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開始當N僕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3.1萬 字
「唔唔唔……哈。」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雖然這麼說但我並不是光明正大睡過頭,而是單純因爲今天禮拜六。
這一個月以來,我可是連假日都很意外早起的。如果說一個健全的男高中生會在假日十點就起牀,那肯定是有什麼特殊理由。
但今天我卻可以睡懶覺,那麼原因是什麼呢?
「……因爲沒人來叫我嗎?」
──沒錯。
我自言自語地肯定。
打從紅緒可以自由出入家裏開始,每當假日十一點左右,她就會爲了叫我起來喫遲到的早餐而敲門。
可是現在不同了──由於被姐姐禁止出入家裏,紅緒根本不可能來叫我起牀。
所以再多睡一下也沒關係吧。
我並沒有想這麼做。
事實上,過了中午還打算繼續睡回籠覺這種事,如果紅緒在的話一定會把我的被子扒掉然後開始說教。已經好久沒有貪睡的機會──
「……算了。」
一邊嘟噥,我一邊爬出被窩。
──因爲紅緒不在,懶惰也沒關係嗎?
──或者該說,因爲紅緒不在纔不可以懶惰嗎?
要判斷這個的話,少說也該想想昨天因爲沒睡而驕傲的紅緒,奇怪的是當我越這麼想,睡意便逐漸消失了。
「想睡……」
明明已經不想睡了,那樣的話還是像笨蛋一樣脫口而出。我透過不安的視線看向鬧鐘。
──爲什麼迎接我的是,那樣的花菱凱倫呢?
已經一點了。
「……我來不好嗎?」
「…………那我姑且相信妳了啊。那個,嗯。」
「不好意──」
…………簡而言之就是。
──問題是,說還是不說。
打開門同時,店裏設置的鈴鐺也叮鈴響起。
由於在胸口空蕩蕩的時候還擺出了前彎姿勢,她身上的薰衣草色內衣就這麼走光了。
就是這樣才反而容易產生疑問──這樣的外表,裏面真的是女僕咖啡廳嗎?
…………說起來,如果紅緒她們真的對我說「歡迎回來,主人」的話──我到底該擺什麼表情比較好?
「「……啊。」」
因此,沒有特別預定的我決定到紅緒和莉莉打工的店去看看。
反應居然慢到現在才察覺。
糟糕的是,我家有遺傳性的不擅長找東西血統。
而且,花菱是對着我前傾的姿勢。
「嗚、啊……」
起牀後意外的是,家裏包括姐姐誰也不在。
沒有那種東西。
花菱一開口就是不禮貌的質問,眼神尖銳而逼迫,完全沒有一點歡迎的意思。
「變態!!癡漢!!性犯罪者!!偷窺狂!!」
那個女孩子所穿的女僕裝是挺俏皮的設計。
她的喫飯有着可怕特徵。再說今天是姐姐回國後第一個週末,肯定不到晚上不會回來吧。
「「……」」
有必要讓這個任性的小妹妹瞭解,就像鑽石被鐵錘一砸也是很容易碎的相同,男高中生根本是種脆弱的生物。
「你什麼意思。我可是有着理性和平的評價,也就是寬容又冷靜的女人,纔不會這麼簡單就生氣。」
現在說起來,意外來家裏的紅緒似乎就具有將目標物品從深處找出來的能力──
花菱一直維持着我進來時的姿勢。
還是,以爲有值得誇耀的耐久性?
「第一次穿女僕裝接待的客人卻是愛內同學,這是我人生中的一大污點。」
幸好莉莉有留住址給我,只要打開手機的地圖APP和導航功能,就可以順利走到目的地。
滿臉通紅、雙眼噙着淚水的花菱,以石破天驚的尖叫撕開了轉瞬的寂靜。
就算煩惱着自己的墮落、依舊要去的地方是──紅緒和莉莉打工的場所。
女僕是有的。
也就是,走光。
這已經不是「歡迎回來、主人」的問題了。和之前一樣,花菱和我說話的時候實在太嗆了。這位公主殿下難道以爲男高中生的心是鑽石還是什麼嗎?
花菱的身體如同竄過電流般硬直。但是,她的動作只暫停了那麼瞬間。
我深吸口氣。
……總、總而言之。
畢竟提起女僕的話,多半怎樣的男人都會很開心吧,就像在馬面前懸掛紅蘿蔔一樣。但我可不是這樣的笨蛋。雖然我沒有宗教之類的理由討厭女僕,不如說剛好相反。
剛開口,我的動作就暫停了。
而且,花菱的女僕裝,不知道爲什麼微妙地只有胸口的部分過度寬鬆。
畢竟事態實在進展太快,如果那是間可疑的店──實際上紅緒和莉莉都有着遲鈍的地方,不是沒有讓人油嘴滑舌欺騙的可能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時候──
不進去看看的話。
而且,花菱穿着胸口設計大膽的女僕裝。
就在這個時候,又瞄見花菱的女僕裝的我發現了非常驚人的事情,而且是完全不能忽視的問題。
毫不客氣的呻吟聲有兩道,交疊。
一邊滑着手機,我在木木津街道上直直前進。可能是由於終於六月了吧,能夠感覺到些許悶熱,雖然覺得換上短袖還太早──但不巧的是學校已經決定下個禮拜換季了。
「尺寸和妳不合啊,不管是CUP還是衣服。」
話說在前面,我絕對沒有什麼下流的色心。
但是紅緒已經進不來了……完全以紅緒還在爲前提考慮了,真糟糕……
「──爲什麼,愛內同學會來?」
招牌上這麼寫着。

不習慣的味道瞬間竄進鼻腔。不是咖啡也不是紅茶的奇異味道,雖然的確在哪聞過,但卻分辨不出來……
換句話說就是「倚着拖把」的姿勢。
帶着茶色的短髮和冷酷而危險的眼神,訓練有素的公主體質,甚至比我還要令人驚愕的怠惰,以及非‧勞動精神的極端,張嘴就是破口大罵。
不如說,更像是留着鬍子、同時是咖啡師的紳士店長會等在櫃檯對面,常客則會稱爲他爲「MASTER」這樣的氣氛吧?
「唔……」
「我看看。」
地點在我所居住的木木津市的鬧街──稍微外圍的區域。稱不上住宅區,比較接近商業區,沒有出租大樓都是店鋪。
「幹麼?不要那樣看我,感覺會少什麼一樣。」
另一方面,上半身有點過度地、在連身洋裝胸口加上強調鎖骨部分的大膽剪裁,頭上則戴著有蕾絲的女僕帽。而且她手上拿着拖把,正在用木製的拖把打掃地板。
等等,等等。
花菱口中流露出類似小聲呻吟的悲鳴。
「這裏、嗎?」
「倫敦紅茶館?」
「欸……!? 喂、花菱。」
平常的慵懶模樣早就丟到腦後,花菱迅速環抱並掩住胸口,然後下個瞬間。
「尺寸不合。」
真是有氣氛的店,只不過──
黑底並以白色蕾絲爲裝飾,下面則是迷你裙,足部是黑色的過膝長襪,圍裙則是系在腰前的類型,顏色當然是白的。配合大量波浪褶邊,一眼看去有着華麗的感覺。
「咿……」
坦白說我有點擔心,這是實話。
花菱抬頭,用詫異的眼神看我。什麼叫看了就會少掉,妳是從奇幻小說裏出來的幻之道具還是啥嗎……不對,現在那不是重點。
「……奇怪的店。」
沒有!
我比什麼都擔心,但也有點期待的──「歡迎回來,主人」告吹了。
她用殘忍的一句話直接抹殺了我的存在。
我有點害怕的反問。聞言,花菱眉頭緊皺。
那是絕對沒有的。
廚房裏只有姐姐寫的留言「我去喫飯」。
外觀看起來是垂直又細長的圓柱型,半圓狀的天花板嵌着濃豔的彩色玻璃,牆壁是仿照磚頭的瓷磚,外頭爬滿了薔薇花,招牌則是木製品。
話都說到這裏,看來花菱終於懂了。
順便說,姐姐的「喫飯」和一般的意思有點不同。
「……」
沒錯,現在馬上就──
……這麼說起來,夏季制服在哪?
的確店內存在着女僕,而那個女孩子也和進來店裏的我視線交會了,這都是毫無爭議的事實……
她慘叫了。
簡直就像是,自己故意露給人看一樣。
「有話就好好說。」
但在這裏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
「變、變變變、變──」
我將那些話說出口的瞬間,花菱視線落向自己身上某個薄弱的特定部位。
這、這是……!
但是,最重要的問題是,穿着這身可以用「THE‧女僕」來形容的打扮的人究竟是誰。
看到花菱的內衣暗自竊喜這點,我的確無法否認。
「不,和那個沒有關係……老實說,很難講啊……」
「好吧,那妳聽了不要生氣?」
姐姐和華凪還在家裏時,每天都在哀號找不到這個、找不到那個。
「啊?」
並非店裏沒有女僕。
不,不對。
老實說,我相當興奮。
我承認,我就承認吧。那是當頭棒喝般意料之外的淡紫色。但是男人本來就會對這種事很敏感,這是基因問題。和鬥牛不同,男人不管對什麼顏色的布反應大概都一樣。畢竟,如果有個男人不在意女高中生的內衣,那他一定是GAY,而我早就證明了(注1)自己不是。
絕對會看的啊。
反過來說,不告訴花菱的話她也太可憐了,比起故意去看所以被指謫的變態,我更偏向紳士好吧。
……應該是這樣纔對。
「所以我纔不想說啊……不對,總之我說了……話說回來,花菱妳不是答應我不會生氣嗎──」
我一邊說一邊看向花菱,於是剩下的臺詞自然停止了。
同班同學張大了因爲異常憤怒而溼潤的瞳孔直直瞪向我。
花菱用尖銳的聲音說。
「殺、殺了你……」
「啥、等、等等……!」
當然──無論是理性還是和平通通拋在腦後的花菱,並不打算大罵之後就鳴金收兵。
「去死吧蠢變態!」
眼睛抓狂似地充血,呼吸混亂的花菱迅速將手裏的拖把擺出槍一般的架式,然後以我的臉爲目標直刺。
也就是──花菱朝我撲過來了!
「嗚嗄!冷、冷靜!雖然我有錯但妳自己也很粗心……就這樣結束這話題吧──欸啊!? 」
「別開玩笑了蠢蛋!站着讓我揍!」
我瞬間扭過身體,非常驚險地躲開了第一擊。這下好了,花菱連說話方式都變得很奇怪,也就是她完全大發雷霆了。
這、這個呆子在做什麼?
沉默。
「…………」
這樣說着的神市先生像任何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移開了視線。
爲什麼這傢伙要說這些沒道理的話啊。
「妳、妳也太生氣了吧!? 明明之前還把我叫回家自己光明正大去洗澡!那個才更超過吧!」
哦,去調整女僕裝啊。但是等等,這麼說的話──?
那種──成套的黑色燕尾服。
斜斜瞄我一眼,花菱生硬的回答。
──雙手緊握拖把柄,隨着怒聲,花菱再次舉起武器的時候。
「愛、愛內同學。回答我。」
比起漂亮且纖細的法國風味,更偏向不風雅又情色的外觀。明明是紅茶館,卻總有種「咖啡廳」這種倫敦風的單字浮現在腦中。
不對吧,怎麼看都很大好吧!
明白了。畢竟怎麼想,最需要修改制服的就是花菱。
「被愛內同學……我被愛內同學玷污了……!」
我向由於勉強和我坐同一桌而托腮板着臉還別過頭的花菱問。
面對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只努力揮動拖把的花菱,我忍受不了攻擊而哀號出聲。難道有什麼不一樣嗎?那個時候和今天,有什麼花菱的個人因素。
「……咦?」
「…………那位店長和紅緒她們去哪了?」
問我嗎?
「啊?紅緒和莉莉胸部小?」
「…………不要看我。」
神市先生稍微皺眉,回頭問。
如果換成紅緒或莉莉來穿花菱這件女僕裝的話,恐怕沒什麼特定部位的尺寸問題──
「不好意思啊。我不擅長記女孩子的名字,尤其是胸部小的孩子……」
「是喔,那就好……」
大概二十出頭的男人,有一頭亂糟糟的天然卷。
接下來的動作非常迅速。
「啊。該怎麼說纔好……反正,這是貴族奶茶。」
這是叫做神市的男人說的第五次「好麻煩」了。
雖然接着說下去也不算是犯罪,但果然不好展開什麼和胸部有關的話題。
「「啥!? 」」
「因爲你不說話,我覺得自己好像是非常下等的存在一樣……」
「嗯?」
──對於花菱現在這種莫名悲痛的原因。
「……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死吧!」
異性之間如果要談論這種話題的話,肯定會選對象的。
難道他是因爲知道現場有更加貧瘠的花菱在,所以纔出口嘲諷嗎?畢竟他已經記住分屬悽慘型的花菱的名字了。
「……」
嘶──我的鼻子自然而然發出吸氣聲。是香味,而且還是難以形容的高級香味。這是……
「不是,纔沒有這種客人!!」
「意思是不只是紅茶嗎?」
男人取下煙,咕噥一聲詢問。
對於神市先生若無其事的說法,我立刻有所反應。
「啊沒錯。我和紅緒是鄰居,和莉莉則住在一起。」
「……嗯。」
店內裝潢保有大家常說的「那種」感覺。
「沒、沒什麼。」
「啊……」
「啊?」
「我不知道你這白癡在說什麼!」
而且因爲我對男人的質問點頭,所以事情整個混亂起來──
他給人一種海里飄着的海帶般懶洋洋的印象,身高很高,可能超過一百八了吧,嘴邊叼着煙。
「一點都不誇張!以死謝罪吧笨蛋!」
由於攻其不備,我不禁漏出空虛的聲音。大失所望的花菱露出悲壯的表情說。
「嘛,那麼請用吧。花菱小姐也請用。」
「去改制服了。」
「就、就算是我,該、該有的還是有的。絕對不是完全沒、沒有。」
完全像是登山初學者直接把聖母峯當成目標一樣……
原來如此,這也是很有可能的。
黑白色女僕裝包裹着的纖細肩膀微微顫抖。
看見內衣就這樣的話,要是內褲還是更加那個的部分被看見的話,看見的人肯定會被五馬分屍之後扔進鍋裏邊煮邊攪這種程度的狂亂狀態。
「啊……嘛算了,似乎很麻煩的樣子。我去泡茶,喝了茶冷靜之後再問吧。總之兩位先隨便找個位置坐,反正也沒有客人上門。」
幸好沒過多久,端着歐式茶具組過來的神市先生就打破了這份尷尬。
「唉,好麻煩啊……飲料好了喔。喝喝這個隨便等吧──呃氣氛好奇怪啊。你們真的認識對吧?沒錯吧?」
「妳、妳太誇張了吧……」
不同於普通紅茶所呈現的琥珀色。
狂怒的花菱連我是客人這點都否定了。
「欸,不行嗎……?挺好的不是?你們認識對吧。啊,順便說我姑且是這裏的店員。嘛看了就知道吧,畢竟穿成這樣……」
就算花菱或許可以(至少我絕對不會和紅緒或莉莉說這種事),但也有很多難言之隱。
哐啷哐啷,隨着瓷器相互碰撞的輕微聲響,桌面放上了白瓷的茶托和杯子。而神市先生就這麼舉起印有藍玫瑰的茶壺,朝空着的茶杯裏注入像融化牛奶糖般亞麻色的液體。
我沒見過的人從店裏走了出來。
「歡迎光臨倫敦紅茶館。希望你別太介意我這個怎麼看都是執事的打扮。你可是今天第一個客人……雖然沒人來也挺好的。」
「反、反正,我是最後纔會變、變大的那種大器晚成型。」
「店長剛好出門了呢。就算因爲我抱怨只有我一個員工無法週休,所以能不能多僱幾個,但是突然增加三個女孩子什麼的也太多了吧……」
「我是……」
眯起本來就愛睏的眼睛,神市先生向沉默的我們詢問,而我回答。
「好麻煩啊……」
「你該不會是,客人?」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恍然大悟。
「唔……那個,該怎麼說啊,抱歉。」
看起來睡眼惺忪。不,說不定其實剛剛就在睡吧。因爲他滿臉倦怠地使勁擦了擦眼睛周圍,所以我應該沒猜錯。如果要問我對方有什麼明顯特徵的話──那就是他的服裝了。
奇怪的人。
男人指了指胸口寫着「神市」的名牌,慵懶的說。
──不過等等。
「啊……?怎麼了花菱小姐……大小姐她們回來了?」
「原來如此……」
因爲那個嘛。
「嗄!」
「噢噢,這樣啊。」
「哎呀……要說明有點麻煩。雖然紅茶還是紅茶,但選擇的是一向做爲奶茶用、產自錫蘭的盧哈納的茶葉。不只用熱水,還會依比例加入牛奶鮮奶油和煉乳調製而成的奶茶這種感覺。然後──」
只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聽見神市先生這段發言的花菱怎麼可能不變臉,反而露出了認同什麼的舒暢表情…………爲啥?
「嗯,是喔。你是花菱小姐的同班同學的話……也就是,啊──」
結果,走進店內、在位置上坐下的我和花菱,被在廚房裏積極發牢騷的謎之執事‧神市普通地接待了。
「怎麼只有她們兩個,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那雙愛睏的眼睛難道是裝飾品嗎?我真的很想這麼說!
這種時候我還是自重吧。
因爲花菱說出口的不切實際話語帶上了顫抖,所以我並沒有立刻打趣而是沉默了。
神市先生從托盤上的小瓶裏拿出數顆砂糖丟進杯內,接着取過奶油擠花器,在奶茶表面以幾乎看不見的速度擠出鮮奶油,最後放上烘焙過的碎榛果和細菜香芹。這樣就完成了。
「啊,對。我們姑且是同班同學。」
他想說的是──名字?
──什麼因素?
待客態度相當有問題,說話也很敷衍了事。不過,已經是成年人這點應該不會錯吧……出社會的人這樣好嗎?而比起上述這些──那把紅緒和莉莉當成貧乳一樣的說法究竟怎麼回事?
「沒那回事。和已經興致勃勃的她們不一樣,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在這裏工作,所以才穿預備用的制服。」
「這、這是……」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茶……」
「沒有那麼厲害啦。只是因爲這附近沒有推出『下午茶套餐』的店而已。要取名的話大概會叫榛果鮮奶茶、這種感覺吧。嘛,反正這只是爲了在店長回來之前打發時間用……續杯不另外加錢所以別擔心。畢竟這裏是有着恐怖赤字的業餘經營店鋪。那麼,冷掉之前請用吧。」
那瞬間,我和坐在對面的花菱視線相接。
我們勉強對看,然後同時沉默地點點頭,將手伸向茶杯。
「嗚噢……」
「好好喝……」
──那杯紅茶完全是我預料之外的高級品。
最先讓人驚訝的是,杯子居然好好溫過了。這時候我才終於想起,紅茶本來就是會先溫過容器再倒入東西的飲品。
然後,實際上的味道之差──完全無法計量。
各種奶油的甘醇濃厚以及恰到好處的甜味,榛果芳香則襯托出了做爲基礎的盧哈納的煙燻風味。
在口中擴散開的香醇並非只是單純的紅茶,而是有着貴族奶茶的獨到之處。對於紅茶的燜煮方式和配合等等也非常完美,甚至連從溫過杯子所傳來的熱度都令人感動。
毫無疑問這是我人生喝過的飲料之中,最好喝的紅茶。雖然只喝過瓶裝紅茶的我這麼說搞不好沒什麼說服力。
就算如此,這個味道還是特別好。哪怕神市先生的待客態度再懶散,會慕名而來的客人也該綽綽有餘纔對吧。
……所以現在纔有無法理解的地方。
神市先生一開始說過──我是這間店今天第一個客人。
這不是很奇怪嗎?因爲,如果是能端出這種程度的紅茶的店,生意應該更好一點纔對……?
「……這間店,平常有這麼好喝的紅茶嗎?」
我開口問。聞言,神市先生一邊玩着自己的捲髮一邊說道。
「欸?不會喔。應該說不會讓我這麼做。我被規定除了接待以外什麼事都不準做,平常的飲料和食物都是店長準備的。」
聞言,我大喫一驚。
第三個女孩子向我招呼。
身材也非常好,特別是收緊、戴了圍裙的腰和推上去的胸口相互映襯──完全凸顯出了她外型的存在感。
「因爲我父親是鐘錶迷啦,這算是常有的事吧。父親是汽車迷就把孩子的名字取爲『謝利卡』啦『速霸陸』啦『謝雷納』這種車款名之類的,就和那個一樣。『歐米茄』是很有名的鐘表大廠……啊,就是這個。」
「店長嗎?」
然後,雙方接觸。
這真是非常不科學的情景,但是比這個更衝擊我的還在後面。
但要說反應誇張的話,絕對是莉莉。因爲莉莉已經滿臉下定決心似地往我俯衝過來了。
「我回來了!哇、果然有好香的味道呢!」
一邊解釋,她一邊伸出左手戴着的機械錶給我看。
這個時候,紅緒似乎終於發現我在店裏了。
提着裙襬,左腳退到右腳後並彎了彎膝蓋,稍微蹲下身的女孩子行了禮。我則因爲不知所措而說不出話來。
大概是由於我的反應太微妙所以覺得奇怪,莉莉好奇地仰頭看我,然後順着我的視線望去而發現她。
「這樣啊。要說我的僱主,也就是我的主人的話,」
「啊!葉介你在這裏!你來了呢!」
「怎樣……欸,我沒說過嗎?」
「沒錯沒錯。像這樣,飄起裙襬然後優雅的說『我回來了,主人。微笑。』類似這種感覺。」
但是她的樣子有點奇怪。以不可思議表情看着我的紅緒,陷入了慌亂。
一點都不下流,也不會有什麼色情方面的聯想。
「我其實很滿意自己的身體哦。該說是不負『究極』之名嗎?當然,算上形狀的確是最強呢。老實說我還沒輸過呦。」
莉莉吐出了非常特殊的字眼。
即使隔着女僕裝,她的雙丘仍誇示着極不合理的巨大。但重要的是,哪怕用「超大」來說,也不過是儘量收進常識範圍內的形容罷了。
「對了,葉介和歐米茄是第一次見面呢!」
沒別的詞語能用了。
她的說話方式相當友善,是目前爲止我所認識的人之中家教最爲良好的。
「那是什麼奇怪的音效啊,香神學姐。微笑什麼的,不用特別說出來吧。我家女僕的角色設定不是那樣,請不要那樣說。」
「……啊?」
「欸?」
──關於那個我不認識的最後一人。
不行,我這樣──完全暴露了!
「嗯──等等,神市!? 爲什麼是你替客人泡茶!這樣不行啊!我不是叫你乖乖等我們回來嗎!我有這麼說過對吧!? 」
我的視線的確移向手錶了。
「……原來是這樣呢。」
少女女僕噗哧一聲笑了。
──不僅大……而且,連形狀……
三個女孩子走進店裏。
「哦?葉介在看什麼呢?」
此時此刻。
「──葉介學長,不行喔。雖然不會少什麼,我也習慣了所以沒關係,但是你要顧慮一下週圍比較好哦?」
「但是,還是有辦法的吧?」
──因爲她們換上了稱爲「女僕裝」這種、意味非常深遠的服裝。
神市先生慢慢從懷裏摸出黑底畫着印第安LOGO的小包裹、拿出一根菸點燃,接着說道。
原因很簡單。
咕嚕。我吞口口水。
爆乳。
從肩頭覆蓋到手腕的藍色長袖洋裝,有着小褶邊的白色圍裙,頭上則戴着白色的頭飾。
「欸……欸,爲、爲什麼葉介會……!? 」
是毫無疑問的頂級品。
深藍的錶盤上雕刻着同色波浪,錶帶也是閃着銀色光澤的金屬製品。只不過尺寸頗大,感覺上不是女用表的樣子。而且還是時尚又洗練的設計──雖然和價格也有關係,但似乎並非女高中生會因爲喜歡而買的手錶。這樣的話,應該是父親給的東西吧?
「歐、歐米茄……?」
這麼說起來,最關鍵的地方還沒有問。
裙子長度超過膝蓋,腳上則是厚厚的綁帶靴。而這樣的整體搭配和她們給人的印象非常相襯──
「欸?女僕小姐不是溫柔的感覺嗎,小歐米茄。我對女僕的印象只有好像會做鄉村餅乾而已說。」
「是女高中生哦。」
…………但這些和我都沒什麼關係。
「……嗯?爲什麼?」
「啊,莉莉──嗄!」
但是──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別的地方。
「原、原來如此……鐘錶的名字啊……」
「──所以我說了吧。她們兩個的胸小。」
就在此時。
──設置在店口的鈴鐺突然急促的響了起來。
…………雖然相襯。
接着,那個胸,即便這種細微的震動,也激烈的搖晃了。
紅緒捧住雙頰,莉莉歪頭不解,凱倫用輕蔑的不悅眼神瞪我。但身處其中的當事人依舊掛着不在意的微笑,然後壓了壓自己的胸。
然後,神市先生回答道。
「不對。那個、對了,葉介同學是吧?說起來啊──像花菱小姐那樣的人不叫『小胸』喔。」
絕非華美但也不算樸素。
「不不不,大小姐,反正也沒有人會來嘛。這該說是隻留下我和花菱小姐的大小姐妳不好嗎……還是該說什麼都沒端出來乾等實在浪費時間呢……」
「……果然是變態。」
「花菱的名字你似乎很簡單就記起來了,所以她們也──」
「哦?是那樣嗎,紅緒?」
──執事被女僕罵了。
「啊──初次見面。『歐米茄』是我的名字喔。嗯,我知道這個名字很奇怪,畢竟大家剛聽都會嚇到呢,不過說不定是時下流行的名字哦。啊,我有聽說過葉介學長的事,和莉莉學姐住在一起對吧?」
這不可能。
她們的服裝設計是統一的。
──歐米茄是巨乳。
「不、不可能……」
雖然其中兩個是看慣的紅緒和莉莉──但現在可以說我就像不認識她們似的。
「看習慣大小姐之後,即使是普遍來說算大的孩子也會覺得有點那個,黯淡無光?因爲這樣所以名字也變得難記了……得想想辦法啊。」
「哎呀?」
這是真的。
「不,我完全不知道鄉村什麼的。優雅和華麗都是口號,我家女僕要更加有毅力纔行。啊但是莉莉學姐除外,莉莉學姐請保持原來的英國流就好!」
接着她斂下小惡魔般的笑容,換上爽朗。
「傭人不準跟主人頂嘴!」
真是可怕的彈力。
「啊,不行喔莉莉。我們現在是女僕小姐,要有禮貌纔行。」
儘管很丟臉,但既然我是一個男人,在看見那種東西之後想要抗拒誘惑實在太困難了……!
「葉介真是的……」
「……請問這裏的店長是怎樣的人?」
「哦?」
「身爲大人,我就給可能還不懂的你一個忠告吧。」
臉上寫着好麻煩的神市先生,從旁邊以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說。
是巨乳也不夠形容的巨乳。實際上,紅緒和莉莉的胸圍和一般女孩子比起來已經算是天賜之物了。
就算我在夢裏看過吧,但那種事情化爲現實、還能在二次元和寫真集以外遇到的機會原來是存在的嗎……!
點綴着細緻褶邊的裙子迎風蓬鬆飄動,就像是花瓣一樣舒展開來。
就算只這樣彎腰,她的胸口仍舊晃得波濤洶湧。
「欸嘿嘿。不知道也好,我覺得像莉莉學姐那樣纔好喔。我只是有點太大了嘛,啊,但是,」
邊用手指撥弄色澤偏深的頭髮,擁有「歐米茄」這種強大名字的她浮現了苦笑。
「像她那樣的不叫『小胸』,而是『沒有胸』,即便四捨五入看起來還是零的胸部就和沒有一樣。這部分要好好注意比較好。」
不對。
但是歐米茄不一樣,就算和她們兩個比起來──她也是壓倒性勝利。
「……我想沒有。」
「啊,對了對了,抱歉沒有提早告知。葉介學長,我的名字是齋藤歐米茄,年紀十五,比大家要小一歲。是這家倫敦紅茶館的店長,同時也是那邊那隻懶散執事的主人。請多多指教♪」
──不過,我還來不及因爲感受到莉莉柔軟的身體而挑眉,就又受到了別的衝擊。
「…………我覺得,姑且算有吧。」

「是嗎?嘛、反正花菱小姐我很快就記住了。小胸的孩子要記比較花時間,但沒有胸的孩子和男生的名字倒是意外很容易記。」
神市先生傻笑着說。
對胸有強烈執着的花菱,居然從這個男人的角度來看就和「根本沒有」一樣。
十位數或百位數也就算了但是A……不,大概B左右吧。難、難不成C以下的通通不算嗎……這也太……
簡直像江戶時代那種鬼一般、硬從貧困農家搶走僅剩的米的官吏。難道這個人沒有心嗎?
──但是不論男女,齋藤歐米茄無疑都是太過沖擊的存在。
要問原因的話,因爲我聽到走向紅緒、表情絕望的花菱不安詢問。
「歡迎回來,紅緒。那個,好好改過了?」
「抱歉哦我們去得有點久。嗯,改好了喔。」
「……怎麼樣?」
「雖然成功從小歐米茄穿的改成我穿的了──但是看見具體數字之後,身、身體不自覺顫抖了……」
「居然……連、連紅緒妳也……?」
「莉莉還有一戰之力,但是我……哈啊……」
「妳也還好吧……哪像我,光是看到那孩子就覺得想死……」
「不、不行喔,想死什麼的。」
「不用安慰我了。反正,那種東西大也沒有用──」
「才、纔不是呢。不是沒有用啦。」
「……什麼意思?」
「因爲瞄了小歐米茄好幾次,所以她讓我摸了……總、總覺得有什麼不同。有種會被吸進去的感覺……」
「是的。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似乎是『道地的維多利亞女僕』之類的理由……然後歐米茄就大力推薦我來這裏打工。」
「嘶──」
「原來如此。對了,歐米茄真的是這裏的店長嗎?」
「是啊是啊。紅緒妳在緊張嗎?」
「……只有花菱的制服設計不一樣呢。」
「啊……?」
──就在我顧着和莉莉說話的時候,有點尖銳的聲音傳了過來。
只不過,莉莉有點誤會了。
而相對於單方面這麼主張的紅緒。
因爲兩手空空,似乎是特意來展示女僕裝的。
莉莉拉開椅子,倏地滑進了我對面的位置,似乎很開心地笑着。
所以纔會變成那樣──
因爲這樣於是就叫她「歐米茄」了。
可能是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我對面總是坐着紅緒吧,所以老實說莉莉坐在我正對面這件事很新鮮、而且讓我有點心癢癢。
──因爲主人迴歸,於是倫敦紅茶館正式啓動。
低着頭,紅緒的身體正在顫抖。雖然沒說話但可以從動作肯定──她好像真的在緊張。
「因爲、不是要那個嗎……心理準備什麼的……」
我歪着頭疑問,正好看見她滿臉慌亂地連連擺手。
神市先生所泡的「榛果鮮奶茶」是極品。
理由是女僕嗎?雖然不太懂,不過歐米茄單純是喜歡女僕……這樣想就好了吧?
我一邊說,一邊將視線投向櫃檯。那邊有個懶散抽着煙、還用手機玩麻將遊戲的神市先生。真是過分。
果然還在生氣的樣子。
「當然!請放輕鬆!」
「那個,是這樣的。昨天回家的時候,我和紅緒第一次遇到歐米茄,然後她一看到我,似乎非常感動。」
但是,聽說這間店平常不管是料理還是茶都由歐米茄負責。
「紅緒,妳幹麼發抖啊?我不懂欸。」
咚一聲將裝了冰塊和礦泉水的玻璃杯放上桌,齋藤歐米茄微微低頭道歉。
「…………嗚嗚嗚。」
果然,這間店的核心似乎是紅茶。
「欸……才高一就這麼厲害啊。她很喜歡料理和紅茶吧。」
看起來是不錯的店。
「就算妳這麼說,這也不是什麼特別需要緊張的場合吧?畢竟這裏不是那種很嚴肅的店──」
「是這樣嗎?齋藤同學妳會不會想太多了……」
「欸,還有這種區別啊。」
「嗚……就、就算是這樣!你要好好說啊!不說不行的!」
「並沒有那回事喔!如果想輕鬆愜意的喝茶,因爲茶包比較easy所以用茶包就好了,總是用茶壺有點麻煩這樣。」
結果,唯一身爲事前通知派的紅緒變得更加語無倫次。
「不是緊張吧?因爲她不是常常都──」
「噢噢……」
「我明白了。那麼,請稍等──老爺。」
相較於其他三人的長裙,花菱的是迷你裙。細節部分也有許多不同,露出度更是差別相當大。
「明、明明沒說過!這樣不行啊葉介!」
真正的女僕真是太棒了。歐米茄恭敬行過禮之後,隨着綁帶靴底發出的輕快步伐聲退進了廚房。
「對吧!我覺得是很棒的衣服!」
……爲啥?
如果是我知道的紅茶……大概是橙白毫之類的?可能會有柑橘系的清爽和新鮮味道吧。這裏的紅茶絕對也是那種感覺。
這一瞬間,花菱剛剛揮舞拖把大鬧的模樣歷歷在目。我迅速瞄了她的方向一眼,好像也想到同一件事的花菱哼一聲轉開了頭。
接着兩個人同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起嘆氣。
臉上一片通紅。
這麼說起來,歐米茄也是稱呼我名字呢。大概是由於紅緒她們說到我的時候,只提到名字吧。
「欸,不會。完全不用道歉……反正紅茶超級好喝。」
事實上,倫敦紅茶館和我印象中的女僕咖啡廳有點不一樣。要說「有女僕的咖啡廳」的話,大概會有女僕和客人一起拍照、或者女僕做些比劃愛心一類的萌動作纔對,但在這間店完全看不到。只不過,如果這間店要求女僕這麼做的話,花菱肯定不會出現的吧。
的確員工(男)的待客態度差到令人完全無法苟同,但是有店長兼看板孃的歐米茄在,不就近乎無敵了嗎?
確實女僕裝很可愛,但我純粹是以穿着那個的莉莉很可愛爲主旨發言的,不過似乎沒有準確傳達過去。
「欸、真假?」
「……感動?那是什麼意思?」
而且還是用手指拎起裙襬,勒出了腰線──也就是「女僕般的POSE」。當然,毫無爭議的可愛。
只有紅緒一個人認真過頭了。
「沒有那回事!難得到我的店裏來喝的卻是神市泡的茶,這已經不是道歉就可以解決的程度了!」
不對,就是不錯的店。
我下意識舔了舔嘴脣。順便說,雖然腦袋某個角落浮現了「總覺得最近也有類似這種期待越大失望越大經驗」的預感,但應該是自己想太多了,我又不是那種直覺敏銳的人。
「啊、是的!」
我竭盡全力自重,所以閃躲了她的目光,並替神市先生分辯。
莉莉和花菱接連說出自己的想法(當然花菱還是一樣說得太超過)。
──黑膠唱盤的鋼針似乎被放上,因此店內開始流瀉出感覺很好的古典音樂。當現場只剩下怠惰的人們時,空氣明顯轉變了。
──那麼,爲什麼客人會只有我一個?
凌駕那個的紅茶──究竟會是一杯怎麼樣的茶呢?
「……是那樣嗎?」
因爲聽不懂她的意思,所以我稍微動了動下巴表示疑問。
「葉介!你看!不覺得很可愛嗎?」
「……原來是這樣啊。話說回來,莉莉妳們爲什麼會來這裏打工?」
「說不說都無所謂,總之我堅決認爲愛內同學別來最好。」
直擊了女僕常見的必殺臺詞,我因爲心情好而起了小幅度的雞皮疙瘩。
「葉、葉介!」
當我一邊想着這件事,一邊端起玻璃杯喝冰水時,莉莉從店後面小跑過來了。
「這樣的話,就餐前吧。」
坐在不遠處光明正大偷懶的花菱隨口回答。
「葉子……啊,紅茶葉嗎?但是真意外啊,畢竟英國是紅茶之國,總有種喝了用茶壺以外東西泡的紅茶是邪門歪道的感覺。」
「是的哦。歐米茄平常要上課,所以只會在放假的時候來店裏。」
「那麼,請您稍作等待。每日套餐可以嗎?我會拿出所有本領、端上最棒的料理和紅茶──啊,對了對了。茶要什麼時候上呢?餐前,和餐一起上,或者是餐後?」
「啊,不用加上敬稱。我年紀比較小,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在學校的時候經常被叫姓氏,所以下課了以後想被叫名字就好。」
老實說,就算只有爲了看她而上門的常客也能讓店裏客滿吧……所以爲什麼?
「不是啦……因爲我是起牀後才決定要來的……再說,妳應該也多少知道我可能會來吧……」
「欸?妳覺得那樣比較好的話,那我就叫了……真的可以?」
「好像是哦。不只那邊的架子,廚房裏面也有大量的葉子喔!我在英格蘭只喝過茶包泡的紅茶,所以嚇了一跳。」
這麼推論起來,齋藤歐米茄所泡的茶肯定是超越神市的無雙極品不會錯。
似乎非常悲傷。
「似乎是哦。我和紅緒的制服是用歐米茄的預備服下去改的,但是凱倫的制服是歐米茄好幾年前另外買的,想說這麼好看不穿白不穿,就先讓她穿了。」
說起來,不管是打工中堂堂正正和客人談笑的莉莉,或是因爲懶得站所以坐在椅子上蹺班的花菱,全都不是能誇獎的類型。
「說起來,沒有特別告知不是也挺好的嗎?我覺得是很棒的驚喜喔。」
不用說,聲音的主人正是紅緒。她端着擺放了全套茶具的托盤,外加整齊的女僕裝,也就是呈現完全裝備狀態。
「嗯,很可愛喔。真好呢,很棒。」
「不、不要露出那種不懂的表情。這、這樣不好喔,葉介,這樣非常不好。」
「我、我想說的是!我完全不知道葉介要來!」
「唔唔,真期待……」
莉莉啪了聲合起雙掌,笑逐顏開。
「……店裏是這種感覺所以隨便一點也沒關係吧,更沒有必要緊張啊。」
嚇了一跳的我們迅速轉頭。
…………雖然是這樣。
「不好意思,葉介學長。我家執事擅自亂來。」
看見我的反應,似乎明白這麼含糊的說話方式不管經過多久我都不會懂,於是紅緒抬起頭,直直看向我。
「我的是預備中的預備款。莉莉她們的是維多利亞風,而我的這個是法國風。」
「唔……但、但是畢竟我今天是女僕……第一次打扮成這個樣子而葉介又來了,不好好做的話會丟臉嘛……」
……不好好做的話,呢。
也就是,關鍵點是第一次穿女僕裝這件事嗎?
女僕裝的確是特別的服裝,因爲這樣紅緒纔有這麼大的反應……?
嗯,那不就是在糾結而已嗎?
「吶,紅緒妳──我就直說了啊,現在的妳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超女僕的,很完美啦,這纔不是什麼丟臉的打扮。」
「欸……?」
聞言,紅緒瞪大眼,並誇張的連連眨動。
我又一次仔細確認穿着女僕裝的紅緒。
上等的革制綁帶靴,內側裝飾着褶邊的優雅藍色洋裝和一塵不染的圍裙,頭上則是女僕帽──然後其中是我熟到不能再熟的青梅竹馬,香神紅緒。
確實歐米茄×女僕裝有着非常強大的破壞力和可怕的爆發力。
身爲英國人的莉莉和女僕裝則可以說是絕配,而花菱雖然設計和其他人不同,但也很適合。
──不過,大概是種直覺吧。我果然本能認爲紅緒的女僕打扮不是最好的,而是最棒的。
本能認爲是最棒的。
「完、完美?是、是那樣嗎……啊,該不會你其實非常喜歡女僕,所以不管誰來穿都覺得沒關係──」
「不是啦。男生也不是誰都喜歡女僕好嗎?」
「……欸。那,什麼很完美?」
「妳問我什麼很完美……」
因爲紅緒的詢問太過直接,於是我想也不想。
「──現在的妳?」
「……吶,歐米茄。我覺得對身體好是很棒的事。」
我也直接回答了。
單純好喫就好了──好喫就好了。
「這是當然的吧……啊啊……說像草但其實就是草吧……聞起來混了很多東西所以味道很恐怖……植物系……草屬性呢……」
要趕跑這種丟臉氣氛最好的方法就是喫好料了。好,就嚐嚐歐米茄的手藝──
「呣,只有植物的味道嗎?難道重要的東西不夠嗎?還是說學長的舌頭是牛舌之類的?」
我咬牙,苦惱地點頭了。歐米茄則鼓起臉頰,浮現出明顯的不滿表情。
咯咯嬌笑出聲的歐米茄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然後,那座彩色到了極點的藥山上,充分淋着醬汁。
「我、我們,並沒有在放、放閃什麼的!? 」
「唔,歐、歐米茄妳……!」
…………爲、爲什麼?
沉默片刻後,紅緒以有點尖的聲音說。
「謝謝款待。但是招待我可不行喔,畢竟這樣的話供需方就反了呢。身爲店長得滿足學長才行。」
紅緒誇張地連連眨了三次眼。
──齋藤歐米茄是個「藥女僕」。
藥草&藥丸。
聲音。
歐米茄吐出了太過恐怖的臺詞。
「不、不是,妳把話聽完。雖然我覺得很棒,但是我沒有點那種像是減肥特餐或素食之類的東西。單純只是想喫好喫的東西而已。」
──我原本亢奮的情緒一落千丈。
「呵呵呵。對身體非常好喔。」
「……那個,」
──要說的話是飽足感,我是來這裏填飽肚子的。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那個,葉介學長?你變成死魚眼了哦?」
慢着慢着慢着!我若無其事地說了什麼鬼!?
一定要說的話,這就是我的感想。
「欸?」
但是聽見我的話,歐米茄浮現了奇怪表情。
好像很好喝的樣子。
用藥,取代米……而且還澆上超超超量的草色藥汁……
然後沉默了。
藥草。
中型的盤子裏白色膠囊和橢圓形的藥丸堆得小山一樣高,而且藥丸還像大理石彩色巧克力一樣有紅、藍、橘、黑、黃、紫等等奇異的顏色,簡直五彩繽紛到讓人驚恐。
「──大家真的那麼想喫所謂好喫的東西嗎?」
「噢,學長感覺很有興趣呢。醬汁的材料是綠辣椒、檸檬草、香菜、大蒜、姜、紅蔥頭、椰奶、魚露、泰國檸檬葉、打拋葉等綠咖哩的基本原料,另外使用的藥草和蔬菜則是──以羽衣甘藍、明日葉、大麥若葉爲主軸,加上高麗菜、鴨兒芹、小松葉、萵苣、蘆筍、青椒、扁豆、白菜、西洋芹、菠菜、苦瓜蔬菜等等。營養食品方面則是使用了現在流行的、不論藥丸或膠囊只要嚼碎就能攝取的類型哦。因爲要代替白米,所以當然也包含糖質和蛋白質,維他命B1、B2、鎂、鐵,甚至涵蓋到鋅的完美配合!絕對營養加倍!這就是『完全營養食』!」
焦躁。
──因爲我也是啊。
我無言以對。
「──經過嚴選,大約有三十種呢。」
…………饒了我吧,真的。
似乎因爲我們陷入了沉默所以很閒。
「──意外挺有兩把刷子嘛,葉介學長。」
然後,那個「藥」所代表的不僅僅是「草藥」而已,還要包含一個比什麼都直接的「藥」的含意。
歐米茄詢問。
「欸,不是……藥草是什麼意……」
以認真而毫無修飾的句子。
歐米茄微微歪頭,滿臉不可思議地說。
「……我、我不知道該、該怎麼回答纔好。總之,因爲……那樣……」
「欸,那個,嗯……」
「噢噢,不愧是葉介學長!很瞭解呢!」
「「!? 」」
……是嗎,餐點已經準備好了嗎!
可是,如果只是因爲餐點充滿藥草的話,我還不會露出這麼絕望的表情。
也就是。
「哼哼哼,不用狡辯了。好了,請趕快工作吧!」
──但是,製作出那種料理的本人毫無自覺。
因爲手裏還端着托盤和茶具組,紅緒只能點點頭。
…………不對!現在那不是重點──
「…………嗯。」
對身體好。這話說得不錯,比起不好當然要好纔行。
「嗄、等、啊……抱、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哦。」
莉莉露出微笑。
「真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別人的店裏做什麼呢,兩位。」
「我不懂。喫東西所感覺到的『好喫』或『美味』真的那麼必須和重要嗎?葉介學長請回答我。明明我很認真,但不管問誰都會露出奇怪的表情。」
齋藤歐米茄不只是單純的藥草笨蛋,不如說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比較好。她是──脫離常軌的「超級藥草狂」。
「呆子……這個除了人類以外能給牛喫嗎……」
廚房入口處──端着像是幽浮的銀色托盤,掛着不滿表情的歐米茄正站在那裏。她單手扠腰,責怪似的說。
歐米茄笑着說。
「今天的醬是泰式『綠咖哩醬』。綠咖哩其實是泰式料理而不是印度料理喔,順便說紅咖哩和黃咖哩也一樣!學長知道嗎?然後啊,這醬料因爲混了──羽衣甘藍、明日葉和大麥若葉這三大青汁原料和各種藥草,所以會讓整道料理更加充滿綠意喔!」
這時,我眼角瞄見在旁註意我們對話的莉莉,端起了剛纔神市泡的榛果鮮奶茶小口啜飲。
◇◇◇◇◇◇
「欸──」
「香神學姐,請好好工作。紅茶都冷了不是嗎?要放閃也麻煩等茶上了之後再閃啊。」
紅緒滿臉通紅,聲音也有點抖。
隨着哐噹一聲,歐米茄將餐盤放上桌面。我正納悶那是什麼特定保健食品一樣的臺詞……?
「什麼疑問?」
最重要的就是這一點。
「唔……」
只聽得見古典唱片的聲音。沒有人接口,也沒有人開口說話。簡直就像這個空間裏只有我和紅緒兩個人一樣。
聞言,我和紅緒幾乎是跳起來轉過頭。
藥丸。
變成了這種氣氛。
「……那個葉介學長,我有疑問。」
什、什……什麼……!?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這臺詞怎麼聽都不該從餐飲業人員的嘴巴出來吧……
「欸?」
欸……藥草?女僕咖啡廳的每日套餐會加藥草嗎?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店裏纔會沒有客人。哪怕這間店是由超巨乳的美少女女僕所經營,但用藥丸取代米這種事,簡直像在褻瀆日本人代代相傳的大和魂,是連累積了好幾百年的色魂都可能消失掉的一道危險料理……
──綠色的醬汁。
我應該更認真考慮纔對。究竟爲什麼擁有這麼完美看板孃的店,會完全沒有客人上門的理由。
歐米茄優雅地從呈現「哇啊啊啊啊」狀態的紅緒身邊通過,朝同樣做出可疑舉動的我投來微笑。
也就是說,藥女僕‧齋藤歐米茄是個認爲白米所擁有的營養素可以用其他藥物補足、光明正大對自然攝取逆向操作的存在。
「通稱『藥丸定食』。只要喫一餐就能攝取身體每日所需的營養素,再加上藥用植物的功效,身體由裏到外都會變得健康喔!很棒吧!? 」
「好喫的食物會比對身體有益的食物更加重要嗎?」
但是,我想問的不是那種生命能恢復三十五滴血一類的單字,我也不是來這間店療傷的。
「學長覺得怎麼樣呢?有什麼感想嗎?」
就這樣,身上寄宿着「那句話」的女孩子再次出現在我身邊。
「…………」
接着她目不轉睛偷看我的表情。由於紅緒的動作實在太不自然,我終於──反應過來了。
「哎呀。再怎麼說這都是本店出名的午間菜單──」
「這是今天餐點所加入的藥用植物和蔬菜……嘛,也就是『藥草』的數量。」
「…………沒有。」
「嘻嘻,想隱瞞也沒用喔?因爲我看見葉介學長大快朵頤後感動到全身發顫的樣子了!好了好了,請一口氣說吧!」
「吵死了笨蛋!啥感動啊也不會發顫啦!我現在很苦悶好嗎!」
「哎呀哎呀,您過謙了。」
歐米茄伸出食指碰了碰嘴脣,似乎在說「說謊是不行的喔」。
彷彿特意表現出神祕感。
──非常,煩。
「我一點都沒有謙虛!而是坦白陳述事實!啊啊、可惡……嘴、嘴裏這到底是什麼味道……給我飲料──噁好難喝!這啥!? 紅茶不對這、這是──這是草汁吧!這哪裏是紅茶了啊!? 」
「啊,那是我特製的『魚腥草茶』哦。本店每星期都會更換茶的種類,不過今天是容易喝的配方喔?」
魚……腥草……!?
那個家裏附近長了很多S型而且很臭的……!
「雜、雜草茶……!? 這裏明明是紅茶館竟然不是紅茶!? 給我橙白毫或者格雷伯爵茶之類的不就好了嗎!」
這種高級的店,爲什麼會給客人喝像是鄉間婆婆因爲有趣所以製作的液體啊!
──但是,歐米茄對着正在心底大叫的我說道。
「真失禮呢,魚腥草茶可是好喝紅茶的同伴喔。我不能接受你把魚腥草茶說得一無是處,惹我生氣下場是很可怕喔。」
歐米茄雙手環在太過豐滿的胸部下,神色不滿的說,嘴角還加上了煽動似的冷笑。
「話說,橙白毫不是紅茶的種類喔,學、長。」
「欸?」
「再說橙白毫也不會有橘子味喔,大家常常搞錯呢。」
什……!?
「哇!? 」
「……?」
「不、不會有嗎……?」
「騙人!從我們回來的時候開始,凱倫的表情就很痛苦的樣子!好像發生了什麼悲傷的事情,不會錯的!」
「呣。飯和藥?這是什麼意思?」
「嗚嗚嗚……」
那句話成功釣上了歐米茄。說的也是,畢竟紅緒也曾經幹過把藥當飯喫這種事──
「哪有啊……」
好幾次打斷了紅緒的話,歐米茄語速飛快地喋喋不休。
「妳、妳們……!」
「…………好想要這個,好想要……」
莉莉用空着的單手手腕猛的將凱倫緊緊抱住,而花菱因爲措手不及嚇了一跳所以僵住了身體。說起來,平常花菱總是自豪自己的握力就算兩手相加也只有個位數,所以即使想抵抗也沒有用吧。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
因爲自己無知而遭到指謫,我感到非常丟臉。
但是打破這個草空間的,並非是對歐米茄的話毫無興趣的我們。
「嗯嗯,好好喫啊。果然,藥和飯的協調性很好呢。」
「凱倫,凱倫!」
就在這個時候。
要問原因的話。
「啊?我現在非常冷靜好嗎?」
「香神學姐妳不懂嗎!那個完全不一樣喔!? 」
然後。
「…………」
手牽手蹦蹦跳跳着開始玩耍的紅緒和歐米茄。
「根本不一樣!!我在使用藥草的時候絕對會細心注意混合!至於藥丸就得好好服用纔行!啊啊啊真是!太難以置信了!藥不是附有說明書嗎,爲什麼不看呢!? 那個即使被美國人告也能贏的完美說明書!? 」
「……妳不過去沒關係嗎?」
「呀!? 」
「欸。但是,也有販賣『橙白毫』這種紅茶的店喔?」
超高畫質顯示器上出現的是草和草跟草還有草,全部都是草。
「…………啊,那什麼,歐米茄妳稍微冷靜一點。再怎麼說,嗯,紅緒也沒有惡意啦,妳饒了她吧。她只是單純想喫好喫的飯而已……」
她非常沮喪。
「凱倫也是,不要落寞喔!」
而且因爲說的人是似乎非常有錢的歐米茄,總覺得無法認爲她只是在開玩笑,很有真實感。難道,這傢伙……真的……!?
「欸──這樣啊……啊,對了對了,小歐米茄,這個可以給我嗎?看起來很好喫呢。不管是用藥丸代替白飯的想法,還是用這種葉子做成的醬汁我都很喜歡喔。」
「咿!? 」
團團抱在一起的三人。
只不過,也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說啊……
「啥……!? 」
一手平板一手藥丸……藥丸……要完是吧……
但是和平區域也只有這一塊了,除此之外都是充滿危險要素的地雷區。
莉莉喊着要皺着眉玩遊戲的花菱過去身邊,而困惑的花菱則把手機收進口袋,勉勉強強走近兩人。
「那個,就是,我也喜歡把百保能撒在飯上喫喔。」
「妻子……?」
而映在那裏的是。
太久了啦!到底要說到什麼時候啊!傻瓜嗎!
「可以啊。大家也還沒喫午飯呢。我打算把這個當成員工餐所以做了很多,再來一碗也完全沒問題喔。」
「嗚,欸,啊……對、對不起。」
因爲突如其來的怒聲,紅緒的肩膀像是彈簧般一跳。
「沒有喔。那個啊,橙白毫其實是在形容『茶葉的形狀』喔。葉子切碎不完整之類的,包含茶枝尖端新芽之類的。橙白毫在茶葉等級裏算是很廣泛的說法,特徵是摘下的葉子十分細長。所以『橙白毫的格雷伯爵』這種說法纔是正確的,學長搞錯了。」
──純白的花和S型的植物生意盎然的景色。
紅緒是和誰都立刻能成爲朋友的類型,而歐米茄似乎也相當善於社交。一眼看去,實在無法想像這兩個人昨天才認識。
「啊,也就是所謂的調味紅茶呢。那個很常見對吧?反正也難以區分。」
「服用那種藥的時候沒喝水是不行的!就算是喝茶或果汁也不行喔!? 因爲茶會分解掉藥的成分,最壞的情況是可能因此無法吸收而引起食道發炎!還有,我真不懂撒在飯上到底是爲什麼!藥並不是調味料!喫藥的時候如果不好好遵守用法和用量的話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像蒟蒻果凍一樣被申訴的話就晚了喔!? 」
「嘛,我只是想說說看而已啦。實際上你意外緊閉着嘴喔?」
而是咯吱咯吱喫着澆了藥草汁的無數藥丸、唯一像笨蛋一樣認真在聽歐米茄說話的──紅緒。
「呼啊……ZZ……」
紅緒似乎想好好回答,但是。
漂亮女僕們嬉戲的姿態──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加和平的光景了。
「調味?加了很多東西的意思嗎?」
「沒錯。也就是使用『各品種的橙白毫』所調製的紅茶。大概是爲了很多和葉介學長一樣搞錯、會說『想喝橙白毫!』這樣的人才販賣的,還細心得連包裝都用了橘色。嘛,反正味道是很不確定的東西,只要喝喜歡的東西就好了吧。」
「這是我家庭院的魚腥草田,很棒的風景對吧?這些都是我拍的喔!請看!超可愛的對吧!然後──從這張開始是我的草藥園,店裏所使用的藥用植物都是我自己種的!」
──就在這個時候。
只不過,本人好像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罵。紅緒小心翼翼地怯怯問道。
聽見這麼單純的問題,歐米茄微微眯起眼。
就在花菱走到莉莉的有效射程範圍內那瞬間。
「一、一堆魚腥草……」
庭院有花田……自己的草藥園……!?
而紅緒則一臉「原來我做的事錯了嗎……」憂鬱地消沉下去了。
──因爲這個稱爲「倫敦紅茶館」的空間,是名爲齋藤歐米茄的問題兒童的地盤。
「住、住手啊莉莉……好、好丟臉……再、再說了,我、我並沒有什麼需要被抱的理由──」
完全無視早已冷場的我們,歐米茄來勢洶洶並欲罷不能的滑着觸控面板,細心介紹她可愛的藥草們。
歐米茄雙手扠腰,擺出了威風凜凜的姿態斥責紅緒。
「糟糕……如果有好好充電再來就好了……」
平板用藍色的矽膠套包着,似乎是歐米茄的私人用品。紅緒和花菱用的是iPad,而歐米茄的看起來是搭載了Android OS的國產機型。我們望向熒幕畫面。
「凱倫也過來!」
──那樣的對話居然持續超過三十分鐘。
又一次回到店內深處的歐米茄,沒過多久就拿着平板電腦和紅緒的藥丸定食回來了。
「葉介學長你邪笑了喔,很棒的景色對吧。」
雖然可憐,但如果能夠以此爲契機讓紅緒不再往飯上撒百保能的話,我覺得這樣非常好。
另一方面,對真的認爲撒了百保能的飯、通稱「撒百飯」很好喫的紅緒而言,似乎被這種專業吐槽嚇到的樣子。
「啊。對了!拿學長的餐點來的時候就想說了,我想給大家看看好東西,請稍等我一下。」
發出近乎悲鳴般的狼狽聲音,花菱看了看現在抱着自己、擁有豐滿身材的友人,以及旁邊深深感慨着「啊……莉莉好柔軟啊……」、努力蹭着莉莉且身材也不錯的友人。
這、這傢伙到底多有錢啊……!?
「啊啊,好舒服啊……」
「嗚哇好棒!最喜歡小歐米茄了!」
就算看到紅緒那個模樣,我也什麼都沒說。
歐米茄雙手交疊在豐滿過度的胸下,氣息不均的說。
「怎、怎麼會……」
紅緒抱着銀色的托盤,傻笑着說道。「嗯。黃黃的很好喫喔。對了,既然小歐米茄喜歡用藥做料理,妳一定也會喜歡──」
具有深意的詞彙。
「啊哈哈。畢竟才認識而已,我沒有介入感情已經很好的學姐們之間的勇氣呢。再說我也已經算是人家的妻子了,不專情的話有點那個。」
莉莉笑着大力點頭。
趴在桌上的莉莉開始昏昏欲睡,完全受夠草話題的花菱從口袋拿出iPhone、注意到電池殘量並開始玩遊戲之後數十分鐘,就算是我也覺得狀況到了極限。
「……百保能、嗎?撒在,飯上嗎?」
「哦嗚?哇啊!? 凱倫,好癢啊!」
見狀,莉莉迅速朝頹喪的紅緒伸出手,邊說「紅緒,打起精神──」邊開始摸摸紅緒的頭安慰她。紅緒也一邊說着「嗚嗚嗚,莉莉謝謝……」邊緊緊抱住莉莉撒嬌。花菱瞄了兩人一眼,繼續玩手機。
「欸,欸?不、不行嗎?但、但是,藥和飯一起喫這點和小歐米茄不是一樣的──」
「沒錯呦,嘿嘿。是彼此承諾未來的夥伴。」
花菱無言的慢慢舉起食指指了指自己表示詢問。
「是的,凱倫也是!」
但在此時,紅緒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說。
──花菱浮現對這個世界更加絕望的表情,咕噥說道。
歐米茄皺起眉頭。

「……」
「哎呀,學長你不可以沉默喔。人裝傻的時候如果你不在好的時間點吐槽的話,我不就像表演冷場的曇花一現藝人一樣了嗎?」
歐米茄雙手朝天,得寸進尺的說。
我因爲她那麼隨便的舉動感到相當無力,肩膀的力量自然鬆弛了。
結果,呈現半自暴自棄狀態的我,以用手背拍拍身邊人這種「吐槽」形式,回應了她的要求。
「……妳可以不用繼續了。」
「是的,恕我告退──話說回來,我有個問題想問學長。」
「什麼啊……」
但齋藤歐米茄果然不可小覷,她浮現了滿意的微笑說道。
「學長剛纔有沒有想趁忙着吐槽的時候摸我胸呢?」
「誰會那麼想啊笨蛋!」
──她發揮了自己最強的利器反覆攻擊男性的弱點。
但是,歐米茄所擁有的驚異點並不只如此。齋藤歐米茄確實是個做菜難喫的少女,加上和她在同個地方打工的紅緒,無疑意謂着「新的難喫料理會相互接觸」。
如果,歐米茄和紅緒產生了什麼化學反應的話…………光是這麼想像,我就毛骨悚然。
「唉……」
我半閉着眼望向仍在開心嬉戲的青梅竹馬她們,深深嘆息。
在那之後的某天放學後,我和冥一起去了附近的書店。現在時間是六月下旬,紅緒和莉莉已經在倫敦紅茶館打了三個禮拜的工。
她們兩個似乎已經習慣工作了,畢竟紅緒和莉莉基本上都是那種領悟力強、容易吸收各種事物的伶俐類型。
順便一提,我說的兩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雖然好像還有一個纔對……嘛,也不用多說了吧,畢竟同樣身爲懶人的我感同身受,做不出鞭屍這種事。
「我不是在說那個。」
…………幾乎可以說是恐怖的、單刀直入。
「──去死。」
──紅緒和姐姐依舊是冷戰狀態。
「……呦。」
「啊?」
抱着世界史的參考書,花菱流露出沉痛的聲音。
……我從剛剛就覺得奇怪了,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等等凱倫,就算是我也聽不下去妳剛剛說的話哦。」
要從哪開始吐槽比較好……
還有給我等等啊渾蛋!
「欸……哥、哥哥!? 我、我並沒有說錯什麼!」
由於待在一起的時間減少,所以相對的,我考慮關於紅緒的時間就增加了,每天每天都在增加。而且除了這個問題以外,我還有不得不去面對的事情存在──
我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愛情喜劇一樣的展開!?
…………順便說,這些全部都是經過莉莉,或者通過「紅緒→花菱→冥」這樣的迂迴管道傳到我這裏來的情報。
「嗚……」
一隻白皙的手背從旁邊闖進我的視野──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兩隻想要拿參考書的手指尖碰在了一起。
「真大的煩惱呢……肯定是升學就業面談的事吧。」
「你、你們……」
「唉……」
「…………」
我的成績本來就不錯,但實在非常不擅長背東西,再多一本左右的參考書也挺好的。我朝書架伸出手,就在這個瞬間──
如果是平常的我和花菱,接下來就是你來我往誰也不退那一步的消耗戰,最後雙方都累到陣亡這樣的套路。
「……嗯。」
我用類似呻吟的聲音回答。
「怎、怎麼這樣……」
「問題不在葉介,是妳──凱倫妳的問題喔。因爲這次是葉介所以無所謂,但是妳想,對巧遇的人馬上說『去死』這種話,會被怎麼想。」
「呣……」
冥開口說。
而且我差點忘了,花菱不是對誰都會張口就罵。
因爲對上純粹自甘墮落又任性毒舌的公主殿下花菱凱倫,唯一能夠以正經態度取勝的男人就在現場。
如果說是在放學回家路上順便──爲什麼花菱會一個人在這麼早的時間來。
冥歪頭疑問,而我回答。
「啊,怎麼說,妳不是一直都和紅緒她們一起嗎,今天只有一個人是不是有什麼理由之類的。我並沒有問奇怪的問題,不用那樣瞪我吧?」
說起來我根本──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最近終於兄妹一起生活的冥,在花菱面前會好好擺出兄長的樣子。
冥壞笑。
「突、突然也太過分了吧妳……話說,這還是第一次巧遇妳就說『去死』……怎樣,妳心情不好嗎?就算這樣也不要遷怒我啊。」
畢竟花菱的成績之差就連身爲哥哥的冥,在看見期中考答案卷的時候都忍不住說出「我真的被打敗了」這樣的感想。
「我並不是對妳向葉介口出惡言有意見。」
嗚哇啊啊啊啊……真的饒了我吧……
監護人面談似乎從七月中旬開始,今天會發給每位監護人關於面談日期的調整通知。我這邊大概是姐姐會來,而她也應該還是用平常的哥德蘿莉打扮來。明明那種外表平時就夠引人注目了。
完全不能笑着原諒好吧!只對我說去死什麼的明顯很奇怪吧,不如說我希望妳放過我啊笨蛋!
有些人覺得好喫的東西就會有人覺得不好喫,所以我也不能用自己的標準來衡量別人。
「嗯……啊,是莉莉。託她的福,我明明是在日本卻感覺每天都像住在英國一樣。」
「「……!? 」」
我全身發顫,連聲音都抖了。
但是,問題不在那裏。
「並沒有遷怒。而且我不懂哪裏過分了,我只是說了當然的話。愛內同學爲什麼會在這裏?」
沒有衝突也沒有和解。也就是狀況毫無進展。不對,紅緒的確有在考慮該怎麼做出能獲得姐姐認同的料理。
…………會怎麼樣呢。
「對人生……」
既然我會在書店選參考書,也就是──那回事吧。
「是這樣嗎?至少在我看來不是那樣。」
再說,冥那傢伙還補上了多餘的最後一刀。
雖然相當驚訝,但一轉頭看隔壁後──在那邊的是早已邂逅完畢、看得很習慣的傢伙。
不說女孩子,她在班上會交談的男人就只有我和冥而已,也就是實際上會被花菱這樣對待的──只有我一個。
但是,今天狀況有點不同。
大概是由於花菱在場,總覺得冥的戰鬥力比起平常更加高昂了。而夾在這樣的雙胞胎之間的我,心情也特別不好。
已經是高二生的我到了這個時候,自然會意識到應試的必要性。而實際上,我就讀的木木津高中在地方上也是升學率高的學校,應試也是當然的。
但我不管科系或學校,通通都還沒有決定。
「啊,對啊,她不煮。姐姐在家的時候大多都在工作,所以莉莉就煮了。姐姐也挺滿意莉莉的料理的。」
「……」
「太好了。反正我本來就沒要他原諒。」
「嗯……」
花菱找參考書這件事一點也不稀奇。
「哦。這樣的話,龍子小姐不煮飯嗎?」
「滿意嗎……」
抬頭望着冥,花菱不安地詢問,而前者毫不猶豫點頭。
「吶花菱,妳今天怎麼一個人?」
原本拿着紅色圖表式數學問題集在看的冥,露出被打擾的表情看過來。
最好的例子就是偶爾便利商店會賣的奇怪飲料了吧。
「因爲就算是我也會來書店的。」
一邊想着這件事,我勉強抬起消沉的視線移向書架。而剛好這個時候,我發現了想要的參考書書名。
「龍子小姐嗎?真想見見她呢──話說回來,現在你家是誰在煮飯?班長應該已經一陣子沒去了……」
這個眼鏡,這對鬼畜兄妹到底在說什麼。
例如對於黃瓜口味的百事可樂,有的人會認爲「不行」而排斥,但也有的人會提出「搞不好挺不錯的?」等等完全相反的主張(順便說我選「不行」,再順便說開賣後紅緒似乎很高興的天天喝)。
除了大的,小的煩惱也源源不絕。
明明本來也是相當驚訝的表情,但一看見手碰到的人是我後,花菱凱倫立刻露出了十分嫌棄的神色。說起來我和花菱好像經常這樣不期而遇呢……
「──好了凱倫,妳聽好。」
「噢噢,冥!多說一點!這傢伙總覺得如果是我就能隨便亂罵!」
「啊啊啊,那個也有!姐、姐姐……會來學校……!」
什麼嘛,虧我一開始還擔心情況會變得如何,這不是完全沒有問題嗎……
「滿意啊……姐姐她喜歡英國料理……不只是味道,還有當初在那邊生活的回憶。」
「嘛,算是吧。託你的福。」
「那是什麼做作的嘆息,你有什麼煩惱嗎?」
將手裏拿着的數Ⅱ參考書放回架上,用手慢慢推了推鏡架,冥重新轉向花菱的方向。
「……那個沒關係嗎?」
只是紅緒最近非常集中心力在打工方面。打工的三個禮拜以來,每個週末都有排班的樣子。
花菱說。
好像我們之間有種決定性的意見不合一樣……沒有啊?
……嗯,話說回來。
花菱的視線像刀一樣直直逼視過來,目不轉睛盯着我看。
科目是世界史。
「啊?」
「你們兩個人……看起來感情很好不是嗎?」
「──不用在意。因爲如果是妳,葉介也會笑着原諒的。」
那妳是在說哪個啊。
花菱沉默片刻,接着神色轉爲訝異。
「啊……!」
「這不是可以隨便說的話喔。這是小三在爭奪意中人才會說的臺詞。」
因爲紅緒不能來家裏,所以我們的說話時間減少了。如今我和紅緒之間的說話機會,大概就和老媽他們去英國之前差不多,是那種毫不偏離所謂「青梅竹馬」的關係。但如果要說一切都回到那個時候了──也不是這樣。
我的心臟撲通一跳──「同樣身爲哥哥的我,會對妹妹華凪說這種話嗎?」
而她瞪着我。
「愛內同學,你是很認真在問我嗎?」
「啥?認真是什麼意思啊。」
「等等,我稍微整理一下。」
花菱伸手點在脣上,似乎在斟酌用字遣詞。
「…………你應該知道,後來我辭了倫敦紅茶館的打工對吧?」
「莉莉告訴我了,而且她還覺得很可惜呢。」
「──對、對我來說也有適合和不適合的工作!」
花菱雖然一瞬間語氣增強,但很快就微微皺眉詢問。
「…………那個,我這麼快就放棄了,莉莉沒有生氣吧?」
「妳呆啦,莉莉怎麼可能生氣啊。」
結果,花菱過一天就辭掉倫敦紅茶館的打工了。
雖然聽說原本就是試用期,但果然花菱本質並非勞動型。說起來,因爲我遊手好閒這部分和花菱很像,所以也懂得她的痛。
「莉莉只是難過能和妳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但如果假日和放學後一起玩的次數增加的話就沒有問題。」
「是、是那樣嗎……?」
「別在意啦──不對,這和我問的有什麼關係?那間店只有週末會開,和今天星期五沒關係吧。所以妳爲什麼今天一個人?手藝社今天也沒有活動對吧?那就可以和紅緒她們──」
「那是不行的。」
花菱咬着嘴脣咕噥一聲,然後迅速抬頭看向我,意外地小幅度低下頭。
「──對不起。對愛內同學口出惡言,是我錯了。」
「欸?啊,那個……」
──她突然道歉了。
「可惡!」
爲什麼?果然有什麼很奇怪啊?難道是喫了奇怪的東西──哦不對一直都在喫不是嗎……那種又紅又辣的恐怖餐點……
又是,聲音。
她高傲自大的態度完美無缺。
「啊……」
「說的也是呢。」她用塗了白色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盤子。「──我知道。」
腳一踏進紅茶館,音量被調到最小的古典音樂旋律便流入耳中。
纖細且無比熟悉的黑髮,輕飄飄躍進視野。
漢堡排和醬汁有着不可分割的關係。多明格拉斯醬、白蘿蔔泥橙汁、紅酒醬……漢堡排的醬汁各式各樣。然而紅緒製作的醬汁是紅色的。
「嗚喔!? 」
「呀!」
視線對上後,我注意到紅緒穿着倫敦紅茶館的維多利亞風女僕制服。
半直覺地,我窺看花菱的眼睛。
聽見那個聲音後,我連對方是誰都不用多想。
但是冥那傢伙正手環胸、深有感慨似地看着花菱頻頻點頭,完全沒注意到我那拚命想傳達的眼神。你倒是看看我啊呆子。
「因爲紅緒哭了。這個理由就足夠了吧。」
我拿了還沒用過的叉子,戳向盤子裏大概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漢堡排。將綠色的絞肉用叉子切開後,裏頭溢出了奇怪的綠色汁液,我將漢堡排沾了沾鮮豔到像血一樣的清澈醬汁,然後放進嘴裏。
「一定要做的事……?」
她身旁則是和紅緒一樣穿着倫敦紅茶館女僕制服、以哀求眼神看着我的莉莉。
「──不要去追她,葉介。」
「很噁心吧。我覺得能夠默默喫掉三分之一的自己,簡直是個像聖母般擁有寬廣胸襟的女人呢。你不覺得嗎,葉介?」
「呀……不、不要看!」
我呆了呆。
◇◇◇◇◇◇
腰部繫着的圍裙綁帶因爲匆匆忙忙而搖晃着。
更裏面,待在櫃檯的懶散執事神市正按着額頭喃喃自語「爲什麼偏偏在大小姐不在的時候發生這種麻煩事啊……」,接着無可奈何似地深深嘆氣。一如他所說,的確沒看見齋藤歐米茄。
「哦。」姐姐嘴角微微扭曲。「前所未聞的話呢。聽看看也好,說來聽聽吧。」
「那麼,如果以後都能不對我這麼說的話就太感謝──」
姐姐對我施加威壓。
有個坐在桌邊雙手交疊瞪向我的人──是愛內龍子。
正方形的桌子鋪着米黃色、像是流動瀑布般的精緻蕾絲桌布,桌面上則放着大盤子、裝有銀餐具的長方形容器,以及看起來一顆蘋果大、裏頭裝了水的高腳杯。接着那道聲音繼續說。
告別花菱,我將喧囂的鬧街甩在身後,朝目的地倫敦紅茶館全力奔跑。
看着瞪大雙眼的我,姐姐慢慢問道。
「嗯。不過我並不是愛內同學的敵人,所以就告訴你現在一定要做的事吧。」
由於我們兩個的身高差大約十公分,所以──兩雙眼睛也只能維持相同的距離。
醬汁。
「姐姐、莉莉……!」
「……不喫的話什麼都不知道吧。」
但是,黑曜石般的深色雙瞳確確實實捕捉了我所有舉動,心臟像被空手抓住的感覺從腰骨附近騰昇到頭頂。
花菱直直看向我。
「沒錯。在場的都是和紅緒與令姐之間第二次勝負毫無關係的人。」
抬頭看見我,紅緒忍不住發出小小的聲音。因爲她完全沒有注意前面就衝出來,所以我們自然而然呈現出類似擁抱的姿勢。
姐姐靜靜點頭。
她用凜然──而肯定的聲音說。
雙方衝突了。
我說出想好的理由。
「什麼叫做沒有去追她的理由啊。」
──而那雙大眼睛裏盈着淚光。
…………花菱太反常了。
所謂漢堡排是先用某些材料做成橢圓形物體、然後加工煎熟烘烤的料理。
而她沉默地點點頭,接着說道。
抬起頭的花菱二話不說回答道,完全不同意我的話。
該怎麼辦──不對,現在不是迷惘的時候,除了追過去以外還有別的選擇嗎?怎麼可能有啊……!
「哈……!到、到了……!」
是紅緒。
但我卻更走近幾步,斬釘截鐵地說。
猶如真正的蝴蝶一般,即便我伸出手也絕對抓不到。
叮鈴鈴鈴鈴,門上設置的鈴鐺尖銳響起。
店裏備齊了數不清、用來製作藥料理和花草茶的藥用植物。
「……這樣嗎?」
雖然現在是六月下旬,還沒那麼豔陽高照,氣溫也不會太高,但因爲我正飛快趕路,不論是要處理滿頭大汗還是調整呼吸都很辛苦。
「就你聽到的那個意思。說起來,我完全不知道你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來這,畢竟我和香神應該都說過『不用叫你來』。消息究竟從哪泄漏的呢,真是怪了。」
「不、不要看……我完全……明明是好不容易纔有的機會……明明我應該自己做些什麼……啊啊啊,已經不行了……我、我已經不能像一直以來這樣,和、和葉介在一起了……!」
「這和那是兩回事。因爲愛內同學有各式各樣的問題,所以我也只能對愛內同學說各式各樣的話。」
「要喫喫看嗎?」
「我認爲如果現在要決勝負的話,愛內同學絕不能缺席。」
抬頭看着細長的半圓形建築,我用襯衫肩頭部分擦了擦汗。薄薄的棉質布料輕貼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畢竟我是從花菱那邊獲得情報後纔來的。也就是發生了花菱告訴我的事情……這麼想就夠了,想到那邊應該就夠了。
「──!!」
像是被硬質的聲音吸引,我再次將視線移向餐盤。既然是餐盤,當然上面會盛裝料理──而在那裏的是漢堡排。
「──!」
「什、妳不要亂動啦──」
用這兩種顏色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畢竟我是局外人,不怎麼了解情況。但是……排除愛內同學,只有紅緒和令姐的話總覺得不對。至少,我認爲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那種事隨便啦。妳說沒有理由?我可是有充分的理由。」
正當我打算轉開門把那瞬間,門從裏面開了。
「……沒有、關係。」
而我落下的手腕正好圈住紅緒。
「葉介……」
從倫敦紅茶館敞開的門口望過去──有個一人座的位置。
「紅緒和莉莉現在都在店裏──愛內同學的姐姐也是。因爲和我沒關係所以今天一個人回家。因爲沒有關係,所以我纔在這裏。」
我認爲這句話深有涵義。
但就這麼默默看着店也沒有意義。我慢慢接近店門,隨着偏紅的桃花心木招牌映入視野,然後是門把……
然後還有個製作漢堡排絕不能忘的要素。
「──今天,倫敦紅茶館爲了一個客人開店了。」
「你爲什麼要去追香神。身爲我弟弟的你,有去追失敗者的理由嗎?沒有吧。沒有那種東西。」
──大致上可以察覺出這裏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我,朝冥投去求救視線。
「啊,葉、葉介!爲、爲什麼……我明明沒說過……!? 」
──這裏是喫茶、倫敦紅茶館。
──紅色的醬和綠色的漢堡排──
沒有必要關上。
門被頗用力地打開了,然後店內有什麼以子彈之勢衝出來。隨着咚的一聲鈍音──我的胸口稍微傳來痛楚。
我說不出話來。
日本一般使用的是牛肉,或者絞肉,還會加上洋蔥、雞蛋、麪包粉、牛奶等材料。國外也有不加其他材料,直接用百分百牛肉製作的漢堡排;或者像「豆腐漢堡排」一樣用豆腐代替肉的漢堡排也很常見。
我向姐姐詢問。
紅緒邊說,邊像不聽話的孩子似地掙脫,然後擦過我手邊跑開了。
然後,在身爲「藥女僕」的店長齋藤歐米茄底下打工的紅緒,應該從歐米茄所做、使用了藥草的難喫料理中──學到了什麼。
雖然我走進店裏,但沒有關上入口的門。
反正……馬上就要出去了。
沒辦法,我只好試着用平常就想說的話回答。
綠色的漢堡排。
柔軟又溫暖的感覺傳遞過來──當然還有些微重量。我僵硬了,腦袋一片空白,充斥尖叫金星亂冒。
所以。
「咖…………咖哩咦咦咦咦!? 好辣!哈、哈……!? 」
──我真的沒想過會先遭受藥草味以外的攻擊。
雖然能夠想像,但同時大意了。
我是這麼確信的。
如果是齋藤歐米茄擁有的──稱之爲「藥」的難喫料理要素的話,我應該能夠扛得住纔對。
我錯了。
應該料想得到。
紅色是「辣」的代表色。除了從歐米茄那裏──我的青梅竹馬還從同班同學花菱凱倫那裏領悟到「超辣料理」的這個事實。
──完全相異的兩樣難喫要素髮生了「融合」。
「而、而且,這個……!」
跳過醬汁,我嘗試去感覺肉的味道。接着,第二波重頭戲來了。
──要說漢堡排的精髓的話,我認爲是入口當時的「肉感」。
也就是喫到肉的實感。
鬆軟且多汁,能夠鎖住肉汁的美味擴散開那最棒瞬間的真正漢堡排,和又薄又硬幾乎能稱爲魚板親戚的冷凍漢堡排──之間的決定性差異就是肉感。
那麼,紅緒的漢堡排到底是什麼味道呢?
「不、不會吧……」
我儘可能隱藏了自己的狼狽。
「漢堡排的肉汁,變成了青汁……!? 」
溼黏。
「…………啥?」
不倫不類的味道……接着食物的口感襲向我,原來那個綠色並不是因爲把肉泡過藥草。
因爲姐姐她那句話──直接否定了紅緒的存在。
悲鳴聲響起。
我希望有。我想應該……有吧……
此時此刻我瞬間回神。
「很好──!」
但對我來說,那傢伙並非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是完美的存在。
莉莉繼續說──一邊哭,一邊用最純粹而直接的話語說。
「香神的確很努力。但是小時候卻比現在遲鈍又愚蠢,總是像鴨子一樣緊跟在葉介身後──到了現在,根本的部分似乎也沒怎麼變呢。」
無論是做爲BGM的古典音樂,還是汽車經過的排氣聲,甚至連現場所有人的呼吸,全都進不了我的耳朵。
只不過那傢伙的舌頭和普通人完全處在不同次元。即便是打從心底認爲好喫、重複努力、做出了自己覺得好喫的「自信作」也是一樣。
完全不是什麼很帥的名字吧,不如說完全是兒童向!(當然絕對不可能會給小孩子喫這個)。
香神紅緒是完美的青梅竹馬。
也就是,毛毛蟲的味道。
金色的少女──在哭。
水滴流淌,反覆滴落,藍色洋裝袖口因爲沾上眼淚而變成深色。就算說話混上了嗚咽,逐漸語無倫次……莉莉還是止不住眼淚。
「最近,香神似乎在專賣店喫到了非常好喫的漢堡排。那間店將特別配過色的醬汁取了很帥的外國汽車名字,所以她也想模仿看看。」
「不是老姐,你應該叫我姐姐。就算你不是我的對手,用字遣詞也該想過比較好。第一,該收回話的是你。道歉的話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不然我就當成你是想跟我吵架了喔。」
我不能就這麼被最糟糕的話語擊倒。
因爲──我家餐桌上會出現的料理,不管何時都很難喫。
「吶葉介,我想給身爲愚蠢弟弟的你一個忠告。先說了,我這句話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含意──聽好了,葉介。」
「……」
聽見那句話的瞬間,我腦海一片空白,所以反應慢了一拍。店內空氣蒙上了短暫的空白。
「啊?除此之外妳還以爲是什麼。我也不會道歉。」
「夠了,請住手!」
但沒錯──那個綠色就是,把在油菜葉上蠕動的毛毛蟲噗啾一聲捏碎相同的味道……對,就是那個。
「……爲、爲什麼……嗚嗚……大、大家,要吵架呢……?爲什麼、爲什麼……?」
一瞬間的空白後,老姐皺着眉頭,回答道。
所以纔沒忍住。
但是,如今條件不同了。
至少在愛內家是看不到這種場面的。
看着氣息逐漸微弱的我,老姐咕噥似的說道。
……香神紅緒做的飯,實際上非常難喫。
我和老姐倒抽口氣。
我非常火大。
莉莉的白皙手臂連連擦了眼皮好幾次,但是不管怎麼擦,眼淚都停不下來。
接着,那道聲音的情感綻放。
「當然是,」在室內燈的照明下,姐姐又黑又大的雙眼閃閃發光。「──弄哭香神這件事啊。」
「……知道什麼啊。」
總之,這個模式在我們升上小學三四年級時崩解了。說起來,姐姐開始欺負紅緒也差不多是這時候……
「莉、莉莉……?」
「所以我只是久違的弄哭她而已喔。你也看習慣了吧?哪有動怒的理由?」
除了姐姐的說話聲以外,沒有其他聲響。
「我、我……嗚嗚……葉介也是,紅緒也是,龍子也是……我只是希望大家感情能變好而已……嗚嗚……因、因爲我最喜歡大家了……會開始打工,也是爲了這個……」
店內氣氛就像產生了尖叫般劍拔弩張。
那裏有着無論何時都足以致命的差錯存在。
──我現在,在喫草。
莉莉接着說。
「──我啊,從以前開始就很拿手喔。」
將剛剛孵化的蟲類壓碎似的青草味,那種──壓倒性的青汁味。
然後我回過神。
「我啊,從以前開始就有一件告訴過香神無數次的事。」
不如說,實際上也有──我比紅緒更加努力的時期。
眼淚。
但是。
一邊撥弄黑瑪瑙似的捲髮,姐姐淡淡的說。
那種能將心和心聯繫在一起、解決各種煩惱的料理──就像以餐飲類爲主的流行小說裏會出現的料理,肯定不能難喫。
「……香神說,這個漢堡排是有緣故的。」
紅緒已經是高二生,比起當時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成長了不少,就算是姐姐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弄哭她。
瞪大雙瞳,老姐混入強烈情感的視線射穿了我。
那雙眼睛裏沒有迷惘,同時也沒有半點的客氣。
和那個非常相似的味道。
透明的水滴無止境地從大大的藍眼睛裏溢出來。
的確那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嗯,等等……說起來姐姐以前是怎麼弄哭紅緒的──?
乾笑之後,老姐聲色具變。
「莉、莉莉……」
──開始工作是爲了這個,到底什麼意思?也就是「開始打工的理由」對吧。
「只要說『妳不覺得給葉介造成麻煩了嗎?』的話,她馬上就會哭了。也就是本人也很自卑呢。」
姐姐的雙瞳直直看向我。
但是,我不會煮好喫的料理……嗚……我只會做很糟糕的料理,這樣的話是沒辦法讓大家笑的……所以,我需要自己親手賺的錢。然後我想……和大家一起去喫晚餐,我想讓大家嚇一跳,然後……然後……」
姐姐歪了歪嘴角。
「要吵架的話我奉陪喔。」
「……!」
「你也知道對吧?」
總之就是──單單到最近的紅緒是完美的。
「喂,臭老姐。收回妳剛纔的話,我不是開玩笑的。」
活到現在,我是第一次聽見這麼讓人不爽的話。在確定自己沒有搞錯之後,我對那句話產生了過度敏感的反應。
姐姐窺看我的表情,轉移了話題。
「用顏色,取名字……」
姐姐低聲說。
「「……」
「嗯。既然出來的是紅和綠,當然就是那個節目的名字呢。」
也不打算忍。
「……你說的話很有趣呢。是嗎,是這樣啊。我換個說法比較好嗎?」
幾乎沒有任何肉類特有的緊實口感,然後味道是青汁。當然和一般大衆愛喝、會添加蜂蜜調整味道的半生不熟飲料的噁心程度不同。
可是紅緒有所自覺,並認真考慮着該怎麼辦。
絕對的難喫。
「大家一起喫東西是很棒的事情……一起圍在餐桌喫飯,是非常幸福的事……所以,我想如果這麼做的話,不管葉介紅緒還是龍子,大家就可以增進感情了……

腦袋完全充血了,所以看不見四周的狀況。
「而實際上,那傢伙所做的料理的確帶給你麻煩了。香神紅緒煮的飯很難喫,只有這件事實──是絕對無法推翻的。」
大家一起去喫好喫的東西──這種像是一家和樂又幸福的場面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我想和大家……嗚嗚……四個人,一起去喫好喫的東西。所以纔想要錢……」
「吶,葉介。」
「──好好選擇來往的對象。香神紅緒和你不配。」
我在想。如果那種小說裏出場的料理難喫的話──故事就不成立了吧。因爲難喫的料理無法讓品嚐的人安心,無法成爲在笑容消失的空間裏演出的魔法小道具。
我刻不容緩的回答。
因此,就在下個瞬間。
只不過就算是從小時候就開始喫「昆蟲餐」、經驗遠比同年齡男生要多上數十倍的我,也沒喫過不可食用的毛毛蟲。
但是我的記憶明明說,莉莉開始工作是因爲「想要能自由運用的金錢」纔對……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但是,現在那份幻想已經破滅了。紅緒有個無可救藥的缺點。
──難喫的料理會有各種不如人意。
所以莉莉纔會爲了喫好喫的東西去賺錢,希望我們四個人能在開心的地方促進感情。但是,結果我們只產生了衝突……
「嗚……啊……嗚哇啊啊啊啊!」
「嘖──」
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安慰才能讓莉莉停下眼淚。
…………我不知道。
「……真是的。」
揪着頭髮,老姐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輕聲說。她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比較好。
我們沒有安慰莉莉的資格。畢竟莉莉會哭都是我和老姐──姐姐造成的。我們要拿什麼臉安慰莉莉。所以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好、好像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呢……因爲門沒關,我經過的時候就聽到莉莉學姐的哭聲了哦……?」
深色的頭髮,熟不拘禮的親暱敬語,以及所有男人視線都會固定不動的壓倒性爆乳。
她──齋藤歐米茄來到店裏這件事,無疑是打破這種窘境的唯一機會。
「什……!歐、歐米茄妳……!」
「啊,葉介學長好,久違了。雖然你特地光臨但抱歉我今天不是女僕喔,所以不能招待你。」
一邊笑,歐米茄一邊將手伸在小臉蛋附近擺了擺。
倫敦紅茶館只會在假日營業,所以今天星期五本來是休息的。
恐怕是紅緒爲了用藥草做菜才拜託神市開店的吧。而現在纔來的歐米茄,不管怎麼看都是剛從學校回來的打扮。
也就是穿着制服。
淡桃色蝴蝶領結搭配淺蔥色洋裝的典雅制服,兩個加在一起也可以說是「連身水手服」。
那身模樣給了我兩處違和感。
在這個時候來到倫敦紅茶館的,不只歐米茄一個人。
————————————————
就是這樣。
「……說起來,沒事先問過情況就把學姐帶來……我這樣,」
環顧店內後露出苦笑,歐米茄說道。
具體來說,還有一個──女僕。
「嗚欸欸欸……小歐米茄啊啊……」
不用說,那是紅緒。
1注 拉丁片語「quod erat demonstrandum」(這就是所要證明的)的縮寫,也就是證明完畢。
「因爲、因爲……我已經,和葉介……」
「我說,那個啊,香神學姐?差不多別哭了啦……妳這樣把臉埋在我胸口,就算是我也會呼吸困難的。」
用像小無尾熊一樣的姿勢把臉埋在歐米茄過於豐滿的胸裏,嚎啕大哭的紅緒就這麼被歐米茄順便帶過來了。而且由於靠在歐米茄胸口,所以紅緒本人根本沒察覺回到店裏了,語調全都像孩子似的。
──劍拔弩張的空氣,就這麼被料想不到的形式破壞了。
一個是歐米茄的制服。那到底是哪個高中的衣服呢?一眼看過去完全沒有頭緒。嘛這部分就算了,問題出在第二個。
「難不成,我這叫很不會看氣氛?」
「那個,我一點都不瞭解你們的事情,所以不管妳說幾次我也完全不懂啊……很、很困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