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宛如硃紅朝陽
《狐仙大人系列》 · 片山和華 · 9336 字
穿越金屏風回到風祭道場的紗那王,目前正因爲兩件不愉快的事情顯得有些煩躁,不耐地將銀色長髮撥到了身後。
其中一件事,就是松壽王在江都城天守閣告訴他的那些話。現在宮裏正沸沸揚揚地流傳着二王子終於要進行斑娶的傳聞,想當然耳,放出這謠言的人就是松壽王。
這個做哥哥的爲什麼老是這樣?這是族裏的祕密儀式,而且——
「過對桐緒來說是個重大的決定,也可說是個訣別的儀式。」
光是如此,紗那王就有足夠的理由靜待時機來臨。被哥哥這麼一擾亂,不止計劃無法順利進行,甚至還有可能以失敗告終。
(這教我如何是好?)
紗那王沉思着,下意識地敲響了檜扇。
紗那王本來就不認爲事情會進行得多順利,但坦白說,他還真沒料到會有這麼多頑固的阻礙者,連紗那王麾下的狐羣們也顯得倉皇不安。
對天狐來說,人類的生命就有如堆積的落葉般廉價,看不順眼的話殺抹就行了。思及此,紗那王不禁擔心那些視桐緒爲眼中釘的人會襲擊桐緒、殺之而後快。
二王子。
這個頭銜總是害得紗那王做事情綁手綁腳。
「紗那王大人,您會不會累?想用茶嗎?」
化成人形的化丸一臉擔心地抬頭望着紗那王。
「沒關係。對了,桐緒上哪兒去了?」
「呃?這……紫澱好像也不見人影。」
另一件不愉快的事,就是好不容易回到風祭道場,卻看不到桐緒的蹤影。
那個野丫頭公主,這次又跑到哪裏玩什麼花樣了?絲毫不顧別人的擔心,真是任性極了。
「六連,桐緒在哪裏?」
紗那王帶着怒氣喚了喚櫻花樹上的烏鴉,就在這時,一個氣喘吁吁的黑影突然現身,稟報了桐緒身上發生的大事。
※ ※ ※
「我們私奔吧,公主!」
這是什麼話。桐緒之所以想成爲一個夠格的主人,並不是因爲想要榮華富貴,也不是因爲想要金銀財寶。
「爲什麼!?喂!天尾!不要亂動啦!」
「你認識紗那王?」
「紗那王他,正在尋找新的……主人?」
——爲什麼我非得跟紫澱私奔不可?
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就在這時,某個東西突然發出了啪哩啪哩轟轟轟的聲音。
「你笑什麼笑?說什麼風涼話啊!這把天尾移之刀想殺了你,所以纔會亂動的!」
正當紫澱想要揮出第二刀時——
桐緒在胸前緊緊握住雙手,以防止心之砂再度流失。
「不如我就告訴你吧,近來王爺之所以身邊大小事不斷,是因爲他在尋找新主人。」
冒牌紫澱聳了聳肩,愕然地說道。
『我絕不允許有人傷害我的主人。』
「我懂!我是紗那王的主人,我相信紗那王!」
「公主,您沒事吧!?」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夠格當他的主人?」
在他們離開糰子店時,這個冒牌貨就假扮成紫澱了嗎?若真是如此,現在真正的紫澱又在哪裏呢?
話纔剛說完,天尾移之刀便掙脫了桐緒的手。
喀啦喀啦,胸口的某個東西開始騷動了。
「紫澱!?」
桐緒的拳頭緩緩地鬆開了。
只因爲一句話。
紗那王那有婦流星般銳利的靈音自夜空中降下。
接着——
桐緒拼命吶喊着,一晃眼,一名握着天尾移之刀的男便飄浮在空中,出現在桐緒眼前。
『桐緒,把手放開!』
「要是你敢對我的親朋好友出手,我絕不饒你!」
桐緒無話可說,因爲紫澱並沒有說錯。
這時,一陣強風倏地吹上臉頰。
「……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我也很努力啊!我也很認真地想成爲一個夠格當紗那王主人的……」
「誰知道呢?他大概還在那座宿場町打探那個男人的下落吧,也有可能是在發現你不見後就趕回風祭道場通風報信了。」
所謂的私奔,指的就是相愛的花魁和商家王爺,或是相愛的花魁和商家總管賭上性命去做的事情,這是傳統戲劇的固定戲碼。
「紗那王,你在哪裏!?」
「我是認真的,我們從王爺面前消失吧。」
「您必須離開,這也是爲了王爺着想。」
「你的意思是紫澱他平安無事?你沒對紫澱做什麼吧!?」
「你把紫澱怎麼了!?他現在在哪裏!?」
紗那王的聲音,連樹木、葉子、風以及黑夜都感到恐懼。直到方纔還沉睡不醒的山林,現在已睜亮雙眼、躁動不已。
(我相信紗那王!)
「……!」
說時遲那時快,冒充成紫澱的妖怪赫然朝洞緒砍了過來。
「紫澱,退下。」
「你……不是紫澱吧?」
「紗那王大人……請、請饒命啊!」
方纔在新宿追分的雙岔路時,紫澱就已經有點奇怪了。無論是和桐緒相遇的事或是他最重視的龍笛,紫澱都記得不清不楚。
「喔,你不蠢嘛,難怪紗那王大人這麼中意你。」
冒充成紫澱的男人一改方纔的傲慢與悠哉,白着一張臉仰望天空。他的心或許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但雙腳卻因過度害怕而動彈不得。
平常總是很聽話的天尾,突然拉着桐緒到處亂動。桐緒的手被拉着上下揮動,彷佛在跳着盂蘭盆節的舞蹈。
語畢,真正的紫澱飄着一頭亞麻色長髮、手握天尾移之刀,朝着冒牌紫澱一刀砍去。黑夜中傳出一聾尖銳的金屬聲,雙方的刀正面交鋒。
沙沙、沙沙。心之砂沙沙地滑落了。
紫澱的嗓音驟然一變,語帶威嚇。這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劃開了桐緒心底某個柔軟的部分。
恫緒伸向自己的刀柄,一邊爲自己的重蹈覆轍感到又氣又悔。
她瞪向輕視自己的紫澱,接着察覺到了。
「你放心吧。只要你將天尾移之刀交出來,我就不會對你們不利。」
「我不想離開紗那王!」
「可惡的歹徒!竟敢襲擊在下的公主,你是喫了熊心豹子髒了!」
天尾移之刀發出雷般的巨響,瞬間躁動了起來。
好強的桐緒特意擺出豪氣的大上段架勢,然而——
「人類真是既膚淺又愚蠢啊。公主。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當上一個好主人,就可以叫王爺替你做牛做馬?」
紗那王出現在搖晃的樹林中,一頭銀色長髮閃耀着光輝、飄散在後方。
桐緒一邊被天尾移之刀拖着到處亂動,一邊拼命尋找紗那王的銀色長髮。道路南旁的高聳樹木彎着腰搖晃着樹葉,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你可真是悍啊。紗那王大人就是愛上你這一點嗎?」
「紫澱?」
「抱歉,紫澱!還好你沒事!」
不知何時起,桐緒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她聽不見打在樹木上的雨水聲、熊笹(注17:一種生長在山地的大型植物,學名是Sasa Veitchii。)搖晃的聲音以及自己那雜亂的心跳聲,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那把刀是用來守護你的東西。』
「所以我纔要將它還給紗那王大人啊。湊齊九條尾巴,纔是真正的天狐。」
「我絕不將紗那王的尾巴交給任何人!」
紫澱露出前所未有的冷酷表情俯視着焦躁的桐緒。
「啊、我的刀!紗那王,你在哪裏!?」
桐緒揮關紫澱的手,緊緊地握着雙拳。如果不這麼做,她真怕那個信任紗那王的心會如砂般從指縫間滑落。
「公主,你這個主人曾做過什麼主人該做的事嗎?老是給王爺添麻煩這妄想當人家的主人,未免也太自以爲是了。」
「咦?」
桐緒拼命地雙手壓制着天尾移之刀大叫道。只要一放開手,藍白色的刀刃絕對會貫穿冒牌紫澱的心臟。
「事到如今,你不先擔心自己,卻在擔憂家臣的安危?」
「紗那王!!」
桐緒閃了過去,拔出刀來。光輝的刀刃閃耀着葦白色的狐火之色。
紫澱說的這句話,宛如鐘聲般不斷地迴盪在桐緒腦中。
※ ※ ※
——這全是因爲王爺正在尋找新主人。
「喔?看來不只是紗那王大人,你連一條天尾都控制不好呢。這樣你還敢稱自己是紗那王大人的主人?」
「紫澱,別說笑了。你是在哪裏學來『私奔』這種詞的啊?」
「你是誰?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紗那王充滿怒氧的低沉迴盪在嗓音夜空中。
「告訴你一件事。在決鬥前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的男人,通常都很弱。有空說廢話,還不如快點攻過來!」
「公主,王爺是茶枳尼天的二公子,是個神獸。您真的認爲,如此高貴的天狐會真的將一個區區破爛道場的姑娘視爲主人?」
「你騙人……紗那王纔不可能瞞着我做這種事!」
「沒關係,退下。」
不對,他不是紫澱!
聽到桐緒這麼一說,男子的表情越來越僵硬了。瞧他這副全身僵硬的緊張模樣,足以推測他早巳體會過紗那王的可怕。
被樹根害得腳步不穩的桐緒往後退了一大步。
紗那王千交代萬交代,叮囑桐緒要小心妖怪纏身,結果她這次又被來路不明的妖怪牽着鼻子走。
「公主,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在下該死,請恕在下離開公主身邊!」
「哇、哇、哇!怎麼回事!?」
「我……」
(對了!我剛纔怎麼沒注意到呢?)
「這把刀?你想都別想!這把刀是紗那王給我的,裏面可有着紗那王的尾巴呢!」
「王爺,危險啊!還是交給在下吧!」
紫澱雖然對自己總是直言不諱。但他的眼神總是有如滿天星斗般地清澈,而非這種灰暗的眼神。
「我要生氣囉,紫澱!你在說什麼……」
她只是想要紗那王陪在她身邊罷了。她只是想要待在那個永遠只看着自己,會在桐緒仿了好事時稱讚她,也會在她做錯事時斥責她的紗那王身邊而已。
「你自己還不是瞞着王爺偷偷去找別的男人,還真有臉說啊。」
聽到紫澱這番天外飛來一筆的話語,桐緒愣住了。
「紗那王,你來啦!」
桐緒飛撲到紗那王懷裏,而紗那王也單手摟緊了桐緒。
「桐緒,你沒事吧?」
「嗯……」
紗那王身上的伽羅香,帶給了桐緒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紗那王就這麼站到冒牌紫澱面前,冒牌紫澱馬上顫抖着跪了下來。
「紗那王大人,得以拜見您的尊顏,在下惶恐至極……」
「你是誰的手下?」
「呃……這……」
「是哪位大人命令你襲擊桐緒的?」
「……紗那王大人,請恕罪!」
在紗那王與生俱來的威嚴之前,桐緒和紫澱毫無插嘴的餘地。姍姍來遲的人形化丸站在大樹下,默默地觀望着。
「桐緒是我的主人。」
「……在下明白。」
紗那王加重了摟緊桐緒的力道。男子跪了下來,對紗那王和紗那王懷裏的桐緒伏首稱臣。
「告訴你的主子,如果你們膽敢再對我的主人做出這樣的事,我二太子絕不輕饒。」
「遵……港命!」
「王爺!您要放了這個人嗎?」
紗那王這寬大的決定,實在不能使遭人冒充的紫澱心服口服。
「這傢伙可是想對王爺和公主不利呢!」
「我纔是主人耶!有資格發號施令的應該是我纔對吧!」
「咦?啊!」
「這把天尾移之刀是用來守護桐緒的東西,沒必要爲了不值得的人弄髒它。」
桐緒跳進明亮的縱向橢圓型洞穴後,不知爲何摔到了榻榻米上。
「還是說,我……我果真不夠格當你的主人!?」
紗那王說完,紫澱馬上理所當然地背對着桐緒蹲下。
「王爺!不可以偷跑喔!」
「妖魔之道?」
桐緒擦了擦淚水,低下頭來。魯莽的自己,總是爲周遭的人帶來麻煩。
「啊……沒關係,紗那王,你先說吧。」
——我好高興紗那王的銀色眼眸中映照着我的身影,如果我希望今後這雙眼眸只看着我,會不會太任性呢?
「公主,請抬起頭來。是在下太大意了,竟然將公主獨自留在宿場,這是在下紫澱這一生所犯的最大錯誤。」
「是紫澱告訴我的。爲什麼你要瞞着我出來查探藤真的下落?」
「桐緒,握住我的手。」
「夠了。我不想再聽你的命令了!我要一個人回家!」
「喝!」
桐緒這麼一嚷,紫澱和背在身後的化丸不禁不安地面面相覷。
「別放手,否則要是你被甩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我可不管。」
「桐緒,握緊我的手。」
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彷彿傲視世間萬物,使得桐緒更加的焦躁不安。桐緒想尋求他真正的心意,但他總是不當一回事。
「我問你喔,紗那王。」
唯有這次,桐緒無法反駁化丸,因爲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然而,紗那王不止老神在在,甚至還露出一抹冷笑。
「你、你別這樣看我嘛。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
跑啊、跑啊,桐緒不停地跑,希望能將胸口的傷痕棄置身後,但這種事又怎可能辦到呢?
「啊……對不起。因爲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
「桐緒,千萬別放開我的手。」
「我內心纔沒有雜念!」
「咦?啊—……因爲我在走山路時摔了好幾跤。」
「你就這麼想見藤真嗎?」
「可是!」
紗那王轉過頭來,眉宇間蒙上了一層陰霾,和手心傳達出的溫暖大相逕庭。
另一方面,冒牌紫澱對紗那王點了個頭,隨即便幻化成鳥的姿態,消失在樹林間了。
「桐緒。」
「咦?」
紗那王的氣勢嚇到了桐緒,現在她完全從漫步在雲端的浪漫情懷中醒過來了。既然桐緒想讓紗那王先說,紗那王便將他那張端正的五官轉回前方,以低沉又洪亮的嗓音說道:
「那是因爲你沒有睜開你的心眼。」
「……好。」
「不是啦,我只是很高興你能來救我……抱歉,老是給你添麻煩。」
「可是,這裏是妖魔之道,萬一走散就危險了。」
跑了一陣子後,桐緒在陰暗的妖魔之道看到了一個明亮的縱向橢圓型洞穴,便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大道理——如果只有桐緒是以情感的角度來看待紗那王,而紗那王卻非如此,這對桐緒來說實在是件極爲悲傷的事。
「不是這樣啦,紗那王!」
「你的臉上有擦傷。」
或許,某人曾在那次的櫻花雨中,牽着她的手走了一段路途。
化丸一鼓作氣地跳到滿嘴牢騷的紫澱背上。
不安就像雪,總是無聲無息地累計在心底。噹噹事人察覺時,雪早已積成厚厚的冰霜,引發出令人不安的猜忌心。
「這裏是!?」
「只要桐緒沒事就好。回家吧。」
「這也是命令嗎?我……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桐緒。」
桐緒乖乖地握緊紗那王伸出的手,往前邁步。
紗那王的手開始有股熱度擴散開來。這股返老遠童之力總能爲桐緒療傷,連顫抖的心都溫暖了起來。
「紗那王,謝謝你。謝謝你特地到這兒來救我。」
桐緒一頭撞上鏡子好幾次,但卻總是無法穿越鏡子。
行事作風絲毫不像個主人的自己。不夠格當紗那王主人的自己。
冷漠的眼神、霸道的口吻——桐緒心中的不安,一下子全被引發了出來。
「怎麼了?爲什麼要哭?還有什麼地方會痛嗎?」
紗那王的眼中閃耀出白雪般的銀色光芒。桐緒趁着被那股妖力還沒生效,逃離了紗那王身邊。
然而,紗那王並沒有打她。
「你是什麼意思嘛!爲什麼連這種事你都要管!」
桐緒以爲自己要被甩耳光,趕緊閉上雙眼、將力量集中在臉頰。
「你只要乖乖聽話就好,其他的不必過問。」
「咦!沒關係啦!我可以走回去!」
桐緒握着紗那王的左手。他的左手既纖瘦又骨感,但也既溫暖又溫柔,牽着這隻令人安適的手,總覺得不知不覺就會進入夢鄉。
因爲桐緒不想看見紗那王露出這種表情,所以纔想瞞着他偷偷進行。
「今後除非我允許,否則不准你踏出屋外一步。」
「抱歉,紗那王!」
「桐緒!」
「各位,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公主,請讓在下背您吧。」
「紫澱,你不必道歉啦,這全都是男人婆的錯。」
「你在說什麼?」
桐緒來到內唐新宿的理由——紗那王指的就是這件事。
「那個妖怪認識你耶?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它還叫我吧天尾還給你。」
「就是以爲你內心有雜念,那種妖怪纔會纏上你。」
根據紗那王的解釋,這裏是不存在時間、空間概念的奇妙地帶,人類闖進來算是很稀奇的事。
「就是妖魔鬼怪使用的道路,凡間和冥界的中間地帶。」
而猜忌心會矇蔽心眼。
紫澱依然無法服氣,但他卻無法違逆紗那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刀交還給桐緒。
這種被某人牽着手所感受到的溫馨,桐緒隱約覺得以前曾體驗過。
在桐緒胸口轉動的那個東西,傷害了桐緒。桐緒忍受不住那股錐心刺骨的疼痛,於是便像斷了線的傀儡般,放開了紗那王的手。
「桐緒,這是我的命令。」
紗那王的大手,溫柔地撫上了桐緒的臉。
(怎麼辦?我又迷失在奇怪的地方了啦~)
正當桐緒不知如何是好時,走廊上傳來了衣物摩擦聲,於是桐緒趕緊爬到布制屏風的後方。
「幹嘛啦,紫澱!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揹人,就背本大爺回去啊!」
「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你正在尋找新的主人!」
妖魔之道是不是在陰錯陽差之下和鏡子連結在一塊兒了?這裏是現實世界嗎?還是桐緒依然處於凡間與冥界的交會處……?
兩人不約而同地同時開了口。
桐緒抬頭望着輕撫着自己臉頰的紗那王,剎時說不出話來。紗那王的出現使得桐緒一下子安心不少,淚水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數座燭臺照亮了黑暗,這是間明亮的房間。銀製的香爐燒出了滿室的花香,布制屏風掛着繽紛的絹綢,擺在緣廊和室內的交界處。牆邊有個氣派的金蒔繪裝飾櫃,圓形的玻璃金魚缸陳列其上,裏頭的金魚正在優遊着。
「什麼命令嘛!我想知道的是你內心的想法!」
※ ※ ※
一頭霧水的桐緒轉頭回望來時路。那兒有一座和裝飾櫃同款的轎子花籃金蒔繪梳妝檯,妖魔之道的那個縱向橢圓型洞穴,看來就是那面鏡子。
「什麼事?」
紗那王再度望向說謊不打草稿的桐緒,他的表情,混合着冷談與失望。
桐緒重新環顧四周,發現放眼望去都是儼然迷宮般森林的奇妙光景。剛下過雨的夜空竟然繁星點點,而所有的樹木都彷佛路障般伸長枝椏,似乎不願讓桐緒一行人走出這裏。
妖魔之道四周只聽得見風吹動樹木的聲音,一行人七嘴八舌地快步往前邁進。
紗那王徐徐地舉起了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裏不是甲信街道?」
「我說了沒關係。」
「沒用的飯桶!」
是女人的聲音,她是這間房間的主人嗎?從語氣聽來,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女子在房內來回踱步,足見她現在相當焦躁。
桐緒從布制屏風的縫隙間窺探過去,原來對方是個穿着酒紅色褲裙搭上粉紅色袿(注18:平安時代貴族女性的便裝。)的紅髮絕世美女。
桐緒忍不住倒吞一口氣,美女不管擺出什麼表情仍然是美女,這位眉頭深鎖的佳人,其側臉有如天仙般美麗。
桐緒張着嘴看傻了眼,而這位宛如硃紅朝陽的紅髮佳人這時——
「喔?這是什麼味道?」
她停止了腳步。
(咦,是我嗎!?我身上有臭味!?)
……或許真的有臭味吧。今天特別悶熱,而且她在揮汗練劍後又走了一大段妖魔之道,不只如此,桐緒還連摔好幾跤,身上的蕾絲衣裳早已滿是塵土。
桐緒抱着膝蓋,儘可能地縮在一起。她努力地彎着腰、再彎腰……
結果卻適得其反。由於桐緒彎得太過頭,背部反而太過突出,撞倒了布制屏風。
「啊!哇!呀——!」
桐緒壓在布制屏風上,大字形地正面滾到了紅髮佳人面前。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個登場方式真是糟糕透了。
「來者何人!?」
佳人嚴厲地質問桐緒,嚇得桐緒急忙彈起來正襟危坐。
「我、我、我絕對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我只是湊巧路過罷了!」
不,你這樣就夠可疑了。
「湊巧路過?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呃,這個……基於某個原因,我從那邊的梳妝檯……」
「梳妝檯?」
「來,桐緒,你也喝一杯。」
「烏響,沒關係。桐緒想怎麼做,就隨她去吧。」
——我今後還想一直跟他在一起。我想在春天跟他在櫻花樹下散步,在夏天共同仰望積雨雲,在秋天徹夜長談,在冬天吹吐着白色的氣息,說聲「好冷喔」——我想永遠在紗那王身邊感受這一切,但……
「你戀愛了?桐緒?」
主人和狐仙。
「一口氣喝乾吧!桐緒,這可是我特意爲你準備的魅惑之酒喔。」
「桐緒,想哭就哭吧。今晚——不,別說是今晚,你一輩子都待在這兒吧。」
「不,跟戀愛有些不同。我最重要的寶物被某隻偷腥貓偷走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從那座梳妝檯出來的?」
「對不起,雅陽小姐。這東西我總是寸步不離身的攜帶着,因爲它是我最重視的人給我的東西,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喔——她以套着翡翠戒指的手指拖着下頜,一雙鳳眼意味深長地亮了起來。
雅陽的話語在陷入迷惘的桐緒聽來,彷彿魔法般令人心曠神怡。
「木莓?……啊,那我只喝一杯喔。」
「我的酒量並不好……」
「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就是無聊了。我一直伸長脖子等着像你這樣的玩伴呢。」
「我看您方纔好像很生氣……」
桐緒本覺得自己有些失禮,但想了想,對方本來就不應該隨便碰觸別人的刀。刀劍是武士的靈魂,而這把天尾移之刀甚至可說是桐緒身爲狐狸主人的唯一證明。
不是不報,時機未到——雅陽呵呵地笑了。
紗那王正在找尋新的主人。
「人只要一戀愛,連賢者都會淪爲蠢才。愛情真是種可怕的疾病啊。」
烏響在一旁冷眼望着桐緒對房間的主人誠心賠禮。
雅陽嘆了口氣,倚在扶手上。她憂愁地鎖起眉頭,彷彿將桐緒的傷痛當成自己的傷痛。
「好痛!唉,果然不是夢。」
「再靠近一點、桐緒。今晚我們要玩什麼?」
「是!」
半晌之後,房內排滿了美酒佳餚。雅陽是個酒中巾幗,飲水般地暢飲着淡紅色的酒,相當豪爽。
桐緒的胸口忽地隱隱作痛。
「……對不起,我只是感到很懊悔罷了。」
「來人。」雅陽以極富威嚴的語氣這麼一喚,一羣美得令人癡迷的美男子馬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走廊。他們想必是在雅陽的家臣吧。
「想必您一定很懊悔吧?」
這裏是現實世界嗎?算了,管他的——桐緒心想。
「你會迷路到這兒來,想必是有什麼隱情吧?你叫什麼名字?」
喀啦喀拉。
「桐緒閣下,請由在下爲您保管腰間的物品。」
「風祭……桐緒?」
桐緒邊說邊捏着自己的臉頰。若這真的是夢就好了。
「你叫做風祭桐緒?」
「對了,來喝酒吧。桐緒,今晚我們要暢飲到天明。」
這名叫做烏響的男子接受吩咐後,隨即以銳利的的目光直視着桐緒。一頭長長的黑髮綁在高高的後腦,加上窄額和薄脣,這名男子顯露出了一種極爲冷酷的印象。
她將紅色捲髮撥到身後,端詳着桐緒。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着這位佳人的臉,連身爲同性的桐緒都要爲其美豔而羞怯。
「是的。」
盛情難卻,桐緒果真一口氣喝乾了它。
她現在不想回到紗那王身邊。那雙銀色眼眸,鐵定會看穿桐緒心中如暴風雨般的凌亂思緒。
佳人笑了,這一笑更增添了她的魅力;桐緒總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這個笑容。
現在能維繫桐緒和紗那王的,就只有這把刀了。
「我的家臣都是些飯桶,所以我覺得很傷腦筋。不過呢,現在已經不打緊了。」
桐緒的胸口有某種東西正在滾動着,伴隨着痛徹心扉的劇痛。
「雅陽小姐,您也在戀愛中嗎?」
既尷尬又害羞的桐緒擦了擦淚水,垂下頭去。
雅陽露出使人爲之融化的笑容。
「我覺得自己真沒用……現在才察覺這份心意已經太遲了,我……」
「……雅陽,小姐?您的名字真美。」
看到桐緒眼中透露着警戒,雅陽「啊~」了一聲,攤開以金銀泥(注19:平安時代用來作畫的一種泥狀顏料。)着色的仕女用檜扇,憂鬱地搖了搖頭。
雙方互報姓名後,紅髮佳人露出令人癡醉的笑容,對桐緒招了招手。
「別碰它!」
不只如此,這對主從的關係還是顛倒的。對紗那王來說,桐緒終究只是個主人,僅此而已。若真是這樣——
「它是由木莓(注20:也就是覆盆子。)做成的水果酒。」
雅陽親手將酒杯遞給桐緒。桐緒猶豫地聞了聞酒的味道,這杯酒和鷹一郎、紗那王平時喝的酒不同,有股甜美的香味。
「你說對了。這裏呢,可以說是迷惘之人的必經之地。」
「可以先告訴我這裏是什麼地方嗎?是江都嗎?還是……冥界的某個地帶……」
「烏響,客人來了,她叫做桐緒。快去準備美酒佳餚。」
「是的,呃,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這……我會不會是在做夢啊?」
「什麼?本來以爲你很有膽量,怎麼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呢?」
「喔?一個姑娘家卻隨身佩帶刀劍,真是好興致啊。」
(這是……夢嗎?)
「我叫風祭桐緒。桐花的桐,思緒的緒。」
「迷惘……之人?」
在桐緒喝乾酒的那剎那,她忽地覺得天旋地轉,就這樣豪邁地昏倒在地。
「唉呀,桐緒,你怎麼哭了?」
烏響粗魯地伸向天尾移之刀,桐緒見狀馬上將黑漆刀鞘藏到身後。
「對吧?」
「你就這麼喜歡他,喜歡到以淚洗面?」
「好好睡吧,桐緒。等你醒來,你就……會……」
「算了,別說這個了。」
「有何吩咐?雅陽大人。」
「啊,好好喝喔。」
「……是的。」
雅陽「啪」地在手心敲響檜扇,撒嬌地仰望桐緒。
桐緒的記憶只維持到這裏。
「有這麼懊悔?」
「呵呵呵,這下你的肉餅臉更像肉餅臉了,真是個有趣的姑娘。」
「桐緒,你來得正好。我叫做雅陽;優雅的陽光,雅陽。」
(不夠格當狐狸主人的我,被紗那王捨棄了……)
佳人驚訝地望向金蒔繪梳妝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