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06 神田川永遠從沙發上起身

丸男說他會開始收集情報。這句話的主詞是「丸男」，主詞動詞是「說」。換言之，說這句話的人是丸男，所以負責行動的人也是丸男纔對。

然而——

一到下課時間，我都必須跟在丸男身後，在校園裏到處走來走去。

每當我準備離開教室，琉菜的視線就有如芒剌在背。之後我到底該怎麼跟她解釋呢……

來到走廊後，我對著丸男的背影埋怨：

「爲什麼我非得和你一起行動不可啊？」

「沒辦法啊。我必須保護你的安全，可是我自己一個人到處收集情報的時候就沒有辦法保護你，所以你只能跟我一起行動了。」

丸男說得的確沒錯。

我一邊在心中嘮叨，一邊跟在丸男身後。

最後我們打聽到的事情有——

昨天聚集在學生會室裏的人除了棒球社的安藤學長以外，還有其他各大社團的代表。而且不只是運動類社團，文化類社團也有參與。簡單來說就是校內所有具備領導資格的人都來了。

在收集情報的途中，最讓我感到佩服的就是丸男假裝乖寶寶的能力。他在三年級的大姊姊們面前裝出一副可愛學弟的樣子，順利地套出許多情報。

不過還是沒辦法連討論內容一起問出來。看來他們似乎下達了相當嚴格的封口令。

「我有點在意這個叫做神田川永遠的人。」

放學後——

在毫無人煙的屋頂上，丸男對我如是說。

我們兩人之間放著一張今天打聽出來的名單，上面寫著十個左右昨天參與學生會室集會的人名。而丸男指出來的是科學社的社長。

三年級的神田川永遠學姐，外號是「瘋狂科學家永遠」。剛入學時便立刻加入科學社，然後在短短兩個月之內就當上社長的才女。

她知識之豐富，聽說連老師們也望塵莫及。頂著一頭據說出生以來一次也沒剪過的飄逸長髮，身穿白衣在校園內漫步的身影，充分流露出她對科學永無止境的探究之心。

過去金納醫生爲了撲滅天花，甚至不惜讓自己的兒子種牛痘進行人體實驗。我相信他這項行動是出自於爲了全人類幸福著想的使命感。可是永遠學姐不一樣。當她進行人體實驗的時候，肯定只是爲了純粹的求知慾和好奇心。 .

聽到我發問，丸男點了點頭。

「有趣嗎？」

永遠學姐從沙發上坐起身子。 這應該表示我們可以進行採訪吧？ 於是我開口發問：

「破壞力大概如何？」

要是有個萬一，說不定就會演變成按下終結世界的按紐……

丸男什麼也沒說。

只是，奇怪的是，站在我身旁的丸男正用力抱著他的頭。是頭痛嗎？

「我在問你採訪有不有趣。」

當我們正吵得不可開交時，對面傳來了一聲「YES」。

「硝化甘油這種東西隨隨便便就能做出來嗎？」

「啊啊，是，我懂了。當然有趣！毫無疑問！」

「普通。頂多只能炸掉一棟校舍而已吧。」

纔剛說完，我的後腦勺就傳來了一聲巨大的「啪咚！」聲。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堂堂正正！如果老實發問的話，對方說不定也會老實回答呀！」 「你所謂的老實後面還要加上『過頭』兩個字啦丨.」

「是作夢夢到的！神在夢裏現身，告訴我全校第一美女做了硝化甘油。所以我們爲了確認真假，就來採訪全校第一美女——水遠學姐了！」

「說簡單其實也算滿簡單的，只要混合四種化學成分就能做出來。」

根據今天的查訪內容而進一步瞭解永遠學姐個性的丸男環起了雙手。

「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因爲安藤說：『要是出事，責任由我一個人來扛。』昨天晚上他也說要自己一個人去安裝。」

他把手機湊到我的眼前。

「我們問了，你就會回答嗎？」

我們一同看向永遠學姐。

「那個啊——」

「你們爲什麼會知道有關硝化甘油的事情？」

丸男手上拿著我從攝影社借來的單眼相機，而我則是帶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不管怎麼看我們都像是新聞社的記者和攝影師。

「這樣就好了嗎？你們不想知道其他事情嗎？」

聽到我這麼說，其中一位社員舉起了拿著試管的手，指了一下準備室。

「咦？」

「你不是該不著痕跡地問嗎！」

是嗎……就算已經注意到，可是她還是做了。

……不不不，我覺得這威力完全不普通啊。

上面出現一則新聞，內容寫著周邊國家的恐怖分子開始聚集在停火協議簽訂會場，而聯合國部隊也嚴加防範恐怖分子襲擊，緊張情勢正不斷高升—

我和丸男互望一眼。

「……」

我們打開實驗室的門，走了進去。

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東西呢？就算以這項問題當面質問她，她大概會面不改色地回答： 「沒什麼……只是感覺很有趣而已。」

這句話讓我的心臟撲通亂跳。

難道人類真的笨到不知道什麼東西危險嗎？還是說他們心中其實都潛藏著自殺慾望呢……

「我們是新聞社的人，想要採訪社長神田川學姐。」

丸男注視著永遠學姐。

我用手肘輕輕頂了丸男一下。

永遠學姐點了點頭。

「打擾了～」

「例如神田川學姐。如果她是在知情的情況下製造硝化甘油的話……」

我唰的一聲滑到丸男面前，對永遠學姐這麼說：

矇混時必備的兩大要素「夢境」和「神」都包含在內了。只要提出這兩點，聽到的人就只能回答「啊啊……原來是這樣」而已！

丸男環起了手抱胸。

走進去之後，立刻看見永遠學姐橫躺在沙發上，舔著一根巨大的棒棒糖。

完美地矇混過去啦！

丸男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

我因爲不瞭解她的問題內容而回答不出來，結果永遠學姐的臉上隨即出現了不高興的表情。

「我有一個好主意。」

「現在我們必須想辦法知道兩件事。一是神田川是不是真的做了硝化甘油；二是如果她真的做了，那麼到底放在哪裏。」

我和丸男一起朝答科學社的社團活動實驗室前進。

可是既然硝化甘油已經完成，那麼我們就得加緊腳步了。

「的確有這個可能。從目前的情報來看，她的腦筋真的好得異常。就算注意到這件事情也不奇怪。」

我伸手指著永遠學姐的名字。

我猜他應該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因爲想不出比這更好的主意，所以才忍住不說話。

我們急急忙忙準備離開，卻被永遠學姐攔了下來。

丸男用拳頭揍了我的頭。

「如果安藤打算取得硝化甘油，應該只能拜託神田川了吧？」

「請問你做硝化甘油嗎？」

「痛死了！你在幹嘛啦！」

丸男拿出手機盯著畫面。

丸男開口詢問永遠學姐：

「假扮成新聞社的人，要進入科學社實驗室也比較簡單吧？而且如果是假借採訪的名義，就可以不著痕跡地詢問有關硝化甘油的事了。」

而且要是硝化甘油真的爆炸，那可不只是武藏虹北高中的問題，同步化的中東地區也會跟著連動。

「不過不止在進行混合作業時會有爆炸的危險，完成後的成品該如何保存也是個問題。硬要比較的話，應該還是保管比較困難，因爲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引發大爆炸。」

永遠學姐的回答乾脆到讓人傻眼。

原來這麼簡單啊。

「YES——你問我是不是做了硝化甘油，這就是回答。」

我輕敲準備室的門，裏面傳來了一聲漫不經心的「請進」。

「看來快沒時間了。」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至於學校課程，她也只說了句「沒必要」，極少出席。嗯，事實上她是真的不需要啦。她每天都窩在實驗室裏，尋找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物。

看著陷入沉思的丸男，我開口說道：

「安藤學長他們並不知道同步的事情對吧？可是裏面會不會有人明明知道出現同步現象，卻故意裝成不知道的樣子呢？」

咦？

丸男說得十分乾脆。

「看來Q國提供核武的消息應該是真的。若有個萬一，可能就要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了。」

條件？

她一臉厭煩地這麼說。

我點點頭說：

永遠學姐打斷我的話，開口發問。

而且我還若無其事地加進了「全校第一美女」這項單詞。一旦有人拍自己馬屁，人類都會因此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

「……」

聽到我大聲抱怨，丸男也露齒啦哮：

看吧，堂堂正正地活著是很重要的呢。

「那麼今天就此告辭了。」

幾個身穿白衣的社員站在試管和燒杯之前，正在進行某種實驗。他們竟然會想在課堂以外的時間做實驗，我實在很想研究一下這些人的腦子呢。

丸男露出詭異的表情如此問我。

永遠學姐躺回沙發上說：

「……這就是你說的好主意？」

「那是因爲——」

「……」

必須儘快把硝化甘油找出來纔行！

我的腳底板開始發癢。一想到硝化甘油已經設置完成，我就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我們是新聞社的人，想進行採訪——」

這樣看來，要做燉鮪魚肚肉可能還比較困難呢。先不說別的，購買鮪魚肚肉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了……光用想的就讓我害怕。

我卯足了勁回答。

如果有教人如何矇混過關的教科書，應該要把這句話收錄在書裏當成最佳範例。

然而若是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多少核子武器，就實在沒有資格說她的行動愚蠢至極。

說到這裏，丸男語塞起來。這傢伙怎麼這麼沒用啊！

我問了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安藤把硝化甘油拿去哪裏了？」

「真是有趣的矇混方式。這次就先讓你們佔便宜吧。」

哎呀？

永遠學姐的反應也不太理想耶……

呼出一口長氣之後，永遠學姐再次起身。

丸男開始發問：

「安藤打算拿硝化甘油來做什麼？」

「他好像打算用來改革學校。」

改革……

出現了嗎，「改革」……這個經常出現在新聞和報紙上面的詞彙，以前還覺得挺新鮮的，可現在聽起來卻覺得有點廉價……

「動機是什麼？」

「無法原諒校方的專橫跋扈、想要獲得本應屬於自己的自由，以及受虐者的反抗——總結來說就是這三點。」

永遠學姐彎曲她纖長的手指計算著。

剛剛永遠學姐所說的三大動機，我都曾在以前的老歌當中聽過。對我來說，它們都只是天真幼稚的虛張聲勢而已。

我討厭毫無脈絡可循的反抗。因爲和任何事情都無法忍耐、總是吵著要糖喫的人相比，我更想成爲能夠忍耐種種事情、認真度過每一天的人。

「不過呢，和他在一起的人大多都只是笑著聽他發表高論。他們大概只覺得這是個有點危險的惡作劇而已吧。」

惡作劇……

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他們把這當成是輕佻的惡作劇，就算被發現，頂多也只是被罵一頓而已——真不希望第三次世界大戰因爲這種不正經的心態而爆發啊。

雖然對學校有所不滿的確是真的。

舉個例子，例如園藝社小川老師所推動的「校內綠化計畫」。

永遠學姐把手放在地球儀上。

對著倉皇離開的我們，永遠學姐開口說道：

「我無法理解。」

「進行的方法是？」

小川老師喊著「在荒蕪的內心中增設綠洲！」的口號，在校內的各個角落設置花壇。此外他還在走廊上到處擺放花瓶，在中庭加蓋溫室——最後武藏虹北高中內四處開滿了花，幾乎讓人想要吐槽：「這是哪來的巨大花店？」此外，爲了推動這項運動，大筆大筆的經費都挪用到園藝社去，而其他社團的經費相對減少。

「真有意思。」

然而永遠學姐笑了起來。

丸男繼續質問永遠學姐：

首先跳出來反對這項計畫的人，就是安藤學長所屬的學生會。

永遠學姐站了起來，走向擺放在房間角落的地球儀。那是一個表面已經泛黃的古老地球儀，直徑約一公尺左右，相當巨大。

「就算得到了地球，又能改變些什麼？就算做出這種事，也無法隨心所欲地呼喚大雨，無法讓狂風停止吹襲.，樹木仍然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才能成長，滿月依舊無法持續多日——我完全看不出來你想做的事情到底哪裏有趣？」

永遠學姐回到沙發上。

「那麼，我們今天就先告辭了——感謝你配合採訪。」

她用手按住額頭，注視著丸男和我。

「最後再告訴你們一件有趣的事吧。早在三天前，新聞社就已經來採訪過我了。建議你們下次把這件事情確認清楚之後再過來。」

「他們不懂花朵的美好，所以纔會反對這項偉大的計畫。因此我們必須增加更多的花。」結果小川老師更加賣力地推動綠化計畫。

「改革這所學校又能怎麼樣呢？充其量只會因爲規模小得可憐而感到悲哀吧。」

永遠學姐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我就像是被鬼壓牀一樣完全動彈不得。幫我解開這個困境的人是丸男。

搞什麼啊，原來打從一開始就露出馬腳了嗎……

永遠學姐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對她來說，改革學校大概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吧。

她的鮮紅脣瓣緩緩分開。

「每個人對於有趣的定義都不一樣。」

「我沒問。因爲沒興趣。」

喂！這種像是肩膀上剌著櫻花刺青的人0;注12：此指日本時代劇「遠山金四郎」，主角每集最後都會露出肩膀上的櫻吹雪刺青。1;纔會用的矇混方式，永遠學姐纔不可能喫這一套呢！

我想起了小時候看的特攝英雄片。那個想要征服世界的邪惡首領是不是也曾經像這樣把手放在地球儀上？

「不告訴我也沒關係。不對，千萬不要告訴我。要是這麼簡單就知道真相，知道時的樂趣就會減少了。」

「比起安藤和硝化甘油，我對你們更有興趣。我現在非常在意你們到底隱瞞了些什麼？」 永遠學姐露出微笑。我打了個冷顫，背上雞皮疙瘩四起。如果我是青蛙，被蛇盯上時一定就 是這種感覺吧？

「我們向上天借來的生命是如此短暫，難道你們不想在有生之年試著將地球納入自己的掌握之中嗎？」

不過結果還是佔了優勢的小川老師獲勝。

丸男聳了聳肩。

……我不懂。她的品味實在太難懂了。

我雖然也想對此做些什麼，但因這點原因就以惡作劇的心態進行反抗，只會讓老師們越來越稱心如意而已。

不過算了。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就只能趁解開鬼壓牀狀態的這個時候。

到最後學生會只成功移開了走廊上的花瓶。理由並不是因爲校方聽進了學生的要求，而是因爲東西堆放在走廊上會阻礙到緊急避難的進行。

「我們只是普通的閒人而已不必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