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伴侶

第三話伴侶

頭和四肢都像灌了鉛般沉重，就連走路都嫌痛苦。但遙還是換好衣服，走出玄關。

這裏是遙、亮和柚子三人暫住的公寓。

這棟公寓和麻由所住的地方位在同一個市區內，一共兩層高，有六個房間。由於他們把整棟公寓都包下來了，所以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都沒有其它人居住。

遙就住在二樓角落的房間。

遙緩緩走下樓梯，不過他纔剛下完樓梯，整個人就一陣暈眩。他彎下身子。

他一邊做着深呼吸，一邊等待暈眩停下。不久之後，暈眩終於停下。但遙才一抬起上身，就看見亮站在眼前。

「你這副慘樣是想去哪裏?」

「去麻由那裏。」

遙立刻回答。「唉，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亮嘆息着說道。

「柚子去看着她了。我現在也正要過去。你不用擔心。」

遙微微搖了搖頭。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唔。」

亮露出認真的表情。

星獸和『伴侶』之間被某種無法解釋的緣分牽絆着。

而這種緣分賦予星獸許多守護『伴侶』的力量。

第六感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遙感受到有危險逼近麻由，那就表示她的生命一定會受到威脅，或是已經受到威脅。

「我知道了。我們現在就去她家。」

「趕快上!」

「下一個!」

所以華音並沒有小看這個自稱是國見柚子的少女。

——管你們有幾隻，小嘍囉就是小嘍囉!

柚子只往旁邊移了半步，就躲開這記迅雷不及掩耳的突刺，而且那抹無懼的笑還掛在臉上。

她尋找下一個對手。

三隻裏面有兩隻爲了要保護華音而退後一步並壓低了腰，剩下的那一隻向前一站，舉起手中的扁斧。

這樣的行爲不只激怒了華音，同時也讓她非常高興。

不過，下一個瞬間，華音不禁瞪大了雙眼。

——這傢伙……!

柚子毫不在意華音的視線，而且還指着華音，勾了勾手指要她趕快上。

「哼。」

——我太大意了……!

她並沒有小看柚子的意思。

「哼。」

擁有屠龍之名，做爲國見家代代相傳的最強武器之一的這把大太刀，如同切瓜果蔬菜般地劈開惡鬼的鎖甲、撕裂肉體、打斷骨骼、讓鮮血迸射而出。

柚子一面高聲大喊，一面翻身。一柄短槍趁機逼近柚子的側腹。

兩人的步行不久後便成了跑步。

將拳頭打橫、彎起手肘、扭腰刺出拳頭——以拳擊來說即是勾拳的這一記攻擊打上柚子的太陽穴。

面對惡鬼身上噴出來的血，柚子閃也沒閃，她任鮮血落下，回過刀砍下逼近正後方的惡鬼首級，臉上閃過猙獰的笑。

兩隻惡鬼分別舉起小太刀、將短槍的穗尖指向柚子，奮力衝上前去。

華音將視線轉回柚子身上。兩人的視線相交。

亮只好這麼說道。

柚子微微仰身，躲過火速一閃的短柄小斧，往斜後方輕輕一跳。然後她在着地的那一瞬間便重重一踩，將腰扭至最大限，揮下大太刀。

柚子站在原地動也不動，連大太刀也沒有舉起。

她的裙襬如花般展開、馬尾躍起，柚子如電光石火般揮動着刀身長度遠遠超越自己身高的大太刀。

柚子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將大太刀扛起，把腰壓低。

不過她錯了。切斷惡鬼鎧甲、讓不可能化爲可能的，是柚子的臂力。

柚子丟下這句話，用指頭彈開黏在臉頰上的肉片。

這名少女是近衛。每個近衛衛士都是方術士，沒有例外。而在方術中，有一種名叫『鋼』的方術，可以全面性提高肌力、反射神經、回覆能力等各種身體能力。有不少方術士藉由這個方術，得以使用和身材不相應的巨大武器。

「可是戰鬥就交給我跟柚子，知道嗎?」

少女任由腦後的馬尾躍動，全力朝目標衝去，手上握着一把大太刀。

亮聳了聳肩，跟上前去。

華音轉過頭，雙眼瞪得斗大，嘴巴也不自覺張開。

被打中顏面的惡鬼如箭般飛過華音身旁、撞上圍籬，使得圍籬一陣劇烈震動。

深紅頭髮的少女露出冷笑，把臉湊到柚子的鼻尖前。

柚子隨即將大太刀的刀背扛上肩膀，露出無懼的笑容。

她知道她把惡鬼的下巴打碎，脖子也打斷了。

柚子在眼前張開拳頭，接着又迅速緊緊握住。

「上。」

雖然遙不是那種絕對不聽別人意見的人，可是碰到麻由的事就不一樣了。

扁斧自惡鬼手上落下，發出斷裂的聲音。接着，牠被砍成兩半的上半部身體落下、下半部也跟着倒下。兩半邊的身體下方都各自染出一片漆黑的血漬。

雖然沒能發動斬擊，但這一閃亦足以逼開華音。

——第一擊是爲了小遙!第二擊也一樣是爲了小遙!

應該要被盔甲彈開的大太刀砍進惡鬼的右肩，毫不停滯地一路劈開到左側腹。

其餘圍住柚子的九隻惡鬼一齊開始動作。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柚子的大太刀和惡鬼的扁斧同時揮下。

但剩下的六隻惡鬼不但沒有攻上來，反倒不停往後退。

她揮下極具氣勢的一閃。垂直砍下的屠龍將惡鬼從頭頂到腳底砍成兩半。

其中一隻惡鬼雖然丟下武器、舉起雙手投降，但屠龍仍舊不留情地揮下。

柚子回過頭，雙眼圓瞪。

惡鬼痛苦的掙扎。

「閃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非常有趣。

「誰怕誰!」

華音以冷冽的聲音對站在手邊的兩隻惡鬼下達命令。

柚子沒有閃避，反而用屠龍的刀柄將短槍彈開，一拳打上惡鬼的下顎。

就在這一剎那，柚子感到背後有一陣灼人的殺氣。

「還滿能忍的嘛。妳可是第一個在喫下我拳頭之後沒有死、也沒有昏過去的人喔。」

「唔唔……!」

柚子將屠龍高舉至肩上，跳進敵陣的正中央。

惡鬼的那一步踏得既銳利又深刻，扁斧揮下的速度也足以媲美光速，但柚子的刀比牠更快。

每當屠龍劃過，血沬就跟着迸射。

就算『鋼』增強了柚子的肌力，她也不可能切開那副盔甲。

這是普通的方術士早就會立即斃命的二連打攻擊。

惡鬼從四面八方逼近。

直到身體彎成く形，柚子才知道攻擊自己腹部的物體是華音的拳頭。只是此時華音的第二擊又立刻朝太陽穴襲來。

大太刀砍上惡鬼的右肩。

柚子不允許牠們迎擊，也不允許牠們逃走。

柚子以刺穿地面的氣勢用力踩下身體傾斜時浮起的腳，以那隻腳爲軸心，揮動屠龍。

六隻惡鬼不到十秒鐘就全數化做屍骸。

柚子沒有舉起垂下的屠龍，而打算直接砍下，但這個動作卻被貫穿腹部的衝擊妨礙了。

光是刀身長度就超越少女身高的大太刀實在是把不太適合少女的武器，但華音卻不懷疑少女能將這把武器運用自如。

「什——!」

遙說完後便邁開步伐離去。

短槍發出撕裂空氣的聲音，刺向柚子的顏面。

眼看這記用盡全身力氣的突刺被躲開，衝過頭的惡鬼腳步踩空。

率先衝進柚子懷裏的是以短槍做爲武器的惡鬼。

「嚇到不敢打了啊!」

華音瞇起眼睛揚聲叫道：

「唔……啊啊!」

柚子繼續攻擊下一個目標。

惡鬼穿在身上的盔甲是伊米爾用數種礦物合成的物品。不只硬度凌駕金剛石，而且還能彈開靈力的攻擊。

柚子手持大太刀，切斷惡鬼鎧甲時，華音以爲那是因爲大太刀夠鋒利。

就算被惡鬼噴出的血濺溼、就算肉片飛到臉頰上，柚子還是沒有停手。

華音如此說道。她的表情裏帶有一半敬佩和一半不可置信。小狐狸還被她抱在一隻手上。

攻擊惡鬼的不是大太刀。

華音和惡鬼們都雙眼瞪大地盯着這一幕光景。

但她沒有先下手爲強，反而選擇先觀察柚子的戰鬥情形——在數秒之後，華音就知道這個行爲代表她已經小看了柚子。

「嘿!」

華音的臉轉向柚子，移動視線。同時間攻向柚子的另一隻惡鬼也已死在柚子的刀下。

那隻惡鬼停在舉起小太刀的姿勢上一動也不動，眼中充滿畏懼的神色，但是柚子的字典裏沒有猶豫和手下留情這種溫柔的字眼。

柚子的身體彎成く形傾斜。

柚子也跟着往後跳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看我把妳大卸八塊!」

不過柚子並不是普通的方術士。

柚子發出吼聲、舉起大太刀，眼前有三隻惡鬼擋住她的去路。

此時柚子的一擊炸裂攻勢讓華音再次瞪大雙眼。

華音不禁竊笑。

柚子用鼻子哼了一聲。

「什麼嘛，說什麼敵人愈來愈強，害我本來還有點期待，結果還不是弱成這副德性。」

六隻惡鬼裏有四隻舉起了武器，剩下兩隻居然轉過身去。

「我儘量。」

惡鬼卡在圍籬上早已氣絕。牠頭盔裏的腦袋爆裂，其中一顆眼球滾落在雙腳之間。

柚子按着被打中的太陽穴，緊緊咬住牙根。

這一拳非常痛。

她一陣眼花，嘴裏有一股酸味散開。

她很想對着華音破口大罵，可是她做不到。若是她現在開口罵人，可能會一個不小心就沒力，再也站不住腳。

——我沒想到她會衝上來揍我……

緊咬住牙根的柚子做着深呼吸，將屠龍的刀尖對準華音的眼間，舉至中段。

「居然能輕鬆打倒十二隻惡鬼，妳真的很強。我承認妳很強。」

華音向前走去。

「不過妳終究是人。不管人怎麼鍛鍊，終究比不上星獸。我現在就讓妳好好看清這絕望的事實!」

華音一邊折着毆打柚子的那隻手，一邊緩緩向柚子靠近。

柚子原本想要把舉在中段的屠龍移至上段，後來她放棄了。

她丟開屠龍，握起拳頭。

華音打算要赤手空拳、而且還要抱着那隻小狐狸來應戰。

看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

——是人類所以很弱?是星獸所以很強?要打倒我?誰怕誰啊，我就來跟妳打!

「哼。」

華音的雙眼愉快地瞇了起來。

重整呼吸、自重傷中恢復的柚子緊緊握着雙拳說道：

「我要讓妳的臉腫成三倍大。」

「妳試試看啊。」

「之前也是，今天也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

「去死吧。」

笑容自華音的臉上消失，反而是柚子露出會心一笑。

「接下來……」

好快。不過，這絕對不是肉眼無法辨識的動作。

麻由放開抓住華音胸口的左手，握起拳頭拍打華音平扁的胸部。用力地、不斷地拍打着。

她突然放開深紅髮辮跳開，雙眼狠狠瞪着華音。

——該……死……

華音的臉抬起。

那是華音掌中發出的靈力打上柚子胸口的聲音。

柚子雖然還有意識，但她沒辦法呼吸、也沒辦法踩穩腳步，只能向前倒下。

「撿起妳的刀。」

「火蜥蜴，那個女人等一下再說。」

柚子毫不放鬆地扯開緊握的深紅頭髮，同時將上半身拉開到極限，用盡全身的力氣以頭槌攻擊華音的鼻粱。

如果柚子贏了，麻由或許能稍微冷靜下來一點也說不定。

華音身上的血擦也沒擦，便以冷冷的聲音說道：

在那一瞬間，麻由抓狂了。

先發制人的是柚子。閃光般的左拳瞄華音的笑容刺出。

不知道麻由是否有感受到這股熱氣，只見她仍舊趴在地上大哭。

「下一個就是妳。」

小狐狸砰地一聲從她手上跳下去。

「用盡妳的全力抵抗，不然妳會在那個世界後悔喔。」

華音的腳步停下。

深紅色頭髮的少女僅以一擊打敗壓倒羣妖的柚子。她將染血的臉轉向麻由。

「那妳就好好後悔吧!」

麻由咬緊牙根，立刻試着要再次抓住華音，但卻被華音輕鬆躲開。

但柚子輸給了華音，向前倒下的她一動也不動。四周一片昏暗，再加上兩人之間有一段距離，麻由根本就不知道柚子還有沒有呼吸。

「……唔……啊……」

火焰輕飄飄地移動到華音的頭上後火勢不斷增長，同時逐漸幻化成某種生物的姿態。

「——!?」

就這樣過了十秒、二十秒。

華音只是歪個頭就閃過這一拳，但柚子既不驚訝，也不慌張。

馬尾巴和辮子相互逼近。

就在直覺浮現的同時，柚子的身體反射性地進入往後一躍的動作——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糟了，柚子的直覺告訴她。

火蜥蜴彷佛是在以全身表現誕生的喜悅一般伸長了脖子和四肢，降落在華音身旁。接着牠再次伸長脖子和四肢，讓前腳長出縑刀般的爪子。

「很不幸的是，我信奉的主義是不聽從他人勸告的。」

「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被殺掉不可……」

麻由出入意料的行動讓華音瞪大了雙眼。

華音把抱着小狐狸的手放低到腰的高度。

柚子以似乎就要噴火的眼神瞪着華音瞇起的雙眼，兩人就這樣互相盯住對方。

她的眼神燃燒得更劇烈，拳頭也做好準備。

她知道柚子沒死，可是她沒想到柚子還站得起來。

她的臉和聲音，還有她所說的話，都讓麻由麻痹的意識逐漸因恐怖而甦醒。

如娃娃一般俏麗的臉被鮮血染紅，上面寫滿了明顯的憤怒。

每當惡鬼們發出奇怪的聲音或悽慘的聲音；每當鮮血和肉片飛散、揮舞着大太刀的柚子露出猙獰的笑容映入她眼底，麻由的意識便愈來愈模糊。

但柚子的拳頭卻沒能打下。

華音的頭無力地垂着。雙膝也跪倒在地，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生氣。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要碰到這種事……妳告訴我啊!喂，告訴我啊，妳告訴我啊!」

華音仍舊以冷冷的聲音說道。

華音惱怒地咒罵。她退後數步，將手拿到臉前，對着手掌呼了一口氣。

身體構造爲火焰的蜥蜴。也就是火蜥蜴。

倒臥在地的麻由伸出上半身，用雙手抓住華音的胸口。

柚子仍舊用左手緊緊握住深紅色的頭髮，舉起右手的拳頭。

柚子就連緊咬牙關也辦不到。

「我不要!」

「是嗎……」

麻由拔高了聲音，拍開華音的手。

那是蜥蜴。

華音低語着往前走去，但她的腳步立刻停下了。

牠全身上下迸射出光是靠近就會灼燒人的高熱和火花，但站在牠身旁的華音卻完全沒事。

但麻由並沒有停下打人的手。

但柚子還是跳開了。她不得不跳開。

撲了個空的麻由撲倒在地，放聲大哭。

巨熱持續放出，使得現場氣溫急速上升。

華音對火蜥賜下達命令後便轉過身，同時瞪大了雙眼。

不過即使天色再亮一點、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再近一點，麻由也不會有那個餘力去確認柚子的生死。

火焰對她完全不構成威脅。

——要是再晚一步的話，我就變成火球了……

華音的臉上寫滿了煩躁，她揮開麻由的手。

「妳還真耐打。」

她的手掌上隨即亮起了一簇如蠟燭一般的火焰。

火蜥蜴的體長不含尾巴，約有兩公尺，而且牠單是尾巴就有兩公尺長。

被閃開的拳頭沒有拉回，直接拉開到一旁，一把抓起附近的一條辮子。

一道冷汗劃過背脊，但柚子並沒有退縮。

柚子發出尖銳的呼氣聲，華音竊笑一聲，兩人蹬地而起。

半秒之後，她就已經來到柚子面前。

柚子的拳頭打上華音染血的顏面。

華音踢開地面。

能夠忍耐柚子鐵拳的華音此時卻斂起表情，退後半步。

插圖089

柚子靠着圍籬站起來了。

華音走向麻由。

在柚子要打下致命一擊的那一瞬間，華音全身噴出驚人的高熱——逼得柚子跳開。

而在那一剎那，柚子已經被打到十幾公尺外的圍籬上。

「真是夠了……」

讓華音停下腳步的不是視線前端的柚子，也不是背後的麻由，而是兩道逐漸朝這邊逼近、並同時迸射出夾帶壓迫感的氣息。

華音的額頭和鼻子雖然迸出鮮血，但她沒有倒下也沒有仰起身。

因爲高熱而噴出的汗水流到臉頰上。

一道像是以鈍器打碎岩石的聲音響起，華音的雙膝旋即跪地。

比麻由小上一圈的手伸到麻由鼻尖前。

咚。大炮般的聲音響起。

麻由的表情僵住、眼眶泛淚，她抱着雙肩不停顫抖。

「殺了那個女人。」

「如果妳就這麼一直睡下去的話，我會放過妳的……妳這個笨小孩。」

雖然這是麻由第二次目睹超越常識的戰鬥，但就算說「一回生，二回熟」，也不代表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

她站起來了。

她要給華音的腦門致命一擊。

將對方衝過來的速度轉爲己方力量的加倍反擊。

好熱。

華音說道。

華音再次吹了一口氣之後，火焰不僅沒有消失，而且還在火勢增強數倍後飄離她的掌心。

「妳鬧夠了吧。」

結束這場對峙的是華音懷中那隻小狐狸，牠發出「唔」的一聲。

華音小巧的白皙手掌已經按上柚子沒什麼曲線的胸口。

華音頭也沒回地說道。

「動作太慢了吧，王子殿下。」

她瞇起雙眼，舔了舔染血的雙脣。

頭好痛。

眼睛深處也在抽痛。

即便四肢完全無法用力、即便不靠着圍籬就站不起來，柚子的戰意仍舊沒有衰退。

——既沒有骨折……內臟的損傷也算不了什麼……

柚子一邊深呼吸，一邊讓靈力循環全身。

痛感逐漸溶解，四肢的力量也慢慢恢復。

「這種……程度的……損傷……!」

柚子緊咬住牙根，將背從圍籬上拉開。

「我……已經……恢復……了……!」

華音的『發』真是威力驚人。

真不愧是星獸。

——不過妳要是以爲這樣一擊就能殺了我，那妳可就大錯特錯了。

柚子一邊環繞着肩膀，一邊向前走去。

——我要讓妳爲妳的自以爲是後悔，後悔當初沒殺了我。

柚子的腳步雖然還不太穩，但她還是以灼人的眼神看着華音。

華音的身邊有一隻冒出紅色火焰蜥賜，麻由位在他們的後方。不過柚子眼裏只看得見深紅色頭髮的少女一人而已。

但華音卻沒有看着柚子。

火蜥蜴的攻擊速度雖然快，但是並沒有快到肉眼無法辨視的程度。遙原本想在些微之際躲開，然後再予以反擊，但他沒來得及躲開攻擊。

一想到這裏，柚子便重新握緊了拳頭。

「吶，小遙!」

以遙的恢復力來說，骨折這些傷不用半天就可以好，但他在四天前那場戰鬥中所受的是『仁獸之痛』。

「這傢伙……!不準這樣跟遙說——」

火蜥蜴的攻擊速度並沒有變快。

「我要把那羣人帶離麻由身邊。」

「你就先跟這妖魔戰鬥吧。不過近衛不準出手，出手的話——」

柚子瞪人的視線鎮定在華音身上。

柚子在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後退了下去。

在她斜後方迸射火花的火蜥蜴放出較先前多上一倍的火花，跳到主人面前。

「聽說你很稀有呢，我好高興能夠跟你見上一面。」

他沒辦法呼吸。視野扭曲，耳鳴非常嚴重。袖子叫着「小遙!小遙!」的呼喊他也聽不見。

享受完遙的胸膛後，柚子仍舊抱着遙，不過她把臉抬了起來。

柚子的表情沉暗。

因爲『仁獸之痛』而失去的體力、氣力和靈力不是三、四天就能回覆的。

隨後，火蜥蜴發出肉食獸的咆哮聲，全身噴射出火焰。

「小遙小遙小遙!」

追擊的爪子逼近。

柚子看向亮，兩人的視線對上。

「如果我說我不回去呢?」

遙無視兩人對話的內容說道。

她的眼睛緊盯着站在柚子背後的男人和青年。

殺害他人後那種苛責麒麟身心、筆墨無法形容的慘烈痛苦——『仁獸之痛』會奪走所有的體力、氣力、靈力。掏空一切。

「那……就只能戰鬥了吧。」

「——!」

遙在四天前的戰鬥中倒下後，整整三天都沒有意識。

華音說完後彈了一下手指。

只要不是生物，那就算把牠打倒，也不會受到『仁獸之痛』的折磨。

站在遙身旁的亮一邊說着，一邊搔着臉頰，然而柚子卻充耳未聞。

「柚子，夠了。」

柚子緊緊地抱住遙，把臉埋在他胸口，連連呼喚他的名字。

柚子一邊大叫，一邊回頭，整個人衝上去抱住站在那裏的修長青年。

遙阻止柚子前行的手輕輕地放到她頭上。

「可是——」

「唔……!」

華音停下腳步，咯咯地笑了。

縑刀般的爪子一邊灑落高溫和火花，一邊掠過遙的左臂。

遙往後一跳，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唔!」地小小呻吟了一聲。

這句話讓遙皺起眉頭，也讓亮露出苦笑，更讓柚子的眼神提升攻擊性。

氣昏頭的柚子直到他們出聲之前都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

「因爲遙是黑麒麟。」

柚子的慘叫聲響起。

亮露出他的招牌萬人迷笑容，重新將視線轉回遙和火蜥蜴的對決。

華音踏出步伐，一邊走一邊說道：

「小遙……」

遙從柚子快要折斷他腰骨的緊緊擁抱中脫逃後說道：

「小遙……」

——我的動作比我想象中還要遲鈍啊。

——沒關係。不管小亮怎麼想，只要小遙一有危險，我就上去救他。

遙的全身上下和火蜥蜴一樣迸射出火花。

可是極光卻被爪子輕鬆地彈開，遙的腳步再次踉艙。

被切開的痛和傷口被燒過的痛——雙重的痛感讓擅長忍受疼痛的遙也不禁表情扭曲。

她踮起腳尖，閉上雙眼。

華音彎下身，將手掌對準身後的麻由。

夜氣淡去，氣溫頓時上升。

「你也太天真了。跟我認識的麒麟完全不同呢!」

然而遙是毫不動搖，召喚來名爲極光的長槍後將之舉起，並做好準備。

他不需要猶豫。

遙試着以極光代替手杖，但無法站起身的他只能向前倒下。

縑刀般的爪子劃過。

牠瞬間將牠和遙之間的距離拉成零，同時劃下左右兩邊的灼熱爪子。

柚子無力地垂下頭，但她隨即又拾起頭，狠狠瞪着麻由和華音。

雖然只是掠過而已，但遙的腳步卻因而搖晃。是他踩得不夠用力。

「初次見面，國見遙。我是小鳥遊華音。雖然我相信不用我多說你也知道，我是鳳凰喔。」

在他跳開的那一瞬間，他看見火蜥蜴的眼睛亮起。

他雖然已經醒過來整整一天，但他距離完全復元應該還有一大段距離纔對。

遙勉強扭身躲過這一擊，但他卻因此跌倒在地。

麻由雖然已經沒有在哭了，不過她還是趴在那裏。

遙雖然躲過右邊那一爪，但左邊那一爪卻掠過側腹。

「小遙!」

搖搖晃晃的遙重新站穩，立刻揮下極光。

由於他的手和下半身都無法用力，所以即便這是遙用盡全力的一擊，力道仍舊虛弱地被彈開了。

「呃——那個……其實我也有來耶!」

「嗯……你的頭髮真的好黑喔。」

「小遙!」

「那麼，我不回去。」

握緊了拳頭的柚子準備要跳上去，但遙伸手製止了她。

遙的回答讓華音又咯咯地笑了起來。接着她說道：

「真是糟糕。」就在他說出口的那一剎那，火蜥蜴再次進行攻擊。

「我知道了。」

雙腳離開地面的遙束手無策，整個人就這麼被炸飛，狠狠撞到圍籬上面。

「……」

此時，華音開口了：

「這樣纔對嘛。」

——要是捱打的話就只能一直捱打了——他要進攻!

「……唔……啊……」

「對手是星獸。我來跟她打比較好。」

亮作出回答。

「獎品!我要獎品，我有好好努力喔!」

她看着亮的視線裏夾帶着「如果小遙有危險的話，我就要上去救他」的訊息，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

「嗯……」

柚子的嘴角垂下。

遙轉身閃躲攻擊，順勢起身跳開。

「唔……啊……」

遙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瞥了柚子和亮一眼後，便向前走去。

剎那之間，血紅的火焰在遙的眼前爆炸。

但遙卻沒有做出回應。

「不要阻止我，小遙。讓我來把那傢伙——」

華音則是直直地盯着這裏。由於天色灰暗，加上她的臉上血跡斑斑，所以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回去吧。不要再出現在麻由面前了。」

火蜥蜴不是生物。他一眼就看穿火蜥賜是深紅色頭髮的少女將靈力具現化的物體。

右爪斜劃、左爪橫劃。

袖子被突然地從背後叫住，她立刻就知道是誰叫了她。

「交給我吧。」

但遙還是——

——麻由……麻由她……，

他還是爲了麻由抬起他的頭。

火蜥蜴正緩緩逼近。

讓趴着哭到幾乎失去意識的麻由回過神來的是爆炸聲和柚子的慘叫聲。

麻由拾起頭，發出「啊……」的聲音。

她的視線前端——有個人倒在圍籬前面。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不過她知道那不是馬尾少女，也不是深紅色頭髮的少女。

麻由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重新看了一遍。這次她瞪大了雙眼。

倒在圍籬前的人，是那名漆黑髮色的青年——國見遙。

——什、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試着掌握現場狀況的麻由環視四周。

深紅色頭髮的少女在這裏。

馬尾少女也在這裏。自稱是國見亮的男人則站在少女身旁。

還有一隻迸射火花的鮮紅火焰蜥蜴。

鮮紅火焰蜥蜴一邊搖動着牠那有如縑刀的爪子，一邊慢慢朝遙走近。

遙似乎站不起來了。

麻由閉上雙眼，捂住耳朵。

這是爲了不要看見那幕慘劇，爲了不要聽見那哀鳴。

大概就這樣了吧。亮如此想着。

——難不成是被那傢伙幹掉了嗎……

華音將臉轉向亮。她的柳眉吊起、白牙盡露，深紅色頭髮的少女揚聲大吼：

火蜥賜瞇起眼、舔着舌頭，牠舉起爪子。

被引爆的是被火焰包覆的光姬們。

微微張開眼仰望天空的華音瞪大了眼睛並大叫出聲。

華音瞪大了眼睛，露出獠牙。

但在柚子放出這一拳之前，火蜥蜴早一步轉過頭來亮起雙眼。

事實上，華音也沒有躲開這次攻擊。

柚子露出會心一笑。

接着，光芒自她們的掌心流泄，化做劍的形狀。

也是沒有辦法躲開的攻擊。

珠子發出唰地一聲澄澈的聲響後碎裂，鮮白色的搶眼光芒隨即滿溢而出，讓夜晚光亮得有如正午一般。

比起受傷的手臂和側腹，遙的胸口更痛。

就在這個瞬間，柚子開始動作。

剎那間，拉出防禦壁的火焰延燒到劍上。火焰瞬間延燒到手臂上，包覆住光姬的全身，讓她們發出無聲的慘叫。

亮在她的背後看着這一幕。

「火蜥賜!」

他以極微小的聲音低語。

遙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扯着似地不斷後退，最後靠到圍籬上。然後他在那裏看着亮、柚子和鳳凰少女之間的戰鬥。

當華音發現亮不在正面而回過頭時，亮同時向她刺出右手。

在上空擴散的光芒彷佛倒帶的影像一般開始聚集。

「——呀!」

遙算是半個病人。他的體力和靈力都還非常虛弱，不管和誰戰鬥，他都不會贏。

大量的火花和純白的磷光在夜氣中交錯，映照出深紅色頭髮少女的悽豔。

在這道過程中，光芒兵分三路，各自化做人形。

她絲毫不在意浴火之痛而放出的左拳擊中華音的右側腹，讓華音翻了個白眼。

華音打消圍住自己的炎壁，赤手揮過虛空。

那是從三個方向逼近的疾速斬擊。

華音的後腦勺就被這麼被拳頭打上地面，頓時失去意識。

火蜥蜴在遙面前停下腳步。

柚子狠狠咬住下脣，咬到嘴脣都快裂開了；她的兩手緊緊握拳，出力到指甲都快刺進掌心裏；她用巴不得把火蜥蜴大卸八塊的眼神盯着牠看。

淡淡的光芒自他微握的右手中流泄，稍遠的華音和火蜥蜴就算了，就連站在他身旁的柚子都沒有注意到。

「來吧，封玉。」

華音看向上面，將大張的雙眼瞪得更大。

亮一邊還給華音一個微笑，一邊把麻由扛上左肩，用右手指着上面。

他硬是用無力的雙腳站起身，刺出極光。

華音和麻由因爲刺眼的光芒覆住雙眼。

華音蹙起眉頭，環視四周。

她只看到遙靠着圍籬站了起來。

「光姬!」

亮側眼看向柚子。

因爲華音和火蜥蜴的視線都在柚子身上。

遙感謝情同兄妹、又同時身爲近衛的兩人，他知道他們是自己最可靠的夥伴。遙看向麻由。

華音嬌小的身體被亮的『放』擊中，飛舞至空中。

在柚子動身的一瞬間，亮也有了動作。

她大聲怒吼。

屠龍就掉在柚子和火蜥蜴之間，但柚子沒有注意到，只是把右拳如弓般拉開，朝火蜥賜逼近。

鮮紅火焰在柚子面前爆炸。

「我要把你們燒成灰!全部!」

插圖098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遙並沒有浪費這個絕佳機會。

沒有。火蜥賜不在這裏。不在這個屋頂上的任何地方。

她的腦袋裏已經完全沒有思考任何有關麻由的事。

她雖然沒有躲，但她讓腳底下噴出的火焰拉出一道防禦壁，擋住逼上前來的三把劍。

不過身爲她靈力具現化實體的火蜥賜卻沒有回應她這個母親、這個主人的呼喊。

亮淡淡一笑，揚聲大喊。

「火蜥蜴……?」

由於柚子和亮同時出動，火蜥蜴的意識不再集中在遙身上。

胸口的一陣疼痛讓遙皺起眉頭。

火蜥蜴化做火花，就此煙消雲散。

火焰反映出她的憤怒，劇烈地翻騰。

正準備刺出拳頭的柚子被暴風擊中，像張紙屑一樣被風吹走。

「——呃……唔……啊……」

她的背撞上了圍籬，但這次柚子沒有因爲疼痛而出聲或扭曲表情。

將靈力物質化與具現化的方術『創』所創造出來的光姬是亮最強的攻擊。光姬的戰鬥能力足以和妖魔匹敵。

她手部的動作引起三次爆炸。

站起身，刺出長槍。對現在的遙而言，光是這樣的動作就已經是無上的苦差事。

雖然柚子像張紙屑被吹走，但她還是看見了。

等到她發現並轉過身時，柚子已經刺出拳頭。

他們還是成功爲他守護了麻由。

柚子隨着一聲怒吼，從上面朝華音的臉揮下右拳。

極光貫穿火蜥蜴的側腹，引發無聲的爆炸。

光芒瞬間消失。在光芒消失之後，亮的右手上出現了三個彈珠大小的珠子。

要靠近華音是很容易的事。

亮一邊在心裏苦笑，一邊將右手拿到華音和柚子都看不到的位置。

「什——!?」

亮趁隙穿過華音身邊，抱起麻由。

人形——而且還是有純白長髮飄逸的女人，其背後長着羽翼，彷佛天使一樣。

她全身上下噴出火焰。

華音笑道：

但亮和柚子還是贏了。

亮直接命中。即便如此，華音仍舊在空中重新調整好姿勢，安全着地。

他的目標是——華音。

光姬們以舉起的手抓住劍，一齊向華音攻去。

噴出的火焰停下。

他又讓麻由感到恐懼了。

注意到亮行動的華音轉過頭瞪着亮。

等到華音注意到亮接近自己的時候，亮早巳把手中的三顆珠子丟到頭頂上的高空中。

柚子用力地蹬開地面。

——我知道這一擊不能打倒她，但沒想到她居然毫髮無傷……真是令人佩服。

三名光姬包圍着華音落下後，分別舉起各自的右手。

亮不禁苦笑。

鳳凰少女，很強。

亮已經把扛在肩膀上的麻由放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腰軟了，所以麻由整個人坐倒在地上，完全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再加上她背對着遙，遙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

「不要把我看扁了!」

鳳凰少女輕而易舉地就擊敗光姬——而且還是三人——在亮的『放』直擊下也毫髮無傷。

她只抱持着一種不允許任何人傷害遙、近乎本能的強烈心情而已。

「你——!」

她看見亮穿過火蜥賜的身旁。

「——啊!」

由於之前那一記打上側腹的拳頭已經讓華音幾乎失去意識，所以華音不只無力反擊，她根本連撐都撐不下去。

不過被氣昏了頭的華音並沒有注意到，柚子已經逼近到她身旁。

——她是滿會忍的……不過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吧。

以光構成的純白少女——光姬灑落磷光，朝華音逼近。

「麻由……」

就在遙低語的同時，亮有了動作。

亮站在失去意識的華音身旁，將掌心對準她。

「亮，住手!」

遙放聲大喊。他丟開極光，將身體往前一拋。

就算亮站到她身旁、就算亮把掌心對準她，華音都沒有任何反應。

「要殺了她嗎?」

跌坐在地上的柚子問道。

「啊啊。可是在殺了她之前，我要先斷了她一手一腳。」

「你要先折磨她再殺了她啊，我投贊成票，因爲她想要傷害小遙嘛。讓她這麼輕鬆愉快就死掉的話，實在說不過去。」

「折磨她不是我的目的。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她，所以我想要在叫醒她之前先廢了她的行動能力。不過結果都一樣吧。」

「喔，啊，不過都一樣啦，反正都有折磨到她。最後那一擊要交給我喔。」

亮一臉苦笑地點了點頭。

「那我去把屠龍拿過來。」

就在柚子要在站起來的那個時候——

「亮，住手!」

遙的聲音響起。

亮回過頭。

遙以雙腳彷佛都受傷般的步伐朝這邊走來。

「小遙!」

「這是最後一個……好了。」

柚子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吧。她咬着牙放下拳頭。

「如果你不殺了她，那你要拿她怎麼辦?」

「不要笑死人了!妳明明就翻着白眼昏過去了!」

「唔——!」

亮用火焰包覆住卡在圍籬上死去的惡鬼，結束燒燬的工作。

遙側目看了麻由一眼，微微垂下視線。

正當亮這麼想的時候，華音開口了：

「盤問和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你和柚子帶着她——」

柚子迅速進入備戰狀態。

——要是隨便上去和他們打，只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牠是怎麼了?牠什麼時候移動到那裏去的?」

亮看向柚子。

亮用大拇指指向華音。

華音的雙腳離開地面。

「爲什麼要阻止我……」

「我們下次再會。一定……」

不只是因爲被稱作仁獸的麒麟和白澤在傷人和殺人時，會受到『仁獸之痛』的折磨。

「妳還好嗎?」

柚子將投向華音的烈火眼神轉向亮，亮以極小的音量說道：

——我之前沒注意到牠……搞不好，這傢伙比鳳凰小姐還難搞也說不定啊……

一眼看上去或許很可愛，不過牠的眼裏卻有一道由各種顏色捲成的混沌漩渦。

柚子急忙衝到遙身邊。

亮再次伸出手製止柚子。

小狐狸雖然沒有散發出任何殺氣或是魔力，但亮卻有這種感覺。

測定方術實力的標準有三個。

「妳想逃……」

華音染血的臉上沒有表情。她只是直直看着這裏。她和小狐狸一樣，沒有放出殺氣、也沒有放出靈力，但氣氛卻讓人極度不快。

遙站在跌坐在地上、低着頭的麻由身旁，柚子則是在遙身後背對着麻由而坐。

亮直視着遙的雙眼回答：

「不要殺她。」

他們待人處世的精神就是建立在慈悲的基礎之上。

遙討厭殺生。

維持前傾姿勢的亮抬起頭，啐了一聲。

強風立刻停下。

先前遙和亮曾試着跟她說話，不過麻由只是抬起她空虛的雙眼，沒有說半句話。

因爲這雙眼睛而有了不祥預感的亮微微壓低了腰。

亮舉起手，惡鬼的屍骸隨即被深藍色的火焰包覆。

爲了要燒燬柚子所打倒的惡鬼屍骸，亮四處施放『焰』。

柚子交互看着兩人，微微歪過頭。

在柚子的攙扶之下來到亮的眼前，遙直視着亮的眼睛說道：

遙和柚子也順着亮的視線一同看過去，注意到小狐狸的存在。

「沒錯。」

「因爲我們贏不了。」

講到一半時，亮在視野角落捕捉到一個白色的物體。他將視線轉向那個物體，句子也因而停頓。

翻騰的火焰裂成兩半，化做羽翼的形狀上下拍動。

指向華音的大拇指轉向以空殼般的雙眼看着亮和遙一來一往的麻由。

「優先級不用多想，也早就決定好了對吧?那你就要做好覺悟。我們再也不會讓你殺生，所以你也不要阻止我們殺人。」

他一邊撫着瀏海，一邊回過頭。

現在遙算不上是戰力之一，再加上麻由也在現場，再打下去絕對不是上策。

同樣是近衛的柚子會使用的方術就只有強化身體能力的『鋼』，以及將武器召喚來手邊的『招』，完全不會任何改造。不過她的『鋼』強度驚人，是個發展偏頗的方術士。

在亮穿過華音、衝到她身邊的時候，麻由的意識還非常清楚，但她在被亮抱起的時候就幾乎快要失去意識了。

這是產生火焰的方術-『焰』。

「……」

「我玩得很愉快，愉快到全身發痛。」

灼熱的羽翼拍動，鳳凰的少女就這樣飛離了。

遙大概也感受到了吧。他拖着身體離開柚子，站到麻由身前。

亮鬆了口氣，摸摸後頸；柚子將拳頭打上掌心；遙則是緊緊抱住麻由，把頭垂下。

「她還好嗎?」

亮點了點頭，看向遙。

遙點了點頭。

由於惡鬼的屍體大多集中在中央一帶，所以亮把屍體全部收集在一起，放一把火全燒了。

亮以嚴厲的眼神說完後，柚子叫了一聲「小亮!」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但亮的視線並沒有自遙身上移開。

方術的強度、習得方術的數量、改造方術的技術，就是這三個標準。

他就是沒有辦法打從心底接納這種說法。因爲厭惡殺生是麒麟的本性。

麻由緩緩抬起頭。雖然她的雙眼不再空虛，但是看起來疲累至極。

「我是在向你們兩個近衛表達敬意，要讓你們回去。」

亮回點了頭之後彎下身子。

遙無言以對。他的視線仍舊垂下。

爲了不讓火焰對目標物以外的東西發生作用，亮對『焰』作了一些改造。

「那是我爲什麼會碰到這種事兩次的理由……對不對?」

「接下來呢?」

亮走向遙一行人那邊。他站在麻由面前看着遙。

「很多時候，戰鬥中的殺戮是因爲無法避免所以才必須動手。可是這場戰鬥已經分出高下了。我們沒必要殺她。」

小狐狸——應該被華音抱在懷裏的白色小狐狸在遠處一直盯着這裏看。

「嗯——你果然會這麼說。」

剎那之間，強風打向亮一行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

此時，小狐狸突然停下搖尾巴的動作，啪地瞪開混沌的雙眼。

火柱在屋頂的正中央燃起，顏色一樣是深藍色的。

隨着這句話結束，華音的背上同時噴出火焰，瞬間燒熱了夜氣。

麻由直直看着亮。過了一會兒她纔回問道：

「贏不了……」

應該說他的理性已經接納，但他的感情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亮用手製止隨時都要跳上去和華音一決勝負的柚子，雙眼注視着華音。

亮在數量和改造技術上的表現特別搶眼。他最強的攻擊力光姬就是將『創』加上多重改造後的技巧。基本上『創』不會有什麼複雜的構造——通常只會作出劍、盾之類的單純武器。

遙低着頭，將視線從亮和麻由身上移開，表情滿是不安。

亮和柚子以前傾姿勢撐住，遙則是立刻覆在麻由身上，緊緊抱住她。

「那隻小狐狸……」

「你要監禁她嗎?還是說把想問的事情問完之後就放她回去?我話先說在前頭，這個世界上可沒有能夠關得住星獸的設施喔。」

華音輕而易舉地擊破亮最強的攻擊『光姬』，而且她根本不把『放』的直擊當一回事，再加上就連臂力壓倒性勝過亮的柚子都無法用拳頭給予華音致命傷的損害，還有那隻白色小狐狸也讓人感覺非常不舒服。

「那個小鬼……!」

「妳應該也知道吧?」

他向麻由問道。

「……請你告訴我……現在……」

亮擺出備戰姿勢，已經做好戰鬥準備的柚子則是讓靈力自身上迸射而出。

「有件事妳一定要聽……還是……改天再說會比較好嗎?」

「放她回去?你想都別想。放她回去的話，這個小姐一定會再來攻擊麻由。而且下一次她一定會找更強大的妖魔，或是找其它的星獸一起來。」

風壓高到幾可媲美臺風，若是不好好站穩，似乎會就此被吹走。

但他看起來並不像是接納了亮的發言。

小狐狸蹲坐在那裏，搖動着毛髮茂密的尾巴。

亮的視線從深藍色的火柱滑到遙一行人身上。

火柱的高度約有亮的兩倍高，但深藍色的火焰並沒有把夜氣燒熱。

亮露出苦笑。

深紅色頭髮的少女站在先前小狐狸站在的地方。小狐狸就像是把那裏當成是自己的指定座位一樣，窩在少女懷裏。

柚子一副與我何干的模樣，背對着他打了個哈欠。

亮重新轉向麻由，開口說道：

「妳……妳和遙肩負人類的存亡。我不是在打比方。」

麻由一臉空白地歪過頭。

亮露出淡淡的苦笑。

他自己也覺得這是個超越想象空間之外的開場白。

麻由到底能夠理解到什麼程度呢?

亮繼續說下去：

「地球有自己的意志。而且她的意志跟人類很像。或許，她的精神構造遠比人類還複雜也說不定……反正就是，地球有自己的意志，她在監視着人類。」

「監視……?地球在監視人類……?」

「沒錯。」

「爲什麼要這麼做……?」

亮輕微點了點頭。

幸好麻由遜兄所說的話沒有抱持否定的態度。

「她想要知道人類是不是值得繼續生存下去的生物。」

「咦……?」

「雖然說是監視，不過她也不是永遠都在那邊站崗，守着人類。大約每隔三百年，地球就會透過人類的眼睛觀察人類。」

「透過人類的眼睛……?」

「說是人類的眼睛，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類的眼睛。只有極少部分的人類能夠成爲地球的雙眼。這種成爲地球之眼的人類叫做——」

「『星之子』。」

「妖魔……妖魔爲什麼要殺我……?那個紅頭髮的女生呢……?」

就算麻由被選做麒麟的『伴侶』，她終究只是個單純的人類。跟自從有記憶之前，就一邊聽着『星之子』和星獸的故事代替繪本，一邊學着方術長大的亮和柚子不一樣。

「遙是麒麟。麒麟是星獸的其中一個種類，另外還有其它不同種類的星獸。」

插圖107

亮點了點頭。

就在亮的指尖碰上麻由的太陽穴時，麻由抱着頭問道。

「那個紅色頭髮的女孩說我是『伴侶』……」

「妳的生命和遙的生命連結在一起……合而爲一了。」

「沒錯，妳被選上了。妳是遙的……麒麟的『伴侶』。」

「我是在麻由睡覺的時候治好麻由的病的。」

「絕對的……緣?」

可是亮不可能在這裏停下說明。

「住手，柚子!」

麻由仍舊看着遙。

「我不懂……」

「殺死那個『伴侶』。這就是殺死擁有『伴侶』之星獸的唯一方法。」

聽到自己的命和別人的命連結在一起，而且還是地球的意志在後面操控整個發展，相信任何人都會一陣混亂。

麻由又將臉轉向亮。

遙點了點頭，麻由露出笑容。

柚子終於回過頭說道：

麻由抬起眼睛看向亮。她的眼裏雖然帶着明顯的畏怯，卻也同時透露出她想要繼續聽下去的意思。

「我不懂。」

柚子搶過亮的語尾，接着把話說完。

「沒錯，不死之身。星獸會老、會肚子餓、會感冒，但擁有『伴侶』的星獸絕對不會死。就算心臟被挖出來、就算脖子被砍斷都不會死。想要殺了擁有『伴侶』的星獸，就只有一個方法。」

亮繼續說道：

「人類就會毀滅。反之，若是『星之子』沒有誕生的話，結局也是一樣。」

「擁有『伴侶』的星獸將成爲不死之身。不管有多少人，他們都沒辦法殺了星獸。星獸將以他莫大的靈力和不死之身來守護『伴侶』。」

「妳因爲被遙選做『伴侶』而得以存活。同時，妳和遙也因爲這絕對的緣而結合。」

兩人就像交換位子一般，亮站起身，退後了幾步。

遙仍舊一臉不安。

柚子依然背向麻由坐着，開口說道：

「星獸是擁有野獸本性的人，遙就是一隻星獸。」

亮接着說道。

「我記得。我記得阿遙這個男生……可是有角的野獸就……」

麻由虛弱地搖了搖頭。

麻由垂下看着遙的視線，輕輕地顫抖着。

「妳的病非常重，根本沒有得救的可能，可是妳還是活了下來。那不是因爲奇蹟發生，是因爲遙救了妳。」

亮朝麻由的太陽穴伸出手。

先讓她休息一個晚上，剩下的話就留待之後再說吧。

「妳因爲被遙選做『伴侶』而活了下來。」

亮看向柚子，遙和麻由也跟着把臉轉向柚子。

亮覺得事情變得很不妙。

在一個巴掌之後，麻由對着遙發出慘叫般的怒吼。

「我們不是在打比方，星獸和『伴侶』的生命是真的連結在一起。妳的命就是小遙的命，妳死的話小遙也會死。所以我不是爲了保護妳而戰的。」

「我不懂。」

但她的解釋卻讓麻由愈來愈混亂。

麻由對着遙的方向低語後，重新轉向亮說道：

亮嗯了一聲點點頭。

亮放下伸出的手，嗯了一聲後點了點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們要把妳和小遙一起殺了，這樣就不會有『星之子』了。」

遙的手輕輕地撫着麻由的臉頰。

用方術讓她睡着。

「我說過星獸會生出『星之子』，但星獸跟我們一樣，光自己一個是無法生小孩的。但兩個星獸之間也無法生出孩子。一定要星獸和人類……也就是和『伴侶』才能生出孩子。」

「……?」

——接下來……該怎麼辦好呢?

麻由扭着頭髮的手停下動作。

他還有很多事必須跟麻由說，但是她應該已經撐不下去了吧。

「麻由。」

柚子一把抓起麻由的頭髮，讓她慘叫般的怒吼變成了真正的慘叫。

麻由的視線抬起，紅腫的眼裏再次映上遙的身影。

麻由沒有抬起臉，也沒有把手從頭上移開，但亮還是繼續說下去：

「來到適齡期後，星獸會選擇一同生孩子的異性。」

「毀……滅?」

「我是『伴侶』……?」

那是一個嘲弄、諷刺的笑。

「不死之身……」

「守……護?」

「被選上的異性就是『伴侶』……?」

麻由抱着頭抬起臉。

「什麼叫做『讓我守護妳』啊!」

麻由放開抱住頭的手看向遙。

「我希望妳能讓我守護妳。」

亮看向遙，麻由也跟着他一起看向遙。

麻由搖了搖頭，雙手開始慌亂地扭起頭髮。

「沒錯。地球會先生出星獸，然後『星之子』纔會以星獸之子的身分誕生。」

「選擇『伴侶』……?」

「遙爲了救妳，便選妳做『伴侶』，然後他化身爲獸，以角的力量治好了妳的病。」

「麒麟有一隻角，那隻角擁有治療各種病症的能力。可是麒麟——應該說是星獸並不能輕易化身爲獸身的姿態。要讓星獸回到本性的野獸姿態，就必須達到一個條件。那個條件就是——」

「那些妖魔和牠們主人的目的就是毀滅人類。」

「簡單來說，就是生命共同體。妳死了的話，小遙也會死。」

麻由的手打上了遙的臉頰。

「咦……?咦……?」

亮的回答讓麻由睜大眼睛。她抓着頭髮的手把頭髮撩起，她看向遙，又看向亮，然後又看向遙，再看向亮。

麻由看了遙一眼，又再一次垂下頭。

「敵人的目的是要毀滅人類。爲了達成目的，他們正在阻止『星之子』的誕生。」

柚子毫不猶豫、毫不留情地將一把抓起的頭髮扯過去，讓麻由的臉轉向自己，然後她舉起了一隻手——

「這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而且遙在和妳認識之後不到一個月就不去醫院了，也難怪妳會不記得。」

麻由開始變得不敢聽接下來的事。

與其說她直直盯着遙看，其實她只是神情恍惚地看着遙而已。

——終於到了極限了……

在亮開始說話之後便一句話也沒說過的遙終於開口：

麻由迷惘的視線四處飄移，她抱住低垂的頭。

但那不是一個高興、或是安心的笑。

「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什麼麒麟、什麼『伴侶』……都是因爲你對我作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噫呀……」

柚子仍舊頭也不回地說着。

就在亮和柚子皺起眉頭的那一瞬間，清脆的聲音響起。

「『伴侶』……」

「可是我不記得這件事……」

「沒錯。」

「十二年前，妳因爲心臟病而住院。妳在醫院裏遇見遙，和他成爲好朋友。」

遙向前踏出一步，彎下身子。

「我剛剛也說過，地球會透過『星之子』來判斷人類是否有生存下去的價值。如果地球判斷人類沒有生存下去的價值——」

「『星之子』生來就揹負着成爲地球之眼的責任，但是『星之子』不會突然從石頭裏蹦出來。」

「麻由的記憶里根本不可能會有麒麟的身影。」

遙雖然出聲制止，但柚子的手已經揮下，比麻由打遙時還要痛上數倍的聲音響起。

「麻由!」

麻由倒在遙即刻伸出的手臂上。

如果遙沒有接下麻由，那麻由可能早就一頭撞上地板，身受重傷了吧。

亮像是自己也捱了一巴掌似地摸了摸後頸。

麻由雖然沒有身受重傷，不過她被柚子呼了一巴掌的臉頰迅速腫起，鮮血滲出嘴角。

柚子繼續對着這樣的麻由窮追猛打：

「我看妳根本就不懂，那我就再告訴妳一次，聽好了沒?妳啊，如果沒有小遙在的話，早在八百年前就掛了，妳之所以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爲小遙救了你!妳有什麼權利甩小遙巴掌?妳覺得妳有嗎?如果妳覺得妳有的話——嗚噢!」

就在柚子握起拳頭的時候，亮從柚子背後抓住她，捂住她的嘴巴。

把身體靠在遙懷裏的麻由瞪大了紅腫的眼睛看向柚子，不久後便開始放聲大哭。

遙沒有抱住她、也沒有放開在懷中啜泣的麻由，只是一直盯着她看。

用一種苦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