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神機妙算

五 抓鬼

《狐仙大人系列》 · 片山和華 · 1.1萬 字

隔天早上,桐緒喫完早飯後,將洗好的衣物、棉被一一晾在庭院,接着瞞着鷹一郎與紗那王前往藤真的宅邸。

她有件事非得向藤真確認不可。如果對方不是他,那就算了——不,應該說,桐緒此行就是希望親耳聽到藤真說出:不,那不是我。

風祭道場位於阿佐草新鳥越町,藤真的居所位於阿佐草今戶町,兩處相距甚近,用跑的一下子就到了。桐緒轉眼間就到了藤真家大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桐緒,與其煩惱,不如直接問吧!)

桐緒激勵了自己一番後,避開玄關,從院子的竹門進入宅邸。

這是座很大的宅邸。院子寬廣可及澄田川,偶爾會聽到河面船伕的歌聲由遠而近地傳過來。雖說藤真受僱於老中大人手下,但看這氣派的主屋與整修良好的庭院,實在不像是一介劍術指導的宅邸。

打從桐緒以爲藤真失去心臟而死那天以來,這是她首次踏進這座宅邸。

桐緒繞着岸邊植滿百木紅的池子,看見了坐在主屋緣廊邊的藤真。藤真正享受着蘊含澄田川水潮香的河風,一邊撒着米粒餵食麻雀。

「午安,藤真公子。」

「小桐!?」

藤真對於忽然出現在院中的桐緒感到相當喫驚,但隨即又露出了溫柔的笑容,招手要桐緒坐到他身旁。現在的他,和桐緒熟知的藤真並無二致。

「怎麼了,和鷹一郎吵架了嗎?」

「沒有……」

「你是跑過來的?瞧你汗涔涔的。」

藤真遞給桐緒一條手帕。這一天確實暑氣逼人,但桐緒身上除了跑步時流出來的汗,還混合了緊張之下流出的冷汗。

「呃,藤真公子。昨晚……」

「昨晚?」

他們兩人並肩坐在緣廊上,藤真面向桐緒,孩童般天真地偏了偏頭。

「……昨晚,藤真公子你人在哪裏?」

這時,「我到底對於私底下的藤真有多少了解」這個很普通的問題,忽然造成了桐緒心中的不安。其實,自己根本就完全不瞭解藤真吧?桐緒所認識的這個藤真,會不會其實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桐緒跟着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高大的藤真。」是?」

藤真現在的眼神已不若昨晚和方纔那麼瘋狂,但桐緒依然不敢鬆懈。她的肩上,還殘留着在緣廊被藤真指甲抓出的痛楚。

「好痛!」

那麼是誰?——桐緒乘機追問,這時河堤下的賞櫻遊船忽地傳出爆笑聲;一看,原來是船上有個爛醉如泥的少東正赤裸着上身跳舞。

如果這是場惡夢,拜託讓我清醒吧——

「血……雨……」

越過澄田川后,桐緒和藤真走在以櫻花行道樹著稱的澄田堤上。兩、三天前這兒還擠滿了賞花客,但現在這裏的櫻花已經凋謝了七成,遊客也減少了許多。

「嗯,我知道。小桐,我也很喜歡你喔。」

「不,藤真公子。不是這樣的。」

藤真將桐緒壓在樹幹上,張開雙手,用袖子完整蓋住桐緒的頭;他小心翼翼、謹慎十足地幫桐緒擋雨,不讓她淋到一滴雨水。

「小桐,你昨晚在本所?」

兩人的距離如此接近,幾乎連睫毛都要碰在一起;藤真的臉上,已經失去桐緒所熟悉的、溫暖的樹葉間陽光了。

本來打算馬上回家的,現在都已經太陽西下了。從早到晚消失了這麼一大段時間,桐緒該如何解釋纔好呢?

藤真忽然停下腳步,徐徐笑着面向桐緒。

「你看,太陽雨!」

「……藤、藤真公子!」

「狐狸!?」

藤真的眼神再度透露出瘋狂的氣息。以前藤真曾有過這種眼神嗎?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一個言詞駭人的人了?

「小桐,你昨晚是不是在真津坂町和誰對砍過?」

「小桐。你看見了什麼?」

這時桐緒的身體先是下意識地架起防禦,接着才喫了一驚;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看見了藤真伸手握刀,只知道要立刻拔刀抵禦。

「我……只要有你的笑容就夠了。我不需要過多的金錢與珠寶首飾,只要有你的笑容……」

*

「不管是金錢或榮華富貴,我都會親自搶到手。我就是有這種能耐。」

走了好一段路後,藤真開口了。

「比錢重要的東西多得是!」

「對我來說,金錢雨跟血雨都是一樣的東西。我很幸運,金錢跟武藝兩樣都有。」

「藤真公子,我問你……」

「啊——……抱歉。呃……」

「對了,小桐,我們去賞櫻吧。今年的櫻花可能已經凋謝得差不多了,但在花季結束前,我們去賞個櫻吧,好嗎?」

「不過,我要給你一個忠告。在決鬥時不能只擋住攻擊,應該要用刀身扭轉方向、反守爲攻。生與死的關鍵,往往就在這由守轉攻的一瞬間。」

「我呢,會把我想要的東西全弄到手。」

「船上那些人還真快活啊,只會敗家的米蟲還敢這麼過得這麼逍遙。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有錢人,噁心得讓我想吐。」

昨晚,桐緒在本所真津坂町和一名疑似朧小鬼的男子交戰過。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只要是你的心願,我一定會爲你實現。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小桐,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所以,不管你想要什麼都告訴我,我什麼都給你,什麼都會爲你實現。」

藤真抱緊了桐緒。

「藤真……公子?」

你是不是朧小鬼?——話已到口,桐緒卻遲遲說不出來,彷彿喉嚨幹掉了一般。

藤真緊抓着桐緒的肩膀,眼神迷茫地湊上前來。

偏偏碰上了自己最想避開的人。

「小桐。」

「小桐,別害怕。別哭。」

「因爲我代替我哥去那兒教劍……」

「昨晚我在家裏啊。」

抬頭一看,晴朗的天空毫無前兆地下起了蜘蛛絲般晶亮的雨水。像這種晴天時忽然下雨的現象就稱爲「狐狸娶親」。

「算、算是表兄弟吧?」

「我都不知道,鷹一郎跟桐緒居然有這麼玉樹臨風的表兄弟呢——」

「藤真公子,昨晚你有沒有去本所真津坂町?」

「放心吧,『那傢伙』不是我。」

桐緒開不了口拒絕,只好順着藤真的意搭上了船,渡過澄田川。

藤真這席尖酸刻薄的話,嚇得桐緒大喫一驚。藤真不應該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啊。

「藤真公子,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不嫌棄的話,可以告訴我……」

「藤真公子……」

「我說小桐啊。」

桐緒正猶豫不決時,藤真突然牽着桐緒的手往前衝,正當桐緒想擺出架勢抵抗時——

「我們姑且在這株櫻樹下躲雨吧。放心,雨馬上就會停的。」

而那名男子,長得和藤真如出一轍。

「我不會將你交給任何人的。小桐,從以前到現在、未來,你都是我的人!」

「和藤真賞花很快樂吧?」

「不是你?」

藤真露出了滿面的笑容,但已經不像以前一樣散發出樹葉間陽光般的溫暖了。

「我想再見一次那笑容。」

「好身手。真不愧是小桐,反應真快。」

「吶,小桐,爲什麼你不穿戴我給你的東西呢?紅寶石首飾、耳環、衣裳……這些都是我爲了你而弄來的啊。」

「小桐,我問你喔,紗那王是什麼來頭?」

藤真給予了中肯的指導後,若無其事地將刀收入刀鞘。直到親眼看到藤真的手離開刀柄前,桐緒只敢屏住氣息。

「爲什麼這麼問?」

桐緒想起來了。她曾有過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那就是每當她收到藤真的昂貴禮物,就覺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桐緒強忍肩膀的疼痛,滿懷情感地凝視着藤真。

桐緒一邊和沉默的藤真走在澄田堤上,一邊端詳着他身上那把刀。昨晚的血刀,會不會就是這把刀呢?

「小桐,你真的好可愛喔,可愛到讓我笑得合不攏嘴呢。」

「對方是不是一個長得很像我的男人?」

「你在那裏看見了什麼?」

藤真倏地板起臉來。

桐緒慌慌張張地穿過道場門,這時——

「……咦?」

「藤真公子,我……我喜歡你那副有如樹葉間陽光般溫暖的笑容。」

(好可怕……!)

雨停後,桐緒一邊朝着風祭道場快步地踩着泥濘的道路,一邊強烈後悔自己沒有告知任何人就擅自離家。

藤真鬆開桐緒肩膀上的手,愛憐地撫着桐緒的髮絲,爲她拭淚。

鏘!——刀鋒交錯,發出一聲鈍響,火光四射。和昨天一樣,桐緒好不容易以鍔元擋住了藤真的攻擊。

「真津坂町?」

從這語氣聽來,藤真似乎語中帶刺;但他並沒有多問,忽地閉起嘴來默不吭聲。

「呃……沒有啊。」

藤真直勾勾地注視着桐緒,眼中寄宿着一股相同於昨夜桐緒在交戰時見識到的瘋狂氣息。

藤真用力抓住支支吾吾的桐緒。

藤真這刀劍般銳利的笑容,使桐緒產生了腳下沙土瞬間崩塌的錯覺。

「鷹一郎也一樣,簡直天真到了極點。錢多有什麼不好?如果現在是亂世,那就不需要爲明日準備金錢;但現在是太平盛世,最重要的就是存錢爲將來打算,這點爲什麼你們不懂呢?」

「小桐,這是你的心願嗎?」

紗那王在玄關前雙臂交握地等着桐緒返家。他語氣平靜、面無表情,但這樣反而更令人害怕。

「……想要的東西?」

藤真的指甲陷進了桐緒的肩膀,痛得桐緒汗毛直豎。

藤真的指甲深深陷進桐緒的肩膀。好痛!——桐緒輕輕叫了一聲。

「真的嗎?」

面臨這個問題,桐緒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是銀毛九尾狐,而且是茶枳尼天的公子——這種話不會有人相信的。

*

雨勢逐漸變強,雨水一滴又一滴地下在桐緒的臉上,混合着她決堤的淚水——

淚水決堤。

「小桐,快跑!是狐狸娶親!」

「好、好痛……藤真公子。」

「咦,你說紗那王嗎?」

剎那間,事情便間不容髮地發生了。藤真就地拔刀,快速朝桐緒砍了一記。

「是、是。」

桐緒拼命地在藤真的眼眸中尋找自己熟悉的溫柔殘影。藤真不可能說出這種話,這是一場惡夢。

「咦,你怎麼知道!?」

紗那王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暗示桐緒跟上前來。桐緒乖乖地跟在後頭,覺得自己宛如被強行帶走的犯人。桐緒有股罪惡感,光是這樣就足以令她腳步沉重、腸胃抽痛。

進入房間後,紗那王要桐緒坐在畫有王朝風格建築物的六曲半雙金屏風前,叫她仔細看。

紗那王輕輕地碰了金屏風一下,沒多久金屏風的表面便開始出現波紋,王朝風格的建築物跟着消失;

直到屏風表面如鏡子般變得平坦無比時,上面出現了——

「啊,是藤真公子!」

在水井旁邊將水桶拉上來的藤真,清楚地映照在上頭。

「很方便吧?用這個可以清楚看到遠方的情況。」

「……你該不會看過了吧?用這東西觀察我和藤真公子……」

「我纔沒這麼閒呢,只不過使用這玩意兒在江都尋找野狐蹤跡時恰巧看到你們倆罷了。看你從早就不見蹤影,想不到居然是賞花去了,你還真有閒情逸致啊。」

紗那王面無表情地攤着檜扇倚在扶手上,從他的舉止看來,很明顯可以感受到他的不悅。看樣子,今天的桐緒令他相當的生氣。

「呃……對不起。我本來是打算馬上回來的……」

「我不想聽藉口。」

「對不起。」

「我也不想聽道歉。」

紗那王的顏色眼眸如針般地瞪着桐緒。

「桐緒,別接近藤真。」

「咦?」

「不要靠近他。你只要乖乖點頭答應我就好。」

「……前陣子,千代小姐也對我這麼說過。告訴我理由,好嗎?藤真公子到底怎麼了?」

「不,我只是想跟你做個約定。」

「我們要去找松壽王,馬上就會回來。」

紗那王這隻狐狸嘴上裝蒜不承認,卻對桐緒在澄田堤的櫻樹下推開藤真時說過的話一清二楚。

突然有人說話,嚇得桐緒睜開了眼。走廊忽地大放光明,一名手持燭臺的年輕男子看到了藤真這名入侵者,渾身不停發抖。他應該是住在柏屋的手代(注:江戶時商家中的職稱之一,約等於現在的主任。)吧?

「桐緒,回來!」

藤真小心翼翼地繞到店後翻牆跳到庭院裏,而桐緒也帶着紗那王的庇護隨後跟上。庭院並不十分寬敞,但看得出這兒的石燈籠、盆栽都相當昂貴,院子佈置得非常美觀。

以前紗那王將天尾轉移到桐緒的刀上時,曾對她這樣說過。

「朧小鬼啊……」

桐緒撥開紗那王的手,對藤真大喝一聲,而且還朝他奔了過去。

「桐緒,這次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藤真停在掛着「白米柏屋」這塊大招牌的大米店前,謹慎地左右張望。

「你想知道真相嗎?」

「不是每個真相你都有辦法承受。」

紗那王一站起身,桐緒馬上拉着他的大腿。

「你是……?你什麼時候出現的?」

現在的桐緒,還沒有勇氣承受真相。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

鷹一郎喫完晚飯後便馬上去洗澡了。或許是因爲今天流了一身汗的關係吧。

「你可別得寸進尺,我那時說的那句話並不代表什麼!」

(但明明就是嘛!)

「桐緒小姐,關於這一點,我也有話要說。」

當他和桐緒對上雙眼時,桐緒嚇得背脊發涼,但桐緒和化丸有紗那王的妖術護體,只要不出聲,誰都看不見他們。

「桐緒,藤真有動作了。」

心有不甘的桐緒將坐墊丟向紗那王的臉,但只是白費功夫;紗那王輕鬆躲過坐墊,再度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藤真一臉狐疑地打量着桐緒。

「嘖!」

桐緒覺得自己好像在玩抓鬼(注:日本傳統遊戲。當鬼的人要矇住雙眼,其他人則一邊拍手一邊喊着「鬼啊,循着拍手聲來找我吧」一邊逃,當鬼者要依靠聲音抓到下個當鬼的人。)一樣。周遭有些不好的東西正在拍着手,自己明明感覺得到,但眼睛跟心靈卻都無法看清楚它的真面目。

「啊,沒有啦,沒事。我可能受了點風寒吧。」

「什麼事?五斗櫃裏有很多藥,你要什麼就說吧。」

桐緒點了點頭,紗那王於是單膝跪地,看着桐緒的眸子。

就算問了又如何呢?

這一帶有着濃厚的海潮香,是商人、工匠的小鎮。鎮上有着許多大商家,販賣者從運輸船上卸下的貨品,這兒的白天總是充滿着驚人的活力。

「桐緒小姐,怎麼了?你似乎沒有食慾呢。」

雖然桐緒認爲那男人就是朧小鬼,但對方只有一個人,不是雙人組合;爲了確認對方是否真是藤真,她造訪了藤真的家;藤真告訴她,昨晚那名男子並不是他——

桐緒無視紗那王的叫喊,跑到俺們前面對手持血刀的藤真。

「我和化丸不在家時,這裏就交給你了。記得別讓桐緒走出屋外。」

(我究竟想知道些什麼呢)

如果不是紗那王掩住桐緒的嘴巴,她已經大叫出聲了。

——對不起,紗那王會生氣的。

穿越了幾間屋子後,藤真終於抵達了帳房。藤真左右張望了一會兒,留意到了樓梯旁那間乍看平凡無奇的儲藏室。他拉開儲藏室的拉門,看到裏面還有一扇鎖得老緊的氣派門扉。

「你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你應該不想惹我生氣吧?」

「藤真公子!」

當天晚上,桐緒一點食慾也沒有。消失在金屏風中的紗那王和化丸,明明說過馬上就回來,但他們倆直到晚餐時刻依然不見蹤影。

聽完桐緒所言後,紗那王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他「啪」地一聲闔上檜扇,化成人形的化丸旋即拉開拉門,探了進來。

「那我幫你做個蛋酒吧。」

經過這兩天的事件後,桐緒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藤真已經變了的事實;不必紗那王提醒,她也知道此後不能再單獨跟藤真見面。

「哎,千代小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千代小姐,你的仇人該不會……是我身旁的某人吧?」

現在,這裏只剩下桐緒和千代兩人。

「看到什麼?」

千代沒有回話,但是,她那雙在腿上不停顫抖的雙手,似乎說明了一切。

「你的意思是說,現在的我依然只會靠眼睛觀察事物?」

憂心忡忡的千代反覆問了桐緒好幾次。

「你想一塊兒來嗎?」

接着,紗那王碰觸金屬屏風,迅速走進屏風裏,消失了蹤影,而化丸也隨後跟上。

當藤真將桐緒緊擁在懷裏、說不會將她交給任何人時,桐緒推開了他,逃之夭夭,並說了以下這句話。

「你想知道真相吧?你如果一起來,我就阻止不了你了;你可以選擇過來看清所有的真相,也可以選擇閉上雙眼,略過真相。選一個吧。」

藤真穿過庭院,老練地打開主屋的雨窗,滑進建築物裏。他躡手躡腳地直奔主屋,沿着內廊朝着賬房前進。桐緒緊跟在後。

紗那王注視着逐漸染上暮色的庭院,讓人猜不出他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桐緒說話。紗那王在思考時習慣反覆地開扇、闔扇,端看他的表情,壓根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桐緒無視欲言又止的千代,一口氣將飯吞進胃裏。

「笨蛋,桐緒!冷靜點!」

桐緒馬上伸出手來摸了摸屏風,但此時它已經恢復爲普通的屏風了。堅硬的和紙,阻擋了手指的穿越。

「桐緒,如果真相需要由別人來指引的話,這樣的真相或許不要知道比較好。」

是暗門。這裏頭恐怕躺着好幾箱千兩箱。

紗那王以檜扇掩口,調皮地笑了笑。發現自己被紗那王牽着鼻子走,桐緒覺得心情糟到了最高點。

誠如紗那王所言,真相比任何兇器都銳利,在桐緒的胸口挖了個大洞。

「藤真公子!你說你要把想要的東西都弄到手,指的就是這種事嗎!?謀財害命!?」

「六連,你在嗎?」

*

「紗那王,我昨天……看到了。」

紗那王拉開桐緒房間的拉門。今天是五天後的夜晚,氣溫從傍晚開始便寒氣逼人,完全不像是葉櫻時節(注:櫻花凋謝後冒出嫩葉的時節。)該有的天氣。

桐緒抱着化爲白貓的化丸,緊跟着一身黑衣的藤真越過二國橋,來到了白牆倉庫林立的深香川佐賀町。

「可以嗎?」

烏鴉大大地展開雙翼兩次,代替了回答。

「該出門了,化丸。」

桐緒將昨晚在本所真津坂町遇到一名神似藤真、抱着千兩箱的黑衣男子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訴了紗那王。

桐緒揪住千代的袖子阻止她起身,搖了搖頭。

紗那王覺得玩夠了,於是闔起檜扇,正經八百地朝庭院喊了一聲;須臾,緣廊旋即飛來一隻長着赤眼的烏鴉。

「紗那王,你果然看到了!你看了我跟藤真公子的相處情形!」

桐緒被藤真掐過的肩膀依然疼痛,她也害怕他那瘋狂的眼神,但桐緒無法撒手不管藤真。

「那我該怎麼辦?」

「誰……誰在那裏?」

「什麼嘛,你這是在命令我!?」

「朧小鬼……大概吧。」

看到紗那王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桐緒馬上聯想到了什麼,將視線轉向金屏風。

「是。」

「松壽王?欸,藤真公子到底出了什麼事?藤真公子是朧小鬼嗎?」

「等等,你們要去哪裏?我也要一起去。」

藤真嘖了一聲,同時一道血柱噴到了天花板。藤真殺掉了手代。

這時,桐緒並沒有選擇閉上雙眼。

桐緒抱緊懷裏的化丸,閉起雙眼。

「下次不準再對我以外的男人動心。」

「對不起,還是算了。你就當我沒問吧。」

「你這麼擔心那男人?」

藤真果然就是朧小鬼。他對桐緒說過,那個對桐緒出刀的黑衣男子並不是自己——

她不想看到藤真露出那麼恐怖的眼神。

「即便如此,若你已打開心眼卻仍看不見真相,那就表示你不需要知道真相。不是每個真相你都有辦法承受。」

桐緒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點了。當她看到藤真接着又殺了另一名聞聲趕來的僱員時,桐緒已經無法再悶不吭聲地躲起來了。

(……唉,果然。)

「沒關係,別費心了。在這兒陪我吧。」

「我不知道。老實說,我也覺得害怕,但如果能幫的話,我想盡量幫他。我想要藤真公子恢復以前的笑容。」

打開心眼吧,桐緒。不能靠眼睛,要靠心來看穿真相纔行——

「什麼啦。」

「……果然如此。」

而現在是夜深人靜的深夜。除了江都湊的浪潮聲和四面八方的水道偶爾發出的水聲之外,鎮上一片靜謐。

桐緒放下在懷裏掙扎的化丸,嚴肅地命令道:

「化丸,你去紗那王那兒,這裏很危險。」

桐緒往前踏出一步,一鼓作氣說道:

「藤真公子,你不覺得可恥嗎?什麼義賊嘛,你根本只是個殺人兇手!」

看到桐緒迅速拔刀擺出架勢,藤真終於解除心中的疑惑,點頭說了聲「喔——」

「這樣啊,你就是桐緒啊?風祭桐緒,那個藤真朝思暮想的女人。」

「咦?」

「我們有一晚曾在本所真津坂町對戰過,不是嗎?」

「你跟藤真公子是……」

男子來勢洶洶地朝着困惑的桐緒攻了過來。

但桐緒記起了藤真在澄田川說過的話,接下男子的攻擊後馬上反守爲攻,朝男子左方砍了一刀。

桐緒的刀,砍傷了男子的左臂。

「什麼!區區一個人類,竟敢弄傷本大爺!?」

男子瞪大了眼看着汨汨的血柱。

「豈止傷你,這把刀還能殺你呢——因爲它上面寄宿着我的天尾。」

「閣、閣下是!?」

男子大驚失色,紗那王旋即優雅出衆地擋在桐緒跟前。他睥睨着眼前這名不住顫抖的男子,彷彿在看着什麼不淨之物。

「你就是松壽王那邊的武智嗎?」

「紗那王大人……」

男子害怕地伏倒在地。

「桐緒!桐緒——!」

「小桐,身旁跟了只狐狸真的好方便喔。不管是什麼願望,它都可以幫你達成耶。」

「桐緒,你太天真了。」

藤真邪惡地笑了笑,使勁拉着桐緒。桐緒的話語,已經傳不到藤真耳裏了。

化丸在桐緒腳邊抬着頭說道:

心生恐懼的藤真這時稍稍鬆開了桐緒的手。桐緒明知現在正是逃脫的最好時機,卻依然張開雙手庇護藤真。

藤真亟欲將桐緒拉到煙霧瀰漫的內廊去,眼神充滿了令桐緒未知發顫的瘋狂氣息。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一絲溫暖了。

狐狸的左前腳血流如注,似乎是方纔遭桐緒砍傷的部位。它的身子收到紗那王的妖術控制,只能收着四肢動彈不得。

藤真所說的「師父」是指桐緒的父親。

噗嘶——一聲鈍響。

紗那王不悅地揮了揮手,男子轉眼間便化爲一隻毛質粗劣的白狐。它只有一條尾巴,是隻普通的狐狸。

火勢越來越大,主屋開始斷斷續續地傳來這戶人家與僱員們倉皇逃命的聲音。再不快逃,遲早會延燒至桐緒他們現在所待的地方。

「沒錯沒錯,它現在在本大爺胃裏呢,嗝呼。」

藤真抓着桐緒當擋箭牌,朝着內廊逐漸逼近;內廊兩旁房間的紙拉門,已經燒起來了。

「怎麼會!?」

「閉嘴!武智、武智,你在哪裏!?殺了他們,把這羣違抗我的人全都殺了!」

「我不會將小桐交給你的。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折斷一隻手又算得了什麼呢?就算沒有手、沒有腳,小桐還是小桐啊。」

中途有隻手突然從房間伸出來抓住桐緒的手腕,趁着桐緒腳步不穩時從腋下往上扣住桐緒。

「師父臥病在牀時,我心想:這下我終於要失去靠山了。一想到此後說不定再也沒有往上爬的機會,我就突然覺得好害怕。就在這時,武智出現了,他說可以幫我達成願望。」

紗那王站到了桐緒和藤真面前。

命令——桐緒這句話明顯地使紗那王遲疑了。

「桐緒,那裏很危險,不能過去。」

「愚蠢。說穿了,你並不夠格當狐狸的主人。被區區野狐操縱而犯下的這些罪行,你要用命來償還嗎?」

「我看到了,沒想到武智會這麼怕你呢。紗那王,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藤真公子,你不是老中大人手下的劍術指導嗎?這就是個很了不起的頭銜啊。」

「不要再錯下去了,藤真公子。利用狐狸得到金錢和榮華富貴,真的那麼有趣嗎?」

「……咦?」

看着藤真揚起嘴角的模樣,桐緒不由得背脊發寒。現在的藤真真的有可能這麼做。如果右手被折斷的話,就再也無法握刀了。

看他平常這麼嬌小的模樣,實在很難想象這隻巨貓是化丸。化丸張開大口,將動彈不得的武智一口氣吞了下去。

「咦?」

「是,小的遵命!」

藤真瘋狂地笑了。每笑一聲,藤真就會更用力地扭壓桐緒的手臂,痛得她呻吟出聲。

桐緒在手臂的劇烈疼痛中大叫。鋒利光輝的刀刃獨自飄到了空中,刀尖直直地瞄準着藤真。

「藤真公子,這麼做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這間米店啊,背地裏在放高利貸呢。利息高得要命,沒多久利息就會滾得比本金還高,大家都被他們害慘了;像昨天也是,有個園藝師傅因爲付不出錢,女兒就被賣到青樓去了。」

「走吧,桐緒。化丸,將武智帶走。」

頭上傳來了紗那王的聲音。紗那王的銀色眼眸閃耀着冰雪般的光芒,一頭銀髮如狂暴的生物般飛舞於空中。

「藤真,一切都結束了。我已經封印了你的靠山武智。」

「還有小緋,你也很天真。」

「過來,和我一起走吧。」

刀刃來到了桐緒的跟前,貼得相當近;刀刃上頭纏繞着飄動的狐火,冒出了藍白色的煙霧。

桐緒對紗那王伸出手來,藤真見狀馬上毫不留情地將它往上扭;這股劇痛,逼得桐緒忍不住雙膝跪地。

紗那王皺起眉頭,面色蒼白。

「不要!紗那王!不要殺藤真公子!」

「桐緒,它就是松壽王所尋找的野狐。因爲妖力不強,所以頂多只能將外形變成主人。」

「我不是說過嗎?對我來說,金錢雨跟血雨都是一樣的東西。而且,我殺的都是一些死有餘辜之人,也將得來的錢財分給了百姓。」

「得以拜見您的尊嚴,在下惶恐之極……」

「小桐,在江都這個太平之地呢,如果沒有金錢、權勢跟運氣的話,是無法得到幸福的。我可不想像我爹一樣,一輩子沒錢又沒運氣,最後慘死。」

「桐緒,乖乖聽紗那王大人的話,坐上來吧!」

好可憐——桐緒不禁脫口而出。不過,可憐歸可憐,桐緒並不打算全盤接受藤真的說詞。

「紗那王?怎麼回事?誰是武智?」

「兄長,爲什麼您在這裏!」

「不會吧,這是化丸!?」

桐緒拼命地想說服他。

「把桐緒還給我。」

「請你讓開,紗那王。」

「藤真大人!?」

藤真再度施力,一陣劇痛逼得桐緒整張臉皺成一團。

藤真說他一直很羨慕鷹一郎。同樣是以劍爲生之人,鷹一郎還能有風祭道場可繼承,自己卻什麼都沒有。

「爲什麼藤真公子會變成狐狸!?」

「我、我的刀!?」

「因爲想收拾野狐,殺掉它的主人是最快的方法。」

「你不會傷害桐緒的。」

化丸在空中翻了一圈,轉眼間便吸飽空氣,變成一隻比老虎還巨大的白貓。

「桐緒,退下。」

「桐緒!」

巨大化的化丸在火舌與黑煙中緩緩地現身。它對紗那王悄聲說道:「拉門對面的主屋已經一片火海了。」但桐緒還是聽到了他說的話。

紗那王晃動着一頭銀髮奔向桐緒,但一名金髮男子阻止了他。

「紗那王!救我……嗚!」

紗那王冷冷地說着,渾身充滿了天狐、茶枳尼天之子的威嚴。

藤真無視熊熊燃燒的火焰,興味盎然地注視着紗那王的銀色眼眸和上飄的銀髮。

然而,有人擋住了她。

「小桐是我的!我不會將她讓給任何人的!」

「紗那王,請你不要靠過來,否則我就折斷桐緒的手。」

「將外形變成……主人?咦,那他之所以會變成藤真公子……」

「脫離狐羣,吞喫同類的你,所得到的妖力就只有這麼點能耐?真可悲啊。」

一開始,桐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眼前一片赤紅?是因爲火焰延燒到這兒來了,還是因爲胸口噴出的血柱跑進眼裏,所以才……?

「桐緒!」

桐緒從化丸的身旁溜過去,直奔賬房。她拼命跑向火勢強烈的後面房間,她想救這間店的人們。

桐緒不禁靠在雨窗上,雙手搗臉。

化丸用那巨大的身軀撞了桐緒一下,阻止她前進。

這時,周遭突然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

「不要,放開我!紗那王,救我!化丸——!」桐緒死命掙扎。

「請、請您饒命……紗那王大人!」

「我馬上就會回來的,等等我!」

「藤真是它的主人。」

藤真之所以能夠在每次出現時都送上無數的昂貴禮物,是因爲——

「藤真曾對這野狐下過命令,要它爲藤真帶來金銀珠寶、榮華富貴。」

桐緒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時,天尾移之刀從桐緒腰際抽了出來。

「爲何你要包庇這種男人!」

「桐緒是無辜的,但藤真非死不可。」

桐緒和紗那王面面相覷。

耳邊忽然傳來啪呲啪呲的焚燒聲。主屋竄出了火苗。

「有些罪只能夠活着償還!我是你的主人,這是我的命令!」

「場面話就免了。」

「等等,紗那王!我們得先把這戶人家叫醒纔行!」

「兄長!」

「紗那王,求求你!」

「該不會這場火是你……」

「紗那王,失火了!」

「桐緒,騎到化丸背上去!」

「藤真公子,你是那隻狐狸的主人?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嗯,不過呢,這是我要求武智幫我弄來的。」

「藤真,我不允許你傷害桐緒。」

是松壽王。松壽王一舉起手,停在桐緒眼前的天尾移之刀便深深地刺入了桐緒的胸口。

刀刃連着桐緒刺入了後面的藤真體內。

「紗那王……藤真公子……」

救救藤真公子。

桐緒還沒說完,口裏便汨汨地冒出了赤紅的鮮血。

就這樣——

桐緒感受着藤真傳來的心跳聲和溫暖的血液擴散於背部的感覺。

闔上了眼,進入了長長地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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