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篇 史上最強的N服務生
《單戀的麒麟》 · 志村一矢 · 1.8萬 字
「唔……」
她沉吟着。
「唔唔~~嗯……」
對着手上的地圖煩惱着。
「唔嗯嗯嗯嗯……」
即使再怎麼看也沒有結果,於是她忍不住蹙着眉頭低聲咆哮。
「吼嗚!」
試着要嚇嚇地圖。
「呀喝!」
即使千早再怎麼耍狠,在地圖上還是找不到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她惱羞成怒地把地圖扔到對向車道。
在便利超商買的無辜市街地圖,就這麼恰巧被經過的小貨車碾了個稀巴爛。
「地圖應該是要能引導人們正確到達目的地的東西.喪失這種功能的地圖,還留着幹嘛?謝謝,不用再聯絡了!」千早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並不認爲問題是出在她自己不會看地圖。
「哼!」
她哼了一聲之後,轉身折回原路。
千早心想,只要回到車站,就可以向派出所問路了。而且,據說目的地離車站不遠,所以這麼做應該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是——
「車站在哪裏啊……?」
自己是照着原路走回來的沒錯啊。
走下坡道後在前方的三叉路口右轉,然後下一個十字路口左轉之後,應該就看得到車站纔對。
可是,不管她怎麼走都看不到車站。爲了找路四處亂轉的當下,千早不知不覺走進了一處雜草叢生的樹林裏。
店裏的空間雖然狹小,但卻有種嶄新的潔靜感。
再過一年二個月就要邁入三十大關的她,乍看之下外表卻年輕得讓人會誤認爲她還是名少女。
以前爲了修練而遊走世界各地的時候,她也從不曾直接到達目的地過。
不過話又說回來,因爲千早是以兩把小太刀爲武器,所以她也不常變身成無法使用雙手的姿態,況且現在月亮還沒出來,她想變也變不了身。
「你是老闆——?」
——第一次看到這麼令人充滿幹勁的客人。
「咦……?」
「這是……誰設的陷阱……?」
隨意在平交道轉了個彎,千早輕輕打了個呵欠。
遙的雙眼帶着笑意,利落地使用菜刀。
千早趕緊擦一擦因爲呵欠而泛着淚光的雙眼,注視着它。雖然距離不算短,不過視力很好的千早,還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文字。那的確是塊招牌,上面還寫着『咖啡-甜點-一角屋』。
小規模的店面選擇不多,不過菜單上除了甜點外還有一些輕食,讓千早心中充滿感激。
她想直接去恭喜鷹秋的小孩平安出世,順便看看孩子的模樣。
難道是邪惡的妖術師或是哪個兇暴的妖魔施展幻術,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的嗎?
「嗚嘎——!」
千早說話的同時,肚子也很配合地發出咕嚕聲。
「然後,飲料是藍山特調咖啡與冰檸檬茶。順序隨便,反正儘快送上來吧。」
「唔……」
外表年輕對於女性來說應該是非常讓人開心的事,但千早已經不只是「年輕」,而是看起來很「年幼」。對她來說,這也變成一個小小的地雷。
她遇上的每個男人都很棘手,最後戀情總是無疾而終,然後又再度恢復單身——因爲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千早對於男人挑剔得很。
離開了樹林後,不知不覺又過了三個小時。
「唉……」
很有可能。
讓千早受到更大打擊的是,她剛纔向某個婦女打聽之後,才知道自己目前所在之處離鷹秋家已有三站遠的距離了。
千早環顧四周,想找找看有沒有餐廳,但此處是安靜的住宅區。
叮鈴叮鈴。隨着掛在門上的風鈴響起,千早推開門進入了咖啡店。
通常女性鳥人要變身時,絕大多數都是全身幻化爲鳥形,但千早卻是隻有雙手能變成羽翼的異類。
——眼睛一百分……嗯嗯,一百二十分……打一百五十分也不過分。
今年二十八歲。
「肚子好餓……」
千早收到召集令時,人正在國外。
不過——
雖然她曾因那不上不下的變身能力而遭人嘲笑,但是她自己倒是覺得不必弄破全部的衣服就能變身,真是一件好事。
那張臉孔的每個部位,分數都是接近完美的九十分以上,不過最高分的就是青年的那雙眼眸了。
青年的茶色頭髮如金髮般明亮,雖然不至於不適合他,但是千早還是覺得最適合他的髮色,應該是與眼睛相同的顏色——也就是墨黑色。
在千早收到來自『院』的召集令的同時,也知道與她同爲獸聖的鷹秋的孩子已經出世了。
實在是太累了。比起體力的消耗,不如說是精神上的疲勞,連平常背慣的運動揹包都變得沉重無比。
——啊,好有男人味。
身爲獸聖之一的她,擁有他人所沒有的強大力量,卻不自滿於現狀,反而更加努力向上爬。那份上進心,正是千早的價值所在。
她接過一本手工制的菜單,開頭寫着『今日』的字樣,大概菜單是每天更換的吧。
「總彙三明治、烤牛肉三明治、綜合蔬菜三明治、奶油土司、法式土司、焦糖感風蛋糕、紅茶感風蛋糕、西洋梨奶油布丁、草莓塔、栗子蒙布朗、巧克力蛋糕、水果聖代。」
經過了這番努力,她終於得到了獸聖的稱號,只是這離她所追求的最強仍然言之過早。
「請用。」
完全不見任何餐廳與便利商店。
看樣子,青年不只是聲音,連待人處事都很穩重,也不會讓人感到難以親近。剛剛稍微露出的微笑,更讓看到的人如沭春風。
千早再度垂下雙肩緩慢前行。
「是的。」
如墨般暗黑的瞳孔不但深邃,又呈現出澄澈的透明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光從店開設的地點來看,會讓人以爲是由家庭主婦開的、用來打發時間的咖啡廳。千早再度注視着青年的臉。
所謂想要高人一等的上進心,指的並不是地位。
然而就算外表看起來稚氣未脫,弓削千早這個人的價值也不曾有所減損。
爲了變成公認最強的獸人,她已經持續長達十年以上的武者修行之旅,挑戰過無數成名的獸人,狩獵過許多魔物妖物。除此之外,只要是能夠鍛鍊身心的事,她也都做過。包括只穿一件T恤便在寒冬中登山,還有游泳橫渡大海到中國;而當她進行整整一個月的斷食修行時,身體狀況甚至危急到幾近喪命。
外表相當年輕但聲音卻很沉穩的青年答道。
千早是能變身爲燕子的鳥人。
她透過枝葉縫隙抬頭仰望天空。
爲此,她來到了鷹秋居住的城鎮。
「好的,請您稍待。」
千早往前靠近一看,那是一間住家一樓改建的小咖啡廳,門上還掛着一張「營業中」的牌子。
當她再度發出氣勢萬鈞的吼聲同時,突然全身警戒了起來。
有個看起來像招牌的東西立在前方。
「咖啡廳……也可以啦。」
將掛在肩上的運動揹包甩得砰砰作響,千早今日第三遍發出了吼叫聲。
——真想不到。
十年前的千早會因爲某些理由,四處搭訕她覺得長得不錯的男子。
「這裏有間店真好,我已經餓得走不動了。」
「可是,也不太像是……」
店裏無論是餐桌邊還是吧檯邊,一個人都沒有。
因爲再怎麼說,她——弓削千早,也是擁有獸聖之稱的獸人。
「歡迎光臨。」
千早用手撐着臉頰,靜靜凝視着工作中的青年。
弓削千早。
更不用說千早還以橫掃幹軍的氣勢,一道接着一道連續解決掉送上桌的食物。
今天的氣溫高得不像五月時節,樹林悶熱得像個蒸籠似的,讓人有種彷彿在熱帶叢林中迷途的錯覺。
千早的目標、一心一意追求的,只有「最強」這個稱號。
應該要往沖繩去的時候她卻到了北海道;目標是萬里長城,結果卻越過南北韓的邊界去。
不過吧檯裏頭似乎有人在裏面,所以千早也沒多想地就在吧檯前的位置坐下,並放下肩上的運動揹包。
千早對於自己是嚴重路癡這回事,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主要是因爲她的娃娃臉與嬌小的身材。
「嗯,那我就來點……」千早用舌頭輕舔了脣辦之後,一口氣說完了她想點的餐點。
立刻有位青年從吧檯後方的廚房裏走了出來。
南原鷹秋。
她一路上一直趕路,當然連午餐都還沒喫。
「嗚嘎——!」
雖然她曾經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而留長髮,但是長髮跟她的娃娃臉一點都不搭,而且活動起來也是阻礙,於是她索性都留短髮。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幼稚的這件事,也從那時起便放棄做任何努力了。
雖然她不認爲喫甜點就會飽,不過當下也沒辦法要求更多了;再不喫點什麼填飽肚子的話,她就再也走不動了。
那名穿着圍裙的青年,有着不輸時下模特兒的高佻身材與端正五官。
正當她專心研究對方的長相之際,青年將菜單遞了上來。
儘管千早已經向好幾個路人問過路了,還是抵達不了車站。
她在昨晚回到國內,即使命令要她儘快返回「院」,千早卻希望在那之前先去見一個人。
——嗯,真是愈看愈有男人味。
她並不打算要停下武者修行的腳步,但卻收到由『長者』傳來的召集令。
她由第一項開始念起菜單上面所寫的輕食與甜點。
青年臉上沒有絲毫喫驚或不耐的表情,收回菜單後便開始着手準備餐點。
——嗯?仔細一看,髮根是黑色的啊。
一開始點的餐點已經全部祭了她的五臟廟,現在遙手上正在做的,是她再度加點的總彙三明治跟烤牛肉三明治,另外她還點了一個巧克力蛋糕。
咕嚕——肚子這時候也很不爭氣地發出聲音抗議。
她早就數不清自己成爲攻擊目標的次數了。
路上幾乎沒有往來的人車經過,顯眼又荒涼的街道兩旁只有等待出售的屋子與空地,更加深千早心頭的疲憊感。
一角屋開張至今不到一個月,上門的客人也都只是靠口耳相傳,所以沒有人曾經把菜單裏的餐點全都點過一輪的。
「唉……」
——要說哪裏不對勁的話,就是頭髮了。
能喫盡量喫,這是千早抱持的信念。
千早難過地垂下肩膀,深深嘆了一口氣。
千早苦笑了一下,換來的是青年臉上的沉穩笑容。
——臉部輪廓九十五分,耳朵形狀九十分,眉毛九十二分,嘴脣九十分。
遙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普通人,大概是個獸人。雖然不曉得她跟直純他們是不是一夥的,不過應該不是敵人吧。
當然,遙會這麼想並非沒有根據。目前他雖然沒有感受到殺氣,但殺氣這東西是可以隱藏的,所以沒辦法作爲判斷的基準。
即使如此,遙仍然不認爲眼前這名少女會是敵人,大概是因爲他覺得少女很像柚子吧。
她與柚子相像的地方並不是臉孔,而是兩人的神情及說話的方式非常神似。
就算少女是敵人好了,反正麻由也不在附近。
麻由去市中心的出版社開會,柚子則是爲了保護她也陪着一起去了。
在鳳凰-明良一戰中被打倒、不得不回國見家療傷的柚子,前天已回到了一角屋;而在同一天也受了重傷同樣被送回國見老家的亮,現在卻還在休養當中。
被星獸-蛟的志摩襲擊之後,至今已經過了兩個星期,這一天,遙終於能夠來到店裏。即便如此,他身上的傷也還沒全好,只要一動,全身上下一堆地方就會跟着抽痛。而且他也還在持續地發燒,一天之中會有幾次體溫突然升高的狀況,雖然最多不到一小時熱度就會消退,但這樣反覆發燒其實很耗體力。
身體狀況都這樣了,遙還是想回到店裏來。這都是爲了讓麻由安心。
從麻由第一次來探望他至今剛好一週。從那天開始,即使截稿日已迫在眉睫,麻由還是會每天抽空過來探望他。
其中有幾天麻由只是來打了聲招呼就回去了,有一天則因爲早紀的託付而削了蘋果給遙喫。
讓遙詫異的是,麻由削蘋果的技術還真不是普通的差。
削下來的皮呈不規則狀也就算了,許多地方還削到幾乎要看見果核,蘋果原本圓滑飽滿的曲線,也因此變得慘不忍睹。
而且,才削了一顆蘋果,就讓麻由的左手傷痕累累。
當麻由雙眼噙着淚,仍想要繼續將蘋果切成剛好一口的大小時,終於逼得遙不得不開口阻止她。
麻由是個插畫家,萬一讓她的手受傷那就不好了。
「對不起……我還真是除了畫畫以外什麼都不會……」
亮之前曾給他看過麻由的畫冊,她的畫風非常細膩。由於呈現出來的作品與面前這個笨拙的女生反差實在太大,讓遙不禁失聲笑了出來,結果招來麻由責難的瞋視。
兩人講好一起出去玩的約定,到現在還沒有實現。
遙的身體恢復狀況稱不上滿意,但總算能勉強活動了,不過麻由卻因截稿在即而變得非常忙碌,所以暫時無法出門遊玩。
只見千早身體傾斜了一下,活像是懷舊搞笑劇裏的動作。
「旅行……也不算是……不過耗費的體力大概跟旅行不相上下了。」
在少女喫着三明治的同時,遙切了一塊巧克力蛋糕,並且還煮了一杯咖啡。
「喫飽了,謝謝招待!」少女雙手合十誠心誠意地說完後,接着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歡迎光臨!」
她就像個初次約會的國中生一樣,坐立不安地等着咖啡。
「休息……我開始工作還不到三十分鐘哦。」
遙輕輕地搖了搖頭,用水沖洗手指,直到血不再流出。
彼此自我介紹完之後,千早就手腳利落地洗起自己用過的餐具。
剛剛還用虹吸式咖啡壺替客人煮咖啡的遙,這次換上濾泡式的沖泡法。
「接下來我要做什麼?」千早以紙巾將雙手擦乾之後問道。
千早一邊想象——正確來說是幻想,一邊利落地完成手邊的工作。隨着夜晚降臨,店裏又再度只剩下遙與千早兩人。
她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困惑轉爲焦急,現在還多了些慍怒之色。
接着他重新拿起菜刀繼續作菜。
遙這麼想着的時候,切着蕃茄的刀子滑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瞬間多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將最後一組離開的客人桌面清理乾淨之後,千早大大伸了個懶腰。
「沒關係的。您已經幫了很多忙,而且我也很高興。」
就在他煮咖啡的當下,總彙三明治和烤牛肉三明治已被一掃而空。
雖然遙感到疑惑,也不好意思一直追問。
「謝謝光臨!」
少女的大叫在店裏迴響着。
讓遙感到喫驚的是,那個少女其實並不是少女。
總彙三明治裏放了香料醃製過的雞肉,以及產地直配的新鮮蕃茄;烤牛肉三明治則是用特製的醬汁調味而成,因此這兩項餐點都賣得不錯。
於是,遙告訴她可以先賒帳,下次經過這裏的話再還就可以了。
「好吧。」遙點了點頭。
遙想了想之後,回答道:「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真的嗎?太幸運了!」
「老闆,那邊的客人要點焦糖感風蛋糕與檸檬茶。」
「您正在旅行嗎?」
少女慌慌張張地改口說。
少女打開腰包反覆尋找。
「爲什麼不見了啊啊啊啊啊——?」
少女開心的直拍手。接着,果不其然,她飛快地把巧克力蛋糕喫個精光。
千早一點也不討厭工作。
——感覺我們好像新婚夫妻哦!
腰包裏似乎是沒有,少女於是乾脆坐在地上打開運動揹包,咬着牙將手仲進揹包裏尋找。
少女就這麼順口說了出來——頓了幾秒之後,雙頰卻突然像着火般漲紅。
千早雖然露出爲難的表情,不過還是同意了,並重新露出笑臉,就這麼穿着圍裙走回吧檯前的座位。
「我要買單,麻煩你了。」
耳聞這間店好評的客人,會爲了喝一杯男主人泡的咖啡遠道而來,而且夫妻倆也會爲上門的顧客提供最好喝的咖啡以及最親切的笑容。
遙一邊說着,一邊將銅製茶壺放到瓦斯爐上。
眼前的少女,不知爲何一臉困惑地拼命翻找口袋。
不惜負債而在鎮上開了這間小咖啡屋,是一間靠熟客口耳相傳的有名餐飲店。
「那麼,可以請你留在店裏幫我忙嗎?」
「唔、嗯。」
她名叫弓削千早,比遙還要年長八歲。
這天一反常態,顧客接二連三地上門。
應該說,千早十分樂於工作。
「老闆,草莓塔與巧克力蛋糕再一份。」
看見少女拿起了賬單,遙也跟着走向收款機。
少女一口氣喝完杯子裏剩下的咖啡。
「咦?奇怪?」
「讓您久等了~~這是曼特寧咖啡——。」
「請慢用。咖啡是本店招待。」
於是他將巧克力蛋糕與咖啡端出去。
最後——
遙送給千早的笑容讓她禁不住紅了雙頰。
「您可以儘量使喚我沒關係的,老闆。」
——真是的,我在幹嘛啊……
也許這麼想很失禮,不過出乎遙的意料之外,千早不僅動作迅速,而且碗也洗得很仔細。大概她給遙的感覺太像柚子,所以先入爲主對她也抱持着日常生活手腳笨拙的印象。如果是柚子的話,在餐具洗好之前不知道要先打破幾個盤子纔夠。
也許是喜歡勞動,千早的表情充滿了活力。
「謝謝誇獎。」
店裏的客人有上班族中年男子、家庭主婦、穿學生制服的小情侶、同樣也是學生制服的三個女孩,以及打開筆記型計算機喃喃自語的年輕人。
笑臉迎人又勤快工作的千早,不僅深深吸引男客人的眼光,連在場的女客人都不禁對她行注目禮。
「嗯——」
臉頰因爲嘴裏塞滿三明治而鼓起,她用幸福又享受的表情咀嚼着。
「目前沒有要麻煩你的事。」
迅速地做好之後遙把菜端到前面,少女一看見,便一臉愉悅地高喊:「總算來了!」
「來喝杯咖啡吧。」
千早紅着臉坐上櫃臺邊的座位。
「我進來之前啊,是真的已經一步都走不動,身體搖搖欲墜了。託你的福,讓我能充分恢復體力,這樣我就有辦法努力抵達目的地了。」
遙轉身打算關上瓦斯爐。
——真是讓人期待呀……
因爲點的餐點很多,理所當然金額也就非常可觀。
巧克力蛋糕中毫不吝嗇地放了三種比利時產的巧克力,是今日甜點之中他最具信心的作品。咖啡並不是她最初點的藍山特調,藍山特調少女一開始就喝掉了,所以現在遙在煮的是打算用來招待她的吉力馬札羅咖啡。
遙打算要千早幫忙點單與送餐,客人離開之後整理桌面以及清洗餐具等等。可是現在連一個客人都沒有,所以也沒什麼事可以讓她做。
光是看她的喫相,就足以讓廚師感激涕零了。
「?」
「辛苦了,這樣就可以了。」
「唔嗯……」
「爲什麼?爲什麼?怎麼會不見了?」
「可、可是,如果你想要我用那種方式還的話,就算那樣我也——」
「每一道都很好喫呢。」
「好了!」
「這樣的話,那麼接下來——」
叮鈴叮鈴。就在千早剛坐下的剎那,門鈴響了起來,只見千早由座位上迅速起身,接着對進門的客人投以燦爛的笑容與愉悅的歡迎聲:
兩人不顧周圍人士的反對,要私奔才能在一起。
遙絲毫不懷疑少女自稱錢包不見了的事實。
看起來她應該是在找錢包。
千早勤奮地滿場奔走。
「不會吧?咦?」
「咦?夠了嗎……我才做不到兩個小時吧?」
「我來泡個咖啡吧,請您先坐着。」
年紀輕輕手藝卻很精湛的丈夫,還有可愛又勤奮的妻子。
剎那間,千早視線中的寬闊背影突然失去了重心。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用身體還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指洗、洗盤子之類的粗活——」
儘管菜單裏的所有餐點都喫遍了,少女的旺盛食慾卻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
她說自己是在拜訪朋友的途中迷了路。
準備完畢時開水也剛好煮沸了。
不過少女並不同意。
千早到櫃檯點單時,遙點頭微笑的樣子讓她有點心動,不禁也報以微笑。
千早欠的餐錢超過一萬元,那可不是工作兩個小時就能賺得到的金額。
「要不這樣,我用我的身體還好了!」
「差不多了吧。」
遙手裏忙着用虹吸式咖啡器濾煮咖啡,嘴角輕輕揚起。
全身無力的遙用手抓住流理臺的邊緣,但還是無法站穩,單膝跪在地面上。
「喂——喂,你怎麼了?」
千早見狀連忙站起來問道,接着她跑進櫃檯裏,關掉瓦斯爐之後,在遙的身邊蹲了下來。當千早打算靠近觀察遙的臉色時,首先感覺到遙吐出來的氣息。
炙熱的氣息。
千早將手放在遙的額頭上。
「你發燒了……站得起來嗎?」
遙點了點頭,藉着千早的攙扶撐起身子。
「你住在二樓?我送你回房間好嗎?」
遙搖了搖頭。
「不要緊的。這燒……很快就會退的。」
遙說話的同時,吐出的熱氣拂在千早的臉上——真的很燙。
「你這樣子算哪門子的不要緊?」
千早幾乎是半扶半抱地讓遙在櫃檯內的椅子上坐下。
「你發燒是怎麼回事?感冒了嗎?」
「算是老毛病了……真的很快就會退的。」
「那麼——」
千早雙手捧着遙的耳朵兩旁,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湊近。
接着,兩個人額頭抵住額頭。
「到退燒前就維持這樣子吧,涼涼的很舒服對不對?」
遙點了點頭閉上雙眼,千早也同樣閉起眼睛。
他自己沒有量體溫,不過內衣吸着汗的感覺和身體的不適變得比較和緩,都讓他知道自己的燒退了。
雖然隱約感覺到遙不是普通人;不過,似乎連這位名叫柚子的少女都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看來兩個女孩都是遙認識的人。
雖然遙出言制止,但那名叫做柚子的女孩卻一直瞪着千早。
遙一邊點頭,一邊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想拿手機,卻發現手機放在店裏。
就在柚子意識到千早有動作的下個瞬間,千早已從柚子的視線內消失。
「那個叫做千早的人……這樣好嗎?柚子看起來很認真哦。」
還抵着對方額頭的千早蹙起眉頭。
也因此遙才毫不抗拒地對着她撒嬌——不過,他沒想到不只是柚子,連麻由都會因此對他生氣。
「——!」
不一會兒,只聽見麻由輕笑了一聲。
「爲什麼?」
看着眼前兩名彼此瞪視的少女——嚴格說起來,只有其中一個單方面瞪視着另一個人。遙不由得嘆了口氣。
進門的少女年齡大約十二、三歲,腦後綁着粗粗的馬尾辮,跟她嬌小的身材完全不相稱,但是卻很顯眼。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嘴巴一張一合地活像只金魚似的。
門鈴又叮鈴叮鈴地響了起來,兩人這才睜開雙眼,然後同時看向門口。只見一名少女神情詫異地站在那裏。
當自己一問出口,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她,柚子便明白了。
「唔……」
「我?我叫弓削千早,是史上最強的女服務生哦。」
「我偏偏就不離開。」
接着筆直地衝了出去,不斷揮出右拳。
儘管目前兩人看似沒有任何動作,但是氣氛一觸即發,已經沒人可以阻止了。若沒頭沒腦亂出聲的話,恐怕會在瞬間引發兩人的戰鬥。
「不是有冰袋可以用嗎?」
再定睛一看,她的身後還跟着另一名女孩。
「麻由……?」
「你有,你跟她還額頭抵着額頭,看起來很享受的樣子。」
遙的高燒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退了。
「你馬上離小遙遠一點!」
——打偏了?
「呵!」
「一個纔剛認識的女生,你就跟人家那麼親暱,真讓我不敢相信!」麻由連看都不看遙一眼。
「滾到外面來!」
柚子以鬼神也感到敬畏的兇狠眼神瞪視着千早;另一方面,千早則以幾乎要穿透牆壁的銳利視線盯着柚子看。
「柚子!」
低吼一聲,注入全身氣力的右勾拳掠過千早的耳際。
可是,拳頭還是沒有擊中,跟方纔的攻擊一樣只有毫釐之差。
怎麼會變成這樣?
在到達這座公園的途中,遙當然也試着解釋千早在一角屋幫忙的前因後果,企圖想要打消柚子跟千早打架的念頭,不過結果卻演變成眼前的狀況。
「要不要請早紀小姐過來?」
佇立在柚子身後的少女,也被她的這股強烈氣勢嚇得腿軟。
柚子揮拳速度雖然迅疾有力,卻都只打中空氣,而且每一拳都驚險地從千早的鼻尖或耳際掠過。
「夠了嗎?」千早冷冷地微笑說:「輪到我反擊了……接招囉?」
她的雙眼佈滿血絲,如同野獸般露出牙齒。
她以子彈都無法匹敵的拳速,如機關槍般連續攻擊千早——可是完全沒有擊中。
「那是因爲我發燒,她爲了我才——」
「不錯的殺氣,不過呢——」
「話是沒錯……」
「麻由,手機借我一下。」
柚子嘖了一聲,收回右手,接着立刻又揮出左拳。
當手機的等待鈴聲響起第一聲的同時,狀況也產生了變化。
「麻由!」
「呀!」
即使遙從身邊經過,也不見柚子的視線有片刻從千早身上移開。
「嗯……拿去。」
少女連禮貌性的響應都沒有,眼神甚至浮現敵意。
千早說完朝着綁馬尾的女孩豎起了大拇指。
遙、麻由、柚子及千早四個人,佇立在麻由公寓後方的小公園裏,四周只有生鏽的鞦韆、小砂坑,還有腐朽的木頭長凳。
柚子努力站穩不由自主往後退去的雙腳,並且重新握緊拳頭。
遙稍稍地抬起低垂的頭看向麻由,她的臉上已經不見剛纔的忿忿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苦笑。
——是客人嗎?
遙像是受到斥責的小狗般,沮喪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好像在欺負你一樣……發燒還好嗎?」
「殺了你!」
伸手接過麻由從包包取出的手機後,遙迅速打開,撥了早紀的號碼。
大聲吼叫的柚子蹬了一下地面。
柚子不由得產生疑問。
「柚子……麻由……」
麻由看着那兩人的方向問道。
同樣也睜大雙眼呆立原地。
千早剛剛告訴他們自己是燕人,但普通的獸人是打不過柚子的;柚子已經完全失控,所以遙也想過千早被殺的可能性。
千早行動了。
從回答得毫不遲疑的柚子身上,能感受到緩緩凝聚的殺氣。
——不見蹤影。
不知又過了多久——
遙掙開摟住自己脖子的千早,快步朝麻由飛奔過去。
「你是誰啊?」那個綁馬尾的女孩緩慢地低聲問道。
遙無法回答。
遙嘴裏喃喃念着。
千早惡作劇似地輕笑了一聲,雙手環住遙的脖子。
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千早就是單純地避開了而已,以最細微的動作避開她的攻擊。
如果有什麼萬一,他也做好插手的準備了,只是目前沒有靈力的遙想阻止非常地困難。
千早露出皓白的貝齒笑道,脫掉了身上的圍裙。
「我沒有跟她很親暱啊!」
千早當下瞭然於胸,於是開口詢問柚子:「我如果說不要呢?」
千早的話宛如火上加油,讓柚子的殺氣瞬間飆高。
「啊,嗯嗯……別擔心。」
「嗯。」
柚子的左手連續出招。
「我覺得是阿遙你的不對。」自然而然站在遙身邊觀戰的麻由低聲說道。
「正合我意。」
「呀啊啊啊啊啊啊!」
柚子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
說完之後,千早隨即睜開眯着的雙眼,全身瞬間佈滿殺氣。
雙目皆裂、齜牙咧嘴的她將殺氣傳遞給眼前的女子。
——這傢伙!
「你在看哪裏?我在這兒哦。」
柚子聽不進去也就算了,問題是千早還像只貓一般眯起雙眼看着柚子,並且對她說了些「他一見到我工作的樣子就愛上我了」或「客人都以爲我們是新婚夫妻哦」之類的話,很明顯地非常享受挑釁柚子的感覺。
那女孩不只個子嬌小,身材纖細,她的存在感比綁馬尾女孩的還要薄弱,年紀則是比馬尾女孩大兩、三歲左右。
他並沒有做了虧心事的感覺,相信千早同樣也沒有。當時的千早身上散發出一股疼愛孩子的慈母氣息。
柚子臉色微變,四處尋找千早的身影。
從麻由的側臉可以輕易地看出些許慍怒之色。
剛剛突然出右拳,動作太大才會失了準頭;這次她先輕輕地佯攻左方,等取出適當距離之後再全力揮出右勾拳。
千早如暴風雪般冰冷又激烈的殺氣,讓遙瞬間雙眼圓睜,麻由甚至身形不穩地踉蹌後退,連柚子也不禁呻吟出聲。
「我已經很努力想要砠止這場戰鬥了……」
她瞭解爲什麼自己的拳頭會碰也碰不到千早。
此時,點到爲止這四個字已完全從柚子的字典裏消失了。
千早就在柚子的面前——而且是近得可以感覺到彼此呼吸的距離。
柚子倒抽了一旦況氣,往後退了一步。
「什……」
方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千早竟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全消失。
——也就是說,我根本跟不上她的移動速度?
不可能的。
柚子的動態視覺比遙跟亮都要出色,即使千早的動作比柚子快上數倍,她也不認爲自己會完全看不見千早的身影。
那麼,是她使用了什麼術法嗎?可是看起來也不像。
「我看起來像是消失了嗎?」千早似乎看穿她的想法,開口說道。
「我連術法都沒使用哦,而且速度跟你比起來,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那你到底做了什麼?」
「好吧,我再做一次給你看。」
千早再度散發出剛剛不知不覺中消失的殺氣。
柚子不由得退了一步,發現千早再度從自己面前消失。
當柚子再度見到千早身影的時候,這名女性鳥人已逼近柚子胸前。
千早的手臂的動作迅如閃電、硬得像石子的小拳頭,瞬間擊中柚子身體數次。
千早出拳的力道比柚子小了許多,但每一擊都確實擊中心、肺、心窩、胃、肝臟等要害。
「——!」
說不出話、只能呻吟的柚子瞬間倒地。
偶爾迷路也不壞嘛,千早突然這麼想着。
在還沒理順呼吸的時候,柚子便再度咬緊牙根站了起來。
擦掉混合憤怒不甘與痛苦的淚水,柚子再度瞪着千早。
千早都還沒出手反擊,柚子的攻擊次數卻逐漸減少,最後完全停下了攻勢。
柚子的鐵腕擦過了她的耳際。
將殺氣提升到極限,再一口氣隱藏殺氣,擾亂對手的判斷力。這種戰法連遙都未曾見過。
多虧她迷路,才能認識一個充滿男人味的男人,另外還認識了一個有趣的女孩。
瞬間,千早的身影看起來跟某個男人重迭了。
「這樣啊……你是爲了想保護的人而戰……」
「阿遙……」
「那麼——」
後腦遭受重擊的柚子,來不及哀嚎便面朝下倒向沙地。
「唔——唔啊啊啊啊!」
有着一頭紅髮與爽朗笑容的青年。鳳凰——小鳥遊明良。
柚子邊喘邊撐住地面,抬頭瞪着立於她眼前的千早。
朝着柚子動也不動的後腦勺,千早淡淡地說道。
她的攻擊雖超乎想象的快,不過柚子還不至於反應不及。
「狐狸精,你閉嘴!」
這場戰鬥等同於她與明良之間的戰鬥。
千早如同像她所說的閉上眼睛,接下柚子連續的攻擊。
「你在瞄準哪裏?我人在這兒哦。」聲音從柚子正後方傳來。
「讓遙被你……這種人……殺掉……」
沒錯。現在的情況就跟當時與明良一戰的狀況相似。
太陽穴與下顎被打個正着,柚子再也支撐不住地倒了下去。
「我……不會……讓小遙……」
朝着天空怒吼一聲後,柚子再度朝千早進攻。
可是怎麼也無法擊中目標。不管是拳頭、踢擊,或者是毫無章法、自暴自棄式的頭槌,都完全無法動搖千早臉上的冷笑。
「唔……!」
而在柚子喘息的期間,千早完全沒有出手。
「小遙……由我來……保護……」
她眼前有三個千早出聲輕笑。
這一擊跟之前一樣,都以揮空宣告收場。不同的是,對方並非避開了這一擊,而是在拳頭與千早的臉只距離幾公分的時候就那麼消失了,彷彿幽魂一般。
千早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像樣的反擊,當柚子以胡來的頭槌攻擊她時,千早也只用中指彈了彈柚子的額頭,彷彿是在玩遊戲一樣。只是連這樣都讓柚子覺得很痛。
千早再度睜開眼睛。
「你呀,難得擁有那麼強大的殺氣,卻沒辦法運用自如呢。」
三個千早同時跨出步伐。
「我才……不會……輸給你。」
千早爲了得到最強的稱號,不斷地去挑戰成名的獸人與術者,柚子的眼神就與那時候的她一模一樣。
柚子握緊顫抖的拳頭攻向千早。
千早悠然地轉到柚子的身後,使出一擊。
柚子打斷千早說到一半的話,口中發出嘶喊站起身子。
讓她停下腳步的,並不是千早的殺氣。
「我沒有用妖術哦,只是將我的殺氣分散而已。」
柚子沒把跑進嘴裏的沙子吐掉,繼續說着:
從遙眼中看來,千早完全隱藏殺氣的那一瞬間幾乎呈現透明狀。
這場戰鬥,並不是爲了保護遙的性命而戰。
「力量跟速度都很棒,還有打也打不散的殺氣也是。」
「強大的殺氣的確可以成爲克敵致勝的武器。如果對方等級比較低,那麼光憑殺氣就能制住對方了。不過,這是連猴子都會用的方式哦!」
千早的手指輕輕撥開逼到自己面前的拳頭,繼續說着:
「真拿你沒辦法。」
她不能輸。
柚子倒抽了一涼氣,正要踏出的腳步,硬生生停了下來。
手肘像鐮刀般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形,削過她的劉海。
這次除了出拳之外,她還使上了腳力,採取混合式攻擊。
柚子大叫,朝着千早衝了過去。
呈現半恐慌狀態的柚子,仍然朝千早的正面發出攻擊。
但柚子仍對千早的攻擊毫無招架之力,因爲千早強烈的殺氣在攻擊前出乎意料地消失了。
千早改以嚴厲的眼神直視柚子。
千早微微挺着胸膛,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着柚子。
千早斂起了臉上的笑容。
「你就盡全力來吧!」
在被擊中要害、呼吸還不順的時候就展開連續攻擊,因此柚子的身體已呈現缺氧狀態了。
「可是呢,這股太強大的殺氣反而成爲你的弱點……」
「你閉嘴!」
「如果你能自由控制殺氣,就有辦法使出我剛剛這一招。」
「別……開玩……笑了。」
國見柚子。
儘管速度與攻擊的威力都佔優勢,但柚子卻被明良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她認爲的相像,並不是單純指外表。當然兩人的身高、外型都有點相像——但千早認爲最爲相像的地方在於眼神。
如果柚子自己的殺氣太強,她反而很難察覺對手的殺氣。對於這樣的柚子而言,千早看起來的確與憑空消失無異。
雙膝跪地的柚子抬頭拼命想呼吸空氣。宛若笛聲的沉重呼吸聲在夜空下響起。
千早的戰鬥方式奪去了遙的注意力,讓他完全忘記麻由的存在。
倒下的地方剛好在砂坑上,因此柚子的招牌馬尾辮、臉蛋及衣服全都立刻沾染上沙子。
千早放下環抱的雙臂,第三次釋放出殺氣。
「跟我想的一樣堅強,殺氣也絲毫末減。不過,不管你重新站起來幾次,以目前的你來說是打不倒我的哦!」
千早第一眼見到她的瞬間,就覺得她很像自己。在彼此交戰的時候,更加深了這種想法。
嘴裏緊咬砂礫,柚子重新站了起來。
本來柚子會生千早的氣,是因爲千早跟遙太過親暱;然而現在這件事已經被她拋到九霄雲外了。
「嘎啊!」
柚子的眼神非常渴望自己變強。
沒錯,千早只是像微風吹動的搖曳燭火般輕輕晃動身子,就有兩個從頭到腳都與千早一模一樣的人影,像個幽魂般出現在千早的左右兩側。
柚子用僅剩的力氣站了起來。
此時,柚子的臉色已呈現青紫色。
她不想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自己想變強的動機與柚子不一樣。即使如此,千早還是不由得對柚子生出親近之心。
因爲映入她眼簾的,又是三道千早的人影。
下個瞬間,迅速回頭的柚子已被千早揮了一拳。
三個千早——
「你的殺氣太過明顯,因此接下來的動作都一目瞭然。只要是實力堅強的人,或者是對殺氣敏感的魔物,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躲過你的攻擊。」
「呵呵。」
千早笑着,重新凝聚了如火焰般的殺氣。
「那個……躲不掉的。」遙不由得脫口而出。
千早的身體再度輕輕晃動,柚子見狀露出恐慌的表情。
「你不阻止她們嗎?這樣下去,柚子會……」
躺着的柚子,聲嘶力竭地說着。
現在的氣氛與當時簡直完全一樣。
但是,不願認輸的強烈信念,再加上頭部遭到重擊,致使柚子產生錯覺,以爲這場戰役是要保護遙的安全。
麻由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讓他回過神來。
她本來打算立刻站起來,但頭部中了結實的一拳,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你說什麼!」
千早的連續攻擊全都漂亮地擊中了柚子,讓她再度倒下。
甚至連她的意識也快模糊不清了,即使如此,柚子仍目不斜視地瞪着千早看。
「雖然也有可能遇上會分辨殺氣的傢伙而變得不管用就是了。」
「你看吧?」
即使對戰鬥外行的麻由,也能一眼看出柚子毫無勝算。
「不……」
遙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咬緊牙根,再度起身的柚子。
他心裏很清楚。
千早並沒有殺柚子的打算。
「如果只是單純的對手,那麼隱藏殺氣的話,就可以趁對方露出破綻時出手攻擊,這個道理是基本中的基本……」
別說要取她性命了,千早反而是在教導柚子。
她要讓柚子知道要變更強所需要的條件。
千早再度釋放出強烈殺氣,彷彿警告柚子閃開般大動作地揮出右拳。
這一拳即使是目前無法使出靈力的遙都躲得過,但是柚子卻正面捱了一記,倒了下去。
「我剛剛做了什麼,你知道嗎?」千早問道。
柚子倒在地上,如負傷的野獸般發出呻吟。
「你緩和了殺氣。雖然只有一點點。」遙代替無法回答的柚子回答。
千早回過了頭,對着他露出讚許的笑容。
之前,千早一口氣阻斷高漲的殺氣,藉此擾亂柚子的判斷。
而剛纔的方式,可以稱之爲殺氣的運用技巧。
不是將殺氣完全隱藏起來,而是稍稍抑制一部分。
只是這麼做而已,千早就再次成功地瞞過了柚子。
「不過、似乎不太一樣……」遙微微地搖了搖頭。
阻斷殺氣本身並非困難的動作,但在攻擊的瞬間就不同了,那時多少會釋放出一些殺氣。
柚子身體的顫抖停了下來。
柚子那看似不會枯竭的殺氣終於被擊潰了。
「你也該稍微加點油,想辦法擊中我了。」
柚子全力擊出的一拳,能夠一舉擊毀大型車輛。但前提是對方也要正面迎來。
「以前的我,就像你現在這樣,誤以爲只要有速度與力量就是一種強大。不管遇到怎樣的敵人,都採取正面攻擊的方式……」
「你喜歡那女孩是嗎?」
「該怎麼讓自己的攻擊發揮效果,該怎麼化解對手的攻擊,你根本連想都沒想過。那樣的話,擁有再強的能力也是浪費。」
比起完全阻絕殺氣,抑制某種程度的殺氣需要更細膩的技巧。
「將會是你重視的人的性命。」
千早視線落在一直看向他們的麻由身上。
千早毫不在乎地繼續說了下去:
「嗯。看來我今天應該是到不了目的地了。」
情況會變這樣其實也不難理解,因爲麻由與柚子之間關係本來就不算好。柚子單方對麻由抱持敵意,因此麻由也不懂得該怎麼跟她應對。
——好睏難……可是,如果仔細鑽研的話,不管遇上什麼對手都能應付。
對於殺氣極強的柚子,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唯一能做到的人,應該只有亮。
遙說的認識的人指的就是早紀。在千早與柚子戰鬥的時候,遙用麻由的手機打給早紀請她過來幫忙。早紀能施展治療方術『快』,雖然遙也學了這門方術,但是在完全失去靈力的狀態下,他是使不出來的。
遙再度向千早伸出了手。
直接命中。
「不,是柚子自己先出手的。」
這次也是遙代替柚子點了點頭。
「被打到的力道太重,所以我還手的時候,也有點不知節制了。」
千早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內容卻是毫不留情的批評。
即使遇上很能分辨殺氣的鳳凰——小鳥遊明良,也應該可以成功地干擾他的判斷力。
柚子這次也跟上一次一樣,單方面地挑起爭端,先前她被明良打敗之後,失去意識整整三天。可是這次柚子一下子就恢復了意識,雖然沒有立刻起身,不過看起來應該沒受太重的傷。
柚子聽見千早的聲音,背脊僵硬了起來。
「現在的你最欠缺的,就是技巧。」
因爲柚子就着後仰的姿勢,捉住了千早的手腕。
「強化自己擅長的部分當然是最重要的,但是如果不在意自身的弱點,那麼你永遠當不上最強的人。」
柚子放開千早的手腕,踉嗆地向後退了幾步後,往前倒下。
千早看見遙點頭之後,苦笑着說了聲「不好意思」後,再度望向柚子,然後走向了她。
沙坑上的柚子背對着所有人,盤坐在沙上動也不動。
遙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擔心這個問題。不過現在也不是開口的好時機,於是遙再度把臉轉向千早。
佈滿砂礫跟鼻血的臉龐露出猙獰的微笑,柚子擊出結實的一拳。而且,這一拳灌注了她渾身的力量,用力地揮了出去。
國見家方術士們的首領紫乃很早已前就察覺到這一點,因此命令柚子要徹底地磨練『鋼』。
被問了這個問題的柚子露出不服氣的眼神,忿忿地別過了頭。
麻由表情複雜地看着柚子,猶豫到底該不該和她說話。
「那麼,我白喫白喝的事可以就這麼扯平了吧?」
柚子終於轉過頭來。
「那個……用左手行嗎?」千早邊說邊伸出自己的左手。
「你……要離開了?」
獸人雖然擁有出色的復原能力。但若只是小傷口就算了,如果是骨折的話,只過一個晚上是不可能痊癒的。不過,受傷的人是千早,說不定也有可能。
千早將臉朝向沙坑的方向。
「多謝你的關照。」
「可是,你的強悍能夠對付的,也只有腦筋不好的魔物與普通人而已。」
遙的身高比千早高了三十公分,因此爲了把耳朵湊近千早,他必須稍微屈膝半蹲。
「不管你的力量多大,速度多快,你總有一天會在非贏不可的戰鬥中失敗。到時候,你失去的——」
千早的眼神如同遙望遠方般地眯了起來。
「不在意自身的弱點嗎……?」遙垂下視線,喃喃重複着她所說的話。
遙在心中把最爲親近、會爲他而戰的兩名護衛——柚子與亮做了一番比較。
遙點了點頭,將伸出去的右手收回,遞出左手與千早的左手交握。
本想回握的千早臉色卻產生了變化。
「嗯。那孩子的力氣真是驚人。」
「雖然這樣就可以勝過大半的敵人……但是在追求更強大對手的過程中,我明白了:所謂的力量與速度,其實只是強大的要素之一而已。」
這是千早從這場戰鬥開始到現在,第一次變了臉色。
雖然後仰的背脊弧度幾乎像是要折斷一般,但柚子卻沒有倒下。
話說回來,柚子今天早上保護麻由到市中心的出版社時,應該沒引起什麼麻煩吧。
「嗯,我會的。」
「把目前你不足的部分都記起來,然後以此爲目標努力下去吧。你不要氣餒,但是也別太自負。」
可是,即使是亮,也無法在攻擊的瞬間緩和殺氣吧。
柚子渾身顫抖,殺氣又開始凝聚起來。
柚子還是沒有回頭,只是背脊顫抖着,凝聚着殺氣。
「太可惜了,雖然沒有好成效,不過剛剛這一招用得還不錯哦。」
聽了千早的話,遙不由得點了點頭。
「到目前爲止,你只對自己擅長的項目拼命修練對吧?」
「我已經請認識的人去店裏了。她會使用治療術,我讓她幫你把骨折的手腕……」
她身上挾帶強大的殺氣。
「你憑什麼……」
「——啊啊!」
「你憑什麼數落我!」
千早貼近遙耳邊輕聲地說:
千早笑着揮出拳頭,不停地往柚子的下顎揮去。
「你答得還真乾脆。可是,她的個性很頑固,你跟她連朋友都稱不上……對不對?」
——在攻擊的瞬間阻斷殺氣,我根本就做不到。
「你右手手腕骨折了嗎?」
千早的拳頭像是凌空劃破的箭矢般來到柚子的鼻樑前方。
仍舊沒有回頭的柚子,發出危險的嗓音說道:
遙完全不認爲這樣就能擊中千早,實際上柚子也真的沒有命中目標。
「是不是太過火了?」
她說的話究竟是事實或逞強,遙也無從判斷起。
「因爲我想再和你打打看,比現在更強的你。」
剛纔站在一旁看着柚子與千早交戰的麻由,現在則是站在柚子附近。說是附近,但也不是站在柚子身邊,而是拉出一段微妙的距離。
「你很強悍。」
如果只是擦過對方的臉頰,那麼不只毫無意義,反而會替對方製造反擊的機會。
看着泛起一抹苦笑的千早,遙朝她伸出右手求和。
麻由嚇得小跑步回到遙的身邊。
她看着千早的眼神並不是憤怒,而是詫異地瞪大了眼。
說完該說的話,千早腳跟一轉,以沒受傷的左手攏起頭髮,朝着遙走過來。遙同時也走向了她。
「但是多虧你手下留情,纔沒讓她傷勢慘重。」
柚子方纔失去意識的時間大約三分鐘,清醒過來之後,不管遙怎麼叫她,她甚至連頭也不回。
無論是力量、速度、攻擊的力道,柚子都具有壓倒性的優勢,不過兩人如果真的打起來,柚子也不見得一定獲勝。遙認爲柚子的勝算只有五成,甚至更低。
遙的視線也隨她看了過去。
因此,遙也不再強留千早。
千早溫和地回握了遙的手,接着招招手要他附耳過來。
「你不需要跟我一樣。去找屬於你自己的方式吧。」
遙稍微想了想,回答:「事情大概就如您所言吧。」
「好的。」
柚子胡亂甩了甩沾滿沙子的髮辮,起手攻向千早。
千早的視線稍稍移向遙的方向。
「是的。」遙毫不忸怩地回答。
那是因爲千早的攻擊完全避開了內臟,而且儘量讓戰鬥早點結束的緣故。
「我學會了怎麼控制殺氣,成效還算不錯。你之後又打算怎麼做呢?」
「謝謝你。如果您下次從附近經過,請務必再來店裏。爲了您手臂上受的傷,我一定免費招待。」
「這場戰鬥讓我學到不少。我想這對柚子來說,也會有所進步。」
「沒關係的,這種傷只要過一個晚上就會自行痊癒了。」千早抬起右手,對遙笑道。
柚子擁有強大的靈力,但她也只重視強化身體能力的『鋼』。除此之外,其它方法與技術她幾乎都不使用,所以擅長的技巧也有所偏頗。
「你千萬別放棄哦。我覺得呢,那女孩只是不敢喜歡上別人罷了。」
千早的口氣,就像在對柚子說教一樣認真。
「如果你是真心的,那麼也許要花上一段時間,但她總有一天會正視你的感情。有志者事會成啦!」
雖然她說出口的成語有點錯誤,不過想表達的意思倒是很清楚。
「如果你被她甩了,那也沒關係啊。」
千早稍稍退開,輕輕捶了一下遙的胸膛。
「到時候,姐姐我再全心全意來安慰你囉。」說完同時,還對着遙眨了眨眼。
遙不由得跟着笑了出來,點頭稱是。
兩人邊看着麻由邊竊竊私語,這讓麻由一臉不悅。
「好吧,那麼我要走了。」
千早拿起放在長凳上的運動揹包,往肩上一背。
「路上請小心。」
遙本來打算至少送她到大馬路上,不過他也不能拋下麻由跟受傷的柚子,所以就只好在原地目送她離去。
千早揮揮手離開了他們。
「我啊!」
千早正要走出公園的時候,柚子突然大聲地說道。
於是千早停下腳步,回過了頭。
「不會再輸第二次了!不會輸給那個角色扮演女!不會輸給那個輕浮的男人,也不會輸給你!」
柚子仍然盤坐着,但已經回過頭來,用燃燒着鬥志的眼神看着千早。
「我絕對不會輸給任何想要傷害小遙的人!」
雖然他不會堅持一定要像千早那樣追求着最強的目標,但爲了好好保護麻由,他必須讓自己比任何人都強。可是——
那是一個極大的弱點。
柚子以詫異的眼神抬頭凝視千早。
千早心情大好地笑了起來,然後她又走向柚子,而且這次直接站在柚子前方。
「唔、嗯。」
千早再度把腳邊的揹包扛上肩膀。
「而且,那名女性所擁有的心情,你也同樣擁有,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武器哦。」
「……我沒事。小遙你先帶那女人回去。」柚子低着頭這麼說道。
「我會期待再度見面……不對,是再度戰鬥的日子到來。」
麻由靜靜地低下了頭。
「她的傷勢不重,不用太過擔心,先暫時讓她一個人獨處吧。」
「我們回去吧。」
遙陪着麻由離開公園。
「這是勝利者的特權囉。」
遙沒回答麻由的問題,也沒在聽。
「嗯……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要傷害他啊……不過,沒關係,就是要有這種氣勢。」
千早雖然嘴上這麼說,她的笑容卻沒有鄙視敗者的意味。即使柚子抬頭瞪着千早,她也沒有出手攻擊或開口怒罵。
柚子輕輕垂下眼瞼。
「那女人並不是戰士,但是我卻輸給了那位女性,而且還是一招就敗。」
遙身上所有的弱點,每一樣都是麒麟自身的特性。紫乃也說過,那是無法克服的。雖然他曾經努力練習釋出靈力,但就如紫乃所言,一切只是徒勞無功。後來,連遙自己都放棄去克服自身的弱點了——
千早臉上泛起了一抹苦笑,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我知道了。」
身邊的遙仍舊神情嚴峻地陷入沉默。
「早紀應該已經到店裏了吧?」
——再試試看吧。
千早伸手製止正要打岔的柚子,繼續說了下去:
「爲了保護喜歡的人,那一份強烈的心意,給了那位女性超乎想象的力量。」
麻由一離開公園便開口問道。
「活下去,好好充實自己!」
可是遙卻覺得,如果柚子能夠透過這次的敗北,反思自身的不足,那麼她就可以有所改變。她會比現在還要強上一倍、兩倍。
「什麼……」
雖然說的是過去敗北的事蹟,但千早的臉上卻有着掩不住的驕傲。
他無法射出靈力,攻擊敵人的時候,施予的痛擊必定同樣回擊到他身上;若是殺生,則無論是身體或心靈,都會遭受極大的折磨及痛苦;變身之後甚至會陷入不知何時會甦醒的長眠,並且完全喪失靈力。
遙點了點頭,從柚子身邊離開。
——我必須克服它。
「嘿咻!」
千早露出笑容,敲了敲視線低垂的柚子的額頭。
「讓柚子一個人在那裏真的不要緊嗎?」
「……你跩什麼跩。」
——我也必須改變……我也是非得變強不可的人。
遙朝柚子伸出了手。
『如果不在意自身的弱點,那麼你永遠當不上最強的人。』方纔千早說的那句話,仍舊不斷在他的腦海裏迴盪着。
不只在戰鬥中敗北,還被對手訓斥一頓,對於不服輸的柚子來說,這是一種極大的恥辱。
遙本來就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如果不是熟知他個性的人的話,很難從他的表情知道他心裏想些什麼。不過,此時的遙臉上,浮現出任誰都一目瞭然的嚴肅表情。
「以前啊,有個女人教會我一件事。她說,變強的祕訣是要先有個喜歡的人。」
但柚子並沒握住他伸過來的手。
直到看不見千早的背影,遙才走向柚子。
留下這句話後,千早這次是真的揚長而去了。
兩人第一次漫步在夜色中,氣氛卻安靜得令人心痛。
遙緊握雙手。
「站得起來嗎?」
也許真的辦不到,但是如果非得這麼做才能保護麻由的話,那麼他也只有放手一搏。
——我的弱點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