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女武神雪騎行

第七章 和惡魔立下約定

《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 桑原水菜 · 1.6萬 字

第七章和惡魔立下約定

積雪很快地融化了。

翌日,燦爛的陽光與漸漸回升的氣溫,使前一天驚人的積雪融化,馬路終於露出了路面,屋頂上的積雪被陽光照射後也消失了。雪持續融解,許多居民因爲不習慣這種情況而被屋頂上掉落下來的雪塊砸到,不過,比起大雪不斷使城市機能停滯,大家現在反倒放心多了,由於殘雪快速地融解,讓整條街積了不少水。

今天,奏回到常去的大學醫院心臟中心,奏每星期都必須回診,在回國約滿一個月的現在,必須接受更精密的檢查。

除了例行的驗血、心電圖、心臟超音波等影像檢查和肝腎功能檢查等……之外,還必須住院接受冠狀動脈造影檢查、心肌生檢等一連串的精密檢查。在做心肌生檢時,必須於頸部做局部麻醉,切開皮膚、放入導管,再將名叫心肌生檢鉗的專用鉗子伸人心臟,做心臟內膜和心肌組織採樣,供病理檢查之用……檢查過程相當辛苦,卻是目前最值得信賴的檢查方法,有助於早期發現急性排斥反應。

檢查項目非常多,但是奏早已習慣,也瞭解接受檢查的要領,因此他順利地完成各項檢查,負責幫奏看診的須貝醫生非常高興。

「血壓有點低……不過並無大礙,已經完成所有的檢查項目,辛苦你了。」

須貝醫生的心情似乎非常好,診療室內隨處可見絨毛玩偶,牆上則貼着卡通人物的貼紙。奏從小便一直在這家心臟中心的小兒科做檢查,因此即使已經滿十五歲,依然在這間兒童專用的診療室看診。

長年的住院生活,使得奏反而覺得待在醫院特有的藥水味中比較安心。

負責幫奏看診的須貝醫生是一位身材消瘦、戴着眼鏡、看起來非常有耐心的男醫生,但是有別於溫柔的外表,他是一位手術技術一流的心臟外科醫生,來到小兒科之前,聽說他曾在成人部門負責過高難度的Batista心室減容手術。

「習慣學校了嗎?剛開始光是去上學就很辛苦吧?」

「已經習慣了,不過課業還是不行,上次的期末考成績簡直慘不忍睹。」

「呵呵,奏這麼用功,一定很快就會跟上大家的。」

奏看起來坐立難安。

趁着仁美阿姨暫時離開診療室時,奏下定決心要直接詢問醫生。

「請問,吾妻醫生的病情……」

「嗯~~」須貝醫生露出有些陰鬱的表情,奏所詢問的是聽說在御嶽的山上遭野狗襲擊而受了重傷的吾妻醫生,同時也是奏在德國赴診期間的主治醫生,聽說他和須貝醫生是同年次的好友。

「很驚訝吧,連我都不知道他已經回國了。」

「他現在的狀況呢?」

「勉強救回一命,不過,聽說受了重傷必須臥病三個月,更糟的是,他出現嚴重的意識障礙,雖然並未出現藥物不良反應,但是因爲意識障礙,所以直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遭遇過什麼事情。」

「太好了!成功脫身!」

雪女事件結束之後,奏突然在意起吾妻醫生的案件,聽說他在御嶽山上遭到酷似野狗的野獸攻擊,奏想起吾妻醫生在受傷前曾造訪自己的家,心裏突然變得忐忑不安。

「請問,我想去探望吾妻醫生,可以嗎?」

奏知道這種語氣、這種稱呼方式是誰,雖然聲音和外表對自己而言都很陌生,但是奏卻心知肚明,他知道這個護士的真面目,他知道假借別人的模樣接近自己的這個人的真面目。

結束住院檢查回到家後,奏就不斷地煩惱着如何才能單獨行動。

「那位醫生所說的都是真的。」

——那個男人的真實身分不是騎士……而是個惡魔呀。

就算詢問仁美阿姨,她也吞吞吐吐地不願說清楚,奏也曾經問過當時也在場的艾札克。

不是人類的心臟,而是惡魔的心臟?

奏從窗戶偷偷往外看,艾札克的車子一直停在內海家門口,做事認真的艾札克似乎決定貫徹守護奏之重任。

「我早猜到會這樣,內海。」

*

(這顆心臟是惡魔的嗎?)

(我並不是懷疑艾札克,只是……)

心臟像打鼓似地劇烈地跳動着,奏覺得那雙氣勢凌人、銳利無比的眼神似曾相識。

(我的身體裏移植了『惡魔的心臟』?)

奏利用要去看新模型的藉口將內海約了出來。吾妻醫生轉院後住進了立川區的醫院,奏便向內海說明原委,請內海幫忙配合。

(他們兩個人說不定是怕我擔心才隱瞞事實,如果是這樣的話……)

吾妻醫生說的話讓奏倒抽了一口氣,家屬們趕忙支撐住想起身靠向奏、卻差點跌下牀的吾妻醫生,即使如此,吾妻醫生依然將手伸向奏。

「唉~~……他果然不肯離開。」

(問題是一提到外出,艾札克一定會堅持要陪我去……)

女護上冷冷地看着奏。

「吾、吾妻……醫生……?」

裹着繃帶的手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

「咦?」

「吾妻醫生,是我,我是嘉手納奏。」

兩個人共騎一輛腳踏車,一邊提防着不要被艾札克發現,一邊朝車站騎去。

他們搭了約三十分鐘的電車來到立川,立川定附近最大的城市,來往的行人非常多,凱文他們也不可能冒然對自己出手。

奏知道自己的心臟正急速地跳動着,他提心吊膽地把手放在胸前。

「奏,我在這裏等你,去吧。」

「……都是我不好……那……那顆心臟……」

「惡……魔……」

奏在德國認識的是一個意氣風發、帥氣十足的心臟外科醫生,因此,現在看起來更是令人格外心酸。奏心中的怒火不斷湧出,到底是誰做的好事?奏一點也不相信吾妻醫生是意外遭到野狗攻擊,一定是有人對吾妻醫生痛下毒手。

奏心亂如麻、步履蹣跚地走在走廊上,此時眼前來了一個年輕護士,原本以爲只是一個擦身而過的女護士,沒想到對方卻突然靠向奏的耳邊低聲說道:

奏靠近病牀呼喚着吾妻醫生,吾妻醫生卻毫無反應。

果然如預期一般,假日的立川車站人山人海,在北側出口的派出所詢問醫院的地點後,他們又搭了十分鐘左右的巴士來到目的地。

必須直接去探望吾妻醫生才能瞭解全部的經過。

吾妻醫生的身體突然大大地抖了一下,放開奏轉而摟住家人,他凝視着奏的左胸。

「沒想到讓你看到他這副模樣,他說的話請不要當真。」儘管家屬不斷地向奏道歉,但是奏的情緒依然無法平復。

「意識障礙?」

「吾妻醫生是爲我移植心臟的主治醫生,是我的另一個救命恩人,我一定要去探望他。」

(吾妻醫生遭到類似野狗的生物攻擊,襲擊神樂崎和我的也是狗,這應該不是偶然。)

「吾妻醫生就住在這家醫院,我會事先幫你聯絡他的家人。」

心驚膽顫的家屬想要阻止吾妻醫生繼續說下去,卻已經來不及了。

「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是那些怕操刀醫生透漏心臟祕密的傢伙們爲了封住他的口,才害他變成那個樣子的。」

吾妻醫生捂着耳朵發出悲鳴,家人們看到吾妻醫生瘋言瘋語地不停叫喊,趕忙按鈐呼叫護士。奏嚇得說不出話來,倒退了好幾步。

「都怪我太膽小了……不敢違抗惡魔的命令。我移植在你身上的……不是人類的心臟……原諒我……奏……那是惡魔的心臟……當時應該要中止手術纔對……惡魔的心臟將會侵佔你的身體……!」

「你、你認得我是誰嗎?吾妻醫生!」

也許是凱文的『你必須靠自己的力量來釐清真相』這句話驅使奏這麼做。

奏嚇了一大跳停下腳步,以僵硬的表情轉頭看向那位對自己說話的護士的臉。她穿着白色的護士服,頭髮用髮夾固定,看起來非常年輕,看似溫和的護士竟然用一雙與外表完全不同的冷淡眼神瞪着奏。

「聽說他一直嚷着『惡魔來了』之類的話,雖然我覺得他應該不是在山上喫了什麼毒菇,但……」

奏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凱文的那句話,不禁心跳加速。不對,不可能。奏暗自說服自己那不過是場意外,並極力壓抑着自己的情緒。

「我聽得到……惡魔的心跳……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惡魔的心臟……在跳動!」

「你……你是……」

病房中只擺放了一張病牀,上面躺着一個身材相當瘦弱的中年男性。

艾札克回答得一派輕鬆,但是仁美阿姨動搖的神色卻令人十分在意。

什麼意思?

「聽得見嗎?醫生,我是奏,在德國的時候,是你幫我操刀移植心臟的。」

「什、什麼意思?」

「啊……啊……!」

「我被惡魔攻擊……你也要小心,小心惡魔,奏……」

溫暖的春日陽光從窗戶射入病房內。

「就是你也很熟識的那些人。」

「OK!已經準備好了。」

「既然你堅持要去……」須貝醫生略顯猶豫地拿起便條紙,用原子筆飛快地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而且,吾妻醫生來家裏拜訪時,好像也發生過什麼事……)

「可以是可以啦,只是擔心你看到他的樣子之後,心情會受到影響。」

吾妻醫生突然瞪大了眼睛,將顫抖的手伸向奏,在場的家屬們都驚訝不已,因爲自受傷以來,無論如何叫喚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難道是……你是說,你是說……喂!神樂崎!」

「……終於開始自己行動啦,嘉手納奏。」

「……惡魔的心臟。」

醫生立刻來到病房,然後奏被趕到病房外。

(對了,就用這個辦法!)

奏慘白着一張臉。

「這樣啊。」

——吾妻醫生是因爲要療養身體才暫時回國的。

這真的是吾妻醫生嗎?

狗的攻擊就太奇怪了。

「嗯。」須貝醫生用手指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道:

她抱着病歷表的右手中指上戴着蛇形戒指。

這顆心臟是惡魔的心臟?

兩個人興高采烈地下了樓,拿起擺在門口的鞋子,偷偷地從廚房的後門溜了出去。廚房後門通往一條只容一個人經過的小巷子,通過那條小巷子就可以來到建築物另一側的馬路上,內海準備得非常周到,早就將腳踏車藏在小巷子裏。

吾妻醫生一邊發出顫抖的聲音,一邊握住奏的手,並緊緊地摟住他,用力地瞪大眼睛接着說道:

「夠了!不要跟我說話,惡魔!我什麼都不知道!住手!別過來!!!」

「企圖封口的傢伙們是……?」

內海拼命地踩着踏板。

「你覺得那個醫生是精神錯亂嗎?」

「你太過度保護了啦,沒問題的,我會一直待在內海家,也不會跑出去,艾札克也趁着今天好好地休息吧,回家前我會打電話給你。」

「對不起……奏,……我……我!」

奏驚訝得愣在原地,難道是……

原本半張着嘴、空洞地望着牆壁的吾妻醫生看到了奏,突然……

奏茫然地向家屬們打完招呼後,離開了病房。

今天是週末假日,一大早,奏就騙艾札克說他要去內海家看模型,而艾札克擔心地如此詢問。

奏認爲,假使是凱文他們驅使類似野狗的生物攻擊吾妻醫生,但是凱文自己也同樣遭到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嗎?奏。」

奏腦中一片空白。

(好過分……)

由於艾札克堅持要接送奏,所以最後一路將奏送到內海家的大門前。當奏一定進內海的房間,立刻發現內海一大早就忙着加工模型。

「嗯,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整天膩在一起誰受得了呀!現在趕去還搭得到十五分的電車,我要衝囉!」

「你對吾妻醫生做了什麼?」

看到了躺在單人病房裏的吾妻醫生,奏茫然地佇立在原地,吾妻醫生全身裹着繃帶,臉部也有一半以上覆蓋着紗布,凌亂的頭髮、憔悴消瘦的臉頰;他的眼睛微張,但是眼神十分渙散,奏對於吾妻醫生產生如此巨大的改變茫然若失。

奏在大廳告別內海,馬上趕去探望吾妻醫生,過去總是被探病的奏反而不習慣自己去探病,因此有點緊張,在櫃檯辦妥探病手續時,奏正好碰到吾妻醫生的家人,打過招呼後就被帶到了病房。

(他說我會被惡魔霸佔身體?這到底是……)

奏回頭大叫時,那位護士早已不見蹤影,長廊不見任何人影,對方突然消失無蹤。

奏呆立在原地。

(幻覺?)

剛纔的到底是……

*

「喂,你還好吧?臉色很難看哦。」

看見回到大廳的奏,內海關心地問道。奏雖然搪塞說沒事,但是卻掩不住動搖的神色,指尖不斷地顫抖,就連內海的問話,奏也只是答非所問地回應着。搭上巴士後,眼前明明有空位,奏卻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裏。

即使回到車站前,走進經常去的模型店,奏不僅一點都不興奮,臉色反而更加蒼白。

「嘉手納!你看!小栗子進了好多新貨耶!」

在模型盒堆積如山的店內,新商品區中最醒目的地方展示著名爲「零石栗子」的模型,如果是平常,奏一定會高興得手舞足蹈,但是他現在卻表情凝重地呆立在店內。

「喂!怎麼啦?你看起來狀況很糟哦!」

「啊……嗯。」

奏發出像蚊於般細小的聲音回答,內海雖然很擔心,不過還是決定先買東西再說,走向自組模型陳列櫃。

(到底是什麼意思?惡魔的心臟?爲了封口……?)

就算是熱愛模型的奏,現在也沒有心情閒逛。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吾妻醫生一定知道什麼祕密,這果然不是捐贈者的心臟?他還說這不是人類的心臟……那……那……!)

映在奏茫然空洞的眼裏的不是小栗子,而是旁邊那個穿着結婚禮服的第二代「哈米亞」。

(鄔、鄔爾蒂雅小姐……)

奏的眼淚馬上奪眶而出,回到奏身邊的內海嚇了一大跳。

「你、你爲什麼哭了呀?嘉手納!就算看到兩種新品同時進貨,也沒必要高興得掉眼淚吧!」

很遺憾,奏現在根本沒心情解釋他哭的原因。

*

「那傢伙就在人羣中。」

奏嚇得臉色發青。

「抱歉了,內海,讓你陪我調查這些奇怪的事情。」

(〈太陽神護身術〉?可是這……)

奏的臉上浮現着尷尬的笑容。

艾札克默默地拿出胸前的盧恩符文寶石給奏看。

凱文從刀鞘中拔出〈黑曜石刀〉,石刀就如同在河畔戰鬥時一樣,刀刃的部位像水晶般透明,閃耀出綠色的光芒。

假日午後逛街的人潮非常多,也許是因爲天氣晴朗、氣溫回升的關係,車站北側出口的行人專用道上被購物的人羣擠得水泄不通,不愧是號稱本地區乘客量之首的立川車站,就在兩人走下電扶梯朝中央公園前進時……

心驚膽顫地回過頭的奏倒抽了一口氣。

但是,直到剛纔爲止他都變裝爲醫院的女護士,奏不停地回頭找尋他的身影,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而來的行人。

雖然神樂崎本來是外國人,但是穿着打扮卻像極了日本年輕人,所以站在日本人羣中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差異。不對,有一個地方特別顯眼,那就是他在右側大腿上隔着褲子綁着的那個裝着刀的皮製刀鞘,刀鞘裏插着那把稱爲《黑曜石刀》的阿茲特克石刀。

「這樣一來你應該也瞭解了吧。」

「……我在這裏。」

接着艾札克回過頭去,表情嚴肅地瞪着奏。

——啊,糟糕,我忘了買補土。嘉手納!再見!

「知道了吧?你的心臟不該繼續跳動。」

「唔……哇!」

(這個聲音……)

(不可能,肯定是那傢伙!)

(沒救了!)

「放手!」

奏出現了反常的舉動,他的雙手突然緊緊地抓住凱文握有石刀的手腕。

突然有人從背後伸出手來握住了凱文的右手腕,凱文握住短刀的那隻手被往後拉,驚訝地回頭看去,原來是艾札克站在身後。

「對、對不起……」

凱文半眯着眼睛,眼神中殺氣騰騰。奏心想,從戰車上掉下來時,凱文沒有殺死自己,所以現在才專程前來奪取自己的性命嗎?

「他真的混在人羣中嗎?」

「你終於知道原因了吧,知道我們爲什麼要阻止那顆心臟繼續跳動了吧。」

艾札克依然滿臉不悅,原來這兩顆擁有相同盧恩符文的寶石,似乎是可以進行定位搜索的厲害道具。

凱文就在自己的背後。

「放手。」

「事情將就此落幕。」

「什麼接受呀……我哪有可能接受,只因爲它是惡魔的心臟,所以你們就要阻止它跳動,那算哪門於的藉口啊!太自私了吧!」

語畢,內海一溜煙地逃得無影無蹤,留下奏獨自面對艾札克,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是好脾氣的艾札克這次也非常生氣,先撇開奏撒謊的事不談,他竟然若無其事地跑到這種地方來,艾札克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住、住手……走開!」

——我移植在你身上的……不是人類的心臟……那是惡魔的心臟……

這麼多人,會不會是我看錯了?

「我早該動手把你解決掉的,當初在湖邊的時候就應該要殺掉你的……!」

問話的口氣題不出艾札克還在生氣。

兩個人走進了附近的速食店,坐定位後,內海擔心地頻頻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平常奏一碰到自己無法獨自承受的事情時就會脫口而出,然而這一次奏卻深深地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而開不了口,重要的是,如果告訴內海自己移植了惡魔的心臟,就算是內海也可能會以冷眼相向,對於奏受到過度驚嚇一事,內海似乎擅自認定定因爲吾妻醫生的受傷程度超乎想像所致。

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奏趕忙回頭看去。

「那傢伙?」

奏在人羣中呆立不動。

「請你就此收手吧!我不想被你殺死!因爲我一直想和你做朋友!」

奏下意識地往後退,不小心撞到了行人的肩膀,這裏的空間非常狹小,凱文就近在眼前,奏無處可逃。

(豹之劍被腐蝕了?)

崎混在人羣中看着自己,奏慌慌張張地尋找他的身影,卻怎麼也找不到。

凱文瞪大充滿殺氣的雙眼舉起石刀。

凱文依然語氣冷淡地延續着先前在醫院中的對話。

現場就像是被人從吵雜的空間切割出來一樣,根本沒人理會奏,而凱文的右手已經伸向刀鞘。

奏甚至連有人主張「心臟被掉包」的事都說不出口,只能呆呆地用吸管喝着添加大量冰塊的可樂。

「沒關係,沒關係啦,喫個關東煮蕎麥麪再回家吧。」

石刀的光芒越來越強烈,凱文的雙眼顏色轉變成祖母綠,他緊緊地勒住奏的脖子並再度舉起石刀,奏抱着必死的決心閉上眼睛。

「神、神樂崎……」

「我會被殺掉!救……救命呀!」

(到底躲到哪裏去了?)

凱文動彈不得,艾札克像是要扭斷凱文的手腕似地使勁抓住凱文的手,凱文緩緩地將左手伸入長靴中,下一秒迅速地用手指夾出預藏的刀子,往艾札克的喉嚨砍了過去,艾札克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離開了凱文。

「遵從羽蛇神之指示,呼喚豹之劍!」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就算是惡魔的心臟又怎樣!我必須靠這顆心臟活下去!」

「別輕舉妄動!」

他們並肩坐在青梅線的電車上,奏偷偷地瞄了瞄艾札克的臉,從搭上返家的電車以來,艾札克始終不發一語。

「就算大叫也沒人聽得到。」

但是,明明周遭有這麼多人,卻沒有人注意到這裏,這下死定了,在這個擁擠的人潮中根本無處可逃。

奏心想「不可能吧!」然後緊張地吞了吞口水,他的雙腳一軟、顫慄感從內心深處擴散到全身。

「剛纔在人羣中……」

「啊!」

「咦!」

「就算你繼續活着,總有一天也會知道我們不得不消滅這顆心臟的原因,可是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呃……」

「你、你在生氣嗎?……一定在生氣吧。」

「你這個人真奇怪,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

黑色的波紋隨着奏的心跳擴散開來。

「你、你是怎麼發現我不在內海家的?」

奏出其不意的話令凱文當場愣住,下一個瞬間,他用力地甩開奏,摔倒在地板上的奏抬起頭看向凱文,而低頭俯視自己的凱文因混亂而露出震怒的表情。

「怎麼啦?」

「真的!雖然只有一瞬間,不過我真的有看到,神樂崎突然出現在我的眼角。」

但是凱文並未繼續發動攻擊,他立即轉身混入人羣中,艾札克還來不及追,凱文就已淹沒在茫茫人海之中。

到底躲到哪裏去了呢?穿梭的行人無論穿着或長相都各不相同,不過奏確實看見了神樂

「連犯罪組織的人都出動了,看來捐贈者的來頭不小,沒辦法很快做個了結,他們在事前都沒有擬定預防措施嗎……?」

內海和奏雖然走散了,但是之後透過手機聯絡順利地再度會合,內海一看到艾札克就慌忙地丟下一句:

「凱文!」

凱文已經變回黑髮日本少年。

「沒錯!我確實如你所說,一直造成別人的困擾,需要別人照顧,一點用處也沒有,更沒有夢想,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爲什麼而活,可是,我希望自己今後能成爲一個有用的人,也希望成爲一個別人會對我說『你活下來真好』的人啊!這難道不行嗎?只是這麼微小的心願也不行嗎?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很沒用,我自己也很焦急啊!可是……!」

就在此時,往下揮動的石刀尖端出現異樣的觸感,刀尖停在奏的左胸前一動也不動,越想往前推雙手就越沒力氣,凱文氣得瞪大雙眼,眼看着祖母綠的刀尖轉變爲黑色,突然失去了光芒,黑色波紋像墨水暈開似地擴散至整個刀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要這麼做?」

奏不斷地求救,然而內海或許被擠入人羣之中,根本見不到他的蹤影。

電車開到拜島站時,乘客一窩蜂地下車,車廂內只留下稀稀疏疏的人,再次發車前,電車停留了好一段時間,夕陽照射到月臺上。

(啊,他終於開口了!)

*

「神樂崎!」

「你去了哪裏?」

「不、不知道!我纔不想知道!」

「艾……艾札克……?」

背後傳來了一道非常熟悉的少年聲音。

「就是神樂崎啦!神樂崎就混在人羣中!」

就在奏道歉完打算繼續前進時……

奏坐在地上,茫然地抬頭望着艾札克。

「如果能讓你接受事實之後再殺了你,我們也比較不會良心不安。」

奏背脊一涼佇足在原地。

「內、內海!喂!內海!」

「我說過了,這顆寶石已經把我和奏連在一起。」

(騙人的吧……)

「你、你要做什麼!我會大叫喔!」

艾札克似乎早就看穿了奏的行動。

奏知道,在這種狀況下不能繼續隱瞞。

「我去採望吾妻醫生。」

「爲什麼不告訴我?你認爲我會阻止你去探病嗎?只要說一聲我就會陪你去呀!你應該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吧?你不肯好好配合的話,我也不敢保證能不能保護你的安全,爲了你,我們可是動用了非常多的人力哦!而你又是如何看待這些事的?」

奏如坐鍼氈似地越來越懦弱,開車鈴聲悠然地響起,電車終於開始運行,奏再也忍耐不住了,開口道:

「我、我已經不小了!我也很想自由自在地行動呀!可是不管走到哪兒艾札克都跟在旁邊,有時候也讓我透透氣吧!而且,在家的時候二十四小時都必需打照面耶!煩死了!」

奏一口氣說完後,「啊」的一聲趕忙捂住嘴,奏想說的根本不是這些話,卻不知不覺地脫口而出,艾札克的臉色糟到極點。

「……奏的心情我能瞭解。的確,被像我這樣的外國人纏在身旁確實很煩人,這件事情我會仔細地想想。」

「咦!等等,你該不會想辭掉負責保護我的工作吧?」

「假使你不願意配合的話,我也只能這麼做。」

「別這樣,不要辭掉啦!我剛纔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爲把艾札克當成家人,家人之間偶爾也會覺得彼此很煩不是嗎?我的意思是,我一直當艾札克是家人,所以請你不要拋下我!」

「奏。」

奏一臉認真地抓着艾札克的手臂不斷哀求。

「不要辭掉啦!我保證不會再這麼做了,請你留在我身邊!我希望永遠和艾札克在一起!非得是艾札克不可啦!」

奏露出央求的眼神,隨着電車的晃動握環也跟着左右搖晃,艾札克看着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剛剛的話我只是說說而已,我也是真心地想要保護奏,纔會忍不住地說出重話。」

「艾札克……」

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家人,因爲逛街逛累了而舒服地打着盹,奏低聲地說了一聲「對不起」,接着艾札克用手覆蓋住一直拉着自己袖子的奏的手。

「覺得煩或不高興時,就老實地說出來,我會想辦法解決的,能不能答應我,別再騙我了?」

「嗯。」

「那,這個。」

「哈哈哈!人家這麼照顧你,我當然得來向他們說聲謝謝囉!沒想到他們竟然請我喫飯。」

「今天,我去探望了吾妻醫生。」

奏低着頭看着艾札克。

朱德收起笑容,站在廚房門口望着遠去的奏。

奏將意識擺在心臟的律動上,這是一顆每一拍都準確跳動的捐贈者的心臟。

(我還是很想知道真相。)

「你說,他在腦中聽到了男人的聲音,是指……」

*

「嗯。」艾札克笑着回答,奏點點頭伸出小指,和艾札克勾勾手立下約定。

三個人就圍着兩個德國人,興奮地聊到三更半夜。

「哎呀呀,真令人高興,多喫一些哦。」

「咦,奏,爲什麼還沒睡呢?」

奏愣愣地站在冰箱前,卻又遲遲沒有打開冰箱,仁美阿姨覺得非常奇怪。

奏對朱德先前那種老練帥氣的第一印象立即破滅。

艾札克曾經說過,這顆心臟的捐贈者爲男性,但是假設心臟真的被掉包,其性別也就不得而知。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嗯,或許是幻聽吧。」

「那個人會不會有吸毒呢?早知道吾妻醫生是這種人,就不該請他爲你操刀了,對不起,讓你這麼擔心害怕。」

於是奏被硬拉到餐桌邊坐下,沒想到一回過神,已經加入了乾杯的行列(這家人都非常愛熱鬧)。

「仁美太太!泥做的菜實在太好粗了!麻煩泥,再幫我添一碗飯!」

朱德邊笑邊擦着頭髮,奏和仁美阿姨趕緊故作鎮定。

「指着艾札克,說他是『惡魔』?」

「嗯,不過手術很成功,所以沒關係啦,還有沒有發生別的事情?」

(惡魔的心臟,惡魔的……心臟移植協調員?)

「日本的薑汁豬排真是太美味了!豆腐也好好粗!」

「好吧,一直沒對奏說是不想讓奏擔心,,現在只好老實地告訴你了。」

「喔!艾札克先生呀!你的朋友也挺風趣的嘛!很快就把氣氛炒熱了。」

「……嗯,有點事情想問問阿姨。」

奏離開了牆壁,從牀上站起來。

奏沒想到朱德原來是這麼開朗的人。

*

「吾妻醫生只停留一下下而已,不斷地道歉……最後,還突然指着艾札克先生大聲嚷嚷『有惡魔……有惡魔啊!』,說完就衝出大門。」

仁美阿姨滿臉歉意地低着頭道歉。

奏已經問過好幾次,但是仁美阿姨總是轉移話題,從未對奏吐露實情,仁美阿姨或許也認爲事情不能繼續隱瞞下去,於是用圍裙擦了擦雙手說道:

世界上真的有惡魔嗎?如果真的有惡魔存在,自己到底是被捲進什麼樣的事件裏?

仁美阿姨一五一十地將那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奏。她說一開始吾妻醫生的樣子就很反常,包括心臟擺在冷凍箱中仍然持續跳動的事情、手術過程中聽到男人聲音的事,以及那顆心臟的顏色比一般人的心臟黑的事情都說給奏聽;那天,吾妻醫生還反覆地說着不該移植那顆心臟。

仁美阿姨繼續洗着盤子,開口問道:「什麼事?」

(總覺得有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就在此時,門突然被打開,朱德脖子上掛着毛巾走了進來,對着嚇了一大跳的奏和仁美阿姨說道:

(當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如直接去問問移植手術的相關人員吧。)

艾札克伸出小指頭。

「嗨,艾札克、奏,你們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什麼?」艾札克和奏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嘴,和上次不一樣,朱德身上並沒有披着毛皮斗篷,完全是普通人的打扮,怎麼看都像是個和藹可親的外國人。

「朱德!?您到這裏來做什麼!」

——那個男人的真實身分不是騎士……而是個惡魔呀。

「嗯,朱德先生呢?已經離開了嗎?」

「好、好的!」

「叫他在家裏等……?怎麼能讓一個陌生人在家裏等啊。」

「對不起,奏。」

「怎麼啦?奏,有事嗎?」

仁美阿姨手一滑,水槽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她驚訝地回頭望着奏。

「那艾札克也……」

「你也可以答應我,不要再欺騙我了嗎?」

「偶洗好澡了。」

一頓飯喫到深夜,奏無法繼續奉陪,十點左右就回房睡覺,樓下一直鬧到十二點左右才終於安靜下來。

仁美阿姨關上水籠頭,表情認真地回過頭來。

奏呆呆地站着。

奏不知道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然,我們後來也有請負責執行手術的醫療人員仔細確認過,他們說,在移植前已經確認捐贈者的心臟沒有任何損傷,摘除心臟時也沒有任何問題,因此,吾妻醫生所說的話應該只是瘋言瘋語而已。」

仁美阿姨用手摸着下巴仔細地回想。

『惡魔』一詞始終在奏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是從惡魔身上摘取而出的……心臟嗎?

「嗯,我瞞着艾札克偷偷跑去,結果被罵了,他的傷勢似乎在逐漸康復中,可是卻說出一些奇怪的話。」

「吾妻醫生說,他移植給我的是惡魔的心臟。」

他明明是德國人,但是高昂的情緒就和分明的五宮一樣,如同熱情的拉丁人,歐洲器官移植網的職員都是這個樣子嗎?朱德個性豪爽,充分扮演了開心果的角色,就連艾札克都被他的氣勢壓住,奏對朱德的印象也從「老練帥氣的男性」轉爲「幽默風趣的大叔」。

緒方家的客廳裏坐着一個外國男人,阿努叔叔、仁美阿姨加上外國人,三個人已經開始喫晚餐,熱絡地聊天,銀色長髮紮在腦後的白人男子用單手拿着啤酒杯迎接艾札克和奏。

當天晚上,奏遲遲無法入眠,手抱着膝蓋、背靠着牆壁坐在牀上。

夕陽從車窗映入車內,假日傍晚時分的電車內飄散着寧靜祥和的空氣。

「門怎麼樣啦,野獸怎麼樣啦,總之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只要寄電子郵件給翻譯員中田小姐,一定可以聯絡上赫曼醫生,再來,就是透過大伯母取得聯繫,大伯母曾經表示認識該醫院的院長,不過麻煩大伯母畢竟不太好,還是去跟莫剛管家打聽看看好了,只要把狀況告訴他的話,說不定他會願意幫我調查。)

這真的是惡魔的心臟嗎?

「當時艾札克先生一如往常,也沒有大聲說話,所以我想應該是醫生看到幻覺吧,會不會是什麼戒斷症狀呀,德國的醫院也真是的,居然讓那種醫生爲這麼重要的手術操刀。」

奏慌張地跑去搬棉被。

奏並非不相信艾札克,他很想相信艾札克,一點也不願懷疑他,只有艾札克一直保護着自己,就算他有時受了傷,仍拼命地保護着自己,然而心情還是如此動搖,這是因爲自己無法反駁凱文和吾妻醫生所說的話。

未免太巧了,根據仁美阿姨的描述,當時吾妻醫生感覺上似乎非常害怕,然後驚慌失措地逃了出去。

奏和艾札克一踏進屋內,便驚訝得張大了嘴。

電視正好在播放足球比賽,大家一面觀賞比賽,一面天花亂墜地聊起足球,奏和艾札克只能坐着發呆。奏心想,社會治安那麼不安寧,讓一個陌生人進到家裏來應該不太好吧?不過緒方夫婦因爲朱德和艾札克都是德國人,就毫無防備地接納了他們,並招待他們喫飯(緒方夫婦本來就很慷慨大方,很照顧外國人)。

(男人的聲音……是誰的聲音?)

*

「他是專程來拜訪艾札克先生的,因爲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纔會回來,所以我就請他在家裏等。」

「日本人做約定時,都會這麼做對吧?」

奏不禁害怕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抱緊膝蓋,將身體緊縮成一團。

移植過程中,吾妻醫生的腦海中出現幻聽;捐贈者的心臟在摘出後依然繼續跳動;心臟的顏色比一般人黑;男人的聲音操控着吾妻醫生操刀,使他無法違抗,而且他在手術後用『寄生』一詞來形容存活於奏體內的心臟。

奏來到廚房時,仁美阿姨正在清洗碗盤。

奏的心一驚。

「該、該、該去鋪棉被了!奏,幫忙把棉被搬到客房。」

唯一能做的就是試試看。

阿努叔叔已經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不安的心情與日俱增。

奏心想,只要能找出真相,不安的情緒一定也會消失,自己就是因爲將一切都託付在某個人身上纔會感到不安,他相信艾札克、喜歡艾札克,但是他也必須自行行動與思考,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艾札克是……惡魔。」

奏最信賴的是本名爲赫曼·艾爾利的心臟受贈移植協調員——赫曼醫生。奏前往德國的四個月,一直是由醫院的心臟受贈移植協調員赫曼醫生來照顧他,赫曼是醫療相關人員中與奏最親近的人。

「醫生有沒有說他聽到了什麼話呢?」

(將惡魔心臟掉包的……人?)

杯盤交觥之間,電視畫面上的足球隊員正好把球踢進球門裏,朱德站起身來,緊握着拳頭大聲叫着「TOAL)」,甚至開始手舞足蹈地跳起非常奇怪的舞蹈來,阿努叔叔開口說道:

「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仁美阿姨!」

(而且連這種奇妙的熱絡方式都一樣……)

桌燈下的鄔爾蒂雅模型擺着優雅的姿勢露出微笑。

「上次吾妻醫生到家裏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奏、艾札克先生!別愣在那裏呀!你們兩個也來這邊坐下!仁美,再拿一個啤酒杯過來,奏就喝汽水吧。」

「留他住下來了,現在在洗澡。」

也想知道艾札克是否真的是『艾札克·法恩·瓦爾德米拉』本人。

「奏,沒這回事,醫生他有點奇怪,你別把他的話當真。」

「去探望吾妻醫生?」

(惡魔的聲音?)

奏決定馬上動手寫信,爲了方便對方用電子郵件回信,特別在信中註明了電子郵件信箱,奏曾經收過中田小姐的名片,上面有電子郵件信箱,所以直接寫電子郵件給她就行了。

(即使是遙遠的德國,還是有這麼多與自己有聯繫的人呢。)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

奏將補習班的功課暫時丟到一旁,認真地寫起信來。

*

緒方家的人都已經入睡。

艾札克和朱德兩人坐在樓下熄燈的客廳裏。

仁美阿姨和阿努叔叔也回到寢室,似乎已經睡着了,客廳內只剩下艾札克和朱德兩個人,桌子上只點着蠟燭,兩人利用剛纔沒喝完的白蘭地溫暖身體,和方纔截然不同地靜靜坐着。

「……這樣呀,奏已經問過仁美太太了。」

艾札克自朱德那裏打聽到剛纔的事,緊閉着嘴。

艾札克也察覺到奏似乎已經從吾妻醫生那裏,隱隱約約地發現了什麼。

「你和移植心臟的少年似乎越來越親密了呀。」

朱德開口詢問,他似乎是專程前來打採艾札克和奏的情形。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很會撒嬌,很討人喜歡,你想偏袒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會感到恐懼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朱德看着低頭凝視燭火的艾札克的側臉。

「……這差不多是你的極限了吧?」

艾札克覺得自己被朱德的話刺中猶豫不決的心。

「你如果再繼續對他放入感情將會下不了手,該是功成身退的時候了,我可以派人來接替你的位置。」

「不,我還可以勝任。」

「到時候,如果你能確定自己還能狠下心來的話,讓你繼續留下來也行,但是,我們絕對不容許失敗或猶豫,要是你勉強自己執行任務,只會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痛。」

朱德仰頭喝乾了酒杯中的白蘭地。

夢中的自己明明就是自己,但是不可思議的是,還有另一個自己在觀察這一切,奏眼前的這個人深愛着鄔爾蒂雅,沒有擁抱和接吻,依然能看出來他深深地愛着她。

奏多麼希望自己能整天都沉浸在如此美妙的睡夢中,或許是昨晚熬夜的關係,一看到鬧鐘的指針超過九點,奏趕忙跳下牀來。

電子郵件明明是昨天才寄出的,真不愧是認真負責的中田小姐,日本和德國時差約八小時,中田小姐應該是在下班回家時收到信的吧。

(原來真心相愛,會讓人感到如此安祥。)

「——奏……」

他將掛在脖子上的盧恩符文寶石握在手心裏。

沒有風,燭火卻不停搖晃,艾札克戴上擺在旁邊的眼鏡,恢復平靜的表情。

夢境中的鄔爾蒂雅和雪女事件時一樣,身上穿着銀色鎧甲、披着白色斗篷,姿態威嚴可敬,這樣的鄔爾蒂雅和自己分別坐在馬匹上,奔馳於夜晚的草原,如同電影中的情境。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這也是我來這裏的主要目的。」

赫曼抱着大大的肚皮用力地揮手,微笑歡送奏的情景依然深深地烙印在奏的腦海中。

他的鼻尖又大又紅,洪亮的聲音足以媲美龐大的身軀,還有着沉穩的笑容。

(不過,那真是一場美夢……)

「萬事拜託了,札克,我們會爲你準備好一切,你就繼續做好護衛工作吧。」

奏哭倒在艾札克的懷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是騙人的吧。」

艾札克被哭着撲倒在自己懷中的奏嚇了一跳,並呼喊着奏的名字,奏胡亂地抓着艾札克的衣服哭着說道:

「要當黑色心臟的替代品似乎太勉強了,哈汀很焦急,他命令我們必須儘速奪回心臟,再加上凱文的豹之劍已進入〈太陽神護身術〉的破解範圍……我們要儘速行動。」

那裏有一座懸崖,崖底是深不可測的雲海,天空彷彿像一個星象儀,變成一個巨大的星球,投射在牆壁上的星光徐徐地旋轉,並由線條連接成分明的星座形狀。

「……哥哥……會死掉……」

負責醫療翻譯的中田小姐是一位四十多歲的日本女性,專門爲必須出國接受治療的患者們提供翻譯或協調連絡等服務,雖然個性稍嫌拘謹,卻是個工作認真的人,從字句中便可以感受到,她爲了奏身體逐漸康復一事感到非常欣喜。

「赫曼醫生死了!」

奏和鄔爾蒂雅並肩看着那神奇的景緻。

「真的嗎?」

「是的。」艾札克如此回答。

他們靜靜地對望着,不用任何言話便能心靈相通。

奏的腦海中一片空白,赫曼醫生死了?

奏閱讀着熒幕上的信件內容,在電腦前全身僵直。

*

「騙人!赫曼醫生不可能死掉!」

即使是夢境也好,奏如願以償地見到了鄔爾蒂雅。

「雖然能一輩子揹負那種傷痛的人,纔算真正的超騎士。」

「奏!」

「……人工心臟的期限不是一百天嗎?」

「糟糕!居然這麼晚了!」

「入獄的鄔爾蒂雅曾經說過非常奇怪的話,『時間越久,你們對心臟移植的少年就越下不了手。』衆所皆知,〈太陽神護身術〉的效力會隨着時間減弱,但鄔爾蒂雅卻非常堅定,她不只是在爭取時問,她一開始就認爲某樣東西會隨着時間增長。」

人類的腦部確實非常奧妙,或許是爲了逃避那些衝擊人心的事,當天晚上奏反而做了一場幸福無比的夢。

艾札克比誰都瞭解鄔爾蒂雅話中的含意,他不斷地和「隨着時間增長的東西」抗戰,忍受着良心的苛責,而這些朱德都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喫早餐時,奏又沉溺在夢境中,早就將昨天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

一回到現實,奏就不斷地檢討自己在夢中的行爲。

在主人離去的房間裏,電腦畫面上冰冷地顯示着那封郵件。

巨大的獵戶座自水平面升起。

「……騙人……」

艾札克的表情沉重且嚴肅。

「沒時間讓你猶豫了,艾札克。」

奏昨晚還一直擔心,萬一連朱德也說要借住在緒方家該怎麼辦,因此鬆了一口氣,要是朱德住下來的話,日子可就沒有辦法這麼平靜了。

「聽說要回去參加網路移植單位臨時舉辦的會議,他要我向你說聲再見。」

等我拿到那封信後,會翻譯成日文寄給你,請你一定要收下。』

「這是……怎麼一回事?騙人的吧,身體那麼健康的人怎麼可能會突然過世!」

奏並末看完後半段的內容就飛奔出去了。

「送他到車站去了。」

奏慌慌張張地跑下樓,卻發現樓下的氣氛相當悠閒,看了看客廳的電視才發現原來今天是星期天,顯然是自己睡昏頭了,奏因此十分懊惱,都怪自己太糊塗才破壞了甜蜜的美夢。

「什麼嘛,真無聊,艾札克呢?」

僅僅微笑着相望對方,便能心滿意足。

『聽說,在赫曼醫生的房間裏找到一封寫給奏的信。

奏已經睡了吧,自盧恩符文寶石傳來的波動,如同心跳般溫柔安祥。

艾札克驚訝地回頭望着朱德問道:

『心臟受贈移植協調員赫曼醫生,已於上個月九號逝世。』

「……隨着時間增長。」

奏一個勁地衝出房間,跑下樓去,此時艾札克正好回到家裏。

他的個性開朗、平易近人,不斷地撫慰着奏在等待心臟移植手術期間的不安情緒。

「好快,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回信了!」

沒想到,下一行的內容卻急轉直下。

「……咦……」

「如果有什麼必須在現在完成的事,請儘管說……還有,朱德,奏聽得懂我們的語書,聯絡的時候務必小心。」

喫過早餐回到房間,他一打開電腦就收到了電子郵件,是翻譯員中田小姐傳過來的。

「仔細聽着,艾札克,精靈的人工心臟無法再撐多少時日。」

「我知道。」艾札克以壓抑的聲音回答,緊握的雙手不見血色,如同死人一般慘白。

信中接下來寫着這樣的內容。

「『那個人』的性命如同風中殘燭啊,艾札克,如果再不取回心臟,『那個人』這次就死定了。」

「我現在還撐得住,絕對沒問題。」

「咦!朱德先生已經走了嗎?」

(九號?那不就是在我出院五天後發生的嗎?)

奏夢到了鄔爾蒂雅。

(喔,夢中的我真是太純情了,爲什麼不趁當時那種絕佳的機會一親芳澤啊,至少該摟摟肩膀或抱抱腰吧!白白地浪費掉那麼好的氣氛。)

『有一件非常不幸的消息要告訴奏。』

一覺醒來,奏一點也不想起牀,想繼續沉浸在甜蜜的夢境中。

兩人下馬的地點是一個叫做『世界盡頭』的地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赫曼醫生竟然死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赫曼醫生爲什麼會死掉……爲什麼?」

二樓寂靜無聲,夜深入靜的屋內只聽到時鐘發出的滴答聲響。

奏點擊滑鼠,開始閱讀起中田小姐的回信。

(啊,原來對方也愛着自己呀……)

奏纔想着沒看到朱德,原來是他已經離開了。

奏覺得自己在做惡夢,那個爽朗又可靠的赫曼醫生竟然……死了?

「或許是使用溝通法術時學會的,但也有可能是心臟造成的現象,總之原因不明,他是一個第六感非常靈敏的孩子,請注意你的言行舉止。」

艾札克的心跳加快,表情越來越僵硬。

「似乎是這樣,他好像不需要透過戒指的溝通法術就能理解對話,你認爲那也是黑色心臟的力量嗎?」

『據說是在高速公路上發生車禍,事實上,這件事直到前幾天才被人發現……』

「啊!好棒的夢哦……」

花瓣造型的蠟燭融化了,一滴滴蠟油滴落在盤子上,艾札克覺得形狀很像淚珠。

奏最高興的是,身高差距非常大的兩個人在夢中竟然可以平視對方,不知爲何,鄔爾蒂雅對奏非常恭敬,夢中的他們似乎有身分差異,鄔爾蒂雅自稱是保護奏的「女騎士」。

艾札克茫然地不知所措。

真希望能永遠地像這樣依偎在一起。

夢中的奏很自然地這麼認爲。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使得電腦畫面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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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1

  1. 01序章 聖誕禮物
  2. 02第一章 與N神相遇之夜
  3. 03第二章 命之贈物
  4. 04第三章 以新的身體
  5. 05第四章 不悅的轉校生
  6. 06第五章 怪物的心臟
  7. 07第六章 壁之彼端
  8. 08第七章 兩位騎士
  9. 09後記

第二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2 女武神雪騎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春雷乍響的早晨
  3. 03第二章 穿着制服的恐怖分子
  4. 04第三章 活下去的價值
  5. 05第四章 雪N的足跡
  6. 06第五章 N神歸來
  7. 07第六章 聖道
  8. 08第七章 和惡魔立下約定正在閱讀
  9. 09後記

第三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番外

  1. 01看戲去吧

第四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3 迷宮女神的紡車

  1. 01插圖
  2. 02地圖上找不到的國家
  3. 03心臟的名字
  4. 04千手觀音要解救的人
  5. 05我們的畢業典禮
  6. 06迷宮
  7. 07牢籠中的亞麗雅德妮
  8. 08無法飛翔的翅膀

第五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4 破壞神的跳舞森林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歸還心臟
  4. 04第二章 前往大口真神所在的山
  5. 05第三章 暗殺者的森林
  6. 06第四章 失去國界的國家
  7. 07第五章 吉多
  8. 08第六章 跳舞的破壞神
  9. 09第七章 再見了,奏
  10. 10後記

第六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5 追憶錄

  1. 01地圖上找不到的國家
  2. 02印加的太陽石
  3. 03塔西利的黑S地球儀
  4. 04後記

第七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6 燃燒深淵的守護者(前篇)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烏加特之眼的少N
  3. 03第二章 黑S心臟之神
  4. 04第三章 被稱爲聖之湖
  5. 05第四章 沒有心臟的男人
  6. 06第五章 人民
  7. 07第六章 不要靠近遊行隊伍
  8. 08第七章 格林希爾德的留書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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