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晚春之櫻

空中降下了如雪般的大福。

裏頭包的是紅豆泥？還是紅豆顆粒？桐緒張開嘴巴，等待大福落入口中。

快點、快點！什麼口味、數量多少都無所謂，快點掉下來吧！

然而，壞心眼的大福們卻偏偏避開了桐緒的嘴，掉到了地面。

不止如此，空中的大福們還牽起了手，一個牽一個地牽成了一個巨大的大福。

這種大小，怎麼想都塞不進桐緒的嘴裏。

萬一這麼大的大福掉了下來，桐緒絕對會被壓扁。

會被壓扁、會被壓扁。

巨大的大福朝胸口掉了下來。

會被壓扁、會被壓扁。

巨大的大福朝胸口掉了下來……

「……大福，好重！」

桐緒的胸口被某物壓得喘不過氣，於是一睜開眼便將胸口上的東西一口氣扔開。

「嗚喵————！？」

「嗯？化丸？」

這是個陽光耀眼的早晨。桐緒從棉被中露出半個身子，看着在房間一角豎着毛髮發怒的白貓。

「化丸，你又——在人家胸口上睡着了？難怪我覺得胸口好悶。」

「桐緒……你醒啦？」

「我不能醒嗎？」

「這嘴硬的態度，果然是平常的男人婆……」

「喵，什麼大福啊！」

紗那王大人——————！化丸的嘶吼聲使房間爲之一震，拉門馬上就被某人打開了。很難得的，紗那王居然奔跑着衝進房裏。

於是這時松壽王心想：必須有一個人出來弄髒雙手纔行，否則場面就無法收拾了。桐緒的心與紗那王的心——爲了不在他們兩人心中留下憾恨，松壽王只能選擇自己動手。

鬧着鬧着，桐緒的肚子真的餓了。人真是一種單純的生物。

「你應該也發現了吧？松壽王那時爲何要連着你一起刺穿藤真——」

「不是……之前我問過千代小姐『你的仇人會不會就在我身邊』，結果她聽了後就發抖了。」

紗那王沒好氣地瞪着桐緒。一想到紗那王也會露出這種表情，桐緒不禁笑得更開心了。

紗那王瞬間一臉呆滯。

「我的紗那王纔不是會做那種事的狐仙。」

「這樣啊，很像哥哥的作風。」

「千代小姐……我該怎麼對她說藤真公子的情況呢？」

「可是！如果我能更瞭解藤真公子的孤獨，或許事情就不會演變至此了！」

一直默不吭聲的化丸又在桐緒的腿上說出可怕的話了。桐緒將這隻白貓翻了過來，拼命在他腋下和肚子搔癢。

桐緒一定會說「不許殺藤真！」——這點不光是紗那王，或許就連松壽王也一清二楚。

「可惡，你這顆大福還真囂張！」

「如果你想喫東西，我就叫千代端些食物過來。」

「就是說啊。跟着你這個麻煩的主人，真是累死我了。」

紗那王忽地猛力抱住桐緒，壓得桐緒四腳朝天倒在棉被上。反枕和家鳴都跑了出來，在天花板探頭探腦。

如果桐緒知道這點，是否能在更早前成功阻止藤真呢？

「松壽王之所以連着我一起刺穿藤真公子，是因爲單獨刺殺藤真公子的刀傷會比較深，而如果前面有我擋着，藤真公子受的刀傷就會比較淺吧？」

鷹一郎、桐緒和藤真。這三人同喫一鍋飯長大、同爲習劍之人，也同樣是狐狸的主人。

桐緒一頭霧水。她摸着頭，努力想理清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總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但睡着之前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沒錯，關於千代的那件事，鷹一郎也說過類似的話。想要報仇雪恨的意念，就是千代活下去的理由。

紗那王撫着桐緒的髮絲，露出五味雜陳的笑容。

藤真和自己一樣，都是有狐狸跟隨的人。但是，爲什麼他會變成那個樣子？爲什麼他必須迎向那樣的終點？

慢慢的，桐緒想起了那段染血的記憶。

「什麼事？」

「胸口那道傷沒問題的。它不會留下傷痕，你別擔心。」

「燒燬的建築物裏並沒有找到藤真的屍體。或許他逃出去了。」

桐緒邊說着邊滴下淚水。

聽到紗那王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桐緒大聲地笑了。

追捕朧小鬼的那個火災之夜，桐緒被天尾移之刀貫穿了胸口。

「從那之後……？」

「別擔心，桐緒。藤真還活着。」

「這樣啊。」

桐緒一臉肯定地點點頭。紗那王再度坐回席上扇着檜扇，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

桐緒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松壽王下了個明智的決定。

不可能是你！——桐緒肯定地說道。

「藤真公子，他後來怎麼了？」

「你在說啥？」

聽到千代的名字，她這纔想起來。有一件……沒錯，有一件大事還沒解決。

「啊，慢着。」

「這次還是兄長棋高一着。還真被這隻壞心眼的狐狸給騙了。」

「有什麼好笑的。」

「你還好嗎？身體已經沒事了？」

「噯，紗那王，慾望是什麼？願望又是什麼？所有狐狸的主人，到最後會變得跟藤真公子一樣嗎？」

那就是千代的復仇。

我活下來了——這股情緒逐漸化爲熱血般的溫暖，流竄至桐緒全身。

「他還活着？藤真公子？」

「我已經告訴他了。他緊閉雙眼，說『或許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吧。做了壞事，就應該面對做壞事招來的惡果』。」

「別這樣，我很在意自己的圓臉耶。我要是變成肉餅臉，看你怎麼賠我！」

「難道你是她的仇人？」

「這件事……藤真公子這件事，哥哥知道了嗎？」

「這樣啊……」

桐緒表情一變，叫住了紗那王。

「當松壽王得知野狐武智的跟隨對象是你身邊的人時，恐怕就已預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

「我將刀子從你身上拔出來後，房屋馬上就崩塌了，而我們也驚險脫困。」

紗那王拉了拉桐緒淚溼的臉頰。好痛——桐緒將他的手拍落。

「慾望和願望，就像一根彼此糾纏的繩子。對於某些事物的慾望、願望並非罪惡也非業障，而對於某事物的強烈渴求，甚至也可成爲生存下去的希望。」

畢竟，火災現場並沒有找出藤真的遺體。如果你的命夠大，就活下去吧——藤真一定接收到了松壽王的心意。桐緒如此深信着。

桐緒忍不住捂着臉放聲大哭。紗那王悄悄地輕撫桐緒的秀髮。

「這樣啊，我……活下來了。」

松壽王肯定爲藤真留下了生存的可能性。不會有錯的。

然而，不知怎的，桐緒卻偏偏想不起背後的藤真後來怎麼了。

「我一看到你就肚子餓！你的肚子裏包的是什麼餡？是紅豆泥？還是紅豆顆粒？」

「從那之後，你睡了整整三天。」

「你要告訴千代？」

桐緒看着自己的胸口。對了，那時自己成爲藤真的擋箭牌遭到刺穿，是有意義的。

「千代是這麼對你說的嗎？」

「你身邊的人並不只有藤真吧？比如說鷹一郎啦、我啦……之類的。」

「我這狐仙可是不討厭偷窺也不討厭殺人喔。你又不知道我在遇到你之前殺了多少人，不是嗎？」

「紗那王，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都是因爲跟着我這種人，才害你遇到一大堆不好的事，對不起。」

眼前的藤真已失去理智，但桐緒又命令紗那王不能殺藤真——爲了尊重桐緒，紗那王無法親手送藤真上西天；但統帥天下狐狸的天狐，如果就這樣放了野狐和藤真，就無法取信於天下了。

化丸輕巧地跳上了桐緒的大腿。你睡在我胸口是因爲擔心我把？對不起，我把你扔了出去——桐緒撫摸着化丸柔軟的背部。

紗那王以檜扇掩嘴，刻意長嘆了一口氣。

「誰叫你每次一牽扯到松壽王就動不動生氣，還說他是『壞心眼的狐狸』呢。啊哈哈！」

「我很感謝松壽王喔。我想，我懂松壽王的心意。」

這三人明明如此相似，怎麼會有人在同一條道路上誤入歧途呢？藤真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走向了和他們倆完全不同的道路。

正當桐緒揣測着這聲嘆息的含義時，走廊的拉門打開了。外面射進一道朝陽，鷹一郎就站在朝陽之中。

「謝謝你。」

不過，或許這樣也不錯。正因爲活着，所以肚子纔會餓，也纔會哭泣、憤怒、歡笑。

迷失在慾望之海——這就是狐狸主人可悲的下場。

「所以啊，紗那王大人。像這種男人婆，還是早點讓她在江都湊當藻屑吧。」

「別太自以爲是了，桐緒。負責操控人類一生的是我們靈狐，藤真的人生是被武智毀掉的，這點你根本無能爲力。」

「小事一樁。」

桐緒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也試着以指尖用力地壓了壓；不但不痛不癢，也沒有任何傷痕。

紗那王抱起呆若木雞的桐緒，異常憔悴地說道。

「……這是紗那王以返老還童之力幫我治好的？」

桐緒隱約記得，火災當晚紗那王把那把貫穿桐緒和藤真的刀子拔了出來。刀刃被鮮血和火焰染得赤紅。在逐漸朦朧的意識當中，桐緒記得很清楚：紗那王抱着自己時的表情有多麼悲傷、痛苦。

「松壽王他連着我一起……」

「咦？」

桐緒想起藤真那天的瘋狂眼神，不禁爲之顫抖。當初那差點被折斷的右臂已經不痛了，但桐緒還是下意識的摩挲着。

「紗那王，當你救了我時，我啊……聽到了藤真公子的聲音。這是他這輩子說的最後一句話……然而，爲什麼呢？我一點都想不起來。」

「桐緒……！」

「胸口那道傷？」

對這兩人的胡鬧感到厭煩的紗那王板着張臉，作勢起身——

「……嗯。千代小姐的仇人，就是藤真公子。」

「你現在就已經是肉餅臉了。」

「喂，你幹嘛啊！色狐狸！」

「畢竟你有我的返老還童之力當後盾，死不了的。」

「只是，人不能只是癡心妄想。當人爲了達成超出自己能力的願望而即將自毀前程時，就應該期許自己成爲夠格達成願望的人物，努力上進。藤真的罪孽，就在於他不求上進，只懂得依賴武智的力量。」

看着紗那王攤開檜扇而笑，桐緒也跟着笑了。

「你怎能如此肯定？」

這就是所謂的「活着」，也是所謂的「生活」。

「哥哥！」

「桐緒，你醒啦？身體狀況如何？」

「沒事，讓你擔心了。」

嗯——鷹一郎笑了笑，就這麼放着敞開的拉門不管，在紗那王身旁坐下。

「紗那王，謝謝你幫了我們這麼多。」

「鷹一郎，這裏就交給我……」

「不，沒關係的。紗那王，你不可能會當壞人的。你真是個好男人啊。」

鷹一郎讚美着欲言又止的紗那王，然後望向桐緒。

「桐緒，關於復仇一事，就由我來說吧。」

接着，鷹一郎朝走廊探出頭來，呼喚千代。

「千代小姐，你也來這兒吧。事已至此，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千代出現了，帶着一張既不安又蒼白的臉。化丸垂着耳，在桐緒腿上說道：「事情嚴重了。」

桐緒不知此時該擺出怎樣的表情，只好恍惚地看了看鷹一郎、紗那王與千代。這三人的表情都有如吞了泥巴般凝重。

「聽我說，桐緒。我呢，就是千代小姐的仇人。」

鷹一郎開門見山地說道。

*

「哥哥，玩笑話留到下次再說，說話前請你先看看現在是什麼場合。」

桐緒爲了消除心中的不安，刻意沒好氣地頂撞了鷹一郎。偏偏挑在這種時候開玩笑，現在是適合開無聊玩笑的時候嗎？

「不不不，我可不是開玩笑。對吧，千代小姐。」

鷹一郎只是開朗地拍了拍千代細瘦的肩膀，千代就柔弱地往旁邊一倒，只得伸手往地板撐着。千代的臉色相當蒼白，令人擔心她會不會就此昏倒。

「鷹一郎公子……你知道我的真面目？」

「每當村民有什麼請求，就會絕食七天七夜，再將那七天份的重要糧食丟進池裏，以向龍神許願。我們姐妹倆，就是那龍神的使魔。」

「哇！是櫻花耶！」

桐緒無言以對。這麼一想，千代初次來到道場那天、得到天尾移之刀那天，以及竹林中那兩人鬼鬼祟祟的模樣，便都說得通了。

接下來，就是紗那王大展身手的時間了。

「是的，我不在意。」

「慢着慢着慢着，所以蛇到底是……」

「好，那我就賜予你人類的外貌。但是，你必須將櫻花精的精氣還回去，畢竟那是桐緒的櫻花樹。」

確認完他們的意願後，紗那王大大地點了點頭。

「一條跟大人的手臂一樣粗的蛇勒住了小孩子的脖子，我怎麼能不救她呢？」鷹一郎望向千代。

「紗那王，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紗那王，你一開始就知道千代小姐的真面目和目的了嗎？」

「因此，我也用木棒戳了那條蛇，結果這次它纏上了我的腳。」

「千代是白蛇精。桐緒，你不是說過院子裏的櫻花都沒開花嗎？那是因爲千代吸取了那珠櫻樹的精氣，化成了人形。在春之氣息中發出新芽的樹木，可是充滿着精氣呢。」

「千代，你的仇人真的是鷹一郎嗎？」

桐緒望向紗那王，希望他能解釋清楚。

「千代，此後你不能再對這兩人出手，必須將自己奉獻給鷹一郎。聽清楚了嗎？」

聽到紗那王的話，垂着頭的千代不禁抬起臉來。

「喔？你這是在命令我？」

「怎麼樣？千代小姐。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繼續待在這個家嗎？啊、不、不、呃……如果你不在的話，桐緒也會感到很寂寞的。」

「很不巧，我對別人的戀情並沒有興趣。」

「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啊！」

而這座道場恰巧居住着紗那王，對千代來說更可謂天賜良機；反枕與家鳴正是因此才得以進入這個家，千代當然也可藉此化爲人形，輕鬆混入風祭家。

千代的手纏上了繃帶，還爲了受傷一事跟桐緒吵上了一架。

「那就維持蛇的姿態不就好了。」

「老實說，我真的很怕蛇。不過，千代小姐是例外，因爲你已經是我們家的一份子了。」

在這片土地被稱爲江都之前，這附近有個很大的池子，叫做七日池。池中棲息着一條長着黑鱗的巨龍，是這兒的土地神。

「總之你先聽我說完。」鷹一郎輕輕帶過桐緒的疑問。

某一年，乾旱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個月。

「桐緒，你瞧。櫻花開了。」

桐緒看着紗那王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總覺得這位狐仙大人打從一開始便料到她這位濫好人主人會在最後提出某種請求。

紗那王眼中閃出銀色光芒，他只睨了千代一眼，千代的身體便變得如水蒸氣般透明，轉眼間變成一條盤旋而上的巨大白蛇，嚇得桐緒和鷹一郎驚叫出聲。白蛇扭動身體，從口中吐出拳頭大小的桃色發光彩珠，接着旋即又變回美麗嫺熟的千代。

「你還真是天真到極點啊。你還不懂嗎？假扮成我襲擊你的人，也是千代。」

「鷹一郎的刀應該不是殺死妖魔的關鍵。你怎麼沒有想到，或許是死去的龍神震怒於白蛇想加害少不更事的孩童，所以才降下天譴？」

「沒錯，這是我的命令。」

結果，失去了水的龍神便就此滅亡，只剩下使魔姐妹還留在這片土地。

「這就是你們兩兄妹的願望？鷹一郎，這樣一來，這個曾憎恨過你、與你爲敵的人就會常伴你身邊了，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是的，我保證……！」

桐緒心痛地看着痛哭失聲的千代。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兩人結爲連理呢？

「……您的意思是？」

他走到緣廊邊，抬頭看着無花也無葉的櫻樹。

看來，那條蛇當初應該纏鷹一郎纏得相當的緊。鷹一郎小時候曾經被紅蝮蛇咬過，之後就變得非常怕蛇。

「因爲這兩兄妹是一對無可救藥的濫好人嘛。」

「我沒關係，只要能彌補你就好。」

「千代也是名妖魔，只要看藤真一眼便能知道他身上跟着不好的東西。不過呢……對了，千代忽略了一件事。」

（……啊！對了，那天晚上……）

「你能不能幫幫他們？」

桐緒認爲，如果只是個被戀愛衝昏頭的人，是不可能說出「家人」這個蘊含着珍貴情感的詞彙的。

「我記得……哥哥，你的右腳踝是不是有個總是消不掉的淤青？當時你說是跌倒造成的，但我總覺得很奇怪。畢竟它看起來很像勒痕……」

「桐緒的刀之所以能砍傷你，是因爲上頭有我天尾的加持。但是，鷹一郎拿來砍殺白蛇的腰刀，應該只是把普通的腰刀吧？」

如果你幫我，我就給你一年份的油豆腐——桐緒在紗那王耳邊說道。「不必了。」紗那王敲響檜扇，站起身來。

鷹一郎和紗那王四目相交，點了點頭。

「但是，那條蛇非常的生氣，於是便緊緊追着小孩子們跑，還纏住了跑在最後的一名小女孩的脖子。」

對於長久以來和妹妹相依爲命的千代來說，妹妹的過世應該讓她倍感寂寞吧？這股思念之情演變爲仇恨之心，老實說也不能怪她。

紗那王嗤嗤地笑了。

「雞蛋？蛇？等等，哥，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鷹一郎的答案很簡單。

爲什麼哥哥會是千代的仇人？桐緒完全摸不着頭腦。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待在這兒……不過，櫻花季已經結束了。我是因爲吸取櫻樹精氣才能維持這個模樣，而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啊，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千代小姐要我別接近藤真公子？我還以爲藤真公子就是千代小姐的仇人呢。」

「咦！不會吧！」

不，對方可是鷹一郎，或許這句話只是他不經意迸出來的話罷了；不過，聽在千代跟桐緒的耳裏，可是一句響徹心扉的甜言蜜語。

桐緒拉着千代的手懇求她。千代緊緊地握着那雙手。

「只要你打開心眼，自然就看得見真相。」

「那是一場可怕的旱災。所有的農作物都種不活，村民想丟食物入池求雨，但卻連一點食物也找不到，只能喫草根、啃樹皮度日。龍神不忍心看村民受苦，於是便將七日池的水全獻給上天，讓村子降下雨水。」

難不成，不知道的只有我？——桐緒心想。

「鷹一郎公子，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當我奪走你的意識時，你就已經察覺了？你就這麼甘心接受了？」

不知怎的，連桐緒腿上的化丸都開始吸着鼻子：看來，想讓鷹一郎得到幸福的，並不只有桐緒一人。

原本是棵禿樹的櫻樹，瞬間開滿了美麗的櫻花。

「鷹一郎公子……！」

「那座祠堂是過路的僧侶爲我們倆建造的。雖然現在它已經變得老舊不堪，但對我們兩姐妹來說依然是個重要的祠堂。」

那千代的真面目究竟——

「對不起，千代小姐。原來那條白蛇就是令妹啊。我用腰刀殺了她……無論多麼小的生命都應該受到尊重的，我太魯莽了。」

「桐緒，你應該也知道道場後面有個小祠堂吧？有一次，附近的小孩子們在那裏欺負一條蛇，是一條巨大的白蛇。人家說白蛇是神明的使者，所以我斥責了那些孩子們。」

「等，等等。哥哥，你說那條蛇就是千代的妹妹……」

千代淚涔涔地追問，鷹一郎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那當然。」

「我認爲這是個報仇的好時機。一開始我還希望看到二位狐狸主人沉溺在醜惡慾望中的模樣，但……你們兩位總是隻爲我操心……」

千代開始將自己的身世娓娓道來，桐緒趕緊正襟危坐、細細傾聽。

桐緒用天尾移之刀砍傷的那個又黑又臭的妖怪是——

「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了。我看到你將葦火和木通的蛋埋在後面的祠堂好幾次。蛇最喜歡生雞蛋了，一想到此，我就憶起了去年春天的事情。」

小孩子們並沒有惡意，只是因爲被這條大蛇嚇了一跳，加上對它很感興趣，於是便拿着木棒戳它、拿石頭丟它。

高空中的雲雀，在天空不斷地盤旋、鳴唱。

鷹一郎毫不猶豫地答道。

「不，等等，紗那王。別說了，錯的都是我。就讓我當壞人吧，別責怪千代了。」

千代看着鷹一郎的眼神並不帶着怨恨，倒不如說比較像是蘊含着羞怯、手足無措的複雜情感。

千代睜大雙眼，以手掩口。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鷹一郎拼命地袒護淚水決堤的千代。難怪人家說鷹一郎是無可救藥的濫好人——不過桐緒很以這樣的哥哥爲傲。

桐緒看了看紗那王，又看了看櫻花樹。紗那王撿起地上的桃色彩珠放在檜扇上，接着跳起了能樂般的優雅舞蹈，讓衣袖隨風飄動。

「你不必有興趣呀，快幫幫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