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神機妙算

二 天尾移之刀

《狐仙大人系列》 · 片山和華 · 9501 字

桐緒將木刀架在上段,而鷹一郎則守着下段。

鷹一郎總是如此,絕不擺出攻擊的架勢,只讓桐緒自由進攻。

千代認真地看着這兩人比劍。

「只要一想到千代小姐正看着我們,我就好緊張喔。」

害羞地說出這句話的桐緒,在這天的練習中輸得一敗塗地。在受到鷹一郎強攻小手(注:劍道術語,指手腕到手肘的部分。)時,桐緒甚至還掉了木刀,在千代面前大爲出糗。

「桐緒閣下,您的手臂還好嗎?看得我好擔心啊。」

當桐緒在休息時間坐在緣廊上失落地晃動雙腳時,千代一臉擔憂地遞出了沾溼的毛巾。

「我覺得涼涼的毛巾會比較好,所以……」

「啊,謝謝您。」

桐緒挽起深藍色木棉道服一看,被打到的部位已經紅腫得讓她無法強裝鎮定了。

「這……應該很痛吧?」

「嘿嘿,我早就習慣了。」

今天才初次接觸到木刀的千代不禁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輕言放棄。桐緒再度瞭解到千代的心意之堅定,想說些話鼓勵她。

「千代小姐,我問你喔。你知道該如何才能避免在練習中捱打嗎?」

「……該怎麼做呢?」

「由自己展開進攻,就這麼簡單。只要比對手還強,就不會捱打了。」

桐緒充滿自信地笑了笑。千代先是睜大了眼,接着馬上跟着笑了。

「原來如此,我會努力的。」

「嗯,加油吧。」

「是!小的馬上辦!小的這就去找石灰,好幫助她在泥土中腐化!」

化丸轉眼間就變成了貓形。

「喂!放我下來啦!!你幹什麼嘛!?」

一晃眼,正襟危坐的桐緒忽然緩緩飄離了冰冷的地板——原來是紗那王將她扛上了肩膀。

「真難得,想不到紗那王居然會來道場。如果你對劍術有興趣,我可以教你喔。」

「返老還童罷了,這沒什麼。」

「唉呀,爲什麼要哭呢?」

千代指着一棵含苞待放的櫻花樹。

鷹一郎對千代開了口,於是桐緒不再說話,推着千代的背將她送了過去。

雖然桐緒心中爽快了不少,但也覺得化丸有點可憐。紗那王看桐緒老是頻頻瞥向庭院,遍唰地拉起了一面拉門叫她別看。桐緒看向紗那王,他只是滿不在乎地倚着扶手。

面對一個這樣的初學者,鷹一郎發揮了他與生俱來的芋頭精神,慢條斯理地說道:

桐緒放下袖子,將昨晚鷹一郎告訴她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他們將千代安置在這道場是有理由的,墓地是爲了好好看住千代,直到她明白「活下去」也是一個選擇。

「千代小姐——光是看着也很無聊,你要不要先從練習揮刀開始?」

這幅令人莞爾的光景,真的是在練劍嗎?

這並不是一件好笑的事,但桐緒還是忍不住噗哧一聲;紗那王皺起眉頭,拉着桐緒的手臂。

千代照着鷹一郎的吩咐用力揮下去,怎料用力過猛,打到了地板。

「哇!不行,不能敲地板!萬一破了就得花大錢修理了!」

紗那王回絕他人時,口氣總是很冷淡。

「鷹一郎還真狠。」

「桐緒閣下,怎麼了嗎?」

「呃,我……我的意思不是說想取代令妹,我——」

「啊!對、對不起!」

千代小姐,那你呢?——現在的桐緒還無法開口說出這句話。就算問了,千代也只會一臉悲傷地說聲抱歉,閉口不談吧?

「哇!怎麼回事?怎麼腫得跟竹輪麩(注:類似竹輪,不過表面像齒輪般凹凸不平。)一樣!」

這座金屏風是紗那王來到風祭道場時爲一些帶的私人物品。它看起來相當昂貴,紗那王相當喜愛它。

說着說着,紗那王雙手握住了紅腫的竹輪麩。他的眼中散發出銀色的光芒,手心也開始逐漸發熱……

紗那王的房間位於桐緒的隔壁房,室內滿布着新榻榻米的香味,是間採光良好的西南側邊間。房內除了五斗櫃、火鉢、衣架之外,只有一座六曲半雙(注:屏風的摺疊處稱爲「曲」,六曲指該屏風有六折;又屏風通常爲兩座一組,一組稱作一雙,半雙即只有一座。)的六尺金屏風;上頭描繪着層層白雲。地下還有座王朝風格的建築物。

「喵——!!!」

「……請問,令尊令堂現在……?」

「笨蛋!你打哪裏啊!?我又不是鼓!」

「對對,就這麼辦。我從以前就很想要有個姊姊,所以很想跟你親近些。」

「那個……我的手痛歸痛,還是走得動的,能不能放我下來?」

桐緒看了看方纔被鷹一郎打過的手臂,接着再望向紗那王的背影。

「別碰那座屏風。」

丟下這句話後,紗那王的鳳眼直直望向道場那頭。

「你的手臂很痛吧?我幫你治療。」

沒多久,有個人適時地打破了沉默。

桐緒看着這兩人看得出神,忽然——

「不如將她活埋在後面的竹林中吧?反正這女的活着也沒什麼用處,埋在那兒說不定可以變成竹筍的肥料喔!畢竟竹筍季快到了嘛!」

或許是懼怕紗那王吧?反枕、家鳴不太接近這間房間。鴉雀無聲的室內,只聽得到附近的新內節(注:淨瑠璃的流派之一。淨瑠璃是日本傳統戲曲的一種。)師傅那斷斷續續的美聲。

「當然啊!我們是在練劍耶。」

「這、這樣嗎?」

「好懷念喔~小時候我爹在樹上用繩子綁了塊木頭,常逼我打木頭練習呢。當時我可是邊哭邊練喔。」

「可是呢,很奇妙的,當他們逼我練時我不想練,而他們叫我別練時我反而想練了。我哥還笑我『愛作對』呢。」

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回頭一看,對流汗毫無興趣的紗那王正板着張臉俯視桐緒。

最後,桐緒彷彿米袋般地被紗那王一路扛到主屋的起居室。千代滿臉驚慌地目送桐緒被扛走,而鷹一郎則一如往常地露出看好戲的表情,使桐緒相當火大。

「這樣啊。」

「咦,化丸!?」

「總而言之,我們想先觀察她的狀況。我們會小心不讓她受傷的。」

「啊……嗯,我也這麼想,不過我哥他——」

桐緒心不甘情不願地挽起袖子,這才下了一跳。手臂患處比方纔更腫了。

「咦?咦~!?」

「噯——沒事啦,放心放心。」

「你們收那名女子爲徒,這樣真的好嗎?想教她學會劍術,就像用水畫圖一樣困難。」

真是越描越黑。

「啊,沒事。話說回來,不要叫我桐緒閣下啦。」

千代對桐緒溫柔地微微一笑。

「是啊,它的枝葉很茂密吧?再過一陣子,它就可以開出美麗的花了。」

「不是這樣啦,千代小姐,您這是在跳中元節舞蹈吧?聽好了,要把力量集中在丹田,像這樣揮下去,這樣。」

千代揮舞木刀的模樣,讓桐緒看得冷汗直流。每當她揮下刀去,總是重心不穩地歪到一邊去,證明了千代的身子完全輸給了木刀的重量。

「真像鷹一郎會說的話。當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

「真令人難以理解。人族老是喜歡拘泥一些無聊的事情。」

昨晚千代似乎還不習慣睡在這兒,因此睡得並不好。桐緒好幾次都聽到千代頻繁地來回房間與茅房發出的聲響。

紗那王緩緩地倚回扶手,威嚴十足地說道:「真是的,你這主人還真麻煩。」

「我第一次看到紗那王你展現神通力耶!原來這就是天狐的力量呀?謝謝你。」

紗那王邊將桐緒放下邊叮嚀道。

「不用了。」

如此賢淑的千代,怎麼會怨恨他人,甚至還想殺人呢?桐緒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話纔剛說完,桐緒就想到千代的妹妹纔剛過世,因此很擔心自己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那,桐緒小姐?」

而作爲母親的這時一定會說:那就別再練劍了。

一同進到室內的化丸,馬上如連珠炮般地說個不停。

桐緒最喜歡櫻花了。

「化丸。」

那棵櫻花樹蘊藏着桐緒對父母的思念之情。雖然風祭道場窮酸到風一吹就會倒,但這兒有着許多桐緒的珍寶。

「不說這個了,我有話跟你說。過來。」

紗那王沒有回話。他只是用靠在扶手上的右手託着腮,一臉嚴肅地望着道場。

而一到早上,她卻又比任何人都早起。當桐緒來到廚房時,千代已經燒好了活,利落地做着早飯了。轉眼間,千代就做出了兩三道菜,烹飪功力不在話下。

傳聞中,衆神靠着這股力量來治癒傷口,永保不死不老之身。

沒必要着急,只有慢慢接近千代那寂寞的心就行了——桐緒心想。

紗那王一鬆開手,桐緒手上的傷痕就不見了,有句話叫「被狐狸抓了一把(注:比喻因事出突然而茫然不知所措。)」,桐緒現在就是那種心情。

千代靜靜地聽着桐緒說完後先是遲疑了一會兒,接着開口問道:

「咦,手臂?」

「好厲害,光是被你用手接觸就治好了?就這麼一瞬間?」

化成人形的化丸緊緊地跟着紗那王走向連接道場與主屋的走廊,不停地大吼大叫。

「他在旁邊我會分心,就讓他暫時當只貓吧。」

「無須多禮。只要你受傷,我隨時都可以幫助你療傷;不過,千代我可不管。」

「桐緒。」

紗那王的衣袍是不是造成了一種身體纖瘦的假象?桐緒靠着他的肩膀與背部,想不到他竟然體格頗佳。

一開始冷汗直冒的桐緒,在不知不覺中揚起了嘴角。她漸漸覺得:只要把千代交給哥哥,什麼事都不用擔心。

「沒錯,你這蠢才!快點給我下來,無禮之徒!」

接着,你猜怎麼了?

「奇怪,不痛了!」

白貓畫出了一個大大的拋物線,飛向被春風吹得滿地塵埃的庭院。

「不用你說我也不會碰。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去外面玩,在我叫你之前都別進來。」

「快給我看。」

「因爲我想玩娃娃跟扮家家酒呀。我常跟我爹吵着『我不想再練劍了』呢。」

「桐緒,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紗那王大人!您就算治好這個男人婆的手臂,她也只會在晚膳多放一片難喫的醬菜回報您喔!」

看到桐緒奮力掙扎,紗那王說了聲「吵死了」,還拍了拍桐緒的屁股。

「返老還童?喔,你是說不死身之力嗎?」

「他們啊,他們在兩年前的一場傳染病中相繼過世了。」

「桐緒小姐,那棵樹是櫻花樹吧?」

「什麼喵?」

「紗那王?你是不是不贊成我們留下千代?」

「……不。我不會干涉你們的決定」

說完後,他再度沉默不語。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他生氣了?——桐緒尷尬地摩挲自己那雙已經痊癒的手臂,這時候紗那王突然說道:

「桐緒。」

「是,是!」

「把你的佩刀拿來。」

「刀?爲什麼?」

「別問這麼多,拿來就是了。你想害我改變心意嗎?」

桐緒搖了搖頭,決定還是先暫且照着紗那王的話做。桐緒的房間就在紗那王房間的隔壁,因此馬上就將它拿了過來。

「你想做什麼?」

她雖然內心忐忑不安,依然乖乖地將這把刀連同黑漆漆的刀鞘交給了紗那王。

「這東西你是不是寸步不離身?」

「是啊。」

紗那王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抽到試揮了一下,彷彿嚴冬的冰柱般銳利清冽的刀身,反射出灑進屋內的陽光。

「這把刀很棒吧?它是我爹的遺物。我爹生前是江都小有名氣的劍客。別看我這樣,爲了保住父親的掩面和風祭道場的招牌,我可是在劍術上堵上了我這條命。」

「是這樣啊。幸好你不是單純的男人婆。」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難不成你是爲了說這句話才特意要我把這把刀帶來的?真是善變的狐仙大人——桐緒鼓起了腮幫子。

「桐緒,我要賦予你九尾的加持。」

「小桐,你也一起來吧,今晚我們三人一起喫點好東西吧。」

老實說,桐緒本以爲千代應該已經對劍術感到厭煩了,但千代卻咬緊牙關,認真地跟上了鷹一郎的訓練。

聽到這句話,鷹一郎二話不說便直奔出去。

桐緒打從心底替千代兩姐妹感到憂傷。真是太可憐了。不知千代的妹妹,是如何嚥下那最後一口氣的?

不過,儘管千代意志堅定,依然抵擋不了連日來累積的疲累。一天的練習結束後,千代會在廚房準備晚餐,而她搖動笳籬時發出吆喝聲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不少,每當千代說出「嘿咻」,桐緒便會和千代相視而笑,說她像個老婆婆。

「聽清楚了,桐緒。不管那些東西怎麼呼喚你,都千萬別靠近。」

「桐緒小姐,方纔的那位公子是?」

(藤真公子……又來了。1;

「是的,他是澤木藤真公子,以前是我爹的弟子,算是我們的師兄弟。」

「可以。他們是得到了我的同意才住在這兒的。」

桐緒笑了笑,但千代依然一臉嚴肅地握緊兩手。

紗那王露出性感十足的笑容,撫摸着桐緒的黑髮。

「總覺得好奇怪哦。紗那王,你今天真溫柔。」

一想到千代如此費盡心思地想要報仇雪恨——

「……紗那王,你的心眼現在看到了什麼?」

「晚安,小桐。」

整裝完畢的鷹一郎回來了。」來,走吧」正當鷹一郎往前邁步時,藤真悄悄地遞給了桐緒一個布包,接着才轉頭離去。打開一看,裏面裝了三十兩銀子。

「九條尾巴的……呃!你說尾巴!?」

「不然這樣吧。改天我們倆瞞着鷹一郎一起出遊,好好嗎?」

狐火一瞬間就由塊狀變化爲長條形,轉呀轉地繞成螺旋狀,宛如盤旋而上的蛇或龍般。傳聞中不動明王的右手所持的降魔劍上有個俱利伽羅龍王纏繞在上,而桐緒的刀也一樣,被狐火緊緊地纏繞了好幾層。

藤真露出了十分遺憾的表情。看到這樣的藤真,桐緒不禁覺得自己是個壞女孩。

「你。」

「保護……不用擔心我啦,我會自己保護自己的。我的劍術不會輸給任何人。」

「說人壞話的人要遭受天罰!」

「沒關係,我站在這兒就好。鷹一郎在嗎?」

桐緒回頭過去,看到鷹一郎只穿着條兜襠布站在活動拉門的後方,肩膀和胸膛上的水珠正閃着光芒。

「啊……抱歉,我今晚有正事要辦。」

「這樣啊,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我有千代這樣的姐姐,一定每天都可以過得很快樂。千代的妹妹相比在世時和千代感情很好吧?

「咦?天……什麼?」

「好漂亮……」

「哇!藤真公子!快進來、快進來。」

「嗚!」鷹一郎大喝一聲,用溼漉的毛巾猛打桐緒和藤真的頭。

「千代小姐?別擔心,他不是討債的。他是個大好人哦。」

「桐緒,這是九尾的加持。我的妖力已經分給了這把刀,今後這把刀一定會保護你的。」

紗那王說,反枕和家鳴之所以會出現,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桐緒現在已經看得到以前看不到的東西,也聽得見以前聽不見的聲音了。

事後想想,這時的桐緒依然沒有聽出紗那王這番話的弦外之音,依然只懂得用眼睛觀察事物。

「一個人看家也太寂寞了吧。」

這句話雖然聽在桐緒耳裏甚是高興,但藤真並不知道風祭道場現在其實已經是個大家庭了。

「笨蛋是不會感冒的!」

*

「妹子,後面那一句是多餘的。」

「你是說……紗那王,你的尾巴在這裏面?」

無論是哪種狐狸,一開始就只有一條尾巴,當妖力隨着時間逐漸增長,尾巴也會增加爲兩條、三條,也就是說——尾巴的數量等同於妖力的強弱。

千代拜師已經過了七天了。

「打開心眼吧,桐緒。不能靠眼睛,要靠心來看穿真相纔行。妖魔隨時都潛藏在你身邊。」

桐緒是真心爲紗那王擔憂,但他卻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桐緒一邊思考着這類問題一邊在廚房準備晚餐。當她切着用來燉煮的鯽魚時,玄關那頭傳來了招呼聲。

「怎麼了?」

「我哥哥拋下我們去外面飲酒作樂了。真拿他沒辦法,這個人眼中只有酒。」

「正事?很重要的事嗎?」

「嗯。」

況且現在也還不能留千代一個人在家。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

從狐狸口中吐出來的鬼火成爲狐火,大小約只有手掌大。藍色的火焰如夢似幻地晃動着,差點要讓人誤以爲現在是深夜。

桐緒看了看自己的愛刀,又看了看紗那王,紗那王凝視着狐火,眼眸中透露出白雪般的銀色光輝:看來他相當享受於狐火纏繞刀身的過程。

「我將自己的九條尾巴中的其中一條移進了這玩意裏。」

紗那王的顏色眼眸直直地凝視着桐緒。

「反枕跟家鳴也不能靠近?」

「呃……桐緒小姐。」

這時,不知怎的,千代瞪了門外一眼,表情有些可怕。

「九尾?」

「藤真,等等我!我衣服穿好就過來!」

鷹一郎是個直腸子,假如他知道了這件事,心裏一定會覺得有所虧欠,而他們兩人的友情就會變得不對等了。

「哥!你這樣成何體統呀!萬一被外頭的人看到怎麼辦!」

(總覺得有點難過……)

「狐火!?」

紗那王沒有答腔,徑自將左手掌上的狐火移近右手的刀身。

「這是特別爲你做的天尾移,看清楚了。」

桐緒從未見過紗那王的銀毛九尾,因此壓根不知道長着九條尾巴是什麼樣子。

「哈哈,鷹一郎,小心感冒哦。」

桐緒仔細地看着自己的愛刀,但鋒利光輝的刀刃靜悄悄的,絲毫看不出銀毛九尾的蹤跡,甚至也沒有發出狐火那藍白色的光芒。

「你自己都說了,那我也不需多言了,對了,今晚要不要來喝一杯?阿佐草氏隔壁有家好店哦。」

「這尾巴對紗那王來說應該很重要吧?」

比起道場,千代更適合待在廚房,無論桐緒問的是殺魚的方法或火候,千代都是有問必答;而千代雖然沉默寡言,但一出口都是既誠懇又富有魅力。

「朋友?」

紗那王點了點頭,用他那濃纖合度的美脣深深吐了一口氣。

「啊,不好意思,把廚房丟給你一個人。他是我們的一個朋友。」

「話不能這麼說,我跟着你,就表示你有一隻腳已經踏入了妖魔的世界,很容易就會被妖魔纏上。」

「真的嗎!」

「即使少了一條,我也還有八條尾巴。」

出去一看,原來是澤木藤真。他笑着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彷彿樹葉間的陽光般光彩奪目。

然而,桐緒也無法瞞着哥哥偷偷把錢花掉,於是只好將迄今收到的錢都放在一個地方。

「就是這樣他纔會討不到老婆。」

「嗯……算是吧。」

「沒錯。」

這時紗那王的心眼,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在啊,他剛纔出去水井那邊洗澡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懶惰,明明家裏就有浴室,偏偏不用。」

「我只是心血來潮罷了。」

「那傢伙從小就討厭洗澡,還真是意志堅定啊。」

前陣子收到藤真給的首飾也是如此。那時直到桐緒回房打開包袱巾,才發現最下面墊了約十兩銀子。

桐緒並沒有將藤真三不五時給錢的事情告訴鷹一郎。因爲她認爲,藤真應該是爲了不想讓鷹一郎知道,才故意偷偷將錢藏在下面交給桐緒。

藤真難得邀請桐緒,但她卻推辭了。

「我正想讓大家瞧瞧我這副美麗的軀體呢。怎麼樣啊?各位!」

「方纔那位公子……怎麼說呢……勸你別太接近他比較好……」

「對不起,我今晚要看家。」

「這麼做不會痛嗎?你的身子還好吧?」

就在這時,紗那王和化丸進入了浴室一同入浴。萬一他們兩人洗完後知道桐緒外出飲酒,這兩個將桐緒視爲僕人的人不知會如何處罰桐緒。

「不怎麼樣!」桐緒答道。藤真站在板着臉孔的桐緒旁邊,不自覺笑了出來。

(是遇到了試刀手嗎?還是說有強盜闖進家中……)

千代邊以圍裙擦手,邊從廚房探出頭來望着站在玄關發愣的桐緒,表情甚爲不安。桐緒趕忙將裝有銀兩的布包藏到袖袋裏。

「你不要說得好像在數竹夾魚或沙丁魚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狐火儼然露水消失在朝陽中般無聲無息地串進刀身裏,桐緒不禁放聲大叫。

鷹一郎啪嗒啪嗒地跑到走廊,消失在主屋盡頭。

千代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咦?爲什麼?」

「喂!男人婆!你在玄關幹嘛?害我在廚房找不到你!我洗完澡後覺得好餓哦!」

好巧不巧,化丸偏偏在這時候洗完了澡,面頰紅通通地嚷着要喫飯,打斷了桐緒和千代的對話。桐緒很想知道千代話中含義,但現在似乎不是問這問題的好時機。

「怎麼了?」

紗那王從化丸的背後現身,率先開口了。他或許是察覺了現場氣氛不對勁吧?敏銳的男人還真有點難纏。

「……沒什麼。我哥的朋友將我哥約出去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朋友?」

「對,朋友。」

桐緒隱藏了藤真的身份,心虛地避開了紗那王的目光。

紗那王的銀色長髮在水光下顯得比往常更美麗,如白雪般閃耀着光輝。

*

當晚鷹一郎喝得酩酊大醉,直到隔天早上的早飯時間都還起不了牀。

「嗚哇,這房間的酒臭味好重哦!」

桐緒探頭一看,自己的哥哥正跟只蠋一樣地蜷縮在寢具上。

反枕在鷹一郎腳邊抱着枕頭笑道:「這個鷹一郎醉的真厲害啊。」

「嗚嗚,好刺眼……關起來,把拉門關起來……」

「哥,昨晚你到底喝到幾點纔回來呀?千代小姐可是等你等到很晚才睡呢。」

「頭好痛,別這麼大聲啦~家鳴。不要在天花板亂跑」

抬頭一看,三隻家鳴正倒立在天花板上跑來跑去。

鷹一郎跟着藤真都是酒桶,照這樣子看來,說不定他喝到天亮纔回來。

「你好像一直都心情很好嘛。」

紅色的物體在柔軟的春泥上規律地跳動着。

「我是這麼認爲的。」

「桐緒。」

「你是說……鷹一郎的春天來了?」

過了半響,當最後一團狐火消失在紗那王手中時——

「嗯,說不定哦。呵呵呵,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呢。」

「不……不要——藤真公子——!」

「那我就出門買豆渣來煮個雲花菜湯吧,人家說這道菜治宿醉很有效哦。」

砰咚、砰咚、砰咚……

院中的辛夷花已經凋謝,換成滿地盛開的沈丁花。家中裏裏外外都充滿了春天的氣息,桐緒也一早就精神十足。

「那個只是你個人的想法。找我來看,千代報仇的信念可不是半吊子。」

「紗那王,你也來幫忙,促成這樁良緣吧。」

「嗯——也是。千代小姐,您就藉此機會好好休息一下吧。」

桐緒拉着一臉訝異的紗那王,將他帶到春暖花開的庭院,接着像額三姑六婆般搖着手,滔滔不絕地道出鷹一郎和千代的事情。

桐緒此時初次體會到不寒而慄的滋味。

自己的哥哥和千代——假如這兩人真的可以湊成對,那對桐緒來說是再好也不過了。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會照辦的。」

「……心?不對,這是……心臟、藤真公子的心臟!?」

「出嫁?你要嫁人?」

「只是宿醉罷了,別理他,瞧他那副德行,今天一整天都不必指望他了。」

「要講什麼?」

桐緒一開始以爲它是牡丹花蕾或是王瓜的果實,因爲她不相信紗那王會做出這種事。

不,紗那王本來就不是人。

「沒禮貌,你的意思是『像你這種男人婆根本嫁不出去』嗎?」

紗那王面無表情。

「不是有個男人讓你喜歡到想嫁給他嗎?」

如果他們兩人能夠結成良緣,千代或許就能感受到生存的喜悅。不必強求她用時間來遺忘想報仇的情緒,只要以情感來填補空虛就行了。

「你說的也沒錯……」

紗那王按着被春風吹拂而上的銀色長髮,難得地一早就露出會心的微笑。

「我不喫……喫了一定會吐……我喝不下去了啦,藤真~」

「桐緒小姐,鷹一郎公子還好嗎?」

「桐緒懶得理這個醉鬼,於是徑自走出房門,在走廊和千代不期而遇。

「哎呀呀,不會吧~居然會有這等美女看上我哥~?」

「想要的話就說吧,只要你想要,我什麼東西都給你;不管要我搶劫、殺人都無所謂。」

紗那王舔了舔指尖上滴下來的、藤真的血。

「我……想要什麼東西?」

「你不是想要那男人的心嗎?這麼喜歡那男人,我就給你他的心吧。」

一回神,紗那王的四周已經漂浮着幾團鬼火。冰冷的寒風吹拂着桐緒的臉頰,令人無法相信現在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

紗那王板起臉來只是一瞬間的事,桐緒絲毫沒有察覺。如果紗那王能面露怒意,對桐緒來說應該會好懂許多吧——

「真是的!我們都已經先喫過早飯了耶。」

紗那王往桐緒的腳邊丟了一塊紅色的物體。

銀毛九尾狐。

紗那王很明顯是暗指藤真。

「噓!我哥會聽到啦!來這兒講!」

桐緒語露失望。」好吧」紗那王打開檜扇,美豔地笑了笑。

「嗯,謝謝你。」

「是啊,我喜歡她,總覺得我可以放心將各個交給她。有了這樣的人待在各個身邊,我也可以安心出嫁了。」

當他的眼中閃出白雪般的銀光時,就代表天狐要開始施展神通力,有某些時期將要發生了。

「千代跟鷹一郎怎麼了?」

「不對呀!應該有很多方法可以製造機會讓他們倆獨處吧?這對千代小姐來說也是好事一樁呀!」

毛骨悚然。笑着殺人的人固然可怕,但能毫無感覺地殺人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桐緒打從心底這麼想。

「只要讓鷹一郎多喝酒就好了嗎?」

聽到這句話,紗那王突然臉色一變。

紗那王露出神祕的笑容,將右手伸到胸前,作勢要抓緊某樣東西。

漂浮在庭院上空的狐火拉着藍白色的火尾依序吸入他的手中。紗那王的銀色長髮在狂暴的強風中不斷飄動而上,儼然有了生命一般。

「之前化丸說過你有個喜歡的男人,他叫什麼名字?」

桐緒轉過頭去,看到正滿面笑容的紗那王,不過,看得出來他皮笑肉不笑。

是錯覺嗎?紗那王的眼中閃出了銀光,不,或許這不是錯覺,只是桐緒不願相信罷了。

「你想要哪個男人的心嗎?桐緒?」

或許是聽到了桐緒和千代的對話吧?耳朵靈敏的紗那王從最後面的邊間探出了頭來。桐緒見狀,趕緊奔過去拉着他的衣袖。

「不對……我,我只是……」

「桐緒,既然你今早告訴了我一個這麼有趣的消息,那我也該回報你一下,你想要什麼東西?」

「桐緒,你和千代感情不錯嘛。」

空氣中飄散着一股鐵鏽味。血的、味道。血的……

「不知道千代小姐到底是怎麼看待我家大哥的?明明就不必理會那個宿醉的酒鬼,她卻好像很爲他擔心耶。」

說着說着,千代便匆匆忙忙地掉頭離去了,桐緒目送着千代的背影,心中覺得似乎有股桃色的預感。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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