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神隱之謎

五 寶寶睡,快快睡

《狐仙大人系列》 · 片山和華 · 1.3萬 字

見衆人回到風祭道場,千代不禁喜極而泣。

儘管昨晚化丸已經告知「千代桐緒和紗丞被捕,不過有紗那王陪着他們」,但她一刻不見到桐緒的臉就一刻無法安心,因此擔心得一整晚都未闔眼。

「不好意思啊,千代小姐,我總是害你牽腸掛肚。」

「是啊、是啊,真是的,桐緒小姐,你這人怎麼老是往危險的地方跑呢?」

千代抱緊桐緒,給予桐緒一種被母親擁入懷中的溫暖。能夠擁有關心自己的家人,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千代,把這條鰻魚拿去烤一烤!」

松壽王遞出魚籠,嚷嚷着:「烤魚、烤魚!」這又何嘗不是一幅祥和的景緻呢。

大夥兒將紗丞安置在被窩裏哄睡後,千代和鷹一郎去了廚房,而桐緒和紗那王、松壽王則坐在緣廊觀賞下弦月。一旁的人形化丸和紫澱吵着:「肚子餓得動不了啦!」因而互相搶奪金魷瓦饅頭,大口大口吞喫着,而木隱則莞爾地眺望着這一幕。

瞧這股祥和的氛圍,簡直與邁向大團圓的戲劇沒有兩樣。

反枕和家鳴們也忘我地聽着蟲鳴,若無其事地迴歸了正軌。

(奇怪,等等!我好像忘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耶。)

是鬧彆扭的千代和鷹一郎的事情嗎?

不過,其實他們倆的誤會已經解開,這會兒已經感情和睦地待在廚房了。好像還有一件更嚴重的……

「啊——!!!」

「哇——!怎麼了、怎麼了,桐緒!」

正在將從海邊撿來的貝殼有條不紊地排列在緣廊曬乾的松壽王,大大地喫了一驚。

「我忘了!我們在澄田川的土堤被管狐襲擊了!」

「吵死了,那又怎樣?」

紗那王狐疑地將銀色髮絲撥到耳後。

「所以啊!說到爲什麼我們在澄田川……」

「不好意思……」一頭霧水的桐緒宛如向寺子屋(注16:日本江戶時代讓平民子弟接受教育的民間設施。)的夫子發問般地舉起手來,打斷兄弟倆的對話。

(柚羅夫人?)

那是一個小小的櫻花色貝殼,做成耳飾應該會很好看。

「結界?一蝶公子設下的結界嗎?」

「咦,果然沒錯?」

紗那王抱起桐緒,將她帶至坐在臺階的松壽王那兒。

紗那王不服氣地睨向一笑置之的松壽王。

桐緒拼命說服大家,說假如去日之本橋小網町的紙鋪一探究竟,說不定就可以找到有關紗丞身世的線索。

「呃——好像是美浦屋吧。一蝶公子好像逗留在那兒。」

渺無人跡的街頭,確實如夢之底層般寂靜;熱鬧滾滾的芳原,現在正在他們腳下。

然而,紗那王卻聽若罔聞地繼續說道:

「嗚喵!然後我們就朝着日之本橋小網町的紙鋪前進!」

「這……這位小姐是?」

「化丸!這兒很危險,你去紗那王那兒!」

「咦?啊、好,謝謝您。」

「連松壽王都這樣!」

一筆畫成般的眯眯眼、白皙的肌膚;這名年輕男子在花魁遊街時救了桐緒,他是美浦屋的下人,常磐太夫的貼身僕人。

因寒冷而抱着白貓化丸的桐緒回溯自己的記憶,拐進左側走廊——

「據傳聞所稱,那隻狐狸對主人有點盡忠過頭了。」

「啊……這個人!玄播公子!?」

「嗯。他大概是不想讓桐緒步上柚羅夫人的後塵。」

「小晴他在這兒嗎?」

桐緒記得這豪華的格子窗。

「打鐵要趁熱啊。況且我也想會會小晴。」

此處仍然像桐緒幾天前以夜桐之姿闖入時同樣明亮如白晝,然而洶湧的人潮、華麗的花魁遊街,卻已然不見蹤影,連女子的嬌嗔以及嘈雜的絃樂聲也聽不見了。

(那個常磐太夫……是狐狸主人?)

「紙人!?」

一行人藉由紗那王房裏的金屏風穿越妖魔之道來到芳原,這座不夜城,不知爲何變得靜悄悄的。

「……兄長,您知道晴綯現在人在江都嗎?」

「小緋,咱們去芳原瞧一瞧吧。」

「對啦,紫澱!婆婆告訴了我們神隱的事,」

不料,一條人影卻猛地從二樓滾了下來!

「現在就去嗎?」

「男嬰?」

「纔不是呢!跟你說喔,日之本橋小網町的紙鋪啊,他們的店鋪繼承人——一個男嬰,突然之間消失了耶!」

「這兒就是美浦屋。」

不,或許不該說那是一個洞。畢竟這是一個看不見的結界。

「果然沒錯。」

「哈哈哈,真不愧是小晴啊。這下子事情可鬧大了。」

一馬當先地衝到大馬路上的桐緒,冷不防地一頭撞上無形的牆壁,跌坐在地。

我是那隻繫着淡紫色蕾絲的黑貓啦——這麼說會不會很奇怪?桐緒欲言又止,此時二樓傳來啪沙啪沙啪沙的聲響。

「太夫……呃,該不會是常磐太夫吧!?」

桐緒本以爲不會有其他人待在這結界中,如今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影令她嚇得全身僵直。

「武家小姐,快逃……」

松壽王發出「嘿咻!」一聲,像個老年人一樣坐在臺階上,觀察整家青樓。

那名從樓梯滾落走廊的男子,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桐緒腳邊。

「話說回來,小晴居然在整座城鎮設下結界,看來他真是卯足了勁啊。」

「呃、呃、呃!呀!」

「然後呢,你明白他的目的了嗎?」

松壽王將雛鳥色的美麗海螺拿起來遮住月光,眯着眼反問紗那王。紗那王陷入沉思,一再地敲響檜扇。

嗯——松壽王低吟,和桐緒四目相交。

「我麾下的狐狸,現在正跟着美浦屋的太夫。」

「什麼,小晴他!」

然而,這記攻擊不過是杯水車薪,光是斬斷幾張紙人,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桐緒將化丸扔向紗那王,擋在玄播前拔出腰際的天尾移之刀。

夢中的芳原以及現實中的芳原——紗那王說這是使夢境和現實世界同時平行出現的方術,於是桐緒再度仰望、環顧這座靜謐的城鎮。

※  ※  ※

「兄長,桐緒就拜託您了。」

「桐緒,退下!」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桐緒是我的主人。」

走了一會兒,慎重地走在前頭的木隱便駐足在某家氣派的青樓前方。

「是是是。」

「兄長,你怎麼想?」

桐緒跪地呼喚他,痛苦地蜷縮着身子的玄播這才緩緩睜開眼來。

「不用說,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干涉斑娶。」

「兄長,既然晴綯已經對桐緒出手,那麼他待在芳原想必是爲了狩獵狐狸;也有可能是追着狐狸來到芳原,結果就順便對桐緒下手了。」

「咦?這就怪了。之前我就是在這條叫做仲之町的大馬路看到花魁……噗哈!」

「您沒事吧,公主!」

「嗯。欸,紗那王,那個憑空消失的男嬰,會不會就是紗丞?」

「桐緒。」

「晴綯就是一蝶公子吧?一蝶公子和紗那王、松壽王,究竟是什麼關係?」

沒有人願意理桐緒。紫澱拉拉桐緒的衣角,示意她別打擾他們倆,於是桐緒只好鼓着腮幫子緘默不語。

「其實,爲了找出晴綯來到江都的真正目的,這幾天我派了麾下的狐狸去芳原監視他。」

「好了,咱們進去吧。」

松壽王倏地站起身來,腳邊散落着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貝殼。曾幾何時,松壽王的那溼漉漉的頭髮和衣袍,已經全都幹了。

一進入玄關,正面的硃色大樓梯便映入眼簾,登上二樓便是常磐太夫的房間。樓梯下的右側是被格子活動屏風隔起來的櫃檯,火鉢上的熱水正沸騰着,彷彿剛纔尚有人坐在那兒。

「痛死我了……」

藍白色的天尾移之刀閃耀着燈火的火光,將席捲而來的紙人一刀兩斷。

誰呀?——桐緒轉過頭去,結果馬上被化丸瞪了一眼,要她乖乖閉嘴。

松壽王叩叩地敲敲結界的牆壁,然後吐出藍白色狐火,開出一個洞。

化丸接腔,嘴巴周遭沾了一圈金魷瓦饅頭的紅豆餡。

「畢竟他是個獵人嘛。話說回來,小晴平常追捕的是野狐吧?爲什麼他非得狩獵你麾下的狐狸不可?」

「我是在這家美浦屋的倉庫遇見一蝶公子的,嗯——倉庫該怎麼去呢?」

隨侍在側的紫澱和木隱從兩側扶起桐緒,桐緒尷尬地敲敲那道看不見的牆壁。

「嗯——神隱啊……假若真是如此,那會是哪個妖魔所幹下的好事呢?」

「紗丞?」

「啊——!公主、公主,是神隱吧!」

桐緒憶起眼睛下方有顆淚痣的常磐太夫。她的房間羅列着各式令人目眩神迷的一流傢俱,身着豪華絢爛之黑布曼珠沙華圖案的打褂,是一名絕世美女。

一行人依言入內,景色不變,裏頭也同樣安靜,但風似乎變涼了。

桐緒越聽越迷糊了。若真是如此,那又跟紗丞有什麼關係?跟一蝶又有什麼關係?

「是?」

「犯不着這麼生氣嘛,這是小晴最隆重的打招呼方式啊。」

這回有數十枚剪成人形的白色小紙片,如蝶羣般從大樓梯俯衝而下。

「夢蝶之術,可是晴綯拿手的方術呢。」

「桐緒,你是在芳原的哪家青樓遇見晴綯?」

「來,這個貝殼給你。」

整座城鎮變得靜謐無比,彷彿陷入沉眠。

恫緒不學乖地插嘴,這次紗那王看着桐緒點了點頭。

「呃,對喔,我是……」

「不過,有另一件事也很令我掛心。我想那八成跟紗丞有關。」

「神隱?你又多管閒事了嗎?」

「聽說他逗留在芳原,還勸說桐緒驅魔。」

「喂,紗那王!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桐緒,不要隨便亂跑。這裏有結界。」

「什麼,這是牆壁?我什麼都沒看見啊。」

紗那王再度奔向大樓梯下方,朝着蹲在那兒的玄播伸出手來。

「你站得起來嗎?玄播。」

「紗那王大人!?爲什麼您會來此地……」

還來不及回答,紙人又出現了。

只見紗那王猶如跳着能舞(注17:「能」是日本獨有的一種舞臺藝術,能舞就是能劇中所跳的舞蹈。)般藉着檜扇一一消滅紙人,紙人宛如不合時節的螢火蟲般化爲藍白色火焰,四處燃燒着。

「喔~~真不愧是小緋,有一手。」

松壽王爲自己的弟弟鼓掌、喝采。

「松壽王!現在是說風涼話的時候嗎!」

「嗯,你就看着吧,桐緒。」

木隱、紫澱、化丸、玄播四人皆嚇得不敢動彈,焦躁的桐緒只好望向紗那王和吐着火的紙人。

此時——

「緋月————!你少給我礙事——————!」

上頭傳來一陣粗野的怒吼聲,穿着藍紫色衣袍的一蝶從大樓梯上方使出一記飛踢,瞄準紗那王。

「危險,紗那王!」

桐緒搗起臉來,從指縫間看到一蝶就這麼穿越文風不動的紗那王,滾到玄關去。

然而,一蝶的身影轉眼間變成一張紙人,看來一開始他就不是一蝶,而是紙人。

「晴綯,你玩夠了吧?出來!」

「很煩耶,你不說我也會出來啦。」

一行人將視線聚集在陰暗的美浦屋二樓,真正的一蝶於焉現身。只見他盤起胳膊,天不怕地不怕地瞪視着紗那王。

「喔——小晴!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一想起玄播在常磐的房間那種百依百順的模樣,桐緒倏地恍然大悟。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斑子又沒人要。」

一蝶是紗那王的堂兄弟,而這兩人水火不容——儘管知道了這一點,桐緒心中還是有許多疑惑,她覺得自己的腦袋越來越混亂了。

坐在臺階上的松壽王提醒一蝶,對着桐緒豎起五根手指。

「真要說起來,我纔要怪你不說一聲就跑來江都呢!你這不是太見外了嗎?咱們可是老交情耶。」

紗那王見狀,面露不悅地以檜扇將一蝶的手打落,接着站到桐緒與一蝶中間,擋住桐緒。

「一蝶公子,你是不是對於自己的血統與母親的出身感到自卑?所以你纔會想幫助我嗎?」

「桐緒,算了。」

這對堂兄弟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之間瀰漫着股火藥味。

「在此鄭重向你問好,二太子夫人。我不太喜歡被稱爲親王,因此今後你還是繼續叫我清澄一蝶吧。」

「如果道歉就能解決事情,那還需要我幹嘛?我的職責就是狩獵野狐。」

搖着鈐鐺來到桐緒腳邊的化丸說道。這位大人的名字,桐緒已經聽過好多次了。

「我很羨慕瑞蓉殿那兩位。」

走下樓梯的一蝶故意撞了紗那王的肩膀一下,玄播見狀趕緊伏倒在地。

「那又怎麼樣?小雅可是跟蹤狂呢!」

「堂兄弟!?」

斑子——桐緒腦中掠過這兩個字。

「啥?你是說那兩個若無其事地在兒子面前卿卿我我的父母嗎?他們那種就叫做笨蛋情侶啦!」

桐緒趁着這段空檔抱起倒在地上的玄播,攙扶着他退到櫃檯前。不知是否爲紙人所傷,他的衣袍變得破爛不堪、鮮血斑斑,令人擔憂。

「小天,你這個戀弟狂纔沒資格說我咧!」

「將嬰兒放在風祭道場門口的人,是你對吧?」

一蝶走到桐緒面前,頭髮與衣袍散發出一股高級伽羅香。對了,這股香味跟紗那王一模一樣。

「斑娶是我族必不可少的血之契約,而藉由斑娶所生下的孩子,也是不可缺少的生命。你忘了自己被賦予的使命嗎!?」

這幾天的母性本能徹底覺醒的桐緒,不只打動了一蝶,也打動了松壽王和紗那王。

松壽王朗聲笑道,雙手抱住紗那王和一蝶的肩膀。

「小晴,這一點請你諒解。」

同時,一蝶的人族母親——清翔王的正妃,也令桐緒感到在意。

「呀!」

「可愛的姑娘……」

「玄播公子,你沒事吧?一蝶公子也真是的,下手何必這麼重呢。」

「二太子!也就是說,令尊和紗那王的立場一樣囉?」

「小天,我好不容易纔設好這個結界,你別隨便破壞好不好?」

「天啊,這樣不是搞得我好像依序被娘和老爹責罵一樣嗎?」

「嗨,玄播。」

一蝶儼如惡作劇被揭穿的孩子般聳了聳肩。

「對。因此,他在斑娶中迎娶了人族女子。」

「你猜對了,可愛的姑娘!我的老爹是二太子。」

「晴綯,你是不是認爲柚羅夫人過得不幸福?」

(嗚哇啊啊啊,好討厭喔!)

「狐狸……這麼說來,常磐太夫所馴養的狐狸,就是玄播公子囉?」

「桐緒,她叫做柚羅夫人。她和你一樣有一頭烏溜溜的黑髮,而且是一位美麗的溫柔王妃。」

「斑娶只不過是靈狐族自以爲是的血之契約罷了。被選上的妃子太可憐了。」

「晴綯,你還是一樣狗嘴吐不出象牙。」

紗那王一邊被拍打,一邊問道。

「咦!這麼說來,呃,一蝶公子該不會是……」

木隱悄聲說道。

「沒有啊。」

一蝶掏着耳朵若無其事地說着,桐緒不禁踏出一步,大聲說道:

「啊!話說回來,我們不是爲了紗丞纔來芳原的嗎!?」

「小晴,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喔。」

此言一出,但見一蝶瞪視着紗那王,一邊慢條斯理地由大樓梯走來。

此時,紫澱彷彿看穿了桐緒的心思,爽朗地衝口問道:

桐緒想將被緊握住的手抽回來,卻反被握得更緊。

斑娶是靈狐族的祕密儀式,每一代的二太子都必須遵守這項規定。桐緒驚訝不已,原來在自己之前也有人族女子與天狐異族聯姻。

滿面笑容地直播核心,真不愧是松壽王。鷹一郎也常常使出這一招,天底下的哥哥,似乎都很熟悉談判之道。

這正是一行人來到芳原的最主要目的。

「如果她選了別的未來,一蝶公子或許就不會出生在這世上了呀。」

「是、是的!屬下知罪!」

化丸舔了舔自己的毛,倏地跳到蹲在地上的玄播背上。

「晴綯,玄播是我麾下的狐狸,我不准你對他出手。」

一蝶打趣地笑道,而在場所有人也不禁笑了。紗那王也忍俊不住笑出來,但一蝶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卻說:「不準笑!」並一邊拍打紗那王的背部。

「咦,是玄播公子!?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紗那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松壽王敲響檜扇,制止了他。

這應該沒什麼好驕傲的吧?桐緒苦笑着思忖,此時雙眼皮比紗那王更明顯的松壽王湊過來說道:

桐緒不禁啞口無言。

「……就是狩獵野狐啊。我是野狐獵人。」

桐緒對着大夥兒發問,從臺階上起身的松壽王隨即答道:

「位於雲上之裏的瑞蓉殿。她現在正和清翔王大人過着琴瑟和鳴的生活。」

「晴綯,柚羅夫人她……」

「哈哈,這不就表示柚羅夫人備受疼愛嗎?」

「紗那王大人,屬下該死!都是因爲屬下魯莽,纔會落到這步田地……!」

「桐緒,小晴的另一個頭銜是親王。他叫做李蝶王,是我們的堂兄弟。」

「職責……一蝶公子,你到底有多少頭銜呀?」

紗那王出言制止,但桐緒卻不讓步。她認爲柚羅夫人真是太可憐了,親生骨肉居然被當成沒人要的孩子。

「一蝶大人的父親,是清翔王大人。」

松壽王難得地露出溫和的表情,將手搭在一蝶肩上。

「柚羅夫人……那位夫人現在身在何方?」

「一蝶公子!既然你是紗那王他們的堂兄弟,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前陣子我們玩得很開心喔,可愛的姑娘。」

「這個世界上,絕對沒有沒人要的孩子!」

「可是如果我告訴你,你一定會馬上告訴緋月。」

「紗那王大人和一蝶大人年齡相仿,聽說這兩位打從出孃胎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對,你是個獵『人』。能夠不受族羣拘束而制裁惡狐的,只有身爲斑子的族人——你啊!」

一蝶大剌剌地將想說的話一吐而盡。

「你先下來吧,小晴。」

紗那王麾下的狐狸跟隨着常磐太夫,而那隻狐狸,就是眼前虛弱地垂着頭、化身爲美浦屋僕人的玄播。

松壽王在樓下甩着長袖對一蝶揮手,而一蝶卻嘆着氣答道:

「總比你這個只會擺臭臉講禪學的傢伙好多了吧。」

「懷胎十月所生下的孩子,對於母親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生命。請你不要說什麼斑子是沒人要的小孩!」

紗那王和松壽王吵架時看起來也很劍拔弩張,但這兩人之間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緊張感。在一旁觀看的桐緒,看得胃都痛了起來。

「請恕在下冒昧,既然一蝶閣下和王爺是堂兄弟,那麼您也是天狐囉?」

「既然如此,那你何不管好你的狐狸?」

「桐緒,孩子是夫妻間溝通的橋樑喔。爲兄希望你和小緋也能借由紗丞,永永遠遠地恩愛下去。」

「沒有啊。我既不想當什麼天狐,也對王位沒什麼興趣。我只是在想,我娘本來或許可以選擇更平靜的未來。」

桐緒支吾其詞,怎料一蝶竟熟練地在桐緒的手背上吻了一口。

「我?我纔不屬於靈狐族咧。不過,我也算不上是人族就是了。」

「請問……一蝶的母親是一位什麼樣的夫人呢?」

「這……」

「真是的,小晴你這個戀母狂~~」

「假如我告訴你,你就願意驅魔嗎?」

「你瞞着小緋想幹什麼勾當?是不是想妨礙斑娶?嗯?」

「可愛的姑娘,壞狐狸就是應該要被消滅纔對啊。」

桐緒傻眼地問道。一蝶豎起四根手指,說:「就是這四種,魔術師、祈禱師、愛的傳道士,以及野狐獵人。」

對了,那個誤以爲紗丞是紗那王和桐緒子嗣的野槌似乎曾說過斑子很下賤,會玷污靈狐族的血統。假如靈狐族的族人,是以這種眼光看待斑子:

「狐狸真的很自以爲是耶。我既不是靈狐族,也不是人族,拜託他們替我這個揹負着不上不下宿命的人着想一下好不好?」

從對話中得知桐緒是紗那王主人的玄播,似乎感到非常害怕。

「屬下罪該萬死!」

「這麼說來,那個孩子是玄播公子的孩子嗎?」

「不,那是……屬下認爲若將他託付給紗那王大人,或許可以留得一命……」

「紗丞——那個嬰兒現在過得很好,現在我哥正在家照顧着他呢,請放心吧。」

「啊,感謝您大發慈悲!屬下知罪!」

玄播眯着一雙眯眯眼,頻頻叩頭謝罪。化丸說:

「本大爺是紗丞的大哥喔。」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自豪說道。

「慢着,可愛的姑娘。那嬰兒不是這隻狐狸的孩子,他是人族之子。」

「奇……怪?這樣啊,原來如此。」

一開始紗那王就說過,紗丞身上沒有一絲妖氣。

那麼,這樣一來,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紗那王以眼神示意桐緒將給她一個答案,轉向玄播。

「玄播,從日之本橋小網町的紙鋪擄走嬰兒的人,是你對吧?」

「是……是的!請大人恕罪!」

「騰走!呃,那麼所謂的神隱是……」

「是這隻狐狸所幹下的好事啦。」

一蝶和紗那王並肩站在一起,盤起胳膊。

「我今晚之所以設下這麼大規模的結界,是爲了狩獵這傢伙。」

至於桐緒,則不加思索地追上紙人並搶在前方登上大樓梯,毫不猶豫地拔出天尾移之刀,以保護常磐和玄播。

「請住手吧。您要找的人是我吧?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會逃也不會躲,請您住手。」

「是的。大約是三個月前吧,少東的夫人產下一子,從此便再也不踏入芳原了。」

「爲什麼!?」

「啊,嗯。」

「你很煩耶!」

「太夫,不可以過來!」

紗那王站在煩躁的一蝶身旁,默默地望着玄播。

至於一蝶,他似乎對這一幕感到非常傻眼,只見他重重地在松壽王隔壁盤腿坐下,完全提不起興致了。他臉上好似寫着:真受不了你們~~

「當我懂事時,就已經被賣到芳原來了。一個小丫頭要在這火坑活下去,可不是說說漂亮話就辦得到的。我滿身泥濘地爬到太夫這個位子,『常磐』這兩字,蘊含了我的堅持與榮耀。」

「公主,危險啊!」

「既然你已經知道真相了,能不能讓開一下?可愛的姑娘。我要早點把這傢伙解決掉。」

※  ※  ※

什麼「這樣啊」!拜託你想想辦法啦!——桐緒拉拉紗那王的袖子,而他則以性感的鳳眼望着她說:

「奇怪,我明明很開心,怎麼會哭出來呢……」

「說來聽聽吧,常磐太夫。」

然而,在兩人揮刀砍殺之前,紙人忽地一舉被藍白色狐火吞噬殆盡。

「是……屬下擄走嬰兒後,看着他那張天真無邪的臉蛋,實在無法痛下殺手。正當進退維谷時,屬下斗膽心想:不如就祈求紗那王大人大發慈悲吧。」

「紗那王大人,如果您想懲罰玄播,不如就罰我這個不夠格的狐狸主人吧。」

常磐在紗那王面前抬頭挺胸地說道。

「玄播,你爲什麼要把嬰兒丟在我那兒?」

「還不是因爲你沒管好你的屬下!」

(這樣啊,所以常磐太夫纔會美得令人震顫……)

這動人的言詞,令桐緒默默地閉上雙眼。

「只要少了那個嬰兒,郎君或許就會偶爾來看我了……女人真是膚淺啊,我當時心想:那嬰兒不如丟了算了……」

常磐熟練地撥開打褂的下襬、攤開絹布,讓衆人仔細看看曼珠沙華的刺繡。

「叫做佐嶋屋。」

「紗丞必須還給佐嶋屋,你能接受吧?」

「沒關係的,玄播。就算我沒有下令,心裏卻確實有那個念頭,那是騙不了人的。」

「各位,請等一等。」

「啊,所以你纔會等待他的回信。」

難怪紙人們會猛烈地攻擊玄播。身爲狐狸主人的常磐,知道神隱這件事嗎?

「不,紗那王大人!太夫她沒有錯,請懲罰屬下的魯莽!」

桐緒不小心脫口而出,而常磐則報以身爲女性的桐緒也感到小鹿亂撞的迷人微笑。

「是常磐太夫所下的命令!?不會吧,那個常磐太夫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哪有什麼苦衷,狐狸可以爲了主人幹盡壞事。那個心腸惡毒的常磐太夫命令玄播對無辜的小孩下此毒手,事實就是這樣。」

「況且,我可是迷倒衆多大名的美浦屋常磐呢,即使來到外面的世界,我也不認爲有哪個男人配得上我。」

常磐一問,桐緒隨即不加思索地答道:

「桐緒。」

那位眼下有顆性感淚痣的絕世美女,渾身散發着強烈的存在感。

「常磐太夫,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不要看啦!每個人都會流鼻涕啊!我不是要說這個,而是要跟你談常磐太夫跟玄播公子的事!」

「桐緒,日之本橋小網町的紙鋪叫做什麼名字?」

「紗那王~~」

「這……他本來就應該回到真正的父母身邊啊……」

在這座「金錢代表一切」的江都城,常磐太夫一直維持着自己無價之身,願當一朵高嶺之花。

桐緒仰望着紗那王,其意圖顯而易見;紗那王把玩着手上的檜扇,這正是他沉思時的招牌動作。

「堅持與榮耀……」

這對主人和狐狸互不相讓,硬是要守護對方。這種深刻的主僕羈絆,真令人有點羨慕。

「遵命!」

一陣凜然的嗓音響徹四周。

「久仰大名,紗那王大人。」

紗那王一喚,桐緒和紫澱趕緊衝下樓梯。

「……常磐太夫!」

「這樣啊,我再也見不到紗丞了……嗚!嗚!」

「如果把他還給佐嶋屋,你恐怕就再也見不到他囉。」

常磐以黑色打褂的袖子溫柔拭去桐緒頰上的淚水。

桐緒朝紗那王的背部一推,用力拭去自己的淚水。

「桐緒,你的鼻涕流下來了。」

玄播將背上的化丸抓下來放到一旁,以驚人的速度奔上大樓梯,擋在常磐面前。

況且——常磐說到一半,猛然揚起端正的臉龐。

佐嶋屋的紗丞雙親肯定以爲他被神明藏了起來,比桐緒感到更難過,日日都過着以淚洗面的日子。

此時——

「這樣啊。」

「桐緒是我的主人,無論是誰都不準對她下手。」

「佐嶋屋……奇怪,這店名我好像在哪裏聽過耶。」

聽着聽着,桐緒和紫澱不禁潸然淚下。身爲女人的桐緒非常瞭解常磐內心的痛楚,而紫澱似乎只是想起戲劇中的悲戀而哭泣罷了。

「爲什麼你不渴望贖身?」

「不可能?我說啊,可愛的姑娘,想當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你是常磐太夫嗎?」

「常磐太夫、玄播公子,你們退後!」

「緋月,別妨礙我!」

第一家臣紫澱爲桐緒撲進紙人漩渦,令桐緒不勝感激。

「因爲……因爲武家有武家必須守護的尊嚴,因爲刀劍是武士之魂。」

「太夫,不是這樣的!紗那王大人,這全是屬下的錯!我沒等主人下令,就自己魯莽行事!」

第一次見到常磐時,那股凜然的美麗便令桐緒想起武士道。即使身爲花魁,也同樣武裝着自己的內心,爲了尊嚴而賭命奮戰着。

桐緒吸着鼻子,一邊仰望攤開檜扇提問的紗那王。

此言一出,桐緒又掉淚了。

常磐太夫撥開長長的打褂,咚咚地從大樓梯走了下來。花魁無論春夏秋冬都不得穿上襪子,只能打着赤腳;在黑色打褂與紅色中衣間若隱若現的白色腳趾,顯得豔麗動人。

「武家小姐,你爲什麼在這太平盛世佩刀而行呢?」

見一蝶從懷中掏出數張紙人,桐緒趕緊攤開雙手護住玄播。

「佐嶋屋的少東是我的情人。不,或許該說……曾經是我的情人。」

桐緒覺得,方纔她似乎見證了常磐太夫身爲狐狸主人的器量。

「就是說啊,常磐太夫!你是狐狸主人,不妨爲自己贖身嘛!」

「各位,請等一等。」

「請大人恕罪!紗那王大人,擄走嬰兒是屬下的一己之見!太夫是無辜的!」

(啊,原來如此。)

「呃,這個嘛……」

「我們也一樣呀。在我下面還有很多困在火坑的未成年丫頭,身爲太夫的我,必須拼上性命守護她們纔行。」

垂着頭的玄播悄聲答道,但很不可思議地,在場的人都聽得很清楚。

「是的。小女子曾經玄播提過好幾次您的名字,恕小女子斗膽,您比傳聞中還英俊瀟灑呢。」

一蝶不耐煩地追上前去,丟出的紙人化爲一大羣蝴蝶,飛舞在空中。

說着說着,桐緒的眼眶滾下豆大的淚珠。

「我想,這位在太平盛世佩刀的小姐,應該知道爲什麼吧?」

即便紗那王有令,他依然固執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常磐沒有卑躬屈膝,而只稍稍行屈身禮,這股凜然的氣魄在在顯示着此人必爲芳原的風雲人物。

「這打褂很漂亮吧?可是呀,即使我被大家稱作花魁,也只能以綾羅綢緞裝飾外表,掩飾不了我這爬滿蛆蟲的醜惡內心!」

「玄播,把頭抬起來。」

「桐緒,你的鼻涕流下來了。」

玄播走上前來,在紗那王和一蝶面前趴下。

「請等一下,等聽完玄播公子的理由再做定奪吧!他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桐緒抬起頭來,硃色大樓梯上有個身影穿着豪華絢爛之黑布曼珠沙華圖案打褂,她不禁大叫出聲。

「紫澱!你別管我,先保護常磐太夫和玄播公子!」

「請恕我拒絕。」

身爲狐狸主人,取得榮華富貴有如探囊取物。她大可不再沉淪於芳原這火坑,央求恩客撒銀子爲她贖身,這樣她就可以揮別遊女生涯,不再當一隻籠中鳥了。

對於紗丞來說,回到雙親身邊無疑是他最大的幸福。

「那麼,玄播。」

「是!」

「你負責把嬰兒還給佐嶋屋。接下來你跟我一起到風祭道場。」

「是!」

接着,紗那王瞥了常磐太夫一眼,說道:

「玄播,所謂的榮華並不單指權勢,安寧也是一種榮華。趁着這次教訓,你好好思考一下究竟該爲自己的主人帶來什麼樣的加持。」

「是……是!是!屬下萬分抱歉!」

玄播聲淚俱下地頻頻道歉,爲自己魯莽的擄人之行感到懊悔。

「喂喂,緋月,就這樣?你不懲罰他嗎?」

「如果光是懲罰,就算不上是制裁了。」

「哈!紗那王大人真是菩薩心腸啊。」

一蝶擺出一張興味索然的臉,但紗那王並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

打從談起常磐太夫和玄播的話題時,松壽王就一句話也沒插嘴,說詭異還真是夠詭異的。

「打道回府吧,兄長。」

「事情辦完了嗎?」

「是的。」

「這樣啊,那咱們回府吧。」

松壽王面對野槌等人時鐵面無私,但在這種理應由紗那王掌握大局的時刻他卻明白應該靜觀其變,桐緒再度對「哥哥」這種存在感到咋舌。

「該怎麼說呢?這樣子我根本沒辦法做生意嘛!我到底是來江都幹嘛啊?」

「暫時讓我抱着你。」

「我還真羨慕你啊,總是這麼樂天。」

深夜的芳原風波解決後,隔天——

「你不必急着逃,我什麼事都不會做的。」

「啥?」

佐嶋屋的太太並非什麼美女,但她擁有母親特有的豐胸肥臀,看起來人很好。望着她幸福地

(什麼嘛……)

「……嗯。」

桐緒將手環向紗那王寬闊的背部,宛如拍着紗丞般輕拍紗那王的背部。

「什麼事都不做……?」

在這赤黃相間的美景中錦上添花的楓葉,無聲地飄落下來。

身爲大哥的化丸也對於即將到來的別離感到難過,他將自己喜歡的木天蓼握在紗丞手中,一直在他身邊踱來踱去。

「佐嶋屋的人一定也正在爲他哭泣,必須早一點還給人家纔行。」

桐緒回頭望去,只見常磐正朝着紗那王深深一鞠躬。這或許是常磐太夫此生第一次向人低頭,同時也是最後一次吧。

※  ※  ※

「你的鼻涕流出來了。」

這裏是森林,或是林子?妖魔之道中有一股金木犀的香味,牛頭伯勞正在高空中尖聲啼叫。

紗那王更加用力抱緊桐緒,而桐緒也暫且任由他將自己緊緊擁住。

到了清晨、中午,桐緒說她很想知道佐嶋屋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因此和紗那王一同到日之本橋小網町走了一遭。

面對鷹一郎的話語,玄播深深地頷首。玄播藉着紫澱所愛用的揹帶將紗丞背在背上,那背影令紫澱依依不捨。

「是伊與太。」

玄播走投無路之下將嬰兒丟在風祭道場門口那晚,其實一蝶正躲在附近偷看呢。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一瞧見桐緒和紗那王,便嚷着「啊——啊——」地像平常一樣伸出雙手想要人抱;桐緒再也按捺不止,隨即奪門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

桐緒在佐嶋屋選着完全不想要的千代紙與料紙,在那兒晃盪了一刻(約兩小時)左右。每當聽見店鋪後方傳來紗丞的哭泣聲,她便忍不住豎起耳朵東張西望。

「喔?小晴,你也很慈悲爲懷嘛。」

這兩人拌嘴的方式實在太孩子氣,桐緒好不容易纔忍住不笑。

「生?那麼小的院子生不出蔬菜啦……呃,咦咦咦咦!你剛纔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講出了很驚人的話!?」

「呃,紗那王。」

「呃……」

「如果你這麼想要小孩,不如我們來生吧。」

「欸,可愛的姑娘。要不要跟我交往?我比緋月溫柔喔?」

「管他的!他對我來說,永遠都是紗丞!」

紗那王以手指梳着桐緒的髮絲,低聲呢喃道。

「我說過了!紗丞對我來說永遠都是紗丞嘛!」

聽說,紗丞已經平安無事地回到日之本橋小網町的紙鋪佐嶋屋了。

桐緒和千代圍着被窩淚涔涔地央求,卻被鷹一郎回以:「別這樣,現在又不是在守靈!」然後被鷹一郎打了幾下屁股,這才願意將紗丞託付給玄播。

「桐緒,快點想起來吧。想起我們初次邂逅的那一天。」

雖然相處時間很短暫,一想起那個很喜歡抱抱的紗丞如今已不在,桐緒便難過得淚如雨下。

「桐緒。」

「晴綯說我們倆是笨蛋情侶。」

「佐嶋屋真是一家大商行啊。」

「我想呢,紗那王,那一定是一蝶公子誇獎我們的方式。」

回到家後,該如何對千代解釋紗丞的事呢?

她感覺到紗那王的心跳。

桐緒被紗那王牽着手走在妖魔之道,不自覺地又開始鼻酸了。

「紗丞原來是個少爺啊,我們家這種貧窮道場根本不能比嘛。」

哄着紗丞的模樣,桐緒內心真是百感交加。

這種安詳的感覺,跟抱着紗丞時的感覺有點類似。

這裏是森林或是林子?有一股金木犀的香味。

「各位,事情解決了!」

(我們倆還沒有好好接吻過耶。)

大夥兒望着拼命想把桐緒從一蝶身邊拉開的紫澱,都不約而同地莞爾一笑。

與紗那王並肩而行的桐緒止住淚水,儘管仍和紗那王牽着手,卻往旁邊挪動一步,與紗那王拉開距離。

「這樣做是最好的,我們絕不能硬生生拆散一對親子。」

「真想不到,我居然會被一個笨蛋稱作爲笨蛋。」

那時,紗丞所穿的並非桐緒所縫製的木棉嬰兒服,而是符合大商行少爺身分的羽二重(注19:日本傳統服飾,以和服來說質料是最高級的。),不知道是困了、餓了還是尿布溼了,總之他一直哭個不停。

「笨蛋情侶……那不是指清翔王和柚羅夫人嗎?」

「唉呀,等一下!只要在下還活着,絕不允許任何人碰公主一根汗毛!」

「他真正的名字不是叫做伊與太嗎?」

「可是、可是!」

桐緒從一大早一直哭到現在,哭到眼睛都快瞎了。

「煩死了啦,討厭,你別看啦!」

這兩人好不容易從狐狸與主人之間的關係踏出一步,桐緒怎麼樣都無法抑制心潮的澎湃……

在那一刻鐘之內,佐嶋屋的太太只抱了紗丞到店內一次。

紗那王怨恨地瞪着桐緒,一把將她拉回去。桐緒心中混雜着不安與期待,止住腳步做好準備。

「嗯、嗯,這也是爲了紗丞好嘛,嗚!」

昨晚——應該說黎明時分,當桐緒一行人從芳原回來時,想當然,紗丞正沉沉地睡着;他吸吮着手指,穿着桐緒所縫製的芥子色嬰兒服以及千代所縫製的尿布,睡得正甜。

她不再需要一早起來前往阿佐草分得母乳,也不需要半夜被哭聲吵醒,爲紗丞唱搖籃曲唱到天明瞭。

兩人的妖魔之道。

「因爲,如果那孩子在被緋月或可愛的姑娘發現之前就被野狗襲擊,那不是太可憐了嗎?」

「他臨走時對我撂下這句話。」

事到如今,他居然什麼事都不做?說桐緒心中不感到失望是騙人的,但紗那王若真的做了什麼,她也會緊張得不得了。

「如果生下男孩,再幫他取名爲紗丞。」

松壽王一聲令下,衆人開始魚貫而行。

怦咚,怦咚。

據一蝶所言,他原本是想插手桐緒的事情纔來到江都芳原,無意中目睹玄播走投無路的模樣,因此才盯上他。

而如今,他們正在妖魔之道的歸途中。

紗那王溫柔地抱緊桐緒,身上飄出一股伽羅香。

「如果不是一家氣派的店,哪有錢在芳原玩樂呢?」

真拿你沒辦法——紗那王臉上彷彿寫着這幾個字,仰望被季節染紅的樹木們。如雨般降下的落葉,撫動着他的銀色長髮。

「桐緒,不要哭。」

「唔,沒禮貌!」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啦,只是不小心就……」

「我是在誇獎你。」

「不知道紗丞什麼時候會忘記我……」

「桐緒,別再去佐嶋屋了。」

「至少再讓他多留一天吧。」

(一蝶公子也真是的,跟個小孩一樣。)

明白真相後,千代和桐緒一樣爲紗丞的身世得以大白而開心,然而淚水馬上就奪眶而出,遲遲不肯將紗丞從被窩中抱起來。

面對松壽王的調侃,一蝶故意強裝鎮定,然後裝熟地摟住桐緒的肩膀。

(她一定會在分別時哭出來的~~)

紗那王遞出懷紙(注18:一種從日本平安時代沿用至今的紙,可用來包裹點心、當作便條紙或衛生紙使用。)給桐緒,於是桐緒藉此擤了鼻涕。

「爲什麼要逃?」

「啊、啊、不是這個問題、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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