滿各種意思,於是歐米茄紅了臉,像是要掩飾般誇張的咳了幾聲。
一邊說不開玩笑,但語氣完全不認真的神市先生說。
畢竟那時候已經沒有喫到紅緒料理的機會──因爲沒有直接被害,所以也不會特別認真去考慮。
結果,在這種情況下率先開口的是──
「姐姐想把香神學姐趕出去,而香神學姐則完全相反,因此狀況就會僵持不下。以身爲旁觀者而且經驗豐富的我來看,這個時候讓男生不要插手、只由兩位決定對錯這種做法──非常不好。理由的話有很多……但由於雙方都是爲了男生才這樣做的,所以當局者迷了呢。因爲雙方都認爲『自己是對的』,所以就算覺得糟糕也完全停不下來。這種婆媳問題超級別扭的呢。」
但如果提到日本最有名的「齋藤」的話,就只有──那個了吧。
…………真的啊。
而另外那邊,懶散執事神市用完發言力氣後,就對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光明正大地抽起煙來了。
「順便說齋藤家是超級男系家族,身爲唯一女兒的大小姐上面居然有十二個哥哥,再順便說還不僅一位母親。因爲只在這裏說所以我不是開玩笑的,齋藤家關於接班人或繼承等家族問題都吵得很厲害。嘛,不過因爲大小姐是老麼又是女孩子,所以沒什麼關係。」
四人座的桌子。
「那麼有錢到哪種程度呢?總之,大小姐直到目前爲止還沒遇過比自己有錢的人這樣。毫無疑問,這位是日本最有錢的『齋藤』家唯一的女兒。就算個性這樣。」
空氣非常沉重。
「我說,那個啊。事情我明白了。從龍子小姐的觀點來說就是『媳婦飯煮得難喫』這樣對吧。啊哈哈,從婆婆的角度來說的確無法原諒這種事──」
但是現在不一樣。
氣氛一變,紅緒露出了非常失望的表情。
另一方面,突然聽說「眼前的女僕是超級有錢人」的我大喫一驚。
而理所當然的,那些標籤上都有着「齋藤製藥」的LOGO。
真是齋藤製藥千金的話,確實會是異常的有錢人。如果這樣,父親是鐘錶迷所以給女兒取了高級鐘錶的名字,以及自家庭院擁有廣大MY魚腥草田和草藥園這些也都可以理解了。
話說回來,姐姐是不是有點看得太超過了……還特別只盯着那個部位……因爲自己沒有呢……
歐米茄露出潔白的牙齒,雙手扠腰高傲的命令。
「沒錯。」
──就算被罵了也沒打算看氣氛,繼續往自我道路直線衝刺的齋藤歐米茄。
「「……」」
他低聲嘟噥。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呢──」
我反射性將浮現於腦海的企業名說出口。
偏偏對現在的我們而言,有沒有料理技能變成了無比重要的事情。
只不過由於這個難喫料理的關係,我和紅緒從國中開始逐漸疏遠的距離感,一口氣縮小了也是事實。
所以我在想。
──要是紅緒的料理變得好喫、再度回到原本那個「完美的青梅竹馬」的時候,我們的關係會變得怎麼樣呢?
「葉介,我懂你的心情……所以,」
姐姐以明確的語氣詢問我。
「所以才問你打算怎麼辦。話先說在前面,香神已經輸給了我──她無法讓我認同,這可是無法抹滅的事實哦?」
確實是這樣。
但是。
我有一個想法。
「……那只有紅緒,不是嗎?」
「什麼?」
「剛剛歐米茄不是說了嗎?只有姐姐和紅緒的話,情況不會有進展。這樣的話,不能由我向姐姐挑戰嗎?不管是姐姐還是紅緒,這次可不會再說什麼和我沒關係了吧。」
「……哦?」
姐姐挑了挑眉頭。
維持着手環胸,雙眸炯炯有神的模樣,姐姐桀驁不馴的說。
「──意思是你要超越我?身爲弟弟的你,超越姐姐我?」
「不、嘛,妳那樣說太小題大作了……但是,沒錯。」
只要好好想過的話。
「果然會變成這樣呢……」
「……果然是這樣嗎?」
連莉莉都百思不得其解地念着「魔女……女巫……紅緒嗎?呣呣呣……」了喔。就算我知道姐姐一直不喜歡紅緒但這……
例如剛喫完飯就說「有點餓」,接着喫光五份Peyoung的超大碗炒麪。或者用大碗公裝莉莉從進口雜貨店買來的「微波馬鈴薯泥」等東西乾燥成的粉末、再倒進半公升的牛奶和奶油混在一起做成臭到恐怖的食品,然後抱着大喫特喫。
「用喫來決定吧……用能喫多少來決定。」
要是你變得什麼都不做,只會丟臉地要求、持續享受怠惰的話……我身爲一個姐姐、身爲一個愛你的人──我認爲有把香神從你身邊引開的義務。不過這次不一樣了呢?因爲重要的對象被當成笨蛋,所以你有生以來第一次正面反駁我的意見了,而且還是爲了女人。這可是傑作呢。我第一次開始覺得──說不定,就算葉介和香神在一起也不會變蠢。這如果不是開心是什麼呢。」
在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分出勝負。
點點頭,姐姐可可亞色的臉頰微微扭曲。
不過已經決定了吧。
但她從指縫偷看站着的我,抿着脣,用非常好聽的聲音說。
「──因爲我認爲香神紅緒是魔女。」
姐姐高聲宣佈。
我從樓上下來,走向客廳。腦袋已經開始出現如果今天永遠都不要來就好,這種消極想法了。
莉莉微微點頭。
說是這麼說,但姐姐也不是一年到頭都在肚子餓。
完全不像吧。
當然,分出勝負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既然這次事件是以料理爲開端,當然結束的方式也有所限制。
姐姐慢慢搖頭。
然後──我們依舊被侷限在喫這件事上。
姐姐說。
就這樣,我和姐姐展開了對決。
「……說得也是。」
「嗚嗚!好、好難爲情……不要說出來……」
我在話的最後多少加上了挖苦的意思。
「還有,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我並沒有特別討厭香神哦?要問想法的話……嘛,姑且印象是好的。」
「我不會遵從姐姐妳的意見啦。就算我是像妳的僕人一樣被養大、一直以來都聽妳的話。但是我終於整理好想法了。只有這一次──我不能同意。就算姐姐從以前開始就討厭紅緒也說不定,但一定是因爲不夠了解這傢伙纔會這樣。身爲紅緒十七年以來的青梅竹馬,我可以自信滿滿的說,紅緒她很厲害喔。現在才說『重新選擇來往對象』什麼的,根本完全沒必要。」
那到底什麼意思啊?
對姐姐來說,「大喫」是興趣,而非她是忍不住要常常喫很多東西之類的大胃王。事實上打從回到日本一起生活之後,姐姐就不曾像笨蛋一樣一直喫個不停。
不過我真的覺得不敢置信。「選擇對象」什麼的,簡直和否定我跟紅緒這十七年以來的所有一樣啊。外人根本沒有這麼說的道理。
………
「香神她,太過完美了。」
「不巧我就是這樣的人。」
用投注了和以往不同情感的視線。
更何況,姐姐最大的興趣也和喫飯緊密相連。
「吶葉介,我是愛內葉介的『姐姐』。如你所說,我被養成了老派又不知變通的人,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標準來衡量事情。所以我也知道當出現了絕對不能讓步的部分時,我和你一定會產生衝突。」
過了一晚,非常適合決勝負的日子到了。
總之就是喫。
「天亮得好快啊……」
現在在這裏止步不前也沒有用。這是最重要比賽的早晨,我一定要代替紅緒贏得勝利。
「咦……完、完全……無法否定……!? 」
星期六。
「勝負的方式呢?」
「沒錯。」
「我反對香神進入愛內家是有理由的,不過那和個人喜惡無關。我認爲香神甜蜜──不對,這樣說還不夠。對了,要形容的話,」
姐姐點頭,而我和紅緒面面相覷,不約而同露出驚愕的表情。
「「「……」」」
「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把弟弟擺在前面。」
姐姐用神奇的表情說道。
……我覺得她這樣算是認真「控制」的程度了。姐姐就是這樣喫了一堆東西。
只要和紅緒在一起我就會墮落什麼的,她難道是毒品還是……
「吶──葉介,我很高興喔。」
「欸……!? 」
「不該是香神,而是你纔對。由你──讓我心服口服。如果討厭被我這個姐姐支配的話,那就由你讓我認同吧。好好做給我看,讓我知道──你不是旁邊有女人就一事無成的廢物。」
但那絕非鬱悶的沉默。
轉換心情,我再次和姐姐面對面。
「不要含含糊糊的,把話說清楚!」
……
「我知道,也用不着妳說。」
「姐姐……那個不管怎麼說也太……怎說,離題……?」
「沒那回事。不如說爲什麼你沒有察覺到這件事,香神紅緒──是個危險的女人。」
莉莉已經在客廳裏了。她坐在平常坐的貴妃沙發上,也換好便服(水藍色的寬鬆半袖連帽衣、黑色的馬甲、牛仔短褲、黑色大腿襪),似乎準備好外出了。
「莉莉,妳好早啊。明明平常總是睡得很晚。」
一邊說,姐姐一邊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桌子。
「──知道了啦。我說就行了吧,我說……」
「是的。」
──要和那麼瘦的大胃王對手以喫東西決鬥……老實說我覺得連有沒有勝算都很難說。
「喂喂龍子姐姐,不會的好嗎……不管怎樣那種事──」
「已經決定了。我沒打算放水,就選我最擅長的領域吧。」
「喔。」
乾澀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
「──是嗎?那麼你也、好好的考慮過了呢。」
我回答。
也就是──用大喫決勝負。
「葉介,早安。」
◇◇◇◇◇◇
「……原來如此。」
但是,我絕對不能輸──這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而當事人的紅緒也低聲流露出「我……意外的邪惡呢……」等自己也明顯不懂的呻吟。
姐姐直直看向我。
我認爲是因爲經常喫零食的緣故。
店裏陷入了謎之沉默。
紅了臉,莉莉用手掌遮住眼睛。
──姐姐是訓練有素的大胃王。
姐姐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後嘆氣。
姐姐空出了點時間準備發言。
她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怎麼說纔好,妳的想法有點上個世紀?」
事實上我真的很火大,所以這種程度的話就讓我說吧。
「因爲她太過完美,所以只要和她在一起,你這傢伙就會越來越墮落。畢竟這傢伙可是比你自己還要了解葉介。結果呢,你全部都交給香神做了不是嗎,變成無藥可救的沒用男人了不是嗎?所以我才說不配。我怎麼能給會讓自己的弟弟變蠢的人自由出入家裏的權力?不行,絕對不行。就算母親大人可能會說『挺好的不是嗎』,但我無法忍受。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和『危險』沒兩樣,而那個魔力就是『魔女』的象徵。」
絕對沒有。
轉過身,姐姐看起來很開心的說。
「啊,真、真假?」
「因爲,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呆子?」
好幾個不懂的事實終於明朗化了,當然其中也包含姐姐究竟多麼爲我着想這件事。
「──我想讓葉介成爲優秀的男人。但是,只要和香神在一起的話,我重要的弟弟就會漸漸變得沒用,所以我一直很煩惱。
「就是這樣,」姐姐揚起微笑。「──這樣纔是我的弟弟。」
…………果然還是不懂。
能夠喫到死。
「……啥?」
我經常邊想着那麼小的身體到底把食物喫到哪去了,邊看着姐姐貪喫的模樣。家族旅行的目的地也多半是因爲姐姐一句「想喫看看那個」而成立。
「……欸?」
那實在是和紅緒人設不太合的職業。不,雖然她的確會攪動鍋子做出奇怪的東西沒錯,但除此之外從外表來看的話一點都不像吧。妳自己看嘛。
「真的。這種時候沒必要說謊吧。」
對話微妙地產生了停頓。
我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尋找光明一樣,很快丟出想起來的無害問題。
「話說回來,姐姐起牀了嗎?」
「她在廚房喔。從剛纔開始就不知道在叮叮咚咚地做些什麼。」
「真假?欸,意思是,她在煮什麼嗎……?」
「呣呣呣,不知道呢。但我想並沒有開火……」
莉莉也表示疑問。
平常的話我應該會去廚房看看吧,但總覺得現在沒有過去進行今天首次接觸的心情。
所以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而是無聊地默默站着。
當然和昨天害莉莉哭也有關係,但那是導致這種隔閡氣氛的第二個理由,而非最大的理由。
重要的日子。
真的,沒有錯。
我打算保持平常心,但似乎和預期不同正在緊張。
平日裏更能夠簡單連接對話的線就像麥芽糖一樣,噗哧噗哧地斷開了。
「葉介,」
冷不防,莉莉發出了稍微大一點的聲音。
嚇了一跳的我自然而然往下看,視線和坐在沙發上的莉莉相接,後者則笑着拍拍身邊的位置。
原來是這樣啊。
之前也遇過類似的情況──一邊想着,我一邊無言地點頭,坐到莉莉身邊。
「昨天像小孩子一樣大哭很抱歉。」
「只不過,雖然我的確沒打算做到那種程度……但果然沾上的感覺沒那麼容易改變嗎……」
「我沒辦法一直待在日本,但是我現在就在這裏喔。雖然總是隻能摟住葉介,但是其實我也很喜歡緊緊抱住別人。因爲,這是隻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
「……沒錯。」
接着,紅緒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決勝的時刻也越來越近。我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莉莉妳的英式玩笑還真是樸素的一針見血……這也算是國情不同吧……」
我之前就這樣想了──紅緒和莉莉是挺像的類型。
其實今天爲了讓紅緒來旁觀我和姐姐的比賽,她那個愛內家的「出入禁止令」暫時解除了。
她們都是總是笑咪咪、暖洋洋的優秀女孩子……當然,如果要說不同的話也有很多地方。
早晨的陽光從窗簾敞開的窗戶透了進來,和陽光一樣逐漸接近夏季的溫暖空氣充滿客廳。
「早安!葉介、莉莉!嗚哇,好久沒來這裏了!大概三個禮拜了吧。欸,怎麼兩位似乎都準備齊全……躍躍欲試?」
「英格蘭是……哦對面啊,那個、怎麼說,沒有一起喫飯之類……交流之類的做法嗎?」
「……!? 」
「……也常常會喫難喫的東西就是了。」
「但是,我也沒有說這不是玩笑!」
「坦白嗎……那個,是的。那個,沒錯,確實整理了,吸塵器之類的也有用上,但是該怎麼說呢……」
──紅緒在看的是房間。
「哦……妳也一大早就很精神呢。準備齊全嗎?嘛當然的吧。」
莉莉眯起眼,沉默且緩慢地搖頭。清爽的青蘋果香味微微刺激着我的鼻腔。
莉莉用白皙的手指撫着自己的金髮,微微一笑。
和平常笑着抱住我的莉莉,有了決定性的差異。在這一刻,有換掉「一開始那句話」的必要。
「不用怕,香神。妳剛剛提到了在意的事情對吧。」
──這個時候終於來了。
「啊哈哈,說的也是呢。和大家一起喫什麼的時候,經常會發現那並不是什麼好喫的東西呢。不過啊,」
似乎是聽見紅緒的聲音所以過來,已經換好平常類似歌德蘿莉那種莫名服裝的樣子。姐姐看向紅緒,聲音低沉地詢問。
像是鈴響一般的微小聲音。
「沒關係。我想聽妳坦白的感想。」
但是我和莉莉都嚇了一跳。我們不太瞭解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
「並不是那樣。」
我不是被摟住了──而是被緊緊抱住了。
「──做家事的是我。」
「那走吧。雖然不知道妳要去哪喫,不過姐姐常去的店在鬧街那邊對吧?總之先去那裏……」
「早安!嘛因爲那個是當然的啊!」
姐姐歪了歪嘴角,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是香神!打擾了!』
「我並沒有在開玩笑喔?」
「呣,感覺兩位說的是同樣的話呢……有點羨慕。不過說的也是,因爲是重要的日子呢。我也有好好喫過早餐纔來…………欸?」
她露出像是不可思議的表情,逐一將視線投向傢俱、地板以及窗戶。
我已經開始覺得莉莉在身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和有進出立場的紅緒不同,畢竟莉莉完全是和我生活在一起。
莉莉繼續平靜的說。
意義不同。
看着語無倫次的紅緒,姐姐開口解圍。
「哦?」
「英格蘭是清教徒之國。宗教上有着『不要關心眼前飲食的種類,纔是對食物的禮貌』這樣的背景。也有很多討厭把時間花在煮東西上的人。」
雖然聽起來很矛盾──但我卻認爲並沒有錯。
「欸?」
似乎真的非常開心。
但是,我在這個瞬間──發現了區別紅緒和莉莉的決定性差異。
因爲這個房間…………挺乾淨的吧?
是因爲注意到我和莉莉相鄰而坐了──不,不對。紅緒根本沒看我們……她看的是──
「而告訴我這些的──就是葉介你們。」
既然有這樣爲我聲援的人在,就絕對不能簡簡單單被幹掉。
「……莉莉。」
但是。
而且因爲莉莉纔來了兩個月,所以直到今天我連一次都沒有意識到莉莉將會「回去」這件事。
走進客廳的紅緒表情茫然地環顧房間。
那就是我重要的表姐妹──莉莉‧亞波爾格士。
「啊,不……那都是我們不對,莉莉一點錯也沒有!」
莉莉低頭道歉。
「但是──現在的紅緒應該沒辦法像這樣抱住你,而且有可能一直都無法這麼做也說不定。我一年後就要回英格蘭了,如果我不在了,葉介的身邊會是誰呢?會不會誰都不在呢?」
我微微點頭回應姐姐的挑戰視線。
「葉介,請加油。」
伸出手,莉莉輕輕摟住我的身體。
「那、那個,我……對、對不起!我說了失禮的話……」
雖然我是苦笑。
「呣……紅緒好像來了呢。葉介,剛剛的事情請不要告訴紅緒喔,我不想讓她有奇怪的想法。」
我再度因爲這種感覺的話,慌張得連聲音都飆高了不少。
「……沒錯呢。」
基本上因爲愛內家那流淌在血統裏的草率,所以和其他家相較之下「乾淨」的基準會比較低落也沒辦法。而那樣的遺傳因子似乎連表姐妹的莉莉都好好繼承了,總覺得有點有趣。
胸口深處有點疼痛。
──終於無路可退了。
「那、那個,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多管閒事……」
「啊啊──我知道。然後啊,我怎麼可能不喜歡被莉莉抱,超高興的好不好。要是下次我又膽小起來了,還要麻煩妳呢。」
「我們自己也知道英格蘭料理難喫程度舉世聞名,但那並非單純只是料理不好喫而已。英格蘭人不怎麼關心食物好不好喫,很多人都認爲飯只要可以喫就好了。這和歷史上的文化因素也有關。」
「欸?」
「兩位,現在是誰負責打掃家裏呢?難不成那邊沒掃到?」
「我不是叫妳別介意了嗎?這是我的疏忽──嘛,現在先別說這個,演員都到齊了呢,葉介?」
「歷史的文化因素?」
這麼說着的莉莉突然退開,對我微笑。
也就是,那是個「擁抱」。也就是對我和莉莉來說,非常普通的交流方式之一。但是,此時此刻意義不同。
「呣呣呣!那樣的話,我就要常常抱葉介了呢!感覺有點辛苦呢!」
並不是未知的訪客。
「──還沒有喫早餐對吧?」
如果說文化差異的話,也就那樣吧。但是,經由好幾世代所傳承下來對食物的漠不關心,即便到了現在這個二十一世紀依舊深植英國人心中。
「啊……龍、龍子小姐!打擾了!」
──莉莉是因爲限定一年的留學纔來日本的。
──夢幻的感覺。
那是從單純認爲「英國料理難喫」邁入「英國料理難喫的理由」的一個回答。
──而下個瞬間,如同瞄準了全神貫注的我一樣,玄關電鈴響了。
「……葉介不是讓我喫了很多好喫的東西嗎?所以我也想像葉介一樣讓大家喫好喫的東西。喫了好喫的東西的話,大家就會露出笑容。我覺得那是非常、非常棒的事情。我在英格蘭沒怎麼想過的事情,卻在日本得知了。」
一點一滴傳過來,柔軟又溫暖的──不僅是溫度的問題,而是那份溫暖像是直直包圍到了心底般的感觸。
「是的,並沒有很普遍。」
但對日本人而言──那樣的事絲毫無法引起共鳴。
「肉……!? 」
「喂喂,你在說什麼。你忘記重要的事了喔。難得要一決勝負,當然有必要做好與其相應的準備。」
「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寂寞的事。所以,葉介絕對要加油,絕對要讓龍子認同你們兩個纔行。」
「對不起喔,突然就這樣抱緊你了。如果不喜歡請告訴我,下次再也不會這樣了。」
伴隨春末從英國到來、妖精一般的少女。當下個春天到訪時,必定會從我們面前消失的少女。
莉莉莞爾一笑,而我也跟着笑了。
──被摟住了。
「嘖……說的沒錯。和妳之前做的比起來還是有差,而我也不可能那麼一絲不苟地打掃。」
「因爲爸爸是日本人,所以我家在喫飯方面沒有那麼嚴重的問題。但是到了日本以後,我深深覺得,原來喫美味的東西是那麼棒的事情。」
這個時候──龍子姐姐從廚房那邊露臉。
「我現在就在這裏,正緊緊抱住葉介。」
莉莉眯起藍色雙瞳,「大家一起喫飯的時候,就算是難喫的東西,也會變得很好喫喔。」
然後還有一項。
走進廚房,銀色調理盤上端坐着巨大的肉塊。
那是姐姐從澳洲買回來的土產、最高級的澳洲牛肉「谷飼牛」……也就是主要用穀物爲飼料餵養的牛。
雖然這肉經常在我家餐桌上登場,但由於姐姐依個人喜好購入了超多分量,所以至今爲止仍然佔據了我家巨大冰箱的大半部。
「已經解凍了,剩下的準備也做好了。雖然頻繁使用但總是沒減多少對吧,這次機會不是剛好嗎?」
「不、那啥……我不懂妳的理論……」
我吞口口水。
我知道家裏冰箱保存着相當數量的肉塊。
之前爲了要取出給莉莉的冰棒時,還打從心底覺得旁邊肉實在太多很礙事。
但是這個量──
「由於這一個月喫掉很多,大概還剩三千克左右吧。」
「三、三千克……!? 」
「我們一人喫一半吧。本來當成早餐的話我一個人想喫兩千,不過算了。是剛好幫助消化的量對吧?」
姐姐用悠然的表情說。
但是「剛好對吧」這等亂來的話讓我的心境受到了衝擊。
要說這三千克的肉塊有着多大壓迫感的話,就以家庭餐廳舉例吧。一般家庭餐廳會端出的普通「牛排」大約是一百八十克左右。簡單來說,那個肉是十六塊牛排以上的量。
但──既然決定要挑戰姐姐了,我也早就意識到會出現這種程度的強敵。就算是我也在這幾個月間,用太過特殊的食生活將胃好好鍛鍊過了。雖然不到姐姐的程度,但也不是喫不了……!
「非常好。」
「很好。那麼稍微等等,我去烤。」
「欸,姐姐要烤嗎?」
「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會做。」
拋開剛纔的小小感慨,我面向盤子。
然後,過了半晌。
然後,越接近胃的容許量時──哪怕原本多好喫的料理,那個好喫也會一滴不漏地反轉成難喫。
差不多喫到一半的時候,突如其來的異變襲向了我。
「「……」」
「是男人就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你不是打算讓我看看你的成長嗎,如果是我弟弟,這點程度不是問題吧?」
只留下這句話,紅緒衝了出去。樓梯傳來非常急促的腳步聲,大概過了十五秒左右吧,紅緒喘着氣、拿着什麼回到了廚房。
「……!」
芳醇又濃厚的醬料纔是最糟的,就是因爲有那個味道,所以我的身體纔不得不全方位意識到「喫」這件事,胃裏胃外都產生了敲擊般的壓迫感。
年紀?以前姐姐用過這個嗎?但是我應該到現在爲止一次都沒看過姐姐煮飯纔對──?
「嗚噗……」
「──這樣的話就趕快喫,你速度慢下來了喔。」
會讓選手喫下非常多的飯做爲鍛鍊身體的一環的學校,在常跑甲子園的棒球強校裏並不少見。據我所知,某所學校還把讓學生「一天喫七餐」當作遠程目標。也就是「喫飯亦是訓練」。
──如同世界翻轉般的難喫味道。
「我會讓你喫到最高級的美味料理──最高級的。」
因此,我還沒注意到。
「龍子原來這麼會做菜嗎……!」
對於這幾個月間只能喫那種料理的我而言,簡直就像找回了媽媽還在的時候那種「飯當然好喫」的感覺。
「這肉真是、了不起啊……!太軟了!」
這個牛排真的非常好喫。
現在想想,大喫的辛苦可以從很多地方談起。
肉的所有美味和分量就像馬拉松剩下的圈數一樣。
「說什麼蠢話,超過二十歲的女人怎麼可能連一道菜都煮不出來。母親大人可是有好好教導我的,只是你不知道我精通廚藝罷了。身爲一個成熟的女人,這種程度當然不是問題。」
簡直是曠世之作,神一般的豪州和牛!
聞言,姐姐對我怒目而視,不高興似的回答道。
「……是嗎?好喫就好。還有很多,喜歡喫多少就喫多少吧。」
這就是「大喫」此一要素所擁有的最大特徵。
「就是這樣,不用花太多時間──所以你坐着等吧。」
結果,壓倒性的一句話就是「香味」。
姐姐半眯起眼,平靜地說。
「妳們還只是高二生,也就是正在成長髮育期。不要被誤導了減肥這種壞習慣,最重要的是想喫多少就喫多少。有點肉男生也會接受的哦,雖然怎樣都不會像我一樣瘦就是了。」
胸口湧出不可思議的感覺。
──「大喫」這種行爲,毫無疑問是促成「難喫」的條件之一。
烤完全員份的肉,重新回到桌前的姐姐抬頭、挺起令人絕望的平胸理所當然地說。
「是嗎?」
應該是最具魅力的微火焦烤霜降口感,變成完全沒有嚼勁、只纏着舌頭不放的不舒服感覺了。
姐姐用冷淡的聲音說。
「……當、當然了。」
追求極限柔軟的肉質最先令人驚訝。只是把刀輕輕放上,刀尖居然就順着沉下去了。
「我、我想沒那回事吧……」
我有點印象了,雖然只是有點。
姐姐沉下臉,視線往下看着自己的衣服……什麼啊?難道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
──那是姐姐的圍裙。
就在這個時候。
「好了,那麼你就好好期待吧。」
「但、但是,我們也喫……這樣好嗎?」
顏色是半接近金黃色的濃郁黃色,和紅緒以及莉莉所使用的圍裙比起來,明顯小了一號,看起來似乎相當有年紀。
「這、這是……!」
將肉兩面都烤到均勻微焦的三分熟就完成了。
「那個,放在裝了毛巾之類的衣櫥深處,因爲好像很久沒用了,看起來有點髒所以我重新洗過。那個,擅自做了那種事,所以,非常抱歉。」
「你們太誇張啦。的確我有不輸人的料理技術,但和輕易就能做出比這個更好的專家,例如母親比起來,我根本不算什麼。」
因爲我從來沒看過姐姐在家裏煮飯的樣子,所以應該不可能對那件圍裙有印象。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似乎在哪見過那件彷彿在發光的鮮黃色圍裙。

姐姐從肉塊切下兩人份的肉量,爲她們煎烤普通牛排,然後苦笑着回答。
「但是,我沒看過姐姐妳在家裏做菜的樣子,妳真的會烤嗎?」
姐姐瞄向在後面發出「嗚哇霜降肉,看起來好好喫啊」「還有這麼多呢」等等悠閒感想的兩人。
等肉裝盤後把紅酒倒入平底鍋,在液體瞬間蒸發時用木杓攪拌,肉汁和紅酒的甘甜,以及若隱若現的蒜香所產生的絕妙味道即爲醬料。
我想,大概是幾乎忘光的過去記憶在作祟吧。
「真假……好、好喫……這是什麼……!? 」
「好厲害!龍子小姐,我從來沒喫過這麼好喫的肉!」
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已經認定把曾經那麼好喫的料理送進嘴裏這件事──很恐怖。
「唔……」
「姐姐妳說得真順啊……」
…………當然不可能讓這兩個人烤。
簡單的例子就是,高中棒球會舉辦的「強化食」。
手動不了。
首先將帶着漂亮霜面的最高級谷飼牛以黑胡椒入味,再將搗碎的蒜泥輕輕抹在肉的兩面,要烤之前──這個時間點最爲重要──撒上鹽,然後把肉放進大火熱過的平底鍋內,以油和融化的奶油煎烤。
「……算了,現在怎樣都好。好、那就大喫一頓吧!這麼好喫的肉喫多少都沒問題!」
會認爲那個大分量的肉就像怪物一樣也是沒辦法的。
「當然啦,就算外表看不出來,怎麼說我都是成熟的女人嘛。」
「……真是,我完全忘記了呢。」
尤其看見在廚房裏的姐姐時,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怎麼了嗎,葉介?你臉色不太好哦?」
……也就是所謂的恐怖?
「…………啊!」看見那樣的姐姐,紅緒肩頭一震,「請、請等等喔龍子小姐!我馬上回來!」
我連把叉子前端插進肉裏都不想做。
不過,差別真的只有這樣嗎?我心裏想。
很自然地,姐姐身上穿的黃色圍裙進入我的視線。
雖然是老調重彈,但人類能喫的量隨着個人而定,胃像宇宙一樣的人類是不存在的。
姐姐一邊說一邊繫好腰間綁帶,穿上圍裙。
我開始認真思考會期待把食物送進嘴裏是什麼時候了。我已經覺得牛排很膩,打從心底徹底厭煩而且產生了憂鬱。
看着盤子裏還剩差不多一半的牛排,我稍稍呼出口氣。
下個瞬間,啾的一聲肉汁四溢。漂亮的三分熟微焦橫切面透出粉櫻色肌理。
一邊對着姐姐的特製牛排流口水,兩人感覺十分幸福地這麼說。
「這、這個,這是龍子小姐的圍裙對吧?」紅緒說。
兩人似乎因爲姐姐的超直球而臉紅害羞,姐姐則滿足地笑出聲,說道。
「欸,這樣啊。」
牛排的食譜雖然簡單,但當中學問非比尋常。
朝煮食爐走去的姐姐突然止步。
「……」
正在製作醬料的姐姐看向驚歎不斷的我們,露出困擾……或者該說喫驚的表情說。
胃的深處,感覺某種東西緊緊翻攪。
肉讓刀子沉下去了──而且是數公斤重的肉塊。
「嗯,莉莉說的沒錯……這明明是葉介和龍子小姐的比賽……嗚啊、好好喫的樣子……好棒啊……」
「放心吧。反正我早就知道莉莉和香神會嘴饞了,何必忍耐呢。」
而且似乎,當時的姐姐完全不會料理,經常被老媽罵得很慘。
所謂牛排,就是將肉放在鐵板上烤的料理。但是,雜亂無章烤出來的肉,和爲了百分百引出肉的美味而尋求一切手段所烤出來的肉,不用說味道肯定是天壤之別。
我握着刀叉的手在顫抖。
「……不,沒事。我連放在哪都忘了。謝了。」
紅緒和莉莉已經喫完自己那一份,站在我們旁邊用擔心的眼神看我。但是就像圓滑避開她們兩個無言地聲援般,我早已被擊垮了。
只不過是肉,但在出爐那一刻以彷彿濃縮了籠罩廚房的香味,瞬間壓制了愛內家的廚房。
抬頭挺胸,她得意地說道。
剛好現在她使用的是橄欖油而非奶油,醬油焦味加上大蒜產生的風味、是和風蒜蓉辣醬。醬油在熱過的平底鍋蒸發,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不斷向我們飄過來。
完全看不見終點,壓倒性的絕望。
而和這次相關的,就和姐姐說的一樣,將七塊牛排──大約一千三百克的牛排全部喫完就是暫定的合格標準。但是那個終點非常遠──太遠了。
這就是「大喫」。
無論是多麼好喫的食物,只要數量很多──而且還要強制吞下肚,就會變得難喫。「量多」聽起來單純,但反過來就是隨處可見的一個難喫解答……!
「真不像樣。」
開始下沉的視線回到對面站着的姐姐身上。
姐姐竊笑。
「不想贏我嗎?姐姐我還覺得很好喫哦。」
「咕……!」
「本來我呢,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認爲大量喫東西是『辛苦』的。喫飯就該優雅而享受,不是嗎?」
「嘛,雖然那是最重要的沒錯……」
姐姐繼續悠哉的喫。
明明連續在喫熱呼呼的牛排,但姐姐卻連一滴汗都沒有,脊椎也一直都挺得很直。
用叉子戳進切好的三分熟牛肉,一口將之送入嘴中。啪搭啪搭,紅色的血滴落,和暗褐色的醬汁混在一起。
姐姐是喫東西毫無阻礙的人。
簡直和平常的粗暴性情完全相反,就像穿越冬天毫無波紋的湖泊一樣,動作沒有一絲紊亂,就這麼喫着。
絕對不是喫得很快,但是──意識到的時候盤子裏的料理已經沒有了這樣。
「葉介,我再說一次,不準在我面前剩下食物。」
「……我知道啦。妳從小時候就一直在說,耳朵都要長繭了。」
姐姐的思考方式相當食古不化,觀念有如上個世紀。
瞬間,有種身體就要被嘴巴大張的沙發吞進去似的感覺,猛然襲向腰骨附近,如果繼續放鬆下去的話似乎什麼都會被帶走。
「原來如此。小時候比起你,華凪還喫得比較多呢。」
聞言,就在旁邊的莉莉肩頭輕輕一跳。
她迅速轉身,只留給坐在餐桌的我一個背影,然後咚一聲把肉塊放上砧板。
隨着邪惡笑容綻放,姐姐從冰箱裏拿出了非常可怕的東西。
我還可以喫……應該可以…………不,不對。
「那也是一個原因。再者木木津雖然有很多能夠進行大胃王比賽的店家,但卻沒有能夠進行快喫的店……啊,我忘了說。」
我必須喫。
莉莉從旁邊貼近,表情不安地撫了撫我的背部。
「葉、葉介……」
帶着深不見底的平靜表情──對面坐着的、像怪物一樣的血親將我逼到絕境。
「真意外。老實說,我還以爲你馬上就會認輸了。」
就像沒發現胃裏的吵鬧般,我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這樣啊。」我回答。「像個男人一樣──默默喫掉吧?」
似乎是回房間準備出門的樣子。
姐姐她,也太姐姐了。
「兩千克……慘了……」
我想,面對煮太多的食物時一定有人會這麼想。但是,如果想在姐姐面前這麼主張的話──就要做好怒吼和鐵拳會同時飛來的覺悟纔行。
旁邊一臉擔心的紅緒看着我。
雖然我還不到極限,但在精神上──飽受了相當大的挫折。
「……嘛,算了。準備出門吧,店也該開了。」
「啊、等、莉莉──」
「唔……」
我害怕地仰頭看向姐姐,而後更加戰慄。她的褐色肌膚比平日更加有血色,被長睫毛包圍的強力雙眼冷冷瞪着倒在沙發瀕死的我,眼底浮現失望。
……欸?說起來我記得一個月前,姐姐似乎打過電話來商量華凪的事……但是回家後就完全沒提起過。
接着是上樓梯的輕輕腳步聲。
──但是,我們之間這差距是怎麼回事。
『太多喫不完就剩下來。』
人類的食慾其實容易被細微的要素左右。
兩千克哦?也就是兩公斤。天方夜譚般的量不是嗎?真的假的。本來就和小學生沒兩樣的身體追加了全新兩公斤份的肉塊欸。
用力吊着眉頭的莉莉一步未停,飛一樣地衝出了客廳。
雖然莉莉依舊貼近輕撫着我的背,但她釋放出的治癒能量似乎已經起不了作用了,我瀕臨極限。
經過一些時間的話我還能繼續喫,應該也會有多少能恢復的時間纔對。但是,如果說這樣就能贏姐姐的話──還是很困難的。
姐姐將銀製餐具鏘一聲放上盤子。
「『沒烤的肉其實還剩一千五百克左右』的話,你怎麼辦?」
不如說因爲實在喫得太多了。要是能喫完大約十一片家庭餐廳的牛排這種不可能的量,已經是誰都能抬頭挺胸誇耀的等級了,絕對沒錯。
我們明明喫下了相同的量。長期佔據我家冰箱的澳洲牛肉漂亮的消失了,裏面應該只剩冰品的包裝袋或莉莉經常從進口食品店買來的、非常臭的英國製冷凍食品纔對。
國中小時期的我身材甚至比紅緒還小隻,飯也總是喫得不多。
「……很古老的觀念耶。而且妳之前不才說過是廢話喔。」
維持一定速度喫着牛排的姐姐,似乎也剛好喫完第七份的樣子。但是明顯的──比我還遊刃有餘。
姐姐離開後,我全身瞬間脫力。
就算是那樣的勇士傳,在這個人面前也完全像是扮家家酒一樣。
「原來如此。也就是完全沒打算記是嗎,蠢材。」
「嘛,我可以。沒事啦……」
「你很不禮貌喔葉介,剛喫完就躺下,你難道是豬嗎?」
我在心裏砸砸嘴。被紅緒看到我這種樣子,如果害她覺得現在的我不可靠那纔是大問題所在。
──爲了紅緒。
姐姐她,臉色真的一點都沒變。
「呼呣。果然肉是很好的食物呢,連我都覺得稍微填飽了肚子。」
──我絕對不要再看到紅緒哭了。
「唔……!」
「唔……」
我只能目送她金髮飄揚的背影,連打趣的話都沒力氣說出口。
身高開始上竄是在國三時的冬天,真的一口氣長得很高,現在已經超過一百七十五公分的平均身高了。
當然──如果我面對的是普通對手的話。
會在電視上看見的大胃王節目多半都是第二種吧。連續喫一兩個小時之類的,很常見。
……嘛,就因爲如此「端出的料理全部喫完」,這樣的精神已經徹底地刻在我腦中了。
特別可能因爲姐姐自己的發育不好,所以希望就算只有弟弟也得養出健壯的體格,於是不允許我剩飯剩菜。
姐姐突然提到了華凪。
「我、我!我去拜託龍子等等再出門!」
就像是擁有治癒力量一般,被莉莉手掌碰過的地方真的不可思議地變得輕鬆了。
「……啊?」
留下這句話,姐姐走出客廳。
「回答得好。」
然後她慢慢起身走向冰箱。
從結果來看,相當大器晚成的我身高的確長得挺高。
「沒、沒事吧,葉介!? 」
重新調整了姿勢,我將背脊直直壓在沙發上。
「因爲我長高長壯了,所以食量也就跟着變大啦。」
「你等一下,我馬上準備。」
「糟糕……」
接着。
「對世俗來說的確是呢。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教你,就像母親大人教我的一樣。」
那是有如惡魔血液似赤紅的肉肌,同時還覆蓋着人類骨頭似白霜的──不祥且巨大的肉塊。
「肚子……稍微填飽……!? 」
我不禁流露出泄氣話。
「…………那,如果我贏了就聽妳說吧。」
「那是因爲華凪就和姐姐妳很像,雖然小小隻但很會喫吧。但是我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食量已經變大,身高也相應地長高了。」
姐姐表情意外地說。
「吶,葉介。如果我這個時候說──」
「我是沒差啦。普通來說要用快喫決勝也很難吧?」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對話到此結束。簡直是營養午餐沒喫完於是下課後還被留下來的氣氛。
所以說──爲什麼像完全沒事一樣?
「……這倒是,你長得很高了呢。」
「啊,那個嗎?簡直像是蠢到了家的數量呢。」
「纔不是。好歹我也對煮飯很有興趣喔,不要隨便小看我。」
「我這次打算不用快喫,而是大喫的變種──喫相同的量,先放棄的人就輸了這種方式決勝,你認爲呢?」
絕對不能剩就是促成『雖然好喫,但量太多』這樣的料理,成爲有如聳立高牆般難喫要素的主因。
大喫即是與自己的戰鬥。除了胃容量到達極限外,如果在壓倒性的大量食物面前倒下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女人煮,男人喫──我覺得那樣單純又容易懂。」
沉重,長久,艱辛……就像是胃被拽到地面的感覺。叮叮噹噹,只有使用刀叉的聲響迴盪在廚房內。
絕對不能小看姐姐。我知道那個人可是能喫掉天方夜譚般的食物量,絕非什麼半吊子的對手。
但是,我還沒有出局,也不能出局。
實際上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忘了告訴你,大喫有兩種不同的決勝方式。一種是『快喫』,簡單舉例就是熱狗。世界級的大胃王在十分鐘內可以喫將近七十條熱狗,那已經是運動員的領域了呢。」
「我也這麼想呢。而另一種則是純粹的『大喫』,這也是用喫下的量來決勝,但是限制時間很長。」
姐姐笑了。
「在我記憶中的葉介,應該不是能喫下這些的人。」
「……哈。」
「葉介……」
甚至比起從體格來看應該大勝的我更加沒事?
特別當不是爲了填飽肚子而是「只爲了喫」、一味地勞動胃大喫特喫這種行爲,會迅速將人的「心」挖空。
澆了白蘿蔔橙汁的第七份牛排……將最後一口放進嘴裏後,我小小地呼出口氣。
而胃的容量上限也隨着增加了。
不過,我也變得挺能喫的。
和以前身體瘦小的時候不同,因爲這幾個月的生活,我有自信胃已經練到了某種境界,但我沒想過,我們之間的差距居然這麼大。
「葉介。」
──這時。
「我端水來了喔。」
紅緒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
而我看到紅緒那樣的表情後,大概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讓她擔心──我不禁苦笑。
紅緒的服裝當然也是便服。
輕薄的無袖背心加上針織外套,喇叭裙以及內搭褲,配色整體是偏紅的暖色系。紅緒的服裝大多都是紅色的,這個顏色也很適合她。每次看見這樣的搭配我就會深深這麼想。
「對不起……」
「不會喔。」
隨着輕輕的鏘一聲,紅緒把杯子放上小桌。
一點點氣泡從杯子內側浮上,然後消失。
我伸出手,把水含進口中,將和至今爲止所喫的一百克要幾千塊的最高級肉毫無可比性的液體吞進喉嚨。
我驚愕了。
那應該是水。
毫無疑問是水。
但卻是──最高級最美味的水。
「哈啊……」
我不自覺嘆氣。
紅緒毫不猶豫地說。
──即使是這種強烈過頭的臺詞,她也打算笑着敷衍過去。
「…………妳傻了嗎?」
因爲──
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這種話我不會對別人說喔。」
「──似乎喫到什麼非常好喫東西的表情。」
她伸手在臉前左右擺動。
人長得漂亮,身材也好,頭腦聰明雖然很呆──用除了那個以外什麼都能做到來形容一點都不誇張。
「比那個,更加的呢。」
很不好。
「啊,不是不是。葉介,不是喔,我的『爲什麼』不是在問那個。」
那麼,反過來說的話──
非常放鬆似的,笑容滿面的說。
她啊哈哈地苦笑。
我想也不想就抱住了頭。
「嗯。所以所謂『好喫』和『不好喫』,似乎會隨着時間場合的不同而有所改變呢,這種地方也很重要對吧?大概。」
「……」
抬起視線,紅緒低喃。而我則毫不考慮。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嗯?」
無論什麼都願意。
在我隔壁坐下,紅緒深有感慨似的說。
「嗯。」
「葉介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但只對一個人無法理所當然。
「……」
但是──這個曖昧的距離感正是,打從懂事以來我們之間所構築的「青梅竹馬」關係。
不如說紅緒本人已經做了各式各樣的努力,和什麼都不做而且毫無幹勁的我比起來,到底誰才比較丟臉啊──
「──總覺得,我很丟臉呢。」
她咬着下脣說。
「嗯。因爲……如果這樣下去……」
紅緒,那句臺詞很不好。
「……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紅緒疑問,而我無精打采地回答。
似乎對我的冷淡回應不滿意,紅緒追問。
「什麼爲什麼啊……會有奇怪的誤會吧……」
「啊……?」
「因爲……造成你們姐弟吵架、害莉莉哭,現在還讓葉介你這麼努力……又辛苦的原因,就是因爲我沒能獲得龍子小姐的認同。這都是我的錯……」
「欸,爲什麼?」
說起來,勝算真的存在嗎?
「嗯,」
爲什麼呢?
──或者該說,如果我不這樣說的話,紅緒肯定不會接受。
紅緒慢慢搖頭。
畢竟紅緒擁有擇善固執,以及想獨自揹負過頭的個性。
因爲從紅緒的言詞中,無意識地抓到了什麼感覺嗎?
「欸!? 爲什麼!? 」
「……我聽不懂。」
我含糊地說。
「就是那樣啦。」
「唔……!」
但這次不同。
明明只是喝杯水,根本沒想過會做出這麼誇張的反應。但我的嘴巴卻放入了全部情感、並擅自地將這個呻吟脫口而出。
深深地。
我認爲一點都不丟臉。
──怎麼辦,纔好。
「啊,對了。說不定因爲葉介剛剛喫的是『勝負』纔會這樣,畢竟龍子小姐緊追在後,就算是葉介也冷靜不下來吧。」
「那倒是。」
誰知道啊。
大致上「什麼都願意」這種話實在太萬能了,也就是全部不是嗎?
但是,能設法做出紅緒的料理的人,也只有紅緒。
真的是「不自覺」。
那個以外什麼都做得到──意思就是紅緒唯一而且壓倒性的弱點就是「煮飯難喫」這件事。紅緒只煮不出好喫的飯這樣。
我擋住了臉,低下頭,逃開青梅竹馬的追究。
就像一直以來那樣,憑感覺、差一點就得不到要領的說法。
「我不能代替你喫,再說我也沒有大量進食的經驗,去了只會礙事吧……但是,我想成爲葉介的力量。明明因爲我才害事情變成這樣,但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在旁邊看什麼的……我不要……」
這傢伙──真的讓人困擾。
我對紅緒的料理提過建議、也說過讓她完全照着食譜來煮。但還是不行,真的不行。
「這種表情是指──」
面帶愁容的紅緒所說的話,搭上了現實問題。明明第一回合纔剛結束,我已經在出局邊緣了。
「……妳啊,那種話不要對別人說。」
什麼叫做「什麼都願意啊」,這種無防備過頭的話是禁語好吧。聽她那麼說我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好啊。
紅緒的視線依序從我的臉、移到手邊的杯子,最後再次直直看向我,輕聲低語道。
不行啊。
紅緒說了那種不論對誰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妳現在能做的嗎?」
我二話不說回答。
「更加?」
再說了,紅緒對我而言是「完美」的存在。
「我啊,」紅緒笑了,「──這種話,只會對葉介說喔。」
「是那樣喔。」
我認爲至今爲止那樣的想法很好。因爲沒有什麼是紅緒做不到的,畢竟紅緒真的非常「完美」。
我心臟一跳。因爲那一瞬間說出這句話的紅緒眼底,被豔麗的色彩濡溼了。
「如果我能煮出好喫的料理,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雖然是隔壁但絕對沒有太近。比起莉莉剛纔拍拍沙發要我過去坐的距離還要遠上幾公分。
「那個,」她稍微停頓,然後說。「全部?」
「我很久沒看過了呢,你的這種表情。」
「……剛纔姐姐的牛排我也覺得很好喫。」

「……是那樣呢。」
那樣的青梅竹馬對我說「什麼都願意」什麼的,妳──
「是,那樣嗎……?」
什麼都想要自己去做。
紅緒只有一樣做不到的事。但完美的本人卻非常期望能成功,而我也期待着那樣的紅緒。
我得趕快讓姐姐清楚瞭解實力間的差距纔行,但我卻還沒找到打破現狀的方法……!
她使用了假設句。
但我不想理會能夠狀似普通的說出這種話的傢伙。
那是逼不得已的一句話。其實我也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明明沒必要特別在意,但我卻微妙地緊張了。
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哪裏啊。」
「嗯。」她微微點頭。「因爲啊,我剛剛一直看着葉介,所以知道喔。啊,不只是剛纔呢,我一直以來都看着葉介喔。」
似乎就是那樣。
「啊……!」
我突然感覺五雷轟頂。爲什麼一直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對,我還有這一招!
這樣的話……!
「紅緒!」
「哇!? 突、突然怎麼了,嚇我一跳。」
「我有事想拜託妳!」
「欸……?」
抬起頭,我迅速抓住身邊紅緒的肩頭。
紅緒似乎相當不明白我這個唐突舉動的意義。
她頭上閃着問號看向我,接着很快換上堅毅的表情。
「嗯,嗯!我知道了!我、我該怎麼做纔好……?」
「只不過,我現在要說的話妳可能會很討厭。所以如果妳覺得做不到的話,拒絕我也沒關係。」
「怎、怎麼這樣……!葉介你居然會說到這個份上,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呢……!? 嗯、嗯不過……如果有必要的話……!」
一瞬間紅緒浮現困惑的表情,但接着她抿緊嘴脣,露出下定決心的模樣,大力點頭。
……爲啥她臉頰微妙的紅了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她好像嚴重搞錯了什麼……嘛,算了。
對了。
有一個必須說在前頭的事情。
和紅緒他們一起喫午餐的景象浮現在腦海。
還記得那個時候的紅緒說「因爲這是我和龍子小姐的問題,所以葉介什麼都不用做」。
那個時候我回答不出什麼正經話。
「但是呢,可別瞧不起我。」
「……哦?」
──香神紅緒的料理是寫實的難喫。
搶先一步瞄準──然後預先準備兩種策略,也就是接近特攻的最終手段。
如果現況不是這樣的話,我可能更能沉浸在這份感慨裏吧,還可能會想到更多各式各樣的事情。
連我都不想回憶,老實說更想直接把那件事從記憶中抹去。但是身體卻悲傷地記得那個──可怕的事實。
「好高興啊……我非常高興喔……葉介……」
你已經是第二次了不是嗎?
我看過照片所以記得,那是紅緒的愛貓,俄羅斯藍貓「凡爾賽」。
再來,我該做的就是……!
同個時間點明顯感覺到「異常」的我,當然知道那個違和感的真面目。畢竟這可是我的作戰方案,而那個方案可不只是讓紅緒煮出難喫料理而已。
給我忍耐,不要怕。
如果凡爾賽是狗的話,這前面存在的東西即使是地獄犬也絕對會放棄看門使命逃之夭夭的吧──我肯定地想。
◇◇◇◇◇◇
「……吶,葉介。但是這樣真的好嗎……因爲,」
「再來要喫什麼──可以讓我決定嗎?」
剛說到那邊,姐姐突然肩膀一抖。然而不只姐姐那個反應,我也是。
「原來如此。的確有理。」
「的確我喜歡的就是『好喫的料理』,和用『難喫料理』鍛鍊過的葉介比起來處於劣勢沒錯。但就算葉介再怎麼習慣香神的料理,也別以爲就能這樣簡單贏過我──」
但是──?
姐姐低聲說。
凡爾賽在門開啓瞬間彈跳般一躍而起。
吱嘎一聲,通往廚房的門打開了。
「我是紅緒的青梅竹馬,紅緒也是我的青梅竹馬喔,並不是單箭頭,更一點都沒有辭掉青梅竹馬的打算。對我來說妳是必要的,再也不會讓妳覺得不安或害妳哭了。所以拜託──助我一臂之力吧。」
她自己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欸──」
沒錯。
紅緒低聲詢問。
紅緒看着我,我也看着紅緒。
「姐姐討厭『難喫的東西』對吧?」
我也知道。姐姐討厭的食物並不存在。所以想借由喜歡討厭做爲突破口攻略姐姐是徒勞無功。
「久候多時。」
聽見姐姐這麼說,紅緒開朗地笑了。
──香神家深處傳來奇妙的動靜。
不是迎接青梅竹馬,而是被青梅竹馬迎接──狀況整個反過來卻有種新鮮感是爲什麼呢?
就像要呼應我一樣,胃裏開始產生痙攣。回想起來了呢。那個不祥慘劇發生的日子。跨越了「絕對不能跨越的高牆」的禁忌方式。
紅緒的料理還有一個──絕對不能開啓的裏世界存在。
我立刻揍了自己肚子一拳,想用力氣打倒那份膽怯。
「那個,那麼裏面請。」
「……」
聲音邊抖,我慢慢地說。
但是,正面對決不敵的話,也就只好動動腦了。
紅緒的言語在這裏中斷。
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
再來是最後階段。
「我想了想,決定午餐就喫拉麪了。車站前的『油豚』你知道吧。學生時代我常常去,但這次回到日本以後還沒去過呢。我有自信那裏的技術比以前還好了,所以推薦你去喔。它可是能夠端出『二郎系』(注3)的超大碗拉麪店,量和味道也是木木津街上最──」
「我承認姐姐果然很強,絕對不敢小看妳。如果是用『喫飽了再也喫不下』的決勝方式的話,我贏不了妳。但是……還有一個決勝的方法不是嗎?」
看來勉強趕上了。
但那隻不過是最初的門罷了。
所以這就是攻略姐姐唯一的突破口。
「葉、葉介……不好意思……沒辦法拖更久……」
姐姐只喫過紅緒的料理兩次,「味噌炸蝦」和「紅與綠的漢堡排」。兩次都不算是「剩下」,而是被各種事情打斷,最後都是我把剩下的喫掉。
「是的。因爲葉介說想用我做的料理決勝。」
──也就是,大量喫下紅緒的料理。
「……已經沒問題了,紅緒。」
但是,我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我充滿自信的說。
「……原來如此,你好好考慮過了呢。」
姐姐眉頭動了動,而我立刻接着說。
「比賽必須公平對吧。第一餐因爲妳想順便整理冰箱,所以選了牛排。那麼,我認爲再來換我選想喫什麼也有道理吧,怎麼樣?」
「…………全部都是按照京佳阿姨的食譜做的。」
紅緒她──不能用食譜煮飯。
紅緒正等在玄關。
畢竟這之間也有我的問題,而且在那之上還有──
接着牠環顧四周,看了看廚房,以及被不祥景象驚呆的我們後,突然發出情感潰堤般的「喵嗄啊啊啊」叫聲,擦過誰的腳邊逃向其他房間了。
因爲知道,所以我爲了不要滿足那個條件,幾乎不對紅緒的料理插嘴,紅緒也不會在煮飯時尋求我的意見。
「所以。」
──就算會以不好看的方式收場也一樣。
而是有着決定性的理由。
她在便服外套上了我眼熟的緋色圍裙。
「……那個啊。我不擅長說好聽話,所以,那個,嗯。很抱歉我沒辦法給出什麼漂亮的回答──」
「對現在的我來說最近的就是紅緒的料理了。從某個角度來說,就是類似主場一樣的東西吧。」
「……妳錯了喔,姐姐。我覺得妳很厲害,所以我也知道如果只是普通的『大喫難喫料理』的話,要論毅力搞不好會是我輸。」
香神紅緒並非無法透過食譜製作料理,如果那種程度就能改善她的料理的話,就和她「地表最強」的頭銜名不副實了。
然後她笑了。
那不僅是因爲紅緒什麼都想自己做的頑固性格所致。
「好吧,讓你選。不過──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但如果要找姐姐我不擅長的料理可是白費功夫哦?至少我已經稱霸這條街上大部分的飲食店了。還是說是奇怪的東西?那也是沒用的。我連華凪做的蟲類料理都覺得可以喫,那個也有它好喫的地方嘛。」
「……真沒想過會有讓妳迎接的機會。」
換句話說,這是開啓那扇禁忌之門的唯一手段。
「姐姐,我正想跟妳說那個。」
偶然往腳邊看,有隻橫躺在走道睡覺的貓伸懶腰的模樣映入眼簾。
紅緒轉過身,邀請我們進去。
姐姐瞪大雙眼。
「所以如果是『太難喫了再也喫不下』這種方式的話,我說不定能贏。雙方喫相同的量,而其中一方喫不下時就能決定勝負了對吧?現在的我最大的武器,就是像笨蛋一樣喫着難喫的東西。而我也得到姐姐妳的許可了,所以下個場地就由我來決定吧。第二回合就是隔壁的……紅緒家。真抱歉不是妳想喫的拉麪。」
笑容滿面的──果然是和平常一樣的恍惚笑容。
但是那種可能性就像泡沫一般啵地破滅了。
因爲這是需要我們兩個人才能跨越的問題。
「嘛……是沒錯。所以怎麼──」
但紅緒只困惑了一瞬間,就移開了視線。
「讓你久等了,葉介。出門吧。」
但是,我認爲那裏有破綻。
「──!? 」
「妳覺得我說的是當然的事對吧?沒錯,實際上也很難找到喜歡難喫東西的傢伙,我沒遇過,我自己當然也不喜歡喫難喫的料理。但是──我發現了哦。超嚴厲不准我剩下食物的姐姐妳,卻沒有把紅緒的料理全部喫完。」
這就是我想出來的攻略法。
有多久沒走進這個家了呢──穿過香神家玄關的時候,我這麼想。
要論頭腦戰的話,我是做不到的。
姐姐點點頭,然後笑了笑。
據我所知,她的料理存在着一個真的無法補救的條件。
在我跟紅緒說完作戰方案後,精力充沛的姐姐以及消沉的莉莉就從二樓下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
「就是那個喔,姐姐。既然妳認爲那種料理也有好喫的部分的話,就會好好探索品嚐對吧。所以總歸一句,姐姐妳喜歡的食物就是『好喫的東西』,沒錯吧?」
這裏就是勝負的岔道。
──身爲超級大胃王&普通的料理都能順利全部喫完的姐姐,從將盤子內的食物分給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異常現象了。
接着,紅緒看似不安地說。
「因爲纔剛開始製作,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也許會變得有點奇怪。那個,還有,」
紅緒說道。
「完成的料理可能不太好喫,對不起。」
就像安上枷鎖般──如果紅緒按照食譜、參考什麼去做料理的話,她的料理就會「進化」。
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而現在條件滿足了,禁忌之門也打開了──異次元的味覺被解放到現實。
「…………這是。」
「…………姐姐,開戰吧。只不過──」
看着前面鋪開的地獄般的景色,我用瀕死的聲音對着居然驚呆了的姐姐宣言道。
「勝負應該會變成不是比誰能喫得比較多,而是比誰先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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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注 佐佐木助三郎、渥美格之進,兩人皆爲水戶黃門的家臣。
3注 日本有一家叫「拉麪二郎」的拉麪店所發明的一款拉麪。此面由濃郁的豚骨高湯搭配粗麪條、大量的生蒜末、特多的豆芽菜,最後鋪上厚片叉燒而成,特色就是分量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