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公主與家臣

「……桐緒？」

當晚，在房間寫信的紗那王忽然抬起了尖巧的下頜。

或許是在信中寫到了桐緒的關係吧？他總覺得彷佛聽到了桐緒的呼喊聲。

紗那王思忖了一會兒，用狐火將寫到一半的信燒成了灰。雖然他也受不了被人一再催促，但現在有比回信更重要的事。

紗那王將筆放在硯臺上，走到鄰近庭院的走廊。東邊天空掛着朦朧的半月，以觀月輪來說似乎少了些什麼。

桐緒說她今天要帶着化丸去某地的劍術道場教劍，言行舉止處處透露着可疑之處，教紗那王不懷疑也難。

「她該不會又跑去哪裏多管閒事了……」

紗那王喚出了分給桐緒的九尾的其中之一，想要找出她的行蹤。

「天尾啊，找命令你保護桐緒——」

※　　※　　※

「看樣子分出勝負了。」

刀鬼坊滿面笑容。而桐緒只能滿腹委屈、氣得牙癢癢。這個黑髮女孩，此時的眼神無疑是一名劍客的眼神；賭上武士的名聲，她絕不能輸給這個惡名昭彰的通緝犯。

白貓化丸大剌剌地現出身來，跳起來對着桐緒吼道：

「蠢蛋！你竟敢弄掉紗那王大人的天尾！要是它被搶走了，小心你會倒八輩子的黴！」

「我知道啦！它是我的東西，我不會讓給任何人的！」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吵個不停，刀鬼坊不禁好奇地望着這隻大聲咆哮的白貓。

「會講話的貓？……你是貓妖嗎？」

「會講話礙着你啦！？」

化丸在空中翻了一圈，化成人形。刀鬼坊目睹着這一切，驚訝地瞪大了雙眼，表情也變得親切、溫和許多。

「你真是個奇人，居然帶了只貓妖出門。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狐狸的主人——桐緒在心中回答道。

「唉呀，且慢！」

（嗚哇——他看起來好像快氣瘋了！）

這尾巴跟彆扭的紗那王完全不一樣，相當乖順。還好桐緒沒真的朝尖銳的刀身蹭下去，否則臉頰就要見血了。

「大夥兒站在這兒也不好說話，不如先進來再說吧。啊，這是伴手禮，草糰子。」

到頭來，桐緒還是無法拒絕這個家臣。

「對於公主的關心，在下感激不盡。公主，請用。」

「自古以來，女武神的姿態本來就會比較接近男人婆嘛。在下紫澱，決定從今以後將以家臣的身分隨侍在公主身旁。」

刀鬼坊急着想將刀子搶到手，於是便拼命拉近距離，這時——

「你的夢想也太有男人味了吧！女人不是應該會想富新娘或是開點心店嗎？」

狐仙大人無視桐緒，冷冷地望向化丸。

「我說過我不是什麼公主啦！」

銀毛九尾狐仙大人倚在玄關的櫸木活動拉門上，劈頭就問了這句話。

他遞出來的是水。紫澱察覺到桐緒在漫長的路程中腳步逐漸緩了下來，於是便去找來了一筒水。

「我是風祭桐緒。」

「這是什麼？」

「喂，在下。這傢伙纔不是什麼公主咧喵，她只是個沒胸沒姿色，也沒有夢想跟希望的男人婆罷了。」

這陣爽朗的笑聲和桐緒在戲劇町聽過的笑聲一樣，和他纖瘦的身材相當不搭襯。

桐緒遞出內唐新宿的名產——追分糰子，想要用食物安撫紗那王。如果對方是化丸當然可以用這玩意兒來打發，但對紗那王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

「公主，這邊很喑，請小心腳邊。」

「可惜不是冰水。不過，人家說喝了過冷的飲料半夜容易腸胃不適，所以……」

「看樣子分出勝負了。」

「討厭，我還以爲你掉到河裏了呢。」

如果就此認輸，那麼這股特別的力量肯定會被刀鬼坊奪走。紗那王的尾巴可說是天狐的證明，而守護天尾正是狐狸主人最大的職責。

「桐緒，在下那傢伙跟得緊緊的耶！」

「呃，我說過我不是什麼公主——」

「我說啊，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不是「歡迎回來」，也不是「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桐緒不止微微削掉了刀鬼坊的亞麻色瀏海，甚至還對準了他的細頸。

「那你就說說看啊。」

「您別說笑了！我不是什麼公主，不需要家臣！」

雖然現在是初夏時分，但半夜的河水還是很冰冷的，況且神多川水流湍急、河水也深，這點很多人都料想不到。最重要的是，常常會有浮屍卡在前面的水閘……

桐緒再度擺好架式，想不到瞠目結舌的刀鬼坊卻開心地笑了。他像個孩子般開心，想必是因爲難得遇到有骨氣的對手的關係吧。

「哪來的野男人？」

桐緒一聲令下，茂密的夏草中便馬上飛出了一把刀。這把閃耀着藍白色狐火的刀，轉眼間便回到了桐緒手中。

「放馬過來，這次我不會再輸了。」

紗那王說過他要賜給桐緒九尾的加持，而桐緒也親眼看見了紗那王吐出的狐火化成螺旋狀捲住刀身、消失在刀身裏。

「對於家臣，您不必言謝。」

「對啊對啊！這傢伙是紗那王大人的家臣啦！」

「哇！紗那王的尾巴真是乖巧啊——」

桐緒快速地衝進刀鬼坊懷中，巧妙地閃過刀尖，接着再轉身以背部抵住刀鬼坊的腹部。

不知是被玄關的動靜驚動到，亦或是懼於紗那王散發出來的妖氣，庭院中的葦火和木通嚇得發出了尖銳的啼叫聲。

「天尾！快回到我手中！」

看到恫緒對「公主」一詞手足無措的模樣，化丸忍不住將雙手交叉在後腦，插嘴說道：

滿天星斗正從春季星座逐漸轉移到夏季星座。其實桐緒很想一邊散步一邊抬頭欣賞星空，但現在的她只能一逕拉着化丸逃跑，而且還邊跑邊頻頻回頭。

紫澱聽話地鬆開環在桐緒腰間的手，畢恭畢敬地單膝跪地。他衣着乾爽，完全沒沾到一滴河水。

「不，我是桐緒，不是什麼公主啦。」

「公主，叫我『紫澱』就可以了。」

「化丸！我也是有夢想跟希望的好嗎！？」

桐緒擔心得不得了，紫澱卻只是爽朗地一笑置之，接着將一根細長的竹筒遞給桐緒。

「喔？原來公主您隸屬於別人的麾下啊？別擔心，從現在起，紫澱我會保護公主安危的，啊哈哈！」

桐緒彷彿看到他滿腔的怒火正熊熊地燃燒着。

「桐緒公主啊？您的名字真美。」

就這樣，桐緒身邊又多了一位奇妙的夥伴。

「………………！」

正當桐緒走到右望江都城天守閣、廣植柳樹的神多川沿岸土堤時，紫澱突然消失了蹤影。

刀鬼坊畢恭畢敬地收起刀子。

「是、遵命！簡單來說，這全都是桐緒的錯！」

刀鬼坊張口結舌，輕輕嘆了一口氣；桐緒聽到他的嘆息，緩緩地放下了刀子。

這兩人又開始一如往常地鬥嘴，而且火藥味越來越重，這時……

「啊，請原諒在下的無禮。」

（趁現在！）

桐緒抬頭望向紫澱，看着他那雙如星空般清澈的眼眸。他究竟是到哪裏取水的呢？小麥色的額頭上閃耀着珠光般的汗水。

「是，小的馬上辦！這個、呃、說來話長—……」

——哪來的野男人？

桐緒深吸一口氣，定下心來朝着掉落在地的刀子喊出銀鈴般清脆的嗓音：

（我本來不想依賴紗那王的力量的……）

紫澱張開雙手打斷了他們兩人的爭吵。

當桐緒和化丸從新宿追分回到道場時，已經是夜間第九聾鐘聲（大約半夜零時）快要敲響的時刻了。紗那王在燈火通明的玄關前正等着要向這兩人興師問罪，卻看到他們背後站了個男人。

桐緒一邊解釋一邊端正衣裝。打完收刀後，桐緒便恢復成了一名普通的少女，最重視的就是自己的服裝儀容。

「在下一直都在尋找着像公主這麼英勇的主公。」

「咦！紫澱公子！？該不會真的掉下去了吧！？」

「在下看公主有些疲累，於是心想公主可能需要這個。」

「紫澱公子，我哥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呢。」

桐緒本想和刀鬼坊堂堂正正地打一場，但如果刀子被搶走了，問題可不就只是顯現不出主人器量這麼簡單。

「在下真是有限不識泰山。在下是紫澱，刀鬼坊紫澱。」

這下麻煩大了。

「那——我要開金鯱饅頭店！」

「啊—……謝謝你。」

「家臣！？」

紫澱突然從土堤中段冒了出來，從後面一把抱住桐緒。他身材纖瘦，手臂卻異常有力，有一種不向於紗那王的強悍。

「不止貓妖是您的隨從，連刀子都要聽您的話！閣下究竟是……」

「那是船槳聲。如果掉下去的是在下，聲音纔不會這麼小呢，哈哈哈！」

刀鬼坊紫澱，身價三百兩的男人。

「討厭！我該怎麼辦啊？」

「一言難盡啦，總之這把刀我絕對不會讓出去。」

※　　※　　※

紗那王的那雙鳳眼冷冷地瞪着不知所措的桐緒。他的眼眸閃耀出銀色的光輝，冷如冰雪。

「在下對公主發誓，此後在下絕不會一再做搶人刀劍這種野蠻的行爲了。」

「哇、哇！請你放開我！」

「我不喜歡聽廢話。」

「有本事。」

雙方再度重新交鋒，但勝負卻意外地轉眼間就分出來了。

「那、那個，紗那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有很正當的理由的。」

桐緒搖了搖手。

朝着阿佐草快速奔走的桐緒，背後有個貌如女子的美男子正在跟着她。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而且毫不躲藏、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跟在後頭。

「閣下真是個有趣的人，而那把刀也很有意思。我絕對要將那把刀得到手。」

這時桐緒雖然鬆了一口氣，但愛管閒事的她還是不免擔心起他來。土堤這麼漆黑，紫澱該不會是腳滑掉到神多川裏了吧？

「回到我手中！」

「我要將風祭道場發展成江都首屈一指的劍術道場。」

「奇怪，他終於肯放棄啦？」

他只是壓低聲音，冷冷地問了句：「哪來的野男人？」

恫緒慌慌張張地撥開柳葉，來到了河畔。

河面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彷佛在告訴桐緒：你猜中了。

「化丸，解釋一下。」

「啥——！化丸，你也省略太多內容了！」

不管怎麼說，事情都沒有這麼俯單吧！？……桐緒受到了打擊，因爲她身爲狐狸主人的僅存資格正一點一點地崩毀，這時——

「這樣啊，原來全都是桐緒的錯啊。」

紗那王漠然地反覆沉吟，接着拿起了草糰子，另一隻手則迅速將桐緒扛在肩上。

「哇——！幹嘛！？」

「跟我來。」

「好！可是我要自己走！」

「你走得勁嗎？你的腳應該很痛吧？」

「啊—……」

真是眼尖。紗那王的銀色眼眸看穿了一切，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桐緒沒跟化丸提過這件事，而且連紫澱也沒有察覺，但其實走了一天路的她，雙腳早就被靴子磨破皮了。

「你……怎麼知道？」

「很遺憾，我的眼睛並沒有瞎。」

沒錯，紗那王總是能看見桐緒真正的狀況。

「……謝謝你。」

紗那王沒有回話，默默地走向主屋深處。紫澱在身後向他喚道：

「且慢。」

「有事嗎？」

紗那王語帶不悅地緩緩回過頭去，被他像米袋一樣扛在肩上的桐緒差點因此一頭撞上活動拉門。不只如此，被他這麼一轉，紗那王身後的桐緒除了陰暗的主屋走廊外，什麼都看不見。

「公主她沒有錯，她只是對在下大發慈悲罷了。沒有發現公主腳痛，是在下失察。」

「付喪神！？」

「這東西應該是刀的付喪神（注12：指器物放置不理100年，吸收天地精華、積聚怨念或感受佛性、靈力而得到靈魂化成妖怪，概念類似中國的物久成精。）吧。」

「謝謝公主的寬恕！」

聽完桐緒簡單敘述紫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後，鷹一郎在意的既非妹妹謊稱教劍擅自外出，也不是帶回來的男子是付喪神這件事；他在意的，是三百兩的懸賞金。

桐緒一邊聽着千代向紗那王敘述，一邊想像着琴的兩旁長出手腳扭動的模樣，不小心就笑了出來，這種琴跟蟲沒兩樣，好惡心喔——

「請問……紗那王大人，紫澱公子是刀嗎？」

「在下……想不起來。」

看着紫澱那對清澈的雙眼，桐緒忽地覺得汗顏。紫澱這麼的信任她，這下她更不能放着紫澱不管了。

紗那王一邊敲響着檜扇，一邊望向紫澱。他老早就知道，對這對好到不能再好的濫好人兄妹說什麼都沒用。

桐緒拼命辯解，但沒人聽得進去。

「刀劍並不是武器，也不是器具。我不希望世人忘記它是用來保衛國家、守護心愛的人的神器。這個國家的武士道難道已經沒落了嗎！？」

「桐緒公主……」

喝完了茶，靜下了心的鷹一郎總算提到三百兩以外的話題了。

「三、三、三、三、三、三百兩！！！」

「纔不要！你先放我下來啦！」

「什麼事？」

「隨你們便吧！」

「喔——東西在經過百年後就可以變成此等的美男子啊？如果我也活上百歲，是不是也可以變成絕世美男子？」

「『物品經過百年後便會修練成精，迷惑人心』。物品在經年累月後便會成爲擁有感情與意志的精靈，這就是付喪神。」

「不，等級就跟反枕、家鳴差不多吧。」

於是爲了教訓他們，他便因此開始搶奪武士刀劍，其實有一半是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態。

「如此這般，這樣可以吧？紗那王？」

不坐坐墊而恭恭敬敬地坐在榻塌米上的紫澱，眼神溫和地追着那些小妖怪的身影。

「公主，在下還有一件事想要感謝您！」

化丸立起貓耳開始和桐緒吵了起來，紫澱見狀，便馬上如嫩竹般柔軟、爽快地妥協了。

紫澱目眩神迷似地仰望着坐在桐緒身旁的紗那王。

「化丸閣下已經告訴在下王爺是茶枳尼天大人的公子這件事。」

「公主，那些搶來的刀劍我會全部還回去，也會剃光頭以示反省，所以……我可以住在這裏嗎？」

「公主你沒資格說我。」

「公主賜予了在下爲天狐大人效勞的榮譽！公主貴爲狐狸主人，而且還是王爺的主人，在下由衷感激！」

「噯，紗那王。付喪神有個『神』字，那是不是代表很偉大？」

這距離江都最近的宿場町可說是江都的三不管地帶，雖說該地系華熱鬧，但除了管理旅客出入境以外，朝廷官員幾乎管不到其他的事。基於以上理由，這裏便成了可疑人物跟妖魔鬼怪的最佳盤踞地——紫澱笑着說道。

「三百兩算什麼？今後你就跟我們住在一起吧。雖然我們只是座貧窮道場，但我跟桐緒可沒有忘了武士道喔。」

「第二家臣是桐緒的位子！」

和公主分開、在外流浪的紫澱，不知何時起開始停留在新宿追分。

「不，這還挺風雅的，不錯嘛。以後我也叫你公主好了。」

身爲家長的鷹一郎並沒有忘記詢問高傲的狐仙大人的意見。

紗那王玩味般地低語，扛着桐緒的肩膀開始上下晃動。原來，他正嗤嗤地笑着。

「你是王爺耶，紗那王，很了不起嘛。」

「在下在宿場町看着那羣武士墮落、沉淪，最後終於忍無可忍了。腰間插着竹刀的武士，哪裏還算是名武士！」

「你叫什麼名字？」

而紫澱則恭敬地對着紗那王垂下頭來。

「是的。在下以前是以刀的身分爲一位美麗的公主效勞。」

「我說的是桐緒公主。」

「我可以把他當成類似反枕和家鳴之類的妖怪嗎？紗那王？」

「是，在下刀鬼坊紫澱，是公主的家臣。」

「可是，至今搶走的刀劍你可要全部還給人家纔行喔。找人打架、搶走刀劍，我覺得這依然算是件壞事。」

「喂喂喂，桐緒，不要強迫人家接受你的觀念啦。你沒聽過『水清無魚』（注13：水太清，魚就存不住身，對人要求太苛刻，就沒有人能當他的夥伴。）這句話嗎？」

聽到紗那王這麼一說，紫澱馬上眼睛一亮，誇張地朝着桐緒雙手跪地。

「在下明白了。既然如此，在下就當第三家臣吧。」

「王爺，從今天起在下便是您的第三家臣，必將爲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請您儘管放心吧！」

「我懂、我懂，我懂你的意思。」

「公主，你是在哪裏撿到這麼優秀的妖怪的？」

「千代，你是第一次看見付喪神嗎？」

「王爺！？」

「少主，您能瞭解嗎！」

紗那王依舊維持冷淡的態度。認爲多說無益的紗那王，將在一旁偷窺的家鳴們一踢而散，走到灑滿月光的走廊上。

千代替宛如九官鳥般「三百兩、三百兩」地說個不停的鷹一郎倒了杯茶。或許是出於好奇吧？她偷偷地瞥了瞥表情誠懇的紫澱幾眼。

這全起因於風祭道場的成員圍着新夥伴——紫澱所召開的這場家庭會議。

鷹一郎沙啞的聲音在深夜中響過了整座風祭道場。

「紫澱，你本來是誰的刀？區區一個付喪神竟然能幻化成人形，想必你一定備受主人寵愛，而且你的主人肯定具有強大的妖力。」

這座宅邸除了桐緒跟鷹一郎之外滿是妖怪，現在不管再增加什麼成員，桐緒都不會驚訝了。

桐緒連續驚訝了兩回，努力在紗那王背後轉頭倒着看向紫澱。

「那些傢伙明明還有主人等着自己去守護，爲什麼不磨練自己的武藝呢！哪像在下，明明想守護公主，卻早已和她分離！」

鷹一郎拍着胸脯保證道。

「不，少主，公主說得沒錯。在下對於以前犯下的錯誤感到十分羞恥，從現在起，我想要洗心革面。」

「誰是公主？」

「公主？」

「那位公主的名字是？」

身爲當事者的紗那王尷尬地用檜扇遮住臉龐。

「不，我在很久以前曾見過琴的付喪神。不過，它空有人的手腳，卻依然維持着琴的軀體。」

家鳴們吵吵鬧鬧地跑過桐緒的膝邊，踩着榻榻米朝走廊直奔而去；連反枕都朝會客室探出頭來，想看看這罕見的付喪神。

人形化丸掩着嘴「噗哧」地笑了出來。既然桐緒是「公主」，那麼在紫澱眼中鷹一郎就是「少主」。

「剃光頭！？你用不着剃頭啊。」

「是的！在下十分佩服公主的男子氣概！」

紗那王回頭望着肩膀上的桐緒，接着再度轉向前方。

千代雖然有着人類的樣貌，但其實她是一隻白蛇精，和紫澱一樣同爲妖怪。

鷹一郎頻頻點頭。

紗那王朝着紫澱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發現了些什麼。

紫澱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了。

紫澱悲傷地垂下眼。

「這樣子可以吧？桐緒？」

紗那王用草糰子拍了拍掙扎中的桐緒，問向紫澱。

正當鷹一郎對着桐緒說教時，出來替桐緒說話的竟是紫澱本人。

「那麼，在下就當第二家臣。」

「以前刀劍可是被尊爲神器；戰亂之世的浴血武器到了太平盛世卻淪爲單純的器具，而且還被人瞧不起。」

「家臣啊，真是辛苦你了。」

「啥喵！？紗那王大人的第一家臣是本大爺纔對！」

「話說回來，付喪神到底是什麼？」

「我就知道哥哥你會這麼說。」

「化丸！我纔不是什麼家臣呢！」

「三百兩……原來如此，賺取賞金的確是門有賺頭的生意。乾脆我也別當什麼貧窮道場主人了，將畢生傾注在捉拿全國通緝犯之中或許也不賴喔。」

「妖怪！？你是說紫澱！？」

「在下除了擔任公主的第一家臣，也想兼任爲王爺的第一家臣！」

「在下已經忘記是哪個時代的哪一場戰爭了。在下只記得和公主在熊熊烈焰中分離，但其他事情一概想不起來。」

可是——！紫澱慷慨激昂地說道。

紗那王再度回頭望着桐緒。他的眼神既沒有怒氣也沒有笑意，但卻充滿了無奈。

「好說。」

「紗那王，你也笑得太開心了！我自己也覺得這稱號很丟臉好嗎！」

桐緒看鷹一郎完全搞錯了關注的方向，便搶先開了口：

「說得好，紫澱！你說得沒錯！刀劍跟劍術應該是更神聖的東西纔對呀！」

呵呵——桐緒笑了笑，彷佛抓到了紗那王的把柄。

「好，紫澱，你什麼不用說了。我不會將你交給奉行所的！」

「少主？」

「紫澱，不對啦！我可不記得我當過什麼第二家臣！」

紗那王單手撫着舞動在夜風中的銀色長髮，他的身影，美麗如畫。

※　　※　　※

隔天早上紗那王沒有出來用早膳，化丸說：

「木隱來拜訪紗那王大人了。他們正在談重要的事，沒事別接近紗那王大人的寢室喔。」

居然會有人一大早來拜訪討厭早起的紗那王，真是稀奇。說到那個木隱，他本來是紗那王飼養的烏鴉天狗，如今歸到了松壽王麾下。

桐緒只見過木隱一次。在她的記憶中，木隱是個識大體的聰穎美男子。

「重要的事？什麼事呀？」

「你以爲本大爺會告訴你啊？這次我絕不會再被食物誘惑了！昨天那件事可是害我被紗那王大人訓了一頓。」

化丸喫完味噌湯澆飯後，迅速地回到了紗那王的寢室。

最近紗那王收到了相當多的信件，也常常外出；就連他的使魔烏鴉六連，有時也會突然慌慌張張地向外飛出去。

桐緒注意到了，這種時候的紗那王大多會面帶愁容。

而今天甚至一大早就有客人來訪。

桐緒的心開始起了漣漪：總覺得紗那王好像對自己隱瞞了些什麼。即使他沒有向桐緒隱瞞任何事情，昨天桐緒搞出的那些烏龍也夠惹怒紗那王了——不只擅自出門挑戰刀鬼坊，甚至還任意將紫澱帶回來。

（……我還是跟他道個歉好了。）

如果紗那王對桐緒有所隱瞞會使桐緒感到落寞，那麼桐緒瞞着紗那王擅自行動，一定也會造成紗那王的不悅。

桐緒認爲：他們兩人是跟隨與被跟隨、主人和隨從（至於誰是主人就先暫且不管）的關係，絕對有必要互相諒解。

既然心意已決，剩下的就簡單了。桐緒帶着茶點造訪了主屋盡頭的那間房。

「紗那王，那個，茶點……」

「在下遵命。失陪了。」

這時拉門突然拉了開來，桐緒一頭撞向剛走出來的木隱。

「啊，對不起。」

右邊是紗那王，左邊是紫澱；桐緒被他們兩人拉來拉去，上半身像平衡玩具般地左右晃動。

聽到這句話，桐緒不禁鬆了一口氣，走到紗那王面前屈膝坐下。

「嗯——公主雖是在下的主人，卻是王爺的家臣啊。」

紗那王以一個性感的神情打發掉探出身來追問的桐緒。

紗那王話說到一半時忽然遲疑了一下，接着噤聲不談。

「什麼？總有一天……怎樣？」

桐緒抬頭正說到一半，就有人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紗那王常說：唯有打開心眼，才能看見真相。

紗那王將桐緒抱得更緊了些，露出不壞好意的笑容。真不知道他是想故意捉弄怒氣衝衝的紫澱，還是……

「化丸，你去院子裏玩吧，我有話要跟桐緒說。」

「啊，你是在說那個呀。嗯，我知道啦。啊，謝謝你昨天幫我治好我的腳，現在已經完全不痛了。」

「爲什麼？因爲……」

「現在問這個做什麼？」

木隱向桐緒輕輕點了個頭，接着便身輕如燕地縱身一跳飛上天空，就這樣消失無蹤。

「王爺！在下很尊敬您，也打從心底高興能爲位居妖魔頂點的天狐效勞，但是！」

「王爺！不能偷跑喔！」

「木隱，別多嘴。」

「你的心眼是這麼認爲的嗎？」

「受狐狸跟隨的你比以往更容易被妖怪纏上，這點你可別忘了。」

「桐緒，我不是說過了嗎？不準在我面前提起別的男人。」

「我沒興致談這個，話題結束了。」

「紗那王，你是不是在跟木隱談論什麼嚴肅的話題？」

「……紗那王，那個……對不起，我不應該擅自帶人回來住的。」

「慢着，紗那王。我們還沒說完呢，關於夠不夠格當你主人這件事……」

「大概是正和我哥在道場練劍吧？」

他的雙眼有如森林裏的湖水那般靜謐。他的眼神彷佛看穿了桐緒無法觸及的心靈深處，使桐緒微微一顫。

桐緒誇張地用兩手擦了擦臉。沾到了——紗那王說道。

紫澱「唔」了一聲，紗那王隨即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俯視他。看他的樣子，絕對是在捉弄紫澱。

「咦，有嗎！？」

「……噯，紗那王。」

「真令人不悅。」

「我有盡到主人的職責嗎？」

「不，王爺！只要在下還活着，即使是王爺您也不能碰我家公主一根汗毛！」

「嗯，我用我的心眼看過了。我覺得，我已經看穿紫澱的本質了。」

「在下多言了，失陪。」

「……抱歉，我是不是太雞婆了？」

「你說松壽王和紗那王？」

當紗那王嘲弄地瞥着他們，正欲優雅地走出門外時，桐緒叫住了他。

「吵死了，紫澱。安靜點。」

「哇，消失了！」

「咦？」

「我可以從他的眼神看出他不是個壞蛋，放心吧。」

「最近松壽王大人和紗那王大人常常品嚐這種名產呢。」

「桐緒，我正跟隨着你。」（注14：「沾到」和「跟隨」爲同音（ついてる）。）

「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來來，公主，請到這兒來！」

思及此，桐緒胸口再度傳來喀啦喀啦的滾動聲。

同時，桐緒心中也有個奇妙的想法。

「爲什麼？」

「小事一樁。」

几案上疊放着幾張信紙。

「我說過我不允許你這麼做。」

大概是玩膩了吧？紗那王放開桐緒的手，站起身來，一下子失去平衡的紫澱和桐緒，咚的一聲雙雙倒地。

「別說這個了，紫澱呢？」

「蠢蛋！我不是叫你別靠近這兒嗎！」

「遵命。」

紫澱總是如此的坦率。他的表情宛如被雨琳溼的小狗，讓桐緒看得雙頰潮紅。

「哇哇，紫澱！？」

看着化丸跑過去後，桐緒開口了：

化丸乖乖地跳到綠意盎然的庭院中，搖晃着脖子上的鈴鐺，一路奔向芳香撲鼻的梔子花下。

不論是紫澱舞劍的清爽感或是刀劍之道、武士之道都讓桐緒深有同感，況且他遞水給桐緒時的眼神就像星空一般清澈。

（……因爲我是他的主人，就只是這樣？）

房內充滿着紗那王衣服上常有的伽羅香。放置在角落的六曲半雙金屏風映照着初夏的陽光，相當美麗。

「啊，紗那王，你的衣袍會溼掉的！」

「喂，我纔不是他的家臣。」

「我問你喔，紗那王。我們之前是不是曾在某處……」

面對桐緒的好意，木隱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木隱快速地藉助險些從桐緒手中掉落的托盤。在午間陽光的照射下，木隱的五官比桐緒想象中還要端正：一頭黑髮與漆黑的眼眸，正在營造出沉默寡言的形象。

「心眼……？」

「王爺，請您放手，您把公主弄疼了！」

「這樣啊。」

狐仙大人沒有答腔，只是以銀色的眼陣直直地凝視着桐緒。

「紫澱，如果你想當我的家臣，就認清自己的身分。」

化爲人形的刀之付喪神邊怒吼邊大步踏過走廊現身。

「呃——你冷靜一點嘛，紫澱。紗那王也是，把手放開吧，好嗎？」

「啊——呃，我是來爲你們送茶點的。這是江都名產，金鯱瓦饅頭。」

「今後？」

紗那王嘆了口氣推開扶手，一把將桐緒拉過來，桐緒的膝蓋不巧撞到托盤，杯裏的茶水灑了一地。

「嗯，可是我覺得紫澱並不是什麼壞妖怪呀。」

這驚人的音量嚇得桐緒差點腿軟。拉門是開着的，桐緒和紗那王在房內倚在一起的模樣一覽無遺地暴露在紫澱眼前，真是不巧。

「痛痛痛……你們兩個不要一人拉一邊地拉我的手啦！」

「我夠格當你的主人嗎？」

「桐緒，有什麼事？」

桐緒總覺得，在她成爲紗那王的主人之前，其實早已認識這個人。

紫澱一屁股坐到桐緒身旁。

「啊、啊、請等一下，王爺！」

「啊，沒有啦，其實也沒什麼事，我只是來送茶點的。」

「不必了。」

「幹、幹嘛？我的臉上沾到了什麼嗎？」

紗那王之所以會這樣溫柔地撫摸桐緒的秀髮，是因爲桐緒是他的主人；而以返老還童之力治好桐緒的腳傷、遵守和桐緒立下的不偷不殺之約，也是因爲——

道場那頭傳來了鷹一郎的笑聲；除此之外，桐緒只聽得到自己緊張的心跳聲。

「……是啊，他很擔心今後的事情。」

「算了，反正我們也談完了。進來吧。」

紫澱熱血沸騰地對紗那王下了戰帖。

桐緒想起了紫澱那宛如嫩竹的人格特質，於是用力地向紗那王點了點頭。

「就是因爲你老是這樣，木隱纔會擔心今後的事情。反正你總有一天……」

化成白貓的化丸怒吼道。

「您是在下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女武神，在下該怎麼做，才能使桐緒公主成爲在下一人的公主呢？」

房裏傳來了不悅的聲音。是紗那王。

神明所擁有的不老不死之力，以及返老還童之力總是能治好桐緒這個主人的傷。

紗那王撫摸桐緒的秀髮，似乎想避開這個話題。這位狐仙大人，總是動不動就想摸桐緒的一頭黑髮。

「王爺，那麼我們就數到三一起放手，接着再來比一場，看誰能讓公主得到幸輻！」

桐緒靠在紗那王的胸口，問道：

涼爽的初夏微風吹了進來，吹得几案上的信紙啪噠作響。

冷淡的態度。桐緒的問題依舊懸而未決，只能望着紗那王離去；室內只剩下桐緒和紫澱兩人，這時紫澱故意嘆了口氣說道：

「我說啊，紫澱。你想向紗那王挑戰，還早了一百年呢。」

「戰鬥是件好事啊，公主。」

紫澱忽地雙手撫上桐緒的面頰。這使人難以掙脫的強力雙手，無疑是男人的力量。

「你、你、你幹嘛！？」

「只要王爺不在場，在下輕易就能碰觸到公主，也能憑蠻力將您搶到手。」

「紫澱！」

「請放心，在下不會這麼仿的，因爲那是卑鄙小人才會做的行爲。您不覺得，堂堂正正下戰帖纔算光明磊落嗎？」

哈哈哈！——看到紫澱笑得如此豪爽，桐緒不禁鼓起腮幫子。

桐緒知道紫澱絕不是在開自己玩笑，但正因爲如此，桐緒也認爲紫澱動不動就想找人一較高下這點甚不可取。

※　　※　　※

自從紫澱來到這兒後，風祭道場那如祭典般熱鬧的日常生活，又更加不得安寧了。

當桐緒想將紫澱隨便分配到佛廳隔壁的空房時，紫澱說他非常希望以家臣的身分和紗那王同居一室，於是現在西邊盡頭的房間便擠滿了狐狸、貓跟刀子。

即便如此，紫澱晚上還是會鎮守在桐緒房門口。

「畢竟在下必須保護公主，不讓公主受到害蟲的侵擾嘛，哈哈哈！」

這是他的理由，想當然耳，他指的害蟲＝紗那王。

紫澱雖然打從心底尊敬着紗那王，但只要一提到桐緒，他便瞬間變得頑固無比，一步也不肯退讓。看來，他真的想和紗那王爭奪桐緒。

不過，紗那王從頭到尾都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態，完全沒將紫澱看在眼裏，總是讓紫澱自討沒趣。

而當事人桐緒呢，最近也逐漸習慣紫澱單膝跪地稱她爲公主了；一開始當然會覺得害羞，但看紫澱這麼煩慕於她，她也不好意思說些什麼。

經過一週之後，平易近人的葉澱已徑完全和風祭道場的人們混熟，彷佛他是這兒的老食客。

「真好喫！千代閣下做的菜最棒了！」

「唉呀，紫澱公子，你不必喫得這麼急，滷菜是不會跑掉的。請慢慢享用吧。」

「到底怎麼了？紗那王。」

「沒事，我只是覺得不同的角度果然可以得出不同的結論。紫澱，我推薦你喫喫看桐緒做的牡丹餅。」

「紗那王，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有話就直說啊。」

紫澱一瞼緊張地衝到面對庭院的走廊上，擺出架勢守在那裏。

「怎麼了？紫澱。」

紫澱從一大早就連喫好幾碗飯，讓千代看了相當開心。或許是因爲他倆同爲妖魔，相處起來也格外放鬆。

仔細一看，連紗那王都瞪着那片梅雨前的晴空；桐緒伸長脖子，戰戰兢兢地望向庭院。

紫澱將話題從鷹一郎轉到紗那王那兒，似乎是想藉機吹捧桐緒；但紗那王只是輕蔑地笑了笑，這一幕恰巧被桐緒看在眼裏。

「我只是把鹽跟砂糖搞錯而已嘛！」

逐漸增強的旋風捲起了塵埃，震得整座屋子發出喀噠喀噠的悲鳴。

「各位，請不用擔心！在下紫澱一定會保護大家的安全！」

「公主，請您迴避，有人來了！」

「嗯，這股氣息是……」

「什麼！您說公主親手做的牡丹餅！？」

「包準嚇死你。那種獨特的難喫滋味，害我差點一腳踏進棺材裏呢。」

「不不不，少主。公主那富有男子氣概的料理，有時也會載有閃亮的獨特調味料喔，您說是吧，王爺？」

風祭道場的起居室忽地一陣鬨堂大笑。

「千代小姐做的每道菜都好好喫喔，現在桐緒的料理已經無法滿足我啦。」

化成人形的化丸在一旁大口扒着柴魚飯，一邊捕充說道：

沒多久，事情發生了。

今天從一大早就豔陽高照，宛如夏季時分。不知何時吹來了一陣旋風，搖晃着院內開始換上新衣的紫陽花。

院中的葦火與木通發出了一聲尖啼。

紫澱突然睜大雙眼，放下筷子。他的表情，有如木雕的哼哈二將（注15：佛寺的門神，表情兇惡。）一般兇惡。

有人乘着風來到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