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虛驚一場

三 私奔

《狐仙大人系列》 · 片山和華 · 9596 字

隨着旋風同時出現在走廊上的,是那名令人目眩神迷的人。

「早啊,小緋!早啊,各位!」

散發出琥珀色光輝的金髮、衣着華麗的絕世美男子——

金毛九尾狐,松壽王。

「站住!你休想越雷迤一步!」

「喔?小緋,你曬得好黑喔,夏天都還沒到呢。」

居然對着大聲質問他來歷的紫澱說出這種傻不隆咚的話,真不愧是松壽王,這種令人無言的感覺正是他的風格。

紗那王嘆了口氣,對松壽王喚道:

「松壽王,我在這裏。」

「喔,原來你在這兒啊!那這個男的是誰?」

「您可以把他帶回去,只要交給朝廷就能得到三百兩銀子。」

「三百兩?你不像是會將這種小錢放在眼裏的人啊?」

看到哥哥不解地偏了偏頭,做弟弟的只好再嘆一口氣,答道:

「他是桐緒撿回來的刀刃付喪神。」

「喔?刀啊。真稀奇,我很少看到能完整地化爲人形的付喪神。」

松壽王的金色眼眸不斷打量着紫澱,使他感到困惑。

眼前的銀髮男子和金髮男子看似相當熟絡,加上他們兩人長相如出一轍,也難怪他會手足無措。

「紫澱,這位是紗那王的哥哥。放心,他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啦。」

桐緒看不下去,只好告訴紫澱實情,這下可嚇得紫澱縮起身子,單膝跪地說道:

「請……諸恕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在下是王爺的第三家臣,也是公主的第一家臣——刀鬼坊紫澱!」

「桐緒,你怎麼搞的?你在想什麼?瞧瞧你,渾身充滿了空隙。」

「你的想法全寫在你臉上了。你啊,就是這麼好懂。」

松壽王三不五時就會來風祭道場品嚐平民的食物,接着纔打道回府。他對於這個人們在窄小如柴房的房子中度過的樸實生活,一直很有興趣。

松壽王的語氣突然變了。這時的松壽王,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怎麼可以只是『還算好』呢?小緋也真是的,與其學什麼將天尾增加到九條的技能,還不如多瞭解女人心。」

「算了,今天就練到這裏爲止吧,再這樣下去只會受傷而已。你去廚房找千代醃梅子吧。」

雖然紗那王說別理他,但松壽王都已經伸手等待早膳了,總不能無視於他。千代對紗那王面露歉意,將白飯和味噌湯端給松壽王。

紗那王有紗那王的堅持,而松壽王也不是省油的燈。松壽王那頭如琥珀般的金色長髮栩栩如生地躍動在空中,明顯是在挑釁自己的弟弟。

松壽王身上飄散着一股和紗那王相同的伽羅香。

「哥哥,你不記得就少插嘴!」

「是啊……真令人不好意思。」

「喔~平常過得還算順心吧?」

「咦?我?我做了什麼嗎?」

松壽王跟木隱相繼前來造訪紗那王一定是有什麼要事,而桐緒也隱約感覺到這件事似乎和自己脫不了關係——光是如此,就使桐緒心神不寧。

鷹一郎將木刀扛在肩上,仰望着天花板。

「聽好了,桐緒。男人是船,而女人則是港口;正因爲有着港口,船纔可以自由在大海中航行。」

然而,這個哥哥壓根沒將紗那王的不悅放在心上。不僅如此,他還輕輕撞了紗那王一下,撥了撥那襲上等綢緞織成的優雅衣袍下襬,坐到桐緒身旁。

這兩個意氣相投的人興奮地交頭接耳,你一言我一句地討論個不停。

「喔——這味噌湯是怎麼回事?桐緒,裏面有雜草耶。」

「什麼!?」

松壽王邊聽邊點頭,極其羨慕地說道:

桐緒用拳頭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希望鎮住這股騷動。

「請恕在下失禮。殿下……這個稱呼如何呢?」

你別插嘴——桐緒意會到紗那王此舉的含意,老實說心裏很不是滋味。

「千代,可以幫我準備早膳嗎?我打定主意要在這兒用膳,所以在江都城時什麼都沒喫呢。」

「附帶一提,我是少主。」

「現在不正是談這件事的好時機嗎?正巧桐緒也在,你就趁現在告訴我吧。」

「是啊。反正機會難得,不如松壽王也來取個奇持的稱呼吧?」

「遺算好啦。」

「那是韭菜啦。」

「你這傢伙爲什麼老是若無其事地跟我作對?好吧,從現在起我就是殿下了。」

當紫澱一臉認真地說出這個提案時,最先笑出來的就是紗那王。

松壽王天真無邪地對桐緒使了個眼色,自顧自地說道:

「是牛蒡啦。」

「好痛!」

他的眼神非常嚴肅,似乎不容許桐緒多說一句話。

鷹一鬱說的沒錯,今天的桐緒的確無精打采的。

爲什麼非得拒我於千里之外?——桐緒心中漾起一波漣漪。她知道,這討厭的漣漪正逐漸向外擴散而去。

聽到這番話的紗那王眼中閃耀出白雪般的銀色光輝,反枕和家鳴一羣小妖嚇得轉眼間就消失在天花板中。

情勢反過來了,現在是松壽王佔上風。

「……兄長,這件事我前幾天已經跟木隱——」

「沒事我就不能來嗎?」

「啊,是。」

「鷹一郎是少主!?」

在悶熱的道場練劍識桐緒流了一身汗,但木刀會滑落並不是指間汗水的緣故。而是因爲——

出聲制止正欲起身準備餐點的千代的,正是紗那王。

「話說回來,桐緒,跟狐狸同處在一個屋檐下,感覺如何?」

「你說的王爺,該不會是指……小緋?」

「啥?你在說什麼啊?」

畢生以捉弄弟弟爲樂的松壽王絕不可能錯過這番滿載吐嘈點的言詞。他眨了眨一雙大眼,開心地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小孩一般。

「哥哥,他們到底要談什麼啊?」

紫澱在一旁驕傲地補充道。身爲刀之付喪神,能爲善於使劍的公主效勞真是太好了——紫澱開心地對着松壽王訴說着。

鷹一郎纔剛踏出去,坐在門口的紫澱馬上衝了進來。

松壽王硬是要留下來,忽略壞心眼的弟弟,轉而面向千代。

「小緋,你這樣對嗎?還不都是因爲你不寫回信我纔來的。」

松壽王跟在紗那王身後走出房外,沿着走廊走向主屋盡頭。

「放心吧,他們兩人吵架時頂多只會用紙相撲跟雙六來分勝負。」

「你待在這兒。」

「是啊,回信。我今天是來聽你的答覆的。」

「總而言之,兄長您就請回吧。」

「……哥哥?」

「兄長,這裏並不是餐館,如果您只是來這兒喫早膳跟講廢話,就請回吧。」

「兄長,我們到別的房間談吧。」

「別這樣,這兩種稱呼我都不喜歡。」

「松壽王,桐緒也是這樣啊。她好像有說過『等我長大後要當哥哥的新娘!』,不過又好像沒說過……」

「唉呀!二位,且慢!兄弟鬩牆是不好的行爲啊,王爺、殿下!」

「你笑我!王爺!」

「小緋,你現在是叛逆期嗎?小時候你還說過『等我長大後要當兄長的新娘!』難道這是騙我的?」

「紗那王,我又不是幫忙跑腿的小孩,你以爲我會像木隱一樣空手而回嗎?」

「嗯嗯——被鷹一郎你這麼一說,我也開始想要新稱呼了。該取什麼好呢?」

紗那王極其露骨地對松壽王表達出不悅。

「你就這麼在意紗那王和松壽王?」

(爲什麼呢?最近紗那王周遭總是不平靜……)

「早安,松壽王。」

木刀從手中滑落,咚隆地發出巨大的聲響,掉落在地。

「小緋對你好不好?」

又來了,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正伴隨着痛楚大鬧着。

桐緒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時也同樣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但現在她也還算習慣這對兄弟這種超平常人想像的相處方式。還算習慣,還算習慣。

「真好~這個大家庭雖然貧窮,但總是充滿着新鮮事。」

※  ※  ※

「嗯,還算快樂啦。」

「沒關係,別理他。」

「早啊,桐緒。」

桐緒乾脆地無視鷹一郎,鷹一郎只好嘟着嘴啃起醃蘿蔔。

紗那王看到桐緒那雙水汪汪的大眼閃爍着不安,便唰地一聲收起檜扇。

「沒有啊……」

「公主可是女武神呢。」

「是的、還算順心。」

「回信?」

這教她如何不在意?

「失禮了,殿下。如果打擾到了您的興致,還請您趕緊打道回府。」

「這東西是木棒嗎?」

桐緒拉着鷹一郎的袖子,而鷹一郎只是不自然地別開目光。

「既然小緋是王爺,那麼公主想必就是桐緒你吧?」

「我纔沒說過如此恐怖的話。」

紗那王的眉形上揚成弦月,張口結舌。

「紗那王,那我呢?」

這時鷹一郎打了個岔——

桐緒錯失擋開鷹一郎攻擊的時機,手背遭到了劍擊。

「……對不起,我從揮劍的部分開始重練。」

「嗯?王爺?公主?」

芋頭老哥這番天外飛來一筆的話語,讓桐緒完全摸不着頭腦。

打從今早池們兩人在用早費時回到紗那王房裏後,就一直沒有出來。桐緒一直在意着這件事,以致於無法集中精神,在練劍時總是慢半拍,導致最後失態。

「船需要港口。如果想留住大船,港口自己也必須夠大才行。如果我是你,一定可以收留住各式各樣的船。」

鷹一郎將木刀掛回牆上,走出道場。桐緒望着鷹一郎的背影,覺得哥哥好像認爲自己沒救了,不禁對自己行爲感到後悔不已。

「公主!」

接着——

「哇!哇!怎麼了怎麼了,紫澱!?」

「手!您的手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沒有!我好得很!」

紫澱以公主抱的姿勢一把抱起桐緒、衝出道場,用韋駝天般的速度直奔水井旁。

儘管桐緒曾被紗那王以扛米袋的姿勢扛在肩上,卻從未像這樣被人抱在懷裏。不習慣被人抱在懷裏的桐緒羞紅了臉,但紫澱卻誤以爲桐緒臉上的潮紅是起因於疼痛,於是便拼命用井水冷卻桐緒的手。

「會痛嗎?公主?」

「還好啦,在練習中受傷是常有的事。」

「可是……在下不像王爺一樣有治癒公主傷口的能力。」

「啊—……因爲紗那王很特別嘛。」

「在下真希望有天也能聽到公主說自己『特別』。」

桐緒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紫澱。紫澱總是如此坦率又直言不諱,總是拼盡全力來面對一切。

剛纔桐緒所說的「特別」並非指紗那王對自己來說是特別的,只是單純表示天狐這種高貴的存在相當特別罷了。

對於渺小的人類——桐緒來說,紗那王是如此的高不可攀。

(真希望紗那王也能稍微學學紫澱,對我坦率一點。)

每當桐緒想對紗那王說出心裏的感受,這位高貴的狐仙總是翩然閃避。

到了中午,桐緒走到紗那王的房間想看個究竟,這才知道這對兄弟不在房內。

「他們二位已經由金屏風前往江都城囉。」

種出鬼沒的反枕從雕有沙羅雙樹花的欄間現身,告訴了桐緒。

恫緒爲之一震,瞬間靜了下來。

「不,與其說他像旅人,不如說像是一直逗留在宿場。」

桐緒一頭霧水,而紫澱依然唸咒般地不斷往下說。

「您願意聽我說嗎!」

「那隻囂張的狐狸到底哪一點值得你崇拜?」

該說他對自己的力量過於自信,還是對狐狸的力量過於盲信……

※  ※  ※

「等到對方眼中只有自己後,就會想要對方的心。而得到對方的心之後,就會開始懷疑這顆心真不真誠。」

「公主她既高潔又高貴,渾身散發出一股令人神往的神聖氣息。」

天空有別於昨天的晴朗模樣,變得灰濛濛的,彷佛馬上就要下雨。千代擔心晾在外面的衣物會被雨淋溼,於是慌慌張張地將衣物收進屋裏。這時,紫澱來到了緣廊。

說不定這和紫澱失去的記憶有着什麼關連。

「嗯?什麼?」

「……我纔不關心他回不回來。」

在一片火海中,紫澱爲了保護公主安全逃脫,便孤身一人擋住蜂擁的敞軍,承受了同時襲擊而來的數十枝箭。

「啊—……這是因爲……」

被火燒傷的劍術高手。

大約兩個月前,藤真在深香川佐賀町的火災中失去了蹤影,從此下落不明。那時只知道他的胸口受傷,但生死未卜。

倒掛在天花板上的家鳴們失去了玩伴,個個都閒得發慌。

「桐緒公主,您是不是喜歡王爺?」

「……懷疑心真不真誠,然後呢?」

「不不不,紫澱現在有了公主,所以一點也不寂寞。而且,在下總覺得公主您那既強悍又美麗的英姿,和上一位公主似乎有些相似。」

「放心,我好得很呢!」

或許他就是澤木膝真。

「咦?」

「好悲壯喔,爲了使主公安全逃脫,家臣擋在前面承受無數的箭矢——我以前在仲村座看過這樣的劇情耶,該不會就是在講你跟公主的故事吧?」

潤緒胸中的某種東西正喀啦喀啦地滾動着,伴隨着心痛如絞的痛楚。

「討厭啦~怎麼連千代小姐都這樣。」

既然桐緒想聽,紫澱便樂得將往事娓娓道來。

貼心的千代朝着廚房急奔而去。千代的這番體貼,讓從小在男人堆中長大的桐緒感到無比的窩心。

「在下喜歡公主,但也很崇拜王爺。」

桐緒下意識地探出身子。

「原來如此,您是不想承認喜歡王爺囉?」

「王爺是不是還沒有發現公主的心意?」

「這就是戀愛。迷失在愛情裏,就是這麼一回事。」

「什麼嘛,那不就回到一開始的狀態了嗎?」

「刀劍又不是拿來殺人的工具。」

「不過,唯有一個男人,就連在下都無法對他出手。」

「意思是說,他現在還在宿場町?」

桐緒笑得流出淚來,一邊拭淚一邊問道。

「每當在下看着王爺?總會回想起以前侍奉過的那位公主。」

桐緒雖然聽不出紫澱吹奏的是哪一首曲子,但桐緒知道龍笛那強悍、深遠的音色,使人聯想到了悠久的時空之流,相當迷人。

龍笛的笛音能自由穿梭於低音與高音之間,音色宛如飛翔於雲間的飛龍鳴叫聲——這就是龍笛這名字的由來。

紫澱點了點頭,眼神似乎正遙望着遠方。

「公主,人在戀愛時,一開始會想要待在對方身邊。」

「現在這個時期最容易傷身了,大意不得啊。對了,我用一些醃得夠味的梅子幫你做個飯糰,如果你餓了就喫一些,好嗎?」

「燒傷的痕跡?你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等到待在對方身邊後,就會希望對方眼中只有自己。」

戀愛真是個怪東西——桐緒低語着。她現在還無法理解紫澱的話中含意,也無法釐清自己是否正迷失在愛情裏。

然而,不論桐緒怎麼戳它,它就是沒有半點作用——這是當然的。因此,桐緒並無法透過企屏風跟上紗那王。

(藤真公子果然還活着……)

紗那王房內的這座畫有王朝風格圖畫的金屏風真是方便。它不僅可以如水鏡般映出江都鎮上的景象,手指輕輕一碰,甚至還可以藉由它前往別的地方。

「是啊。那個男人嘴角上揚,眼中寄宿着一股瘋狂的氣息。在下察覺到他不是省油的燈,於是便打消交戰的念頭,默默將路讓了出來。」

聽到這番話,連旁邊的千代都微微點了點頭。看到他們兩人一臉擔心,桐緒只好舉起雙手、強顏歡笑地說道:

「我大概知道那名被燒傷的劍術高手是誰。」

喀啦喀啦。

說完後,紫澱從懷裏拿出一支除了吹孔外尚有七個指孔的竹製橫笛。這支笛子製作得相當精緻,看得出來是專給富貴人家使用的。

「喔?不是每個人都嚇得腿軟啊?」

紗那王說,紫澱以前侍奉的公主可能是妖魔。能夠將付喪神化爲人形帶在身邊,想必對紫澱疼愛有加。

接下來,紫澱說到了他在新宿追分的英勇事蹟。與他交過手的武士,不是聽到風吹草動就嚇得腿軟唸佛號,不然就是因爲平常疏於保養刀劍,以致於才揮出第一刀就斷掉了——紫澱比手劃腳地說着,說得既風趣、又好笑。

「在下隱約記得,這支笛子似乎是公主賜給在下的。讓在下爲您吹奏一曲吧。」

「是的。在下喜歡吹奏笛子。」

人稱義賊膽小鬼的藤真利用一隻脫離靈狐羣的壞心野狐,在江都鎮上撒下了錢雨和血雨。

「紫澱的公主?」

「哈哈哈,有可能喔!」

「化丸也跟他們一起去了嗎?」

「笛太鼓的音色?」

「這樣啊,你和最重視的公主就此分別,想必很難受吧?」

桐緒覺得自己的腦門彷佛被狠狠敲了一記。這記正面攻擊,毫無給予桐緒閃躲的餘地。

看到桐緒展露笑顏,紫澱總算鬆了一口氣,笑了。桐緒只要一想到紫澱如此坦率地關心着自己,就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好棒喔!紫澱,你不光是功夫了得,連吹笛也十分拿手呢!多跟我說說以前的事吧!說不定說着說着,你就會想起關於公主的一切呢。」

紫澱一路跟着桐緒回房,一踏進房內,紫澱便開口說道:

「是啊。」

「我想想……大概吧?他是個很年輕的美男子。」

紫澱溫和地打斷了桐緒這串連珠炮般的詢問。

早上少了紗那王跟化丸,餐桌上的每個人都沉默了許多。如果他們兩人還在屋內也就算了,偏偏紗那王現在正在別的地方,使得整座道場都少了點生氣。

「就是說啊。對了對了,那個男人的耳後到脖子之間有燒傷的痕跡喔。」

紫澱真是個可靠的家臣。

或許他就是桐緒認識的人。

「美麗!?討厭,紫澱你說得太誇張了啦!」

「桐緒小姐,我來做個飯糰給你喫吧。」

「請您放心,在下相信王爺馬上就會回來的。您是他的主人,除了回到您身邊,他還能到哪兒去呢?」

「…………」

結果,紗那王直到隔天的早餐時間依舊沒有回來這座窮酸道場,而化丸也是。

這麼一說桐緒纔想起,紫澱和桐緒初次見面時,正在新宿追分吹着笛子。

「即使萬箭齊發,在下依然文風不動。因爲這就是家臣的使命。」

「看起來像是出外旅行嗎?」

「今早我看您沒什麼食慾,所以……」

「噯,您別這麼說嘛。」

「啊、龍笛!這是用來吹奏雅樂(注16:日本興盛於平安時代的一種傳統音樂,也是以大規模合奏形態演奏的音樂。樂曲以器樂曲爲多,至今仍是日本的宮廷音樂,是現存於世界最古老的音樂形式。)的樂器喔。」

「爲什麼公主您對這件事這麼感興趣?」

「不、不要亂說啦,我跟紗那王只是狐仙跟主人的關係,僅此而已。」

「就會想着『只要能待在對方身邊就好』。」

能使刀劍付喪神紫澱感受到如此大的壓力,想必那名男子的殺氣非同小可。

「公主,您沒事吧?」

「對了,紫澱,你之前爲什麼會待在劇場町?你喜歡看戲?」

「哇!我要聽!」

而對桐緒尊敬的眼神,紫澱不禁得意了起來。

「不,說是喜歡看戲嘛……大概是因爲三味線和笛太鼓之類的音色燃起在下心中的懷念之情,所以在下就偶然來到了那兒。」

「我記得,好像是櫻花剛凋謝的那段時間吧。」

「那個人看起來是不是跟我哥年齡相仿?頭髮是不是很長、有點微卷,而且綁了條馬尾?」

松壽王是住在德河將軍家的金毛九尾狐仙。德河幕府這三百零一年的盛世全多虧了松壽王的恩惠——詳細內容在此我們暫且不談,總之可以想見江都城一定是他們談論要事的最佳場所。

義賊膽小鬼。

「公主?」

桐緒和藤真從小一塊兒長大,而且同爲狐狸主人,他倆之間的緣分非三言兩語可說清。

據紗那王所言,藤真並非當狐狸主人的材料,但卻過於執着於榮華富貴和桐緒,以致於自取滅亡。

「喔?」

「……噯,如果我去內唐新宿,是不是就可以見到那個人?」

「見到他之後,您想怎麼做呢?」

面對紫澱這強硬的態度,桐緒說不出半句話。

※  ※  ※

「那麼,請公主在這間糰子店靜候在下的消息。」

「我也要一起找。」

「不,這宿場町的治安並不好,還是交給在下去問吧。」

紫澱爲桐緒找了家專賣追分名產——草糰子的糰子店,待桐緒坐定後,他便獨自消失在內唐新宿黃昏的喧鬧之中。

這一天,桐緒硬是逼着心不甘情不願的紫澱來到了內唐新宿。「如果紫澱不來,那我就自己去!」桐緒說完後就逕自衝出屋外,這下子身爲第一家臣的紫澱也只能硬着頭皮跟來了。

(或許,藤真公子就在內唐新宿的某個地方……)

在這種人蛇混雜的小鎮,最適合擁有不可告人祕密的人藏身了。那晚從火災中逃脫、倖存下來的藤真,會選這種地方躲藏可是一點都不奇怪。

桐緒雖然覺得迷失在狐狸主人的慾望中無法自拔、終至發狂的藤真很可怕,但內心一直還殘留着想見他一面的想法。

她想再次見到那張宛如樹影間陽光的笑容——但,她卻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桐緒連面對紫澱都無法好好解釋了,紗那王這麼討厭被區區野狐籠絡的藤真,她該怎麼向紗那王解釋纔好呢……?

「唉呀,你不就是之前那個氣勢十足的姑娘嗎!」

「阿甲姐!」

當桐緒正茫然地邊啃草糰子邊望着大街時,前陣子在桐緒初來乍到時曾關照過桐緒的那名客棧濃妝女傭出聲了。

「你沒事啊,姑娘。你那天說要懲治刀鬼坊後就沒有再回來,害我好擔心呢。」

「謝謝您的照顧,那時多虧有您幫忙。」

「從那晚之後刀鬼坊就沒有再出現了,該不會你真的把那個怪物趕跑了吧?」

「……紫澱,我們回去吧。」

紫澱拉住想往回走的桐緒,三步並做兩步走地往前進。

「唉呀,是個好男人耶。上次你帶來的是個可愛的小弟弟,這次怎麼換了個美男子啦?」

「公主,不如我們私奔吧!」

啊、不對不對!我就是滿腦着都想着這種事纔會無法前進,現在重要的是藤真公子。

桐緒覺得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哽在喉嚨的骨頭終於拔了出來,但拔開後喉嚨卻留下了一個傷口,隱隱作痛。

桐緒和藤真同爲狐狸主人,卻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下雨了!紫澱,我們還是回去吧。謝謝你陪我來到這兒,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怎麼啦?瞧你悶悶不樂的。那個男的該不會是姑娘你的這個吧?」

「公主,查出來了!」

「我就說嘛,怪你這種穿着輕飄飄衣裳的姑娘怎可能辦得到嘛,啊哈哈。」

這是藤真最後留下的話。

「嗯,沒錯。」

「等、等等!紫澱,你有聽到我的話嗎?我……」

這句話怱然閃過桐緒的腦海。

「咦!可是太陽已經下山了耶。」

不,或許以某方面來說,她心中的慶幸多於失望。

看到阿甲豎起拇指,桐緒只好擠出笑容,矇混過去。

可是,紫澱並沒有注意到籠罩在桐緒心中的烏雲已經散去。

「喔喔,沒錯、沒錯。」

「甲信街道啊……從這兒直走過去,穿越富假、信野、中仙道後就可以到達宮京了,對吧?」

「是的。那個男人才剛從客棧退宿,現在出外旅行了。」

紫澱開玩笑地敲了敲頭,接着順手指向左邊那條路。

「燒傷的痕跡?怎麼,打完怪物之後這次是要找男人?你這孩子還真忙啊。」

或許藤真還活着——對現在的桐緒來說,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公主,我們追過去吧,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想住客棧記得來我們這兒啊——阿甲打趣地對桐緒、紫澱招了招手,回到大馬路上去了。目送阿甲離去後,桐緒轉向紫澱問道:

(不知道紗那王回家了沒?)

「對了,阿甲姐。」

當桐緒和藤真被天尾移之刀一刀刺中時,桐緒聽到藤真在身後喃喃說了這句話,之前明明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怎麼這句話偏偏在這時突然浮現在腦中呢?

「千里迢迢來到這兒,怎能空手而回呢!?我們追吧!」

紫澱用力將手足無措的桐緒拉了過來。

「紫澱,夠了。對於藤真公子,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你查出來了?意思是說找到藤真公子了?」

桐緒走在愈顯難行的深山小徑上,不知怎的,滿腦子想的都是紗那王。

在察覺自己對紗那王的心意之後,桐緒忽然很想聽聽那冷淡卻又窩心的低沉嗓音。

「不對啦,你應該是從青梅街道那邊吹着龍笛走過來的吧?」

現在,桐緒的心中開始籠罩著名爲懊悔的烏雲。

「公主,您要找的男人走的應該是這邊,甲信街道。」

周遭空無一人,桐緒突然覺得山中似乎只剩下自己跟紫澱。

桐緒雖然二話不說就來到了內唐新宿,但老實說她內心還是存有一絲恐懼。事到如今,見了藤真能說些什麼呢?桐緒今天趁着紗那王不在而偷偷跑了出來,這對紗那王來說是不是一種背判?

啊哈哈——桐緒笑着拭去了額頭上的汗水,再怎麼樣,即使桐緒撕裂這張嘴,也不能說那個怪物現在就是她的第一家臣。

「我啊,總覺得自己從很久以前就認識紗那王了。我總覺得在我成爲他的主人之前,紗那王就已經待在我身邊了。大概是因爲這個緣故吧,我實在是不想離開他。」

「這樣啊……」

桐緒只顧着低着頭邊走邊思考,等她抬頭一看,天色已經變暗了。

「啥,公主?」

「我跟你也是在這邊相遇的吧?」

腳上穿着靴子的桐緒,總是無法好好走山路。

桐緒從未踏出江都一步,宮京對她來說簡直遠如天邊。

桐緒啜飲着茶,半失望半慶幸地吐了一口氣。

聽完紫澱的話,桐緒馬上跟着紫澱往新宿追分直奔而去。這條雙岔路的左邊通往甲信街道,而右邊則是青梅街道。

阿甲一臉訝異,桐緒趕緊對着紫澱豎起食指。不管怎麼說,這稱呼被外人聽到實在是挺丟臉的。

桐緒話鋒一轉,若無其事地向阿甲問了關於藤真的事,問她是否曾在這座宿場町見過一個身上有燒傷痕跡的男子。

「好痛!慢着,紫澱!」

——我是不會放棄的。

「公主,我們走樹下那條路吧。」

阿甲思忖了一會兒,搖搖頭說沒見過。

「是啊。正當在下在甲信街道等待過路武士時,公主就出現了。」

還是說,她是因爲心中有着迷惘,所以才猶豫不前?

「公主,您是不是想回到王爺身邊?」

就在這時,紫澱跑回來了。

「旅行!」

而且雨水還滴到了她的臉頰。

「因爲他可能是我認識的人。」

紫澱用力拉住尚在猶豫的桐緒。

現在差不多是千代在風祭道場準備晚餐的時間了。對了,糟糕,我忘記買酒了——紗那王總是會在晚餐時和哥哥小酌一番,應該去買酒放在家裏備用纔對——

藤真的意思是不想放棄什麼呢?

紫澱來到這裏時明明還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桐緒後頭,現在卻完全變了個人,腳步堅定地拉着桐緒往前行,態度也有點強勢。

現在回想起來,當藤真在櫻花散落的澄田堤上抱住桐緒時,桐緒就已下定了決心。

這時,由於道路突然變窄,桐緒不小心被露出地面的樹根拌住、摔了好幾跤。手上跟衣裳那是泥巴跟汗水,這使得桐緒心情更加鬱悶了。

「啊哈哈,怎麼可能。」

「我們現在正在私奔,要奔到遙遠的西方去!」

「公主!」

「咦、咦~!?」

「請您放心,在下會讓您忘記王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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