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火之中,水之中
《狐仙大人系列》 · 片山和華 · 1.2萬 字
桐緒閉上雙眼,深深地沉入河底。
(我得游泳纔行……)
她腦中清楚得很,然而身體卻動彈不得。
(快點游泳,回到紗那王身邊……)
我可不能抱着紗丞,就這麼成爲江都湊的藻屑——桐緒心想。但是,她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
——對不起啊,紗丞。如果你不是被我撿起來,就不會落得這種下場了……
(我們倆會就這樣死去嗎……)
——在我死前,真想跟紗那王和好。
(否則我會沒辦法安心轉世投胎啦~~)
乾脆變成鬼魂,附身在紗那王身上好了——桐緒想着想着就笑了起來,結果連喝好幾口河水。
很不可思議地,桐緒竟然不覺得痛苦。她連痛苦都感覺不到了。
(哥哥……請原諒我先走一步……)
冬天的衣服都收在壁櫥裏,還有以下是我的遺言:三天一次也好,請你記得洗澡;請你不要再買那些名爲古董的破銅爛鐵了;你藏在五斗櫃後面的黃色書刊已經被千代小姐發現了,換個地方藏吧……
(還有、還有……)
親朋好友如走馬燈般地從桐緒腦中一閃而過,桐緒忽地被某人抓住了手臂。
她微微睜眼一看,水中似乎有某種銀色的東西。
(薯蘋……海帶?)(注14:薯蘋海帶是一種日本的海帶加工食品,顏色接近銀色。)
對方抱住桐緒,而她也任憑自己的身體被強力地逐漸往上拉,快速地往水面浮出。
(……紗那王?)
紗那王跳進河裏救我了嗎?我得救了嗎?
語畢,紗那王以不同於以往的語氣擁抱桐緒。
桐緒猛地起身,不料太陽穴忽地一陣刺痛。
「……!」
桐緒真摯地仰望紗那王,只見紗那王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微微有了動搖。
她原本還以爲那是紗那王的胳膊呢。
「啊,太好了~~」
「啥?」
「我、我、我、我說啊,紫澱!你該不會爲了救我,該怎麼說呢……爲我做了人工呼……」
「真沒出息。只不過改變了外貌,你就認不出我了?」
「真是個靜不下來的公主啊。你現在還不能亂動。」
「桐緒,對不起。」
不知怎的,端詳着桐緒的人並非紗那王,而是憂心忡忡的紫澱。
我給你這條蕾絲,你就把這個當成羽衣吧!
「如果有不得不跨越的難關橫越在前,那我們就一起跨越吧。假如那是我的宿命,我絕不能逃走。」
「奇怪,這是……」
在斷斷續續的意識中,夢境與現實交錯在一起。
聽了這聲呼喚,桐緒抬起頭來。雖然他的外表依然是紫澱,桐緒卻覺得他就是紗那王。這陣性感得過火、既低沉又響亮的嗓音——
「你可能不記得了,但我們倆初次見面時……」
「這裏是……?紫澱,是你救了我嗎?」
「出於某種原因,我稍稍借用了紫澱的外貌。」
「你笑什麼嘛!」
「桐緒,你真是一點也沒變。」
「這個你自己想。」
「太好了,公主,你終於能呼吸了啊。」
「桐緒,是我。」
「只要是爲了公主,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是夢嗎?
「我?奇怪,我怎麼了?被火燒之後,呃——然後我在澄田川溺水……啊、對了!紗丞呢!?」
看來,紗那王運用返老還童之力讓桐緒復原了。
「您看看,請您保重身體啊。小兄弟沒事,他剛纔睡着了。」
「公主……」
「啊……是紗那王的味道。」
「咦,不是嫁給你?」
正當桐緒不知所措時,化身爲紫澱的紗那王攫住桐緒、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咚!桐緒的腮幫子撞上他的胸膛。
(那是人家的初吻耶!)
「呃……難不成你是紗那王?」
一對脣瓣疊了上來,有人——紗那王對她施行口對口人工呼吸。
桐緒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來,想觸摸蹙眉嘀咕的紫澱。
(紗那王……)
「我?」
「仙女……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是發生在風祭道場嗎?」
「公主,怎麼了嗎?」
「紫澱?」
桐緒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經意地伸手撫摸雙脣。在半夢半醒之間,她總覺得好像有人替她做了人工呼吸。
還是現實?
「謝謝你救我,紗那王。你總是站在我這一邊呢。」
「啊,你是說你把這條淡紫色髮飾送給我那時?」
「因爲你們遲遲不回來,我便利用金屏風一探究竟,結果發現你們被一羣管狐包圍。它們是最下等的狐狸,連變成人形都辦不到,多半是高階狐狸的使魔。」
桐緒想睜開眼睛,奈何無法聚焦,無法看清楚抱着自己游泳的人究竟是誰。
抵着桐緒鼻尖的髮絲與胸口,在在散發出桐緒一向喜愛的伽羅香。
「不會吧,你是紗那王!?……好痛!」
爲什麼想不起如此重要的事呢?這段回憶是發生在那麼年幼的時期嗎?
(人工呼……吸!?)
桐緒口齒不清地一再複誦,紫澱不由得賊笑着俯視她。
「當時,你說你將來要娶我。」
紗那王憐愛地撫摸着桐緒的一頭黑髮。本應燒焦的髮絲,如今又變回烏溜溜的秀髮了。
「嗯?」
「你真的、真的是紗那王嗎?」
「不,沒什麼。謝謝你救了我。嗯,沒關係、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原來如此……它們是狐狸啊。」
「而我,也永遠都是紗那王的夥伴喔。」
「咦?」
「公主,您會不會冷?身體的狀況還好嗎?」
「紗那……咳!」
不僅如此,桐緒只覺得頭痛,身上卻沒有半點燒傷。綴有蕾絲的浪漫硃色衣袍也絲毫未損,明明方纔沉入河中,卻乾燥無比。
然而,他的語氣……
「謝謝你,紫澱。」
「桐緒……」
「當我知道你就是那時的小丫頭時,我覺得自己總算找對人了。」
「嗯。」
「是的,因爲公主當時已失去了呼吸。」
「當然。」
她摸了他的頭髮,但仍然搞不懂。這種觸感和往常的皚皚銀髮大不相同,他的呢喃、眼神也令桐緒感到困惑。
經紫澱一說,桐緒緩緩地回過頭去,只見紗丞正吸吮着手指躺在桐緒身旁的草蓆上。從他的臉部及四肢看來,並沒有被火燒傷的痕跡。
紫澱挪動原本端坐的雙腳,掩不住心中的無奈。
高高的牆壁上唯有一扇窗戶足以採光,桐緒橫躺在一間陰暗的倉庫中。從窗戶向外望去,可以看見半圓的月亮以及星空。
桐緒低語,接着再度躺下來閉上雙眼。她覺得好累好累,身體重得跟泥巴一樣。
接着,她吐出大量的水,清醒過來。
桐緒在心中頻頻呼喚着。紗那王、紗那王、紗那王……
「所以……噯,再跟我多說一些吧。既然我們倆必須面對同樣的敵人,那我們就得同心協力纔行呀。」
嗯,我沒事——桐緒在腦中朦朧地答道。
這麼一來,你就能回到天上了。
她寧願與百人爲敵,也不願意失去這雙眸子的注視。
這是一個強而有力又溫柔的吻,將桐緒硬是從永眠之國拉了回來。
「紗那王,總覺得我們好像很久沒見面了呢。這幾天你都跑去哪兒了?」
「不知爲何,你好像把我當成了失去羽衣的仙女。」
(不過,我猜的一定沒錯。這頭銀色長髮以及溫柔的臂膀……是紗那王……)
啥?桐緒透過指縫仰望紫澱。媲美女子的秀麗容顏、略長的亞麻色瀏海、黝黑的臉龐……怎麼看都是紫澱。
「紫澱,看來你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化丸呢?」
「桐緒,我必須從人族中迎娶正妃纔行。」
(把溺水中的我救起來的人……原來如此,是紫澱啊。)
桐緒放下頭髮,而紗那王也將手疊在桐緒手上。
「與其擔心我們,您更應該擔心自己的身子。瞧瞧您方纔受了什麼折磨。」
「你還不懂嗎?」
「這樣啊,你們有沒有受傷?我看見你們在碼頭被那羣小妖魔包圍了。」
今年冬天,當紗那王初次來到風祭道場時,桐緒認爲這絕世美男子美得超凡脫俗。連成年的桐緒都如此認爲,那麼小時候的桐緒必定把紗那王當成仙女下凡了。
一個頂着銀髮的人抱着自己游上岸,原來只是一場夢啊……
紫澱若無其事地說着,桐緒不禁雙手掩面。
(嗯?等等。)
「呵呵,你還真的把我從水中救起來了。」
「他活繃亂跳地出去跑腿了,您不用擔心。」
「我很想想起來啊!唉唷,討厭!」
「有些事令我掛心,所以我去見了族裏的人……桐緒。」
紗那王搖搖頭,望向遠方說道:
桐緒猛然起身,不料頭部又一陣劇痛,眼冒金星。
「嗯。」
「桐緒,我的妃子必須是你,否則就沒有意義。」
「嗯。」
桐緒連連點頭,儘管自覺大膽,仍然不由自主地雙手環住紗那王的頸項。
「我的狐仙大人也必須是紗那王纔行,否則就沒有意義喔。」
「……桐緒。」
紗那王溫柔地回抱桐緒。桐緒不禁心想,假如他現在是以紗那王的樣貌抱住她,那就更好了……
(如果……如果時間能停止,讓我在紗那王懷中永遠感受他的體溫就好了。)
比起弄清楚天狐的妃子究竟有何等義務,桐緒現在更想沉溺在被愛的喜悅中。
兩人在由窗戶灑落的月光中落下影子,他們現在總算心靈相通,更加緊緊互擁,
想當然,此時的紗那王自然會湊近桐緒脣邊,但是……
「等、等一下!這個不行!」
桐緒頻頻搖頭,用力推開紗那王。
「爲什麼。」
「因爲!因爲你現在的外型是紫澱,而且這種事,呃……」
嗯——紗那王摩挲下巴,抗議地說道:
「方纔我倆不是已經接吻過了嗎?」
「那是因爲!話說回來,既然你擁有返老還童之力,那麼就算不幫我做人工呼吸,我也可以恢復呼吸吧!?」
「嗯,話是沒錯啦。做這種事總得有福利嘛。」
紗那王朗聲大笑,完全不覺得愧疚。紫澱的臉龐實在很適合這種笑法。
「哇——他喫下去了耶!紗那王!」
弁才船上沒有半個人,唯有數只管狐在船上四處閒晃,以及桐緒和野槌兩人。
「啊——也難怪啦。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難怪你會肚子餓。」
「有沒有人有治喫粗食的藥?紗那王大人好像不小心喫到粗食了。」
此時,絲毫不明白眼前男子就是紗那王的野槌,粗暴地將跟在後頭的紫澱推進倉庫中。
這一夜,兩人徹夜未眠地擬定作戰計劃,直到天亮。
「非也,於津。紗那王大人只是裝作喫粗食罷了,這全是爲了不使松壽王大人難堪。只要紗那王大人有那個意思,哪怕天下第一美女也能手到擒來。」
「今晚他就用這個湊合一下吧。」
(這、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跟雅陽小姐同一個調調?)
纔剛抱過來,紗丞便伸出小手敲敲桐緒的胸部,泫然欲泣。
松壽王大人居然……——所有人議論紛紛。
「是是是,這位狐仙大人好吵唷~~」
(到底要去哪裏呢……)
紗那王頷首,將打着噴嚏的紗丞抱起來交給桐緒。
「野槌……是剛纔那位船家嗎?」
說不定,這兒是一種類似於妖魔之道的地方。曾幾何時,濃霧已散,月光下的海浪聲循着一定的節奏在海上歌唱,彷彿想誘人進入夢鄉。
弁才船上沒有半個人,唯有數只管狐在船上四處閒晃,以及桐緒和野槌兩人。
紗丞發出啾啾的聲音,以此代替回答。
「都是這個女人,害得我們的紗那王大人前途一片黑暗!不只如此,她還等不到舉辦婚禮便產出子嗣,下流至極!」
野槌今日不再打扮成船家,而是穿戴着手代(注15:古代日本商家職稱,大約等於現代的主任。)的行頭。
「可是,渥未,這樣紗那王大人也未免太可憐了。一想起大人不得不紆尊降貴地屈就於這等女子,唉,我就覺得好心痛啊。」
「出來!」
轟!
「慢着,只有女人跟小孩能出來,你給我待在這兒!」
「紫澱,別擔心,你就待在這兒吧。我一定會來救你的。」
桐緒再度環顧她與紗那王所在的這間略寬的倉庫。
「那是紗那王大人的孩子嗎?沒弄錯吧?」
「哈哈,比傳聞中還慘耶。這傢伙真的是女人嗎?她不是男人嗎?」
「狐火好方便喔!太好了,紗丞。」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我們的紗那王大人,果真深謀遠慮。」
「那種東西?你剛纔說我的胸部是『那種東西』?」桐緒氣呼呼地說道。
前幾天纔剛賞過中秋滿月,現在應該是下弦月纔對啊。
(爲什麼是滿月?)
「嗯,一齣戲?」
「我們絕對不承認立人族爲妃!紗那王大人才是東宮太子,總有一天會當上靈狐族的大王!」
「那傢伙是我麾下的狐狸。」
風有點冷。桐緒以雙袖覆蓋紗丞以避免海風吹襲,一會兒後,一艘揚着方帆的大船從霧中現身,野槌命令桐緒搭上該船。
野槌和花花公子——笹紀,輕蔑地笑了。
「會當上大王的人是松壽王喔。」
「然後呢?我們被捕後會怎麼樣?敵人好像以爲紗丞是我跟你的孩子耶。」
「當你跳進水中時,野槌也同樣在找你;我一度將你拉上來回到岸邊,不過後來轉念一想,何不化爲紫澱的姿態,故意和你一同被捕?桐緒,你會不會冷?」
「紗丞,怎麼了?想喝奶嗎?」
「還不都是兄長跟姐姐的錯,誰教他們愛胡鬧。」
各式各樣大小的木桶和木箱堆滿了整面牆,搬運貨物所用的推車隨意放置一旁。桐緒嗅了嗅,聞到海潮的香味;豎耳傾聽,聽見了海浪聲。
「哼,笹紀你也這麼想嗎?」
聚集在甲板上的四名(只?)男子(狐狸?)穿着各不相同,他們的歲數似乎較爲年輕。
※ ※ ※
「少給我東張西望,女人。」
「色狐狸!追根究柢,爲什麼你要變成紫澱呀!?」
「對了,紗那王,你爲什麼想故意被捕?」
野槌白了桐緒一眼,桐緒只好抱緊紗丞,乖乖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你不要看啦,轉頭!」
紗那王板起臉來,緊接着又靈光一閃地抬起頭來。從他的視線望過去,窗戶那兒有兩隻雙眼赤紅的管狐正窺探着兩人。
隔天日落時分,門禁森嚴的倉庫大門總算伴隨着鈍響打開了。
儘管紗那王幻化爲紫澱,紗丞似乎仍然明白那是紗那王。他接連喫下三團狐火,接着伸手想要抱抱。
「野槌,聽說你抓到了紗那王大人的主人?」
桐緒往後退了兩三步,抱緊紗丞。她必須萬分當心,因爲放眼所見皆爲桐緒的敵人。
這是一種專門從西方運送酒和醬油的弁才船。聳立於船中央的大帆柱,正隨着海浪搖曳着。
這段時間內,紗那王時而以熟練的手勢拍打紗丞的背部,令人莞爾。
「啪噗!」
「真是個沒用的公主啊。」
「在下謹待公主歸來。」
「你想幹什麼?」
四面八方出現一團團的藍白色火焰,朝桐緒逐漸接近。桐緒目不轉睛地牢牢盯着它們,緊接着,那些狐火一一在桐緒面前變成人形。
其中一人的打扮狀似花花公子,繞了桐緒一圈後吹了聲口哨。
笹紀誇張地大嘆一聲,其他人也同樣大嘆道:「好心痛啊!」
桐緒將紗丞交給紗那王,將話題拉回正題。
「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嘛。」
「你們沒聽過『厲害的老鷹會把爪子藏起來』這句話嗎?」
而口出此言的人則是狀似工匠的飯糰臉於津。儘管怒罵聲此起彼落,桐緒仍毫無畏懼。
「那是什麼,是來監視我們的嗎?真是滴水不漏啊。」
「我們倆該不會是被關起來了?」
桐緒依書爬着繩梯登上弁才船,不經意地發現天空中掛着滿月。
「這樣啊、這樣啊,好乖好乖。」
紗那王有條不紊地將桐緒的凌亂衣襟重新整理好,朝着手心吐出狐火。
然而,這兒並沒有早苗贈與的奶瓶,走投無路的桐緒只好硬着頭皮解開自己的衣襟——但是被紗那王匆匆阻止了。
桐緒和紗那王幸福地相視而笑,中間的紗丞也停止哭泣了。他們倆看起來真像是紗丞真正的父母。
「嗯。我沒事,可是紗丞……」
「深香川。是野槌的主人——貨船批發商的倉庫。」
衆人不約而同地笑了。他們的眼神充斥着好奇與輕視,桐緒從未嘗過如此屈辱的滋味。
「呃……因爲、呃,我想說或許會有。」
發話者是靜不下心地在桐緒周遭踱來踱去的花花公子笹紀。
打扮成工匠的飯糰臉男諷刺道,不料狀似武家的男子卻意味深長地搖搖頭。
「這裏是哪裏?」
他們盲目地崇拜着紗那王。雅陽——翠蓮王是重度弟控,而這幾名男子則是重度瘋狂信徒。
「聽說松壽王大人和翠蓮王大人都已經送上慶賀的禮品了!不可能有錯的!」
「因爲我不想讓野槌的黨羽發現我的身分。」
和紗那王分別後,桐緒被野槌帶着來到倉庫後方的小小碼頭,搭上豬牙船。爲了以防萬一,桐緒仔細地觀察四周,發現水路兩岸羅列着成排白色牆壁的倉庫。
「沒錯沒錯!迷惑紗那王大人的膚淺女子!」
「松壽王大人並不蠢,但太放蕩了。他並不是做大王的那塊料!」
「怎麼,你比較想讓爹爹抱抱嗎?」
桐緒渾身不舒服地猛然一顫。眼中燃燒着熊熊怒火的野槌憤恨地瞪着桐緒,說道:
他將狐火捧至紗丞嘴邊,只見紗丞乖乖地張開尚未長牙的小嘴,一口吃下。
此言一出,桐緒依言抱着沉睡中的紗丞,跨過門檻。
「與其給他那種東西,還不如喫下我的狐火。」
「當場制裁野槌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是那隻不過是切斷蜥蜴的尾巴罷了。只要故意順着他的意思走,就能揪出此事的幕後主使者。」
桐緒按捺不住地開口,野槌隨即惡狠狠地瞪向她。
「桐緒,我想跟你演一齣戲。」
想將所有的背叛者一網打盡,這是最好的辦法。
「哈哈,原來如此。」
「有什麼?」
「少胡說,凡人女子!你懂什麼!」
過了半晌,野槌命令桐緒在甲板等候,正當她等得快要不耐煩時——
渥未慎重其事地問着,而野槌則口沫橫飛地說道:「絕對錯不了!」
船從碼頭劃到澄田川后不久,前後左右便被一團濃霧包圍。
「閉嘴,沒用的東西!」
「別管那麼多了,殺了她!」
「我要用這女人的頭蓋骨做成杯子,獻給紗那王大人!」
「好了,稍安勿躁。」
渥未攤開雙手,鎮住這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桐緒暗忖,這名打扮成武家的男子應該是四人中最講道理的。
「野槌,我最在意的是一蝶大人的行動。」
「嗯,這個女人曾提過一蝶大人的名字。女人,快說!你爲什麼認識一蝶大人?」
「我纔不說呢!你這是發問時應有的態度嗎?」
於津安撫咬牙切齒的野槌,說道:
「既然一蝶大人有所行動,是否代表清翔王大人也是跟我等同一陣線呢?渥未,要不要把這女人交給清翔王大人?」
「不,清翔王大人雖然特別照顧紗那王大人,但對於松壽王大人也同樣視如己出;我認爲輕率地接近尚未雷明自己立場的親王,反倒容易節外生枝。」
渥未真是個非常慎重的人。
(清翔王是那個……呃——)
桐緒偏了偏頭,暗忖那位親王是不是柳羽前任藩主的狐仙;紗那王好像曾經說過,他是先前將茶茶姬許爲紗那王未婚妻的人。
「那麼,就交給楚苑王大人吧。如果是楚苑王的話……你們想想,他反對松壽王大人可是反對得不遺餘力呢。」
笹紀彈指提出這個提案,不過渥未仍然躊躇不前。
「那可不一定。那位大人確實反對松壽王大人,但我看不出他的真正意圖。」
(楚苑王……又是個沒聽過的名字。)
桐緒低聲複誦,試圖記住這些名字。一蝶、清翔王、楚苑王,全都是一些陌生的人。
此時,野槌忽然惡狠狠地從背後撞開桐緒。
「野槌。桐緒說如果你們不對紗丞下手,她願意放你們一馬。」
然而,野槌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女人,你少瞧不起我!管狐,出來!」
「是!呃、此、此次、我等一千人衆、呃、唔……」
「紗那王大人的天尾……大、大夥兒,稍安勿躁!」
「那把刀……上頭有天尾的加持!?」
在帆柱頂上背對着滿月高聲大喊的男子,頂着一頭閃耀着琥珀光澤的金色長髮——
「啊%…」
(爲什麼松壽王會來!?我怎麼都不知道!)
閃電將帆柱一分爲二,一個穿着楓葉圖案衣袍的人影跟顆球似地由純白的帆布上直直滾落。滾呀、滾呀……噗通!
(啊,太好了~~紗丞正乖乖睡着呢。)
桐緒的哀號,迴盪在海面上。
「我不會殺他。與其讓他安詳地長眠,倒不如讓他嚐嚐阿鼻地獄的滋味。」
一股沉靜的怒氣纏繞着紗那王——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出這一點,因此沒有人敢輕易開口。
「不要————!」
「好痛……」
銀色長髮隨着海風飄逸,宛如皚皚白雪;他懷中緊抱着沉眠中的紗丞。
「請恕在下斗膽!紗那王大人應當迎娶與東宮太子門當戶對的佳人,不應該屈就於一個污穢的女人……」
野槌血流滿面地叫道。
呃,問題應該不在這裏吧?這意料之外的發展令桐緒眨眼眨不停,不料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直擊帆柱,讓桐緒嚇得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原來,帆柱上有個人正輕輕地揮動檜扇,以旋風吹散在甲板上奔來跑去的管狐。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臂正逐一對付管狐,使它們一一落海。
「是!」
桐緒從紗那王手中接過紗丞,視線遲遲無法從野槌身上移開,於是紗那王伸出一雙大手,捧住她的腮幫子。
「啊啊啊啊!」
「松壽王大人……」
然而,兇暴的管狐並不會因此罷休。被天尾移之刀砍斷而增加數量的小小生物,接二連三地朝桐緒猛攻而來。
「紗丞!不要,還給我!」
桐緒首先對渥未曉以大義,希望能先說服現場最講道理的男人。
「是、是!」
受到召喚的管狐如龍捲風般從天而降,桐緒旋即後退,拔出腰際的天尾移之刀。
「真可惜呀,紗丞他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桐緒擔憂地試着到船邊往海里一瞧,然而海浪比想像中還高,找不到松壽王與木隱的身影。
「請、請恕罪……嗚嗚!」
木隱臉色大變地從後面追趕而上,跳進海里。(他剛纔躲到哪兒去了?)
一時之間,桐緒還以爲他是變身爲紫澱的紗那王,不過……
「什麼!?我糗大了!」
一股鮮血味在口中擴散。趴在地上的桐緒伸出單手想拭去嘴邊的血,不料野槌竟趁機搶走紗丞。
他毫無預警地現身,接着又毫無預警地滾進夜晚的海中。
桐緒喊出和紗那王演練好的臺詞,船上衆人頓時議論紛紛。
依偎在一起的男子們,宛如看到惡魔般地害怕、戰慄着。
「我知道你是個濫好人,但這回我沒辦法配合你的善心。」
「不,公主。在下是紫澱,刀鬼坊紫澱是也。王爺他在那……邊?」
另一聲慘叫聲響徹四周,蓋過了桐緒的哀號。
沙!四周傳來斬殺管狐的鈍響。
「大夥兒!咱們無須仰賴那些親王們,不如就地處決這個女人跟小孩吧!」
「笹紀、於津、渥未。」
「閉嘴!」
「你們的……」
「幹什麼……呀!」
終於,壓軸好戲要登場了。
「呀——!松壽王,危險啊!」
「啊……一定是剛纔臉部着地時受的傷。」
「公主,您有沒有受傷!?」
桐緒追着他的視線抬起頭來,也隨之目瞪口呆。
「桐緒是我的主人,我不允許你放肆!」
野槌等四人恍如目睹稀世珍寶般地雙手合十、當場伏倒。
桐緒心頭一寬,同時也好奇着紗那王會如何說出「呼哈哈哈!你們的惡形惡狀以下省略」這句話。
(松、松壽王,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話還沒說完,紫澱便察覺到有人站在帆柱那兒,臉上滿是問號。
紗那王還真的說了!桐緒與化丸面面相覷,然而他馬上就發現這實在太蠢,於是隨即板起臉來、不發一語。算他聰明。
一陣長長的沉默後,渥未終於拼命地擠出一句話:
「你們爲什麼要對無辜的嬰孩下手?你們就這麼看桐緒不順眼嗎?」
「貓!?是化丸!?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別被這低賤的女人給騙了!俗話說『養虎爲患』,假如留下這名斑子,將來勢必成爲紗那王大人登基的禍根!」
「……野槌。」
「松壽王大人——這個梗我用過了!那句話剛纔化丸我已經說過了!」
渥未此言一出,在場四人隨即怯怯地當場伏倒。即使是野槌,也無法在天尾面前耀武揚威。
「……紗那王大人,得以拜見您的尊顏,在下惶恐至極……」
「紫澱,帶桐緒退下。」
「我、我知道,抱歉……我會小心的。」
桐緒睜開一隻眼,眼前的紫澱正在月光下背對着她。纖瘦卻寬闊的雙肩,矗立在桐緒面前保護着她。
「是!」
「松壽王大人——!」
刀刃閃耀着滿月的光芒,纏繞着狐火的藍白色刀身畫出一個大大的弧形,斬殺襲擊而來的管狐。
「什麼!?」
紗丞一接觸到藍白色火焰,隨即化爲一隻白貓。那隻白貓毫不留情地撕裂了野槌的左眼到臉頰間那塊肉。
渥未馬上注意到這一點,瞠目結舌。
野槌大吼,朝紗丞吐出狐火。
然而,野槌並不會因此而退卻。
「夠了。渥未,除了客套話之外,你難道就沒別的話好說了嗎?」
「蠢蛋們!你們的惡形惡狀,全都被本大爺的肉墊暴風雪看得一清二楚!」
「這樣太過火了啦!我跟紗丞都平安無事呀!」
紗那王那雙如銀色暴風雪般的眼眸貫穿了渥未,令他無話可說。
「住手!如果你們看我不順眼,殺了我就是!紗丞是紗那王的骨肉,假如你們膽敢擅自殺害他,就等於是和紗那王爲敵!」
「啊,紗那王大人!」
「慢着,紗那王!這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你不是說只會教訓他們一下嗎!」
桐緒撞上帆柱,還沒站穩腳步,這會兒又被笹紀賊笑着一腳絆倒。抱着紗丞的桐緒無法鬆開雙手,只好一臉撞上飄溢着海潮香的甲板,跌個狗喫屎。
或許是因爲他身上穿着楓葉圖案的衣袍,纔會說這是楓葉暴風雪吧。
呼哈哈哈!化丸大笑着着地,每當他一動,沾着野槌鮮血的前腳便在甲板上蓋下肉墊的印子。這就是肉墊暴風雪,說得真好。
「桐緒,你是我的人。我不允許你浪費一根黑髮或一滴鮮血。」
「這把刀可是寄宿着紗那王的天尾呢!你們還想取我性命嗎!?」
紗那王厲聲一喊,野槌的身子隨即浮到空中,頭下腳上撞進甲板中。現場響起一聲刺耳的聲響,想必是他的肩膀或某處的骨頭斷掉了。
「你們做出這種蠢事,根本不叫做爲紗那王着想!渥未公子,你應該懂吧?」
「呼哈哈哈!你們的惡形惡狀,全都被本松壽王的楓葉暴風雪看得一清二楚!」
桐緒撥開飛撲而來的笹紀手臂,整理凌亂的衣裳。
紗那王以大拇指抹過桐緒雙脣,想必是意圖用返老還童之力治癒她。
即便是藝高人膽大的桐緒亦無法閃過所有管狐,只見她節節後退,被逼至船邊的木桶前。
「謝謝你!呃……你是紗那王嗎?」
她不自覺閉上雙眼,此時——
(啊,糟了!)
「爲什麼化丸會在這裏!?女人,那個小孩呢!?」
「你的嘴角破了,桐緒。」
化丸高聲一喊,桐緒隨即甩動黑色長髮回頭一望,只見紗那王佇立在白色帆布倒塌的帆柱下,位置約在四名男子身後。
桐緒見撐起身子的野槌口吐大量鮮血,趕緊害怕地奔向紗那王。
「咦?啊哇、哇、哇、哇!小緋,爲什麼——!!!」
紗那王鬆開雙手,一把將桐緒的肩膀推向後方。
「紗那王,等等!」
「如果你不忍心看,就閉上雙眼;如果你不忍心聽,就捂起耳朵。」
「紗那王!」
「請等一下,王爺。俗話說『過猶不及』,請您此回高抬貴手,暫且放他們一馬……」
然而,面對紫澱的勸說,紗那王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紫澱。我叫你帶桐緒退下。」
「王爺……」
這就是統帥狐羣的天狐所擁有的威嚴。這嚴厲的嗓音令人不敢接近,桐緒和紫澱只好乖乖地退至在船邊招手的化丸身邊。
紗那王傲然抬起那張令人望而生畏的俊俏臉龐,斜睨着野槌他們。
「渥未。」
「是!」
「把你們的頭骨交出來。」
「頭骨旦叫是這麼一來,在下……」
「還是說,你想成爲松壽王的階下囚?自己選吧。」
這壓抑着情緒的平板嗓音,令四人不寒而慄。看着他們恐懼至極的模樣,桐緒彷彿也見識到了紗那王前所未有的強悍一面,不禁感到戰慄。
「……從今以後,我等依然將永遠爲紗那王大人效勞。」
渥未低吟道,接着吐出狐火;那團藍白色火焰,喀隆一聲幻化爲一顆白色頭骨,
下一秒,渥未變成了一隻隨處可見的狐狸。
「變成狐狸了……!欸,化丸,那個頭骨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他會從人類變成狐狸?」
「是!」
「我認爲楚苑王很明顯地對松壽王懷有謀反之意。今後我麾下的狐狸,不準接近琴歌殿一步。」
「兄長,您的打扮真是清涼啊。在這樣的季節,您還有興致做海水浴?」
紗那王率先回頭,而其他人也不約而同地望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還不是因爲我去了風祭道場才知道你們兩夫妻跟獨生子遇到了好玩的事……不對,遇到了麻煩事,所以我纔來看熱鬧……不對,來拔刀相助啊。」
紗那王壓着被海風吹起的銀色長髮,裝傻地說道。
「是……是!」
「妖力微弱的狐狸跟天狐不一樣,不具有天生就能變成人形的能力,因此必須戴上人類的頭骨,藉由對北斗七星祈禱來幻化爲人形。」
「不管你們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不允許有人害紗那王的立場變得難堪。對於桐緒也一樣。」
唯有此時,紗那王微微垂下銀色眼眸,小心謹慎地挑選用詞。想必是顧慮到自己的立場,因此無法暢所欲言吧。
桐緒望着這對並肩而行的兄弟背影,爲了不打擾到他們,刻意與他們維持着一段距離。化丸、紫澱、木隱,也紛紛露出開心的笑容。
「它……會死嗎?」
「反正啊,照你的個性看來,一定只會做些不痛不癢的懲罰!」
此時——
桐緒輕撫胸口,見紗那王招自己過去,便走過落魄的四隻狐狸身旁,站在抱着紗丞的狐仙大人身邊。
「我知道,這點我清楚得很。大家族分食一條鰻魚,這是爲了平民中的平民所發明的平民喫法吧?」
「幻化?那麼,如果將頭骨拿走會怎樣?」
松壽王撂下狠話,眼中燃起熊熊的金色火焰。
當一行人移至小船上,弁才船隨即「沙!」地沉進海中,如砂堡般消失無蹤。
松壽王走過自己弟弟身邊,舉起藏在溼漉漉長袍下的腳,眼不見爲淨地將頭骨一一踢落海中。
木隱旋即拿出釣魚專用的魚籠,桐緒不禁笑着心想:他們到底是來幹嘛的呀?
「算了,我只要你過得好就好。」
「什麼?居然趁着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解決!」
「麻煩事已經解決了。」
接着,野槌、笹紀、於津也和渥未一樣吐出頭骨,一一由人形變回淡咖啡色的狐狸。
「是!」
松壽王將纏在那頭琥珀色金髮上的海帶丟進海里,不甘心地猛跺腳。
「你叫做野槌嗎?」
有個人跨越船尾的倒塌帆柱溼漉漉地現身,那人正是——剛纔掉落海中的松壽王。
「兄長。」
「算了,我也不是不懂你想包庇自己手下的心情。」
松壽王微微一笑,但其笑容卻令人不寒而慄。
「是!」
「如果看我不順眼,你們大可不必用紗那王來當擋箭牌,直接找我就是。我隨時都樂意奉陪。」
「太好了,原來它們不會死呀。紗那王,謝謝你。」
「喔,對喔!我要把這條江都前鰻魚帶到風祭道場,請千代做成烤鰻魚!木隱,把魚籠拿來!」
「怎麼可能,狐靈纔不會那麼容易死咧。可是呢,不能幻化爲人形的狐狸就只是只普通的狐狸,在靈狐中的地位是最低的。」
「還沒確定紗丞是誰的孩子就輕舉妄動,真是愚不可及。就算它們這回沒有對桐緒下手,總有一天也會這麼做。」
然而,不知怎的,一隻鰻魚卻從他的袖子中探出頭來。
「聽好了,桐緒是我的主人,日後將是我的王后。我的正妃只有桐緒一人,你們可得牢牢記住。此事已經經過清翔王認可了。」
紗那王厲聲說道,接着摟着桐緒的肩說聲「走了」,打算打道回府。廢話絕不多說,這就是紗那王的作風。
喀!松壽王踢走最後一顆頭骨,兄弟倆不約而同地攤開檜扇。
「它就沒辦法再變成人形了。」
「追根究柢,都是因爲兄長你們爲了好玩而起鬨說紗丞是我的小孩,這幫人才會做出蠢事吧?」
變回狐狸的野槌怪腔怪調地叫道。
桐緒緊盯着渥未問道,而化丸也淡然地告訴她:
「嗯?說起來,爲什麼兄長您會站在那種地方呢?」
「清翔王大人他……!」
「兄長……」
「你們要牢記這回的教訓。此次我姑且放你們一馬,下不爲例。」
「兄長,有條鰻魚從你的袖子跑出來了。」
「至於楚苑王……」
「我說啊,小緋,還不都是你用雷擊把帆柱劈斷,纔會害我變成落湯雞!」
至於松壽王,則眼尾一垂,撫摸弟弟的銀色長髮說道:
「我的手下對兄長做出放肆之舉,想必令兄長感到不悅……」
「嗯?」
「奇怪。小緋,你那是什麼眼神?好像在說我很不識相一樣。」
「呼哈哈哈!你們的惡形惡狀,全都被本松壽王的金色暴風雪看得一清二楚!」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還有人在衆人的身後插嘴道:
「此外,下一任的大王非松壽王莫屬。我絕不允許有人違抗松壽王。」
紗那王以低到不能再低的音量悄聲說着,拼命地擠出牽掛在心的話語。
那宛如冰柱的冰冷側臉令狐狸們不住發抖,好似目睹了世界末日。
「……請兄長恕罪。」
「你這樣說就不對囉,小緋。蠢蛋就是因爲不會見機行事,所以才叫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