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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篇 直到人生結束時

《單戀的麒麟》 · 志村一矢 · 3.3萬 字

青年坐在房間的角落裏,閉着雙眼。

但他並沒有在睡覺。

如果照射着房間的是溫暖的陽光,或許會讓人不小心睡着也說不定。但照射着這間房間的是經由採光系統擷取的半人工光線,在亮度與暖度上都比不上真正的陽光。

儘管如此,青年彷彿正作着好夢似的,臉上的表情十分安詳。

唧鈴鈴鈴鈴鈴。類似鬧鐘的鈴聲貫穿他的耳膜,青年徐徐張開眼睛,望向門扉。

那是一扇與房內粉紅色牆壁非常不協調的鐵門,也是這房間中唯一的一扇門,不過卻是那種無法從內側開啓的設計。

也就是說,這名青年——並非自由之身。

伴隨着沉重的聲響,鐵門被打開,一名男人走了進來。

那名身材魁梧但面容和善的男人一和青年對上眼,就將他抱在腋下的紙箱放在手掌上向青年舉高。

「你要求的資料。」

男人是『院』的中央區域內,第一類監獄的看守者。他的工作是負責監視與照顧被囚禁在此的污穢者。

「啊,比留間先生。」

青年微笑地站起身,兩手抓了抓天生的銀髮,緩緩走向那個名叫比留間的看守者。

青年的銀髮原本長及腰部,自從他成爲囚犯之後,每個月都會固定剪短。

「真是太謝謝你了。這麼一來,我的工作就能繼續了。」

比留間單手將紙箱遞給那名青年,青年以雙手接下。那個紙箱沉甸甸的。

「嘿咻。」

青年將紙箱放在一旁後,又再次道謝:

「真是太謝謝你了。」

「還有其它需要的東西了嗎?」

政宗將指甲裏沾滿了鮮血與皮屑與十根手指塞入嘴裏,不發出聲響地用力吸吮着,連唾液都滴落下來。然後他在腦海裏想象着不停折磨直純的畫面。

雖然臉上總是掛着沉穩理性的微笑,但其實他的內心每天都燃燒着憎恨之火。

暗黑激烈地冒出,伴隨着巨大的轟隆聲響,但那暗黑並沒有擴散開來,而是聚集在政宗與天花板之間,形成一道人影。

「外頭天氣很好喔。」

那是不施展魔力而直接破解封印魔力之術的唯一方式。

接着,政宗以超越『院』要求的水平完成這項工作。

雖是一道人影,卻沒有五官。它的臉龐與身體全像是塗上了一層墨似的,完全呈現漆黑狀態。

「這可真讓人羨慕啊。我已經待在地底下三年……最想念的果然還是陽光啊。」

那道黑色人影比政宗高出兩個頭,即使採取單腳跪姿,也還是幾乎等同於兩個人的高度。

——功刀直純……功刀直純……

「是啊……我真的一直在反省。覺得報仇根本無法獲得什麼……」

不管由誰來看,都覺得政宗是一副真心悔改的樣子。

而且就算青年想要逃出去,也不可能會成功的。

「嗯……雖然我一開始也經常埋怨,甚至對自己被囚禁感到怨恨……但我現在卻認爲,這是能讓我重新審視自己的寶貴機會。」

政宗知道破解的方法。

爲了復仇,政宗就只能以自身的力量破解那道在囚禁時加諸在他身上、令人厭惡的封印魔力之術。

只見那名看守者瞪大眼睛呆站在那裏。不知他是因爲跑下來時太過匆忙,還是完全沒料到政宗竟然會逃跑的關係,他並沒有變身爲狼人。

黑色人影是政宗魔力的具象化。

身爲妖術師的政宗,在實力與知識方面都是一流的,儘管他的魔力被封住,也不表示他擁有的知識會跟着流失。

比留間又再度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而後走出房間。

深夜兩點多。

青年臉上的微笑,籠罩上一層陰影。

之後,政宗只要一遇到人就會開口說出反省的話語,表情也變得平靜安詳,也會與看守者閒話家常。

破壞它!

只見那道黑色人影緩緩降落,佇立在政宗的面前,然後黑色人影單腳跪下,恭敬地低着頭。

政宗這三年來在心裏埋藏的憎恨之火,如今彷彿要從體內進出似地熊熊燃燒着。

兩天之後。

政親是隸屬於『院』的妖術師,同時也是研究魔物的第一把交椅,但是,由於他直接拿人類作實驗,甚至當作魔物的餌食,因此被視爲污穢者而遭到『院』的處刑。

他不停叫囂,踩在桌上踢動雙腳,並狂亂地揮舞着雙手。

另一個理由便是,他要以沉默的方式,避免將心中的憎恨宣泄出來。

其實,政宗根本毫無反省之心,

政宗緩緩地轉身面對那名男人。

黑色人影起身之後,遵從政宗的指示,轉身面向鐵門,以如熊般的粗壯手臂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弧。

政宗最初待的地方,是比現在更底層的地下石室。那裏沒有采光,而且即使是在炎熱的盛夏,室內氣溫也不到十度。當時,政宗總是靠在鐵柵欄上不停地埋怨。

他根本不想與狼人看守者笑嘻嘻地對話。爲了『院』奉獻自己在妖術及魔物上的知識,他更是百般不願。對他來說,那些工作只會帶來讓人厭惡的壓力。

不過若是精神層面本身被破壞的話,那麼暗示也會跟着消失。

九條政宗的父親名叫九條政親。

比留間也露出笑臉。

政宗以麥克風無法收到的氣聲狂笑,然後又以沾滿唾液的手指抓起頭皮。

政宗愜意地站在走道正中央。這時,一道強硬的男人聲音,傳入正「喔哈哈哈」笑着的政宗耳裏。

他不打算一直待在這種地方,也不打算等到獲得釋放那天。就算獲得釋放,魔力當然還是會被封印住。如果身上沒有魔力,便無法讓現在已經成爲獸聖的功刀直純落進地獄。

——快了……就快了……

「加油吧!」比留間露齒一笑,以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他想象自己剝掉了直純全身的皮、挖出他的眼珠、削掉他的鼻子、用火焚燒他的嘴脣、用棒子刺進他的雙耳之中、把他手腳上的手指和腳趾一根一根折下擰斷。

雖然『院』以往對於污穢者會毫不例外地處以死刑,後來因爲『長者』的世代交替,他們也改變了方針。

政宗與他父親都是妖術師,而且同時也都是污穢者。

『院』讓他解讀記載了失傳妖術的文獻。

爲了考驗政宗是否真心反省,『院』指派給政宗一份工作,同時藉此確認他是否有心悔改。

它的手臂繃射出紅光,切斷了地毯與地板,將鐵門如同紙片般地打飛,連門後的牆壁也完全粉碎。

「別這麼說,你很快就能出獄啦。你能夠移動到第一類監獄來,也不只是因爲你在工作上表現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們認定你確實真心悔改啊。」

但是經過了一個月之後,政宗不再怨慰不已,只是毫無生氣地低頭坐在角落。在那之前,只要每次看守者來,他甚至還會撲向對方口出個言並破口大罵,但這些舉動也都突然消失了。不管看守者對他說什麼他都不予響應,也完全不喫任何東西,日漸消瘦,身體變得很衰弱。

青年的雙眸是細長的丹鳳眼,笑起來像只狐狸似的。

政宗就算被移送到了第一類,『院』仍舊命他繼續從事編集魔物生態或妖術等相關文獻的工作,而政宗也都認真地完成了。

當然,這是他初次嘗試——卻是極佳的完成品。

政宗仍舊瞪大着眼,指向這個房間唯一出入口的那扇鐵門。

他在正前方與左右斜前方,看見與他方纔的房間一模一樣的鐵門。而同樣的鐵門在政宗的房間兩旁也各有一個,共計六間。

青年微笑着回答。

負責處決他的人,正是當時身爲獸聖候補的紅狼-都築靜華。

「喂喂喂——!喂喂喂——!」

某一天,政宗突然對拿伙食過來的看守者說出「我真是愚蠢」這類反省的話,然後數週後終於開始進食。

九條政宗雖然被囚禁在『院』中,不過他並不是獸人。

他的雙腳站在矮桌上,轉過身子,挑釁似地朝監視攝影機豎起中指,吐出舌頭。

「好!好!」

「怎麼回事?」

政宗每天都透過詛咒直純來進行破壞。

政宗邊咯咯地狂笑着,開始用雙手的指甲抓起自己的臉頰和頭部,他那久未接受日曬的肌膚顯得蒼白,輕輕一抓,就會浮現極爲清晰的紅色抓痕。他繼續抓,最後甚至抓下一層皮而滲出血來,政宗卻仍舊笑着,繼續猛抓。

他不出聲的理由有兩個。一個是不讓裝設在牢房四個角落的竊聽器收到他的聲音。

那是因爲現在這名青年完全沒有戰鬥能力的關係。

「你能那麼想就很了不起了,很少有污穢者會懺悔自己犯下的罪過。」

那聲巨響與衝擊,不僅讓政宗的牢房震了一下,甚至連地面也爲之撼動。

「謝謝你。」

然後,這一天終於到來。

他沒有出聲咒罵,只是在心中不停詛咒。

他將眼睛瞪得如銅鈴那般大,仰頭望向天花板。接着,他發出與方纔那種高亢笑聲完全相反的低沉咆哮。

政宗裝出一副悔過向善的誠摯模樣,也是爲了讓他的憎恨之火燃燒得更加炙烈。

政宗腦海裏浮現的並不是父親的仇人都築靜華,而是阻擋自己報復她的那名紅狼青年的臉龐。他不斷喀喀喀地磨咬着門牙。

「嗚哈……喔哈……哇哈哈哈哈哈……」

將釋放出體外的魔力,隨心所欲地化爲人型或者是獸型——三年前政宗還辦不到——但是,政宗從『院』交給他解讀的文獻當中,找出了這種妖術,並且順利練成,

『院』有第一至第三共三種類型的監獄。

插圖122

「跳啊跳跳啊跳啦啦啦~~」

但是『院』並非完全廢除死刑,而是給予真心悔改的人迴歸社會的機會。

不論由誰來看,都會覺得政宗是真的有心改過向善。

當鐵門再度關上時,青年——九條政宗眯起細長的眼睛,咯咯地發出輕聲的蔑笑。

只要明白了那是暗示,那麼這招妖術似乎就失去作用了。但灌入暗示的地方,卻是在精神層面中最深處的位置。所以就算明白了那是暗示,仍無法完全地阻止它產生作用。

『院』非常讚賞政宗的工作態度,同時也認定他的反省是發自內心,因此將政宗從原本的第二類監獄移至距離地面較近的第一類監獄。

「目前沒有。」

然後政宗彷彿下巴快要掉下來般地張大嘴巴,嘴裏瞬間湧出暗黑。

政宗邊高舉着左手在空中劃圈圈,邊用右手拍了拍黑色人影的背。

封印魔力之術是一種妖術,性質近似催眠術。也就是說,那是將『我已經不能再使用魔力』的念頭化成強烈的暗示,然後再灌入精神層面,進而封印魔力的一種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政宗爲了替父親報仇而想殺了靜華,但他的報仇以失敗告終,自己也被送至『院』。

他看來沉穩理性。

距離地面最近的第一類監獄,僅僅只有六間牢房。儘管如此,牢房並不至於不夠。補充一提,現在囚禁在第一類監獄裏的污穢者就只有政宗一個。

基本上,污穢者幾乎都會先被囚禁到第二類監獄;然而若判定污穢者是真心悔改,且未來也有重回社會的價值時,就會將他們移監到第一類;能移到第一類的污穢者人數相當稀少,三年未必能出一個。大多數的污穢者不是因爲嘗試逃獄而又被處刑,就是毫無反省之意,而被移送到最下層的第三類監獄度過餘生。

儘管青年是污穢者,比留間卻毫無警戒神色,那是由於他相信那名青年的緣故,相信他不會做出逃跑的舉動。

他報仇失敗之後,被『院』囚禁已超過三年,也有人開始討論釋放他的事——

政宗如他吟唱一般以輕盈的跳躍步伐來到走道上,黑色人影則緊跟在後。

「我先行告辭了!」

政宗繼續磨咬着牙齒,接着開始搔抓起自己的頭。當他拔起天生具有光澤的銀髮時,連頭皮也開始滲出血來。

只是政宗雖然免於死刑,卻得一輩子待在監獄裏,而且魔力也遭到了封印,讓他再也無法施展妖術。

他看來已經不再怨恨任何人。

政宗坐在矮桌前閱讀前天看守者帶來的資料時,突然起身發出高亢的笑聲。

但是那種壓力其實也很好,可讓他的憎恨之火燒得更加兇猛。

成爲囚犯之身後三年——

「九條政宗!這是……?」

「啊哈。」

政宗的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指向看守者——比留間。

站在政宗身後的黑色人影瞬間竄過他身旁,以比眨眼還要快的速度站定在比留間面前。接着它揚起漆黑的手,劃下前方比留間的人頭。

剎時,鮮血、腦漿和眼球一併濺上牆壁,地下走道中響起溼膩的聲音。

比留間的身驅失去頭顱之後,往旁一傾,黑色人影順手抓起他的手臂往走道的角落一丟。

「辛——苦你了!」

政宗的嘴角滴着唾液,朝比留間的屍體敬禮。

此時,此起彼落的腳步聲嘈雜地在走道迴響。

三名狼人從走道盡頭的轉角衝進來。是一名紅狼和兩名灰狼。

「怎麼會……」

「那是、比留間先生……嗎……?」

「九條政宗,你這混帳……!」

三名狼人渾身充滿殺氣,然後擺出備戰姿態。

「如蝴蝶般飛舞、如蜜蜂般螫刺!」

黑色人影在聽見政宗的話語之後,便化作一陣疾風飛竄而出。

它瞬間越過與三名狼人之間十幾公尺的距離,揮下雙臂。

兩名灰狼的頭顱頓時如石榴般飛向空中。

迅雷不及掩耳地——黑色人影早在灰狼們的身體倒地之前便朝剩餘的那名紅狼揮出漆黑的手臂。

但它的手臂沒未貫穿紅狼的頭,而是劃破了鋼筋水泥的牆壁。

這裏是市中心的新興住宅都市區,搭JR線不用花到三十分鐘就能抵達。

兩人拜入直純門下學習已經一年,而直純當他們的對打練習對手,也已經超過兩個月。

直純現在所居住的公寓,比在成爲獸聖之前的地方離由花家還要更遠。

「怎麼樣!」紅狼沒有張開防禦用的結界,只是大吼着。

如果內心太過於脆弱,很可能會沈迷於追求力量,進而墮落爲污穢者。

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與他擦肩而過,一手拿着手機講話,另一手拿着手帕頻頻擦汗。有隻貓窩在停車場的一隅,不知是否溼氣讓身上的毛變得笨重的緣故,只見它一臉不悅地舔起自己身上的毛。

以前直純常常受邀到都築家喫晚餐,但最近幾乎都沒去。

既然火焰對他無效,就只能以鉤爪撕裂他了。

除了距離變遠之外,太過忙碌也是他很少再到都築家的主要原因。不過,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於由花。

這一天,學和小圓兩人的連手攻擊終於順利地擊中直純。

紅狼感覺到自己的攻擊確實命中了,但政宗的首級卻沒飛向空中。

雖然直純覺得疼痛,但他表情卻不像是痛得扭曲,反而還「呵」地輕笑出聲。

別說是身體,政宗連衣服也沒有一絲損傷。

紅狼詫異地喊道,隨即躍向一旁。

直純開始收弟子已經有兩年半的時間——他至今大約收了三十名弟子左右,然而過了三個月還沒逃跑的弟子,也只剩下學和小圓兩人。

——他們真是讓人有所期待的孩子。

那名站在照片正中央、同時也是寄出這封航空信件的少女,是一位讓他非常懷念的人。

由花笑着按下熱水壺的按鈕。她先洗淨、絞乾海棉,接着開始沖洗碗盤。餐具只有直純喫早餐時的一人份,所以手腳利落的由花不到一分鐘就能清洗完成。

雨水尚未落下,但空氣已十分悶熱。明明才四月底而已,卻讓人覺得像是已經進入了梅雨季似的,只要身體一活動,就會不停冒汗。

紅狼的身體往前傾倒,整個人跌落在地,頸部不斷湧出血紅泡沫。政宗則不停地用力猛踢着他的背部。

兩人一對上眼後,她——都築由花露出燦爛的笑靨。

政宗的頭不僅沒被摘下,甚至皮膚連劃傷的痕跡也沒有。然而政宗明明和方纔一樣完全沒有采取任何防禦行動。

雖然政宗由於氣壓的關係而感到呼吸困難,然而他的狂笑卻不曾停歇。

對於獸人戰士來說,不僅需要強健的軀體,也要求精神上的堅毅。

在直純接下任務,並從奈良的『院』回到東京之後,現在已經過了五個月了。但他與師父——也就是由花的母親——都築靜華,僅僅見過三次面而已。

他打開門,在玄關入口處脫下鞋子——

廚房的方向出現一張直純很熟悉的臉。女子一頭飄逸的黑髮,整齊地綁成了馬尾,柔軟地垂落在肩膀上。

儘管時節已經來到了四月底,但太陽一下山之後,山中的氣溫依舊寒冷。每吐一口氣,眼前就有一團白霧。

「真不好意思。」

尤其是小圓身爲紅狼的力量、學身爲翠狼的速度,都出現了非常顯著的成長。

羽山學與本上圓。

直純低語着,眯起眼睛。

由花的視線停在直純手上拿着的購物袋。

它背上啵的一聲浮現兩顆腫瘤。一開始,腫瘤只有拳頭般大小,但眨眼之間變得如同孩童的頭顱那麼大,接着炸裂開來,暗黑從中噴射而出。

直純現在身負極爲重大的任務,而那項任務預定在最近正式執行。雖然包含學和小圓的事在內還不能鬆懈,但至少今天放鬆一下也無妨。

不過也因爲他們兩人漸漸有了實力,從今以後他得要更謹慎地守護着他們纔行。

政宗步出的地方位於中央區域的角落。雖然周圍被高聳的杉木密密麻麻地圍繞住、空間狹小陰暗,但政宗仍因爲享受到從拘禁狀態解放的快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但政宗被火焰包圍住的時間卻僅僅只有一瞬間。

直純站在玄關前面,聽見裏頭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響,但他並不訝異,直接旋轉門把。剛剛出門時鎖上的電子鎖,現在已經是解除的狀態。

「看來很有精神嘛。」

不過,若要指出他們不足的之處,那可就沒完沒了。但現在先讓他們以搭擋的形式一起戰鬥,從中補足對方的缺點,並創造出新的優點。

就算他做出了防禦,小圓的攻擊其衝擊的力道仍然強到他連骨頭也能感受到;而且學的腳程也變得非常之快,他不專心看的話有時還會跟丟。

在這一瞬間,他完全忘記了那道黑色人影的存在。但偏偏就是這麼一瞬間,竟成了他的致命時刻。

在離車站較近的集中住宅區對面,是直純居住的公寓。這棟公寓和他在成爲獸聖以前就居住的並非同一棟,況且他所居住的城市本身就一直在改變。

「我來啦——功刀直純——準備受死吧——」

在這之後,不再有其它狼人追來,政宗與黑色人影就這麼重回地面上,事情順利得讓他們感到無趣。

濃黑色的烏雲密密麻麻地掩蓋住太陽,雖然纔剛過正午,天色卻十分昏暗。

陰天。

「你出去買午餐嗎?」

紅狼揮出的利爪在昏暗的走道上閃爍着光芒,朝政宗的首級揮去。

合黑並未向外擴散,而是形成兩片蝙蝠似的翅膀。

政宗毫不閃躲,紅狼射出的火焰在瞬間化成火球。

他今天買的是蔥燒鹽味燒肉飯,原本直純的目標是以健康爲賣點、添加小麥和玉米的白飯、配菜也主要是燙青菜的五穀御膳便當,但已全部銷售一空。

直純放下了購物袋,拿起那張明信片。

以前兩人之間的關係僅是師兄妹,所以他可以經常造訪都築家,但現在兩人的關係已不僅如此。因此由花的父母對於身爲男人的直純來說,已經意義已經完全不同,見面會讓他覺得很尷尬。

明信片背面是一張照片,一羣身穿廚師白袍的男女整齊地站着,而寄信的少女就站在照片正中央。

紅狼瞬間就猜想到,這道黑色人影必是政宗魔力的具象化。那麼,只要直接打倒政宗,那道黑色人影應該也會隨之消失。

上半身只穿一件素色T恤的政宗此時全身微微發顫,但那並不是因爲寒冷的緣故。

由花轉過身來,身上穿着圍裙,手上拿着沾滿了泡沫的碗盤與海棉。

黑色人影試探似地拍動了好幾次翅膀後,將仍在瘋狂大笑的政宗自背後抱起,然後飛向天空。

政宗不停踹着那名紅狼的背部,直到腳部感到痠痛才滿意地停手,接着他拍了一下黑色人影的胸口後,邁開了步伐。

「嗯,剛剛到。」

「是嗎?那我就不用做飯了吧。」

照片上圍繞在她身邊的人年齡不一,但看來起都是當地人,而少女那連在日本人裏都算嬌小的身軀,處在他們之中看起來更是小了一號。儘管如此,少女的存在感仍完全不遜於她站在她身旁的那些法國人。雖然所有人都露出笑臉,但少女的笑容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耀眼。

——也不能讓他們太過開心。

他用沒有拿着袋子的右手摸上左頰,感覺又是一陣刺痛。

先前讓他們徹底進行基礎修行的成果,在最近終於慢慢地層現出來。

紅狼瞠大着眼,竄向前逼近政宗。

「怎麼可能!」

「嗯。」

站在他身後的黑色人影身影一閃,紅狼的頭顱剎時粉碎。

「啊,你回來啦。」

那並非是直純的一時疏忽,而是兩人的程度已經提升到能確實擊中直純的境界。

由花正在替他清洗用完早餐後直接丟在水槽裏的碗盤。

直純一邊這麼想,一邊又摸了摸臉頰上的瘀青。然後自然而然地眯起眼睛。

——而且不只是小小的擦傷而已,而是確確實實的擊中。

雖然一房一廳一衛的空間算不上好,但此處交通相當便捷,附近也有很多商家。這棟公寓是新蓋的,房租也相對的比較高,但直純成爲獸聖——也就是『院』的幹部之後,收入比起同世代的平均收入還要高出數倍,只要他有意願購買,其實也買得起市中心的三房公寓,甚至有能力直接買一棟獨棟房子。不過對於現在的他而言,一房一廳一衛的空間已十分充足。直純不是上班族,因此也沒必要住在市中心,而且比起住在市中心,住在城鎮出任務也比較方便。

直純走入起居室,正打算將購物袋放在玻璃制的桌子上時,瞥見一張明信片,似乎是由花故意把它放在桌子中央,好讓他能確實注意到。

手上拿着今天的午餐,那是在便利商店買的便當和保特瓶裝的綠茶。

在收信人直純的姓名與住址底下,以紅筆大大地寫着『JAPON』幾個英文字。下面又貼着寫有『PRIORITAIRE』的藍色貼紙。郵票上的文字不是日文,郵戳蓋着的是『PARIS』的字樣。那是一封從法國巴黎寄來的航空明信片。

寄信人姓名是——佐和山安曇。

政宗對着夜空發出了瘋狂似的——不,是已經陷入瘋狂的縱聲大笑。

由於雨一副要下不下的,讓他不能清洗堆積已久的待洗衣物,連原本想喫的便當都買不到,讓他不由得嘆起了氣。不過他的心情依然很好,難得沒板着一張臉,嘴角甚至還帶着笑意。

政宗厭惡所有狼人,其中最深惡痛絕的就是紅狼。無論是殺了他父親的都築靜華,或是讓政宗備嘗艱苦的功刀直純,都屬於紅狼一族。

他自己也曾有過「如果總是那麼嚴厲的話,該不會沒人敢拜在我的門下吧」這樣的想法。有一段時間,他很苦惱自己的做法究竟對不對。但當他看見學和小圓的成長之後,很慶幸自己能貫徹的一直以來的信念。

雖然直純很耐熱,不過他也和人類一樣厭惡悶熱感,此時他正卷着袖子走在街頭。

那名紅狼是功力一流的方術士,並未因同伴之死而驚慌失措。閃過黑色人影的一擊之後,紅狼迅即噴出火焰,狙擊的不是那道黑色人影,而是在走道前方鬆懈下來的政宗。

由花在直純出門的時候進入他家裏,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因爲她知道直純家大門電子鎖的密碼。

「嗯,不好意思。」

若想同時鍛鍊身心,唯有忍耐嚴苛的修行。

「你來了啊。」

政宗之所以顫抖,是出自於喜悅。

那是今天早上修行的時候,被小圓的拳頭擊中所造成的。

那名少女也是一身廚師白袍,燦爛的笑容之中帶着一絲靦腆。

早餐與晚餐直純大多自會己煮,而午餐則常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便當解決。

政宗沒移動任何一步,也沒有施展妖術。但是火焰卻猶如遭人吹熄的蠟燭一般消失無蹤。

讓直純心情極佳的原因,在於他的左臉頰。

橫式的明信片的左半方有一段簡短的文字,但他沒有看那段文字,而是先翻到明信片的背面。

直純向她道歉。

由此也看得出直純的修行的確十分嚴苛。

方纔站在他背後的黑色人影,現在正停在政宗的身旁彎下身子。

直純的左臉頰上有塊面積不小的瘀青。

直純邊說着話邊走進走廊,約莫走個十步,就是客廳兼廚房的地方。

他回到家之前,下意識地用食指與大姆指撫摸瘀青好幾次。

當一個人確實感受到自己變得強大以後,自然就會擁有信心。但擁有自信的人,有時會對比自己弱小的人萌生輕視心態,當那種心態無止境的擴大,就會墮落爲污穢者。即使心靈沒有腐敗,有時也會因爲太過自信,將自身的無謀誤認爲勇猛,甚至愚蠢地向自己毫無勝算的敵人挑戰。

那名少女正是佐和山安曇。現年十九歲的她,在兩年半以前都還是隸屬於『院』的獸聖。

雖然安曇年紀比他小,但以獸聖的輩份來說,算得上是直純的前輩,同時也是他初吻的對象。

直純注視着照片,以食指抓着眉間。

兩年半前——直純纔剛被任命爲獸聖,在『院』總部纔開始工作不久的時候,就和安曇搭檔與魔物戰鬥。

對極端怕生又總是低着頭的安曇而言,那場戰鬥是她人生的轉折點,個性也因而有所改變。

她對任何人都不再感到害怕,而且也絕不會再低下頭或者別開目光。

安曇曾經說過,自己能夠改變,都是多虧了直純。她爲了表示感激,唐突地奪走直純的初吻。

對於當時纔剛與由花開始交往、還沒有接吻經驗的直純來說,她的舉動是一大沖擊。

安曇說那是直純改變了她的人生,而給他一份謝禮。但若僅是如此的話,應該只要向他道謝就已經夠了。即使要用親吻表達謝意,一般也都只親臉頰吧!但安曇的脣瓣卻是貼在他的嘴脣上。

也就是說,安曇的心意——早已超越了純粹的感激。

雖然直純不擅察覺別人的心意,但都被人家奪走了初吻,當然心裏也就明白了。

一想起安曇的事,直純再次回憶起她那溼軟柔脣的觸感,甚至接着還回想起她接連親吻他時,壓在胸口上那胸部觸感和髮絲的香味。

安曇的胸部雖然不大,卻出乎意料地的柔軟,讓直純強烈地意識到男人與女人是截然不同的生物。她的髮絲散發的香氣,猶如卡士達奶油般香甜。

這明明已經是發生在兩年半之前的事,直純的記憶卻依然鮮明,多半是因爲那是他初吻的緣故。

直純感到坐立難安,將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又用手指來回搔着眉間。

「安曇的笑容好燦爛喔。」

直純身旁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讓他略受驚嚇地睜大眼睛。

他轉頭一看,由花正站自己的身邊。她將剛纔因爲洗碗而取下的戒指重新戴回右手無名指,一邊低頭看着那張明信片。

那枚戒指樸素可愛,和由花給人的印象一樣。那是直純送給她的禮物。

這份禮物,並不是由花開口要求,也不是直純主動去買的。

「啊、嗯……」

由花她並不知道安曇親吻了他這件事,他也不可能說得出口。

直純喀沙喀沙地掀開購物袋,從裏面拿出便當和綠茶。

直純心想,他曾經收過由花禮物,自己卻沒有回送她,因此覺得「的確,有必要以形式上的東西來表達我平常時的感謝」,所以便照靜華所說的,送了由花一枚戒指。

「可能不行。因爲交作業的期限是明天,今天如果不早點回去努力的話,可能就趕不出來了。」

「她在寄給我的郵件和信上,還稱呼你爲功刀先生唷……」

他也沒有開電視,就這樣默默地喫了起來。

「啊、嗯……」

直純微微嘆了口氣,閉上眼睛。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佐和山安曇的臉。

「夏天或是年底時就能見到安曇了呢,真是讓人期待啊。記得我們當初有約定過,我來烤餅乾,她烤蛋白牛奶酥,然後大家一起品嚐的,結果卻沒能實現……這次一定要讓她喫到我親手烤的餅乾囉!」

『你好嗎?

「咦……?」

直純皺起眉頭後,由花就偏着頭。

於是大家就替我慶祝,這張照片是那個時候克雷特替我們拍的。

由花大學畢業之後,轉而就讀專門學校的設計系。未來想從事CG的相關工作——那是她現在的目標。由花說自己是受了目前非常活躍的插畫家父親——夏彥的影響。

「嗯。」

在她點個頭打完招呼後,就說出了剛纔那句話。

不是安曇親吻了直純的那一天。

直純的肩膀震了一下,之後看向由花的臉龐。她那秀氣的柳眉似乎微微皺了起來。

我預計在今年夏天或者是年底時回日本一趟。屆時有見面的話,務必要品嚐看看我親手做的蛋糕喔。』

由花的笑靨,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幸福感。雖然由花總是笑臉迎人,但在面對直純時露出的笑容還是格外的不同。

我在這裏過得很好。

所以當時直純對五堂如此回答:「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夠填補多少空缺,但我會抱着粉身碎骨的覺悟努力的。」

「回程時你也能來嗎?」

不到十分鐘,直純連配飯的醬菜也喫得一乾二淨,接着一口氣喝掉保特瓶裏剩下的半瓶綠茶,然後靠在沙發上。

兩人在道別時,一定會由某一方親吻對方。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協議。但雖然說是協定,卻是由花她自己說了算的。

直純吐出一口類似於嘆息般的氣息之後,將嘴脣輕輕地印上由花的脣瓣。

「嗯,真的很厲害。」

直純回到起居室之後,打算作個深呼吸,好冷卻臉上的熱度,這時才發現自己手上還拿着安曇寄來的明信片。

「直純這麼誇我,我好開心喔——啊,我該走了。」

對於由花那天真爛漫的笑容,直純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直純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先來到中庭,安曇是則在約定的時間準時抵達。

他凝視着背面的照片——那名站在正中央微笑的少女。

「這是第一次。這是安曇她第一次主動說出自己想要做什麼。其實讓她離開,我也感到非常地痛苦。對於身爲『長者』的我而言,她的離開是一件讓人惋惜的事;但對身爲伯父的我而言,她主動提出要求,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面對直純的沉默不語,她閉着眼說道:

「那麼,我出門了。」

「真厲害。」

「她自己做的蛋糕獲得認同了,一定很開心吧。」

因爲她正在等待。等待直純親吻她。

她指定的會面地點,是在『長者』所居住的紫宸殿中庭。能進入紫宸殿的,只有上級幹部與少部份獲得特許的人,身爲獸聖的直純和安曇,當然也能夠自由進出。

「去學校嗎?」

直純將視線移回由花身上時,她正看向牆壁上的掛鐘。

他把照片做成了明信片的樣式,於是我就直接拿去寄了。我也會再用郵件寄蛋糕的照片過去的。

直純一臉複雜的神情。

當時由於歷經七年長期與『櫻之妖魔』對抗的關係,『院』已經失去了衆多優秀的人材,所以對於『院』而言,失去安曇可謂一大損失。

直純極有感觸地低語。

「安曇她開始稱呼你直純了呢。」

實際上,原本在安曇門下的弟子中,有三人後來轉交給直純,不過那三個人在一個月後就都逃跑了。那段時期,正是直純對於自己的教導方式感到最爲苦惱的時候。

他覺得她的表情開朗自然,由花剛纔也這麼說過。

這麼說來的確是。於是直純翻過明信片。

改變了她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啊,直純。因此她離開以後空出來的缺,就由你來補上了!你可要咬緊牙關工作喔!」

去年夏天直純還在總部工作,當他休假期間回到暌違已久的東京時,靜華對直純這麼說。

直純不由得「嗚」地呻吟了聲,不過由花只是皺着眉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就在她的視線甚至讓直純開始感到刺痛時……

「我想辭去『院』的工作。」

他睜開雙眼,伸展身體,再次拿起安曇寄給他的明信片。

即便如此,如果再這樣一直躲避下去的話,只會讓人誤以爲他討厭安曇。而且只要兩人同爲獸聖並生活在同一個區域內,以後也一定會不期而遇。雖然他也可以等到那時候再說,但是這樣的話未免也太不像男人了。

(雖然由花毫無怨言地靜靜等着你,但也是她的心情也是很寂寞的。你偶爾也買個戒指之類的禮物送她吧。)

佐和山安曇爲了實現成爲點心師傅的夢想,於是辭去了『院』的工作,前往法國——那是在兩年半前,她奪走直純初吻兩個月後的事。

「還是……來喫午餐吧……」

雖然直純並非毫無異議,但他也覺得安曇能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勇往直前真是太好了。他自己也想聲援她。

「他們認同佐和山的手藝了啊……」

直純皺起了眉頭,臉羞得像是熟透的蕃茄般火紅。

從她寄來的照片和信件的字裏行間,都可以感覺到她在巴黎的生活很充實。

在直純下定決心的時候,安曇突然寄了一封主旨是「想和你見面」的電子郵件。

「嗯。」

「直純你可以和安曇變得這麼要好。」

「應該不會吧。都築烤的餅乾非常好喫,佐和山她也一定會喜歡的。」

「你還沒看她的留言嗎?」

前陣子我設計的蛋糕,開始放在店裏販賣了,當然也是我親手做的。

在安曇離開日本之後,兩人就再也沒見過面,也不曾從電話裏聽到彼此的聲音,不過他們偶爾還是會透過電子郵件聯絡。雖然她寄來的信上有時會附上照片,但照片裏的大多是她在那邊結交到的朋友與巴黎的風景。要像這次寄來的明信片一樣,附上出現她自己身影的照片,這還是第一次。

雖然我也很想讓直純與由花姐姐嚐嚐看,但可惜蛋糕有保鮮期限,沒辦法直接用寄的。

星期一、三、五、日是由花親他,二、四、六則是輪到直純。

「啊,不過安曇她已經是職業級的點心師傅了呢。或許她會覺得我這個外行人烤的餅乾不好喫吧。」

雖然只是一張照片,但照片裏的安曇,看見他親吻由花的場面了。

由花雖然說她要出門了,但卻沒有走出去。她正面對着直純閉起眼睛。

直純看着興高采烈說着話的由花,胸口的疼痛感更加劇烈。他感到坐立難安,於是別開了視線。

由花仍舊閉着眼睛。

而是直純親吻了安曇的那一天。

此時,由花的眉毛明顯地皺了起來。

在安曇與和她有一番糾葛的魔物-黑星戰鬥之後,過了兩個星期,安曇說出了這番讓直純不禁瞠大雙眼的話。

直純已相隔兩週沒與安曇見面了。兩人在與黑星戰鬥完、也是安曇親吻直純的那一天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

一開始,由於安曇門下還有弟子的關係,上層駁回了安曇的申請。但後來身爲『長者』、同時也是安曇伯父的五堂恭市說道:「去者勿留是我的原則。若她要請辭的話,就讓她辭了吧!」於是,在五堂恭市的爽快答應之下,安曇就毫無顧慮地前往了法國。

「太好了。」

留言裏寫了這些內容。

兩個人一面聊着,一面走向玄關。

「這、這是偶然吧。她寄給我的郵件上也都是寫我的姓喔!」

是靜華叫直純去買戒指送給由花的。

儘管只是張照片,根本不需要在意,但是直純此時的心情,卻是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把明信片放到桌子上。

他凝視着安曇的笑容,想起了那一天——

「是嗎?」

「那麼,我出門了。」

安曇提出申請想辭去『院』的工作時,上層一陣譁然。

「啊、嗯……」

這麼說來,也只能自己先去見她了。

「纔沒那回事呢。對了,直純你之前給我看安曇寄來的郵件時,那一封也是直接叫你的名字吧?」

「蛋糕?」

由花的表情突然轉爲一抹微笑。

並不是兩人沒有機會見面,而是直純在躲着安曇。當然並不是因爲他討厭突然親吻了他的安曇,而是因爲覺得很尷尬。雖然這理由對於男人來說真的是很遜。

「……」

從由花住的城鎮到位於市中心的學校,只要搭乘一次JR就能抵達。直純居住的城鎮正好位在這兩地中間,因爲這裏尚在定期月票的可用範圍內,所以她常常在去學校之前或者是回家的時候,順道來直純的公寓拜訪,也常常在這裏過夜。

在安曇離開『院』的數日後,直純偶然遇見了五堂,他對直純說:

「因爲直純是個粗線條的人,我一開始還很擔心,如果我不替你們穿針引線的話,不知道安曇會不會很怕你呢,不過她現在和你變得這麼熟稔,甚至還直呼你的名字,真是太好了。而且她去巴黎後還一直與你保持聯絡,我真的覺得很高興。」

由花再次這麼說道,這次真的走了出去。

「今天輪到直純了囉。」

由花穿上鞋子後,拿起放在鞋櫃上的塑料盒抱在胸前。

「辭去『院』……的工作?」

對於那超乎預想範圍的話語,直純只能呆呆地重複反問。

「是的。我想辭掉『院』的工作去法國。」

果然也是個超乎預想範圍的答案。

「法國?」

「是的。」

「你在說什……」

「這是爲了實現我小時候的夢想。」

「夢想?」

「是的。」

安曇微微一笑。

「我一直憧憬着成爲一名pitissier。」

「pa……什麼?」

「pitissier。這是法語,點心師傅的意思。」

直純在心中「啊!」了一聲。

雖然他沒有嘗過,不過曾聽說過安曇的興趣是做點心。

「你爲了要學習做點心的技術,所以要到法國去……是這樣嗎?」

「是的。」

「呃,但是……」

他雖然理解了安曇她擁有想要成爲點心師傅的夢想,但是辭去『院』的工作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雖然她突然決定出國的舉止似乎太過有勇無謀,不過直純的心中堅信,對現在的安曇來說,不管她去哪裏都能成功。

直純尊敬身爲同僚的安曇,也對於身爲朋友的她抱持着好感。安曇喜歡上他,讓他備感高興與光榮。

對於每天只知道埋頭修行的自己而言,結婚似乎是件與他最無緣的事。不過直純意識到自己想要與由花結婚,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我明白功刀先生你想說的話。上級幹部不會接受,伯父也有可能會反對吧。但是,就算伯父持反對意見,我也不會放棄。即使花上好幾天,我也要說服他們。」

「我會爲你加油。不管佐和山你要去哪裏,或是你要往哪條道路前進。」

「而且——」

雖然直純會這麼想的理由有好幾個,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爲他們曾經分離兩年以上。

直純心想的確是如此。上層的人既不可能接受,而安曇又是超級怕生的人。他也不覺得她一個人有辦法遠渡重洋在異國生活。但是——

雖然在道別的前一日,由花不禁哭了起來,但直純對於那次的分離感觸並沒有那麼深刻,因爲並不是一輩子都要分開。奈良與東京之間的距離,如果想見面的話,隨時都可以見到。

直純想將這份心情傳達給她知道。

「是的。」

這個時候別開目光的話,會讓安曇誤以爲她的心意讓自己感到很困擾。

安曇搖了搖頭。

「我?」

他可以感覺安曇屏住了呼吸。

直純微微地彎下腰,將脣瓣貼上安曇白皙的額頭。

他可以確實感受到她非常喜歡他。雖然他並不是抱持着輕浮的心態與她交往,但她應該還沒有考慮到結婚這件事。

由花簡直是徹底改變了直純的人生觀。而她現在甚至是直純考慮結婚的對象,不僅是人生觀而已,她也改變了直純的人生。

直純明白她的意思。雖然安曇具有同類之中也相當罕見的戰鬥天份,不過才能往往不一定與本人的期望一致。

安曇點點頭。

直純甚至對與佐和山安曇這名堅強的少女成爲知己般的好友感到驕傲。

安曇點頭微笑。

直純沒有打斷她說話,只是靜靜聽着。

過了半晌之後,他望向安曇的臉龐,與她的雙眸對望。

直純與由花是在兩年半之前從師兄妹的關係轉變爲戀人。同時,直純也被任命爲獸聖而離開了東京。

兩人露出了笑容,彼此對望。

雖然兩人不是戀愛關係,但以朋友的角度來看,這正是彼此之間的距離更加貼近的證明。

「那場戰鬥,是個很大的轉折點。可是不僅僅只是那次而已。」

直純注視着安曇的照片,腦中浮現出由花的臉龐。

雖然直純自己也很意外,但他在思考數秒之後所採取的行動,與兩個星期前安曇所做的事一樣。

「佐和山……」

其中一個不用說,就是由花她的心意。

由於直純早年失去雙親,哥哥又在『血之聖夜』時過世,他一直是一個人。他還以爲自己已經很習慣一個人了——

「功刀先生總是嚴肅得令人害怕……但是,在看着你努力的身影時,我不禁開始覺得這真令人羨慕。」

由於安曇的母親會在機場替她送行,因此直純只在宿舍前面和她道別。

她的眼角閃爍着淚光。

由於安曇無法阻止她的師父在她眼前慘死,當時的後悔與無力感加上對於黑星的恐懼,深深地烙印在安曇心中。在第一次戰鬥時安曇倒了下來,更讓她內心的傷疤再度被揭開來,最後甚至失去了鬥志。但後來在直純的勸說鼓勵之下,安曇決定與黑星再次對戰,並且憑着自己的力量,獨力打倒了黑星。

雖然她的口氣沉穩,但能夠從中感覺出她堅定的意志。

「直純你也多保重。」

他雖然考慮着結婚但又無法下定決心的理由,有兩項。

雖然安曇的表情流露出疑問,但她一動也不動。

他伸手探向安曇的額頭,撩起她的劉海。

直純皺起眉頭。

「那麼,我走了。」

「嗯。」

雖然安曇平常都畏畏縮縮的,但一到戰場上就會展現出如巫女般的凜然姿態,不過她面對黑星時卻無法保持冷靜。

「這樣啊……」

「我並不討厭修行,也爲自己身爲獸聖而感到驕傲。然而讓我想要筆直前進的道路,並不是這一條。」

——不……正因爲他習慣了自己一個人,所以才更不能忍受吧……

「你現在終於下定決心了?」

「羨慕……?」

這樣的她竟然選擇不再戰鬥,要轉換到截然不同的跑道上,他的內心不由得感到抗拒。

「我喜歡功刀先生,但是我也同樣喜歡由花姐姐。雖然我在兩星期之前做出那種事,讓功刀先生十分困擾……但我是真心希望你們兩位能得到幸福。所以——」

雖然他兩年半前毫不遲疑地接下在奈良工作的任務,但若是現在又有一份要分開他與由花的任務的話,他會非常困擾吧。

但是當兩人真的分隔兩地以後,他又思念起那段與由花一起在東京生活的日子。

獸人中有很多孤兒。而早早失去親人的獸人們,概括來說有着早婚的傾向。

而且直純也覺得這樣很可惜。安曇她身爲戰士的本領比直純還高出數倍,甚至還能當他的指導師父。

直純皺着眉頭,等待安曇接下來要說的話。

——都築她……嗎……

「是的。功刀先生有明確的目標在,而且每天都爲了這件事而努力,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但是我明明有着想要成爲點心師傅的夢想,卻沒有勇敢地朝着自己的夢想前進……」

兩個星期前,直純和安曇奉『長者』直接下達的命令而與之戰鬥的魔物——黑星,其實就是安曇師父的仇敵。

(請你一定要讓由花姐姐幸福喔。)

認識了由花之後,他還是每天都沉浸在修行之中,不過已經開始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修行以外的事物。天空蔚藍的時候他會覺得心情很好、悠哉地泡澡時他也覺得很舒服。與他人接觸也是,他以前只會覺得很麻煩,但後來卻開始感到開心。

——但是……

原本直純心想,如果上級幹部和五堂也全都反對的話,他打算替安曇說話。可是,出乎意料的,五堂非常乾脆答應安曇的請求,所以直純沒必要親自出馬。

聽她這麼一說,直純喫驚地抬起了頭。

除了言語以外,要怎麼做才能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知道?

「我老早就在盤算去法國的事了,可是總是下不了決心……」

「多虧了功刀先生。」

在認識由花以前,他每天都過着修行直到天亮的日子。雖然很充實,但他只是一味地殺伐,現在回過頭去想,直純覺得那時的自己內心真是狹隘,老是隻會瞪着同期的夥伴們,並沒有歡笑的記憶。

「是因爲和黑星的戰鬥……嗎?」

從安曇將自身的決心告訴直純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呼直純的名字。

但是如果直接以言語表達,不但讓人覺得庸俗,而且又像是虛情假意,因此直純心裏躊躇着,怎麼也說不出口。

直純二十二歲,由花小他一歲,也就是二十一歲。在這樣的年紀結婚的話,似乎還嫌年輕了點,但也不至於太早。

過了一個月後,安曇踏上旅途的日子終於到來。

「佐和山……我……」

「嗯,保重啊。」

對於功刀直純而言,都築由花這名少女的存在意義便是如此重大。

「如果我再繼續待在功刀先生身邊,我……一定會無法放棄功刀先生……」

——我還真沒志氣啊……

「若能和由花成爲夫妻的話、能和她成爲一家人的話……」他最近思考這些事情的時間驟然增加。

「功刀先生專心修行的模樣……我曾經看過好幾次。」

直純內心感到一陣沉重,他微微垂下眼瞼。

「經過那場戰鬥,我才得以知道我的弱項與強項。」

相反地,她以燦爛耀眼的笑臉回應他。

安曇的微笑帶有淡淡的憂鬱。

『院』現在正因人材不足而相當苦惱。若安曇離開的話,她的出缺不容易找到替補。

最近這幾個月——尤其是回到東京的這段日子,他經常在思考與由花結婚的事。其實,對於開始考慮結婚的自己,直純比任何人都還要感到意外。

由花身爲他的師妹、對手,以及最親近一個異性——她對於直純所造成的影響難以估計。

安曇一臉驚愕地想說些什麼,不過她微啓的脣並沒有吐出任何話語。

「請你一定要讓由花姐姐幸福喔。」

「功刀先生,你是以哥哥爲目標,纔會不斷努力修行的吧。」

她漆黑的雙瞳,溫柔地注視着直純。

直純也不例外。

「佐和山……」

「但爲什麼突然要……」

「請你不要擺出那副表情。」

——家人……嗎……

讓由花幸福。安曇說這句話的時候,帶有怎樣的含意呢?雖然他不太可能推測出正確答案,但一般說到男人讓女人幸福的話,通常都是指結婚吧。

直純的嘴脣離開後,也縮回撩起她劉海的手。

「……」

安曇的微笑中已不見憂鬱。

安曇留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院』——離開了直純的身邊。

讓人喫驚的是,據說安曇在法國那邊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雖然她也學了點法語,但光是念一些短句就已經很喫力了。

隔天,安曇想要辭去『院』的工作的申請已傳到了上層幹部那邊。

而且——

——我的工作本身也是個問題……

直純是屬於『院』的狼人,也是獸聖。他的本分就是戰鬥,且常常會有生命危險。其實,他也不只一次身受幾乎致命的重傷了。

此外,直純現在又有任務在身。不是比喻,也絕非誇張,那是一項關乎人類存亡的重要任務。喪命的可能性比以往還要高。

在這種時候他根本不能結婚。

就算他能平安無事地完成這次的任務,但只要還隸屬於『院』之下,他的生命就不可能沒有危險。

會有女人想要一個隨時有生命危險的男人當她的丈夫嗎?

儘管如此,他也完全沒有打算辭去『院』的工作。雖然他既害怕戰鬥又不想早死,但他仍覺得對於自己面舌戰鬥是他的天職。

或許安曇自己人生追求的道路並不在『院』,但直純所尋求的人生道路,就是他現在正在走的這一條。

——像我這種人,或許沒有資格擁有家庭吧。

正因直純是個可能沒有明天的人,所以他才深深地認爲自己需要絕對不能死的理由。

直純閉上眼睛,思念起已故的雙親。

同樣身爲『院』的狼人的父親和母親,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結婚的呢?

縱使他們是親人,仍是不同個體。雖然他能透過推測得知別人的心情,不過他猜想父親和母親一定也是因爲無法預見未來,而想尋求「家庭」這種穩固的羈絆吧。

直純睜開雙眼,把明信片放在桌上,然後從褲子口袋掏出皮夾打了開來。在塞了定期月票的地方擺放着由花的照片。

那是在兩年半前,由花寄給他手織圍巾時附上的照片。雖然當時的她是綁着馬尾的造型,但燦爛的笑容依舊不變。

現在直純仍將兩年半前的照片珍藏在皮夾裏,可見這張照片對他確實有很重大的意義。

在兩人分處奈良與東京兩地的那段期間,每當他在修行完畢,筋疲力盡地回到房間的時候,或者情緒無法平靜的時候,只要看着那張照片,直純就能冷靜下來,並且湧出一股明天要繼續加油的氣力。

不論是相隔兩地的兩年前,還是如影隨形的現在,對於直純來說,由花是無人可比的重要支柱。

直純希望由花從今以後也能一直支持他,希望她成爲自己的支柱。

「我在幫忙客人挑選訂婚戒指的時候最熱血沸騰了,雖然也有人結了好幾次婚,但是基本上還是一輩子只有一次啦。在這種一生一次的重大事情當中,訂婚戒指就像是先鋒一般的活躍,也就是類似於突擊隊隊長那般的存在喲!」

直純覺得已經被她完全掌握主導權了。

「明明是魔法師,但戰鬥的時候卻都是近身肉搏呢。」

直純彷彿面臨戰鬥似地握緊了雙拳。

「客人您已經求婚了嗎?」

「那麼您今天想要找什麼東西呢?」

「對啊~~既然是魔法師,就應該要讓天空下起流星雨,或者是喚出大海嘯進行攻擊纔對啊。」

「歡迎光臨。您好~~」

走在由花旁邊的是本上圓。雖然她身材不是那麼豐滿,但有着貓咪般柔軟的身段與一雙充滿靈氣的眼眸,個性也像外表那樣開朗又充滿活力,在與直純對打練習的時候也是。比起維持距離牽制對方的攻擊方式,她更喜歡近距離交手。對這樣的她來說,電影內容自然是愈刺激愈好。

回想起來,上次和由花一起來的時候也是,完全被這個女店員牽着鼻子走,結果買下了一枚完全超出預算的戒指。

向他出聲的是一名——看起來——還相當年輕的女店員,女店員站在直純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直純不由得大喝一聲,女店員的職業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他一踏進店裏,一陣強烈的窘迫感馬上湧了上來,讓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女店員臉上掛着溫柔可人的微笑,也就是所謂的職業微笑這麼說着。

霎時,女店員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大。

「我是、是有這個打算……沒錯啦……」

「但是他說最近老是在修行,所以沒時間讀書。」

總是隻身一人的小圓,或許是因爲憧憬兄弟姐妹之間的親情,所以把由花當成親姐姐般仰慕着。

儘管女店員顯然是在說客套話,但受到別人稱讚時,心情當然不至於覺得不好,直純勉強地露出了微笑。

這間珠寶店確實是之前直純與由花一起來過的店。

關於鑽石的講解,他就聽了三十分鐘;而女店員八嶋對訂婚戒指充滿熱忱的認知,他也被迫聽了三十分鐘。然後女店員給他看了各種款式的鑽戒,到下最後決定之前,又花了一個小時,因此這枚戒指總共花了直純兩個小時。

直純完全沒有注意到女店員往他走近,甚至還對他打起了招呼。

「而且啊,和您一起來的女朋友也長得好可愛喔!你們真的是一對絕配啊~~」

「啊、嗯……」

聽完少女說出很符合她個人風格的感想之後,由花不禁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心裏突然冒出這種想法。

直純覺得她很可靠,然而又隱約感到不安,只能跟在她的後頭走。

——她居然還記得將近一年之前,而且僅僅只來過一次的客人的長相,以及買過的商品,該說真不傀是專業人士嗎?

直純緊握那個包裝好的小盒子,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走進入潮當中。

直純不發一語,女店員斂起了臉上的笑容。

——這個女店員……反客爲主了……

「真厲害~~」

這一天,兩人最先逛的是家電量販店。由花在那裏買了一顆要加裝在自己房裏計算機的硬碟,小圓則是到處挑選她預計要買的可攜式MP3隨身聽。後來,因爲小圓想更換她修行用的裝束,所以到百貨公司的運動用品販賣部去。由於沒找到喜歡的衣服,所以最後什麼也沒買。一接下來,她們到那家平時經常光顧的意大利餐廳喫午餐,然後就去看電影——直到現在。

「是的。因爲客人您長得又高又帥~~」

「訂婚戒指的話,請放心地讓我八嶋美加,發揮擔任珠寶店店員六年又七個月的經驗與知識,鉅細靡遺地爲您介紹一番吧!請往這邊走!」

直純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直純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雖然他不記得眼前這個名爲八嶋的女店員的長相,不過她那像是卡通人物的嗓音,還殘留在他腦海的一隅。

兩天之後的星期六,直純爲了尋找某樣東西,獨自到商店街去。

——如果把訂婚戒指比喻成突擊隊隊長的話,那麼結婚不就是一場戰爭囉……?

「嗯。那傢伙的房間連臺電視也沒有,最讓我討厭的書倒是堆積如山。而且書櫃還不夠放,另外還有好幾個塞滿了書的紙箱。」

女店員直盯着他看。

「是……訂婚戒指嗎?」

「你還……記得我?」

「突擊隊隊長……」

女店員像是看穿他想法似地說道。

「上一次也是由我八嶋爲您們介紹的喲~~」

「我那時候就一直覺得好羨慕喔~~」

雖然直純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生氣,但女店員不知是否知道那其實是他害羞的表情,繼續說着讚美的話:

現在大約是六點多,差不多是該回家的時間了。雖然由花家沒有設門禁,而且接下來也沒有其它的計劃,可是小圓還要去修行。

直純在門口附近磨蹭的時候,突然有聲音傳來,讓他差點反射性地擺出備戰姿勢。

直純皺起眉頭,嘴脣向下一撇。

兩人朝夕相伴的未來,或是不在一起的未來。雖然他不知道對由花來說哪個纔是真正的幸一福,不過,既然他毫無頭緒,倒不如就相信兩人朝夕相伴比較幸福吧。

「嗯……不是生日的話……那麼,以這個時期來說,是慶祝就職成功~~之類的?」

「我想應該不是不好看,而是我好像有文字過敏症……」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學校放假的日子,由花和小圓相約出來逛街。她們自己則稱之爲『約會』,而兩人的共同出遊,已經成了她們週末的例行公事。

「閱讀是有訣竅的,而且也必須養成習慣呢。」

(請你一定要讓由花姐姐幸福喔。)

直純打從內心感到佩服。

——回去的時候,要記得打電話給都築。

他並不是在生氣,只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他原本就是一張撲克臉,又不太會笑,害羞時表情就會變成那樣。

直純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名店員。雖然她嬌小又瘦弱,但挺得筆直的背脊及臉上讓人忘卻煩惱的笑容,那種存在感非常奇妙。不過直純卻對她的長相沒什麼印象。

最後,直純買了一個他認爲很有價值的戒指。

「嗯。雖然我向阿學借了整套小說來看,但是第一集纔看到一半我就投降了。」

「小學是個愛看書的人嗎?」

他常常在電影和連續劇的情節裏,看到男方都會事先準備好戒指,然後在求婚的時候遞給女方,但他在網絡調查了一下後,又發現最近和求婚對象一起去買戒指已漸漸成了主流。的確,若男方自己一個人選的話,或許買的戒指不合女方的意,這對雙方來說,都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不過,據說還是有很多女性希望在男方開口求婚的時候,同時收到一枚訂婚戒指。

「怎、怎麼可能!」

「……」

直純走進了一家珠寶店。對於直純這樣的人來說,這種類型的商店是最難鼓起勇氣走進去的店。這是活了二十二個年頭的直純第二次定入珠寶店。

「這位客人,您又再度光臨本店了~~」

「小圓你也沒有看原著嗎?」

直純微微地瞪大了眼。

「對象是之前那位和您一同前來的女性吧?您的預算是多少呢?要買的是鑽石戒指嗎?如果有預定的克拉數或切面方式,請不用客氣,儘管吩咐!」

「不是因爲生日,也不是慶祝就職成功,又不是爲了言歸於好的話,那麼答案就只剩一個了~~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囉,客人您要找的是訂婚用的戒指吧~~?」

少女一邊舔着冰淇淋一邊說話,由花也舔着冰淇淋回答:「是啊,薩布揹着那個阿福羅爬上山頭的那一幕,我有稍微哭了一下呢。」

煩惱到最後,直純選擇自己一個人去買。雖然他心裏也有給由花驚喜的念頭,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是他想藉由買戒指的舉動,讓自己不再有任何猶豫。

但因爲由花非常開心,因此就算大大地超出預算也是有它的價值,所以他這次又再度光臨這間店。

直純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比喻訂婚戒指。

「不好看嗎?」

「今天女朋友沒有一起來喔?也就是說,客人您是要送她生日禮物囉?」

「一看到書就會想打瞌睡的文字過敏症?」

「沒錯,看不到三分鐘我就開始打瞌睡了。」

「那是因爲你們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啊~~」

直純搖了搖頭。

「是的。您在去年夏天時和女朋友一起來,而且還買了一枚粉紅鑽戒呢~~」

「也就是說,您要在求婚的時候送?」

「啊、呃……」

不管他要不要求婚,而他也沒有必要在這時立刻下好決心,但他覺得再拖下去的話,決心和覺悟就會愈來愈薄弱。

「嗯……我也覺得那一幕拍得很好……不過我啊,希望阿福羅的場面再多一點呢,畢竟他是男主角啊。而且,鋼彈席姆似乎也都沒使出什麼魔法……」

小圓邊回答邊挽住由花的手。

「這、還沒……」

當直純定出珠寶店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暗了。

「啊哈哈~~當然不可能會記得全部的客人啊!」

女店員故作撒嬌地說。她原本聲音就很像卡通人物了,又用撒嬌的口吻說話,讓人不禁覺得耳朵發癢。

「阿學也說過同樣的話。」

「不、不是的。」

雖然他已經決定要去哪一間店,但一直無法下定決心走進去,因此在人羣之中晃了數個小時——等到夕陽開始西斜的時候,直純終於打開了店家大門。

「也不是慶祝就職成功的話……啊啊,我知道了!你劈腿的事被發現了吧?所以想讓生氣的女朋友開心起來——」

小圓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讓由花不禁笑了出聲。

「結果從第一部到第三部,感覺最精彩的地方,都讓薩布一手包辦了呢。」

「訂婚戒指!是訂婚戒指吧?」

「印象?」

「人家開玩笑的啦。」

——雖然有部分原因是因爲店員太長舌了,不過我自己也挑了很久……

女店員一反方纔閒話家常的口吻,聲音也變得充滿活力,帶着直純往店裏頭去。看起來像是渾身充滿了幹勁,還把制服袖子給捲了起來。

雖然他已經決定要求婚,但昨天一整天都煩惱着要怎麼給她訂婚戒指。

「小學啊……」

名爲羽山學的少年——是小圓的青梅竹馬,也是直純的另一名弟子。由花的腦海裏浮現他的臉龐。

學不僅外表看來年幼,而且身高不高、皮膚又白皙,乍看之下令人覺得他弱不禁風,但他與小圓一同接受直純嚴厲的修行訓練。雖然是兩人合手,但他們前天總算是成功地擊中直純一拳。

——小學真的很像直純呢!

學能忍受直純那種任誰都會想逃跑的艱苦修行,是因爲他想要變強的心情比別人還多一倍。此外,學他想尋求的並不是那種憑藉才能所產生的強大能力,而是靠龐大的修行量爲基礎所產生的實力。對於這樣的學而言,透過較他人艱苦許多倍的修練而達到獸聖地位的直純,正是學的理想典範。

就像直純以他的兄長爲目標,學也以直純爲目標。

由花不禁心想,姑且不論外表與性格,學與直純兩人在本質上的確十分相像。

「由花姐、由花姐!」

小圓突然扯着由花挽住了她的手。

「嗯?」

「那個不是功刀師父嗎?」

小圓用拿着冰淇淋那隻手的食指,比向對面佇立在人行道上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雖然雙方有一段點距離,但是小圓說的確實沒錯,由花一眼就認出那是功刀直純。

「他好像是從那間店裏出來的……」

小圓一邊說話,一邊將指着直純的手指移往他身後的店家。那家店的自動門正好敞開,直純的確纔剛從那家店出來。

「那家店是珠寶店……吧?」

「嗯。」

由花點了點頭,舉起自己拿着冰淇淋的右手無名指——然後瞥了一眼戴在手指上的粉紅色鑽戒。

插圖145

直純買給她手上那枚戒指的地方,正是直純方纔走出來的珠寶店。

「師父真是不適合珠寶店……啊!」

「是在電話上不方便講的事……對吧?」

由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咦?」

「不不不,什麼說不定,一定是這樣。因爲也只剩這種可能囉。」

現在這偌大的公園裏,就只有由花和直純兩個人。

直純簡短地說完要事之後,就掛了電話。

由花以爲那是對她說的話。

若直純想買珠寶送人的話,最有可能的對象自然是由花。

「驅逐人羣之術被……」

「直純你已經很有師父的架勢了呢~~」

那麼究竟是……?

由花心想,似乎應該前去照顧他們,但由於直純有話要對她說,所以即使很擔心,她也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學和小圓離去。

直純沒有佩戴珠寶飾品的興趣。如果他到珠寶店消費,很自然地就會讓人聯想到那是要送別人的禮物。

「難不成……難不成……」

這座公園是直純每天從早到晚嚴格訓練學和小圓的場所,也是以前直純與由花進行修練的地方。

由花站在原地轉了一圈。

九條政宗與小圓兩人被那道黑色人影抱住,飄浮在半空中。

在朦朧夜色之中浮現出兩道人影。

「我有事想告訴你。希望你明天晚上能來陪我,看看弟子們的修行。」

「……是……嗎……」

由花將雙手疊在身前挺直背脊。

由花心裏閃過了某種期待。

在與小圓道別之後,由花直接回家,然後一直握着手機等待直純打來的電話。

不論是清早或是深夜,在這座公園裏隨時都看得到無業遊民與慢跑人士的身影,但修行時他們會在公園內各處貼上具有驅逐人羣效果的符咒,所以不用擔心會被人看見。

但並不是——

直純轉向由花。

直純的眼神宛如迎戰時那般認真。

由花也聽過類似的話。在獸人族當中,有不少人孩提時代就失去雙親,據說這些人都有早婚的傾向。以由花的身邊的人來說,她的養母靜華也是如此。靜華是在二十一歲結婚的,她的母親則是在她國中時就過世了。

直純伸手探進上衣的內側口袋。

他的表情也是一如往常的撲克臉,甚至還比平常更嚴肅。

直純一邊回答着她,一邊拿起先前脫下後掛在長凳上的練習服上衣穿上。

在九條政宗和小圓之間,還有一道非人的身影。雖然它外表是人型,但臉上沒有眼睛、鼻子、嘴巴、肌肉發達的軀體,從頭到腳都漆黑如墨。也因此它幾乎跟黑暗融爲一體,難以辨識出來。它的身上沒有氣味。更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黑色人影的背部長出類似蝙蝠翅膀的物體。

「什、什麼……?」

由花轉過頭踏出步伐,小圓連忙小跑步追上她。

「……你說的有事,是什麼事呢?」

雖然修行這件事對由花來說已相當遙遠,不過學和小圓的身影,看起來就像和以往的自己與直純重疊了一樣。

「嗯……」

「送給我的……禮物?」

「這件事必須要當面講纔行,雖然在家裏也可以,不過我覺得這裏比較適合,所以就把你叫過來了。」

由花運用嗅覺並凝神定晴一看,才發現有第三者的存在。

「不過感慨很深呢,這裏以前是直純和我修行的地方,現在則變成了直純的弟子修行的地方了。」

但由花什麼也沒問,只用平常的口吻和他交談。

小圓又彈了一次手指。

「……嗯。」

這時,直純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羣之中。

「嗯……二十二歲的男人和二十一歲的女人,其實算不上早婚啦。我聽人家說,獸人族情侶都很早結婚的。」

直純果真打了電話過來。

平常直純幾乎很少主動打電話過來,但由花相信他今天一定會打過來,因此她靜靜地等待着。

她一邊縮着身子,一邊窺探似地看向直純。

但即使送的對象是由花,動機卻不明。因爲距離由花的生日還很久,聖誕節的話就離得更久了。

在往車站的那段路上,由花的話明顯變少了,而小圓也跟着沉默起來。

她露出調皮的笑容,看着由花說道。

前天好不容易成功擊中直純的兩人,昨天與今天又回覆成原先的狀態,連讓直純擦傷也辦不到。或許之前的成功一擊,讓他們產生錯誤的自信心,兩人草率地採取一擊必中的攻勢,直純對此則是回予比以往更重的反擊。

令人聯想到狐狸的細長鳳眼,還有剪得很短卻不減光澤的銀色髮絲。

直純突然大聲說話,由花嚇了一跳縮起身子。

「那是妖魔嗎?不、不像……」

「說不定是要買送給由花姐的禮物喔?」

「如果師父真向你求婚的話,由花姐會怎麼回答?」

「是、是。」

由花在那之後沒有特定的預定行程,本來她是打算前往直純的公寓,然後再陪在一旁觀看小圓和學的修行,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不過直純應該還沒考慮到那麼遠吧。年紀上來說,直純才二十二歲,我也才二十一歲而已……」

「我有事情想告訴你,還有東西想拿給你。」

「——?」

「妖魔?」

直純只是如此回答,但臉沒有朝向由花的方向,似乎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

從對打之後兩人的樣子看來,今天的確是沒辦法再繼續修行了吧。

儘管兩人今天交談了好幾次,不過直純今天說話的時候都完全沒看由花的眼睛。雖然由花一直看着直純,可是直純卻完全不看向由花。

那麼,是送給誰呢?

「可是……」

由於由花許久未曾經歷實戰與修行,所以她對戰鬥的敏銳度已經鈍化。直到那道人影逼近由花的上方時她才發現……

「師父說不定打算要向由花姐求婚了喔?」

兩人今天第一次眼神交會。

直純雙手交叉背對着由花。

「……怎麼回事?」

沉默半晌之後,由花開口問道: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適合當他們的師父,不過感受得到成就感。」

直純終於出聲了。

其中一道人影是個男人,而且是她曾經見過的臉——

在對打之後,會有兩三項類似於「水面佇立」和「煉磨陣」等等增加獸氣絕對值的修行。那是直純要求學和小圓做的基本功。

雖然那男人的髮型已經改變,但她認得出來那是以前以復仇之名欲奪靜華之命,而且讓由花身受重傷的九條政宗。他的身上裏着一條讓人不禁納悶哪裏纔買得到的純白斗篷。

而另一道人影,是由花和直純非常熟悉的人。那是小圓。

「回去吧,小圓。」

「阿、阿學……你、你、眼睛都張不開了呢!」

小圓說的話,與方纔由花一閃而過的期待完全相同。

在直純成爲獸聖的二年半前,由花和直純兩人都會一同修行。不過自從直純回到東京,兩人就也沒有一同修行過。而且,由花已經有一年以上沒再進行任何修行。雖然她偶爾會動動身體,流點小汗,但那根本稱不上是修行。

而那一晚,由花直到天明都無法入睡。

小圓鬆開挽住由花的手,彈了一下手指頭。

直純把手伸進上衣的內側口袋,低聲嘟噥起來。

由花仰起頭,接着瞪大眼睛。

「學和小圓真的很努力呢,總覺得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

「都築。」

由花只是曖昧一笑,沒有作答。

「我只是像平常那樣而已。他們急着出手攻擊而疏於防守,這是他們的不對,應該要讓他們從中學到教訓。」

已經擺出備戰姿勢的直純,彷若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這天晚上,直純卻只和兩人對打後就讓他們回去了。

由花偏着頭。

「小、小圓你纔是,你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原本應該在剛纔就和羽山學一同回去的本上圓,現在正和九條政宗一起飄浮在半空之中。

由花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現在正屏住呼吸。她抿着嘴脣,兩眼眨也不眨地注視着直純。

公園場地十分寬廣,甚至鋪設了自行車步道,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坪,讓人心曠神恰。公園的一隅還設置運動遊樂設施,每逢天氣晴朗的假日,這裏總是因爲許多人舉家出來郊遊而熱鬧不已,同時也有不少無業遊民打地鋪住在這裏。

「咦?啊、是!」

「你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是。」

直純把頭轉向由花這邊,但視線還是沒有和她相對,彼此之間也沒有說話。

「是啊。」

面無表情的九條政宗不發一語,只是目不轉晴地俯視他們。小圓閉着雙眼、全身癱軟地掛在黑色人影的手臂上。看來小圓還活着,身上也沒有明顯的傷口,只是陷入昏迷狀態。

「爲什麼他會……?」

由花完全忘了擺出備戰姿勢,低聲呢喃。

她明明聽說九條政宗被囚禁在『院』裏頭。

「應該是逃出來的吧!我沒聽說『院』放他出來的消息。」

她在直純的臉上看見焦躁的神情。

「好久不見了,九條政宗。」

直純擺出備戰姿態對九條說道。

九條政宗是一名妖術師,自然能想象到那道黑色人影是由他所操控的。既然小圓被那個黑色人影抱在手上,他就不能隨便出手。

「你出現在我眼前,目的是要復仇嗎?」

聽見覆仇兩個字,由花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九條政宗將靜華視爲殺父仇人,對她充滿了憎恨。他在出現在由花他們面前之前,很可能會先去襲擊靜華。

九條政宗對直純提出的問題毫無反應,而這次換成由花提出質問。

「媽媽呢?媽媽她沒事吧?」

於是,在這之前都毫無響應、面無表情的九條政宗,瞪大眼發出近乎悲鳴的叫聲。

「別隨隨便便和我說話!你這無恥的女人!我想痛宰的,是這個卑劣的男人!」

政宗態度的驟變,讓由花不由得後退了一步,但同時她也安心不少。

看來九條政宗憎恨的對象,已經從殺父仇人的靜華轉變爲阻止他復仇的直純了。

由花像是突然察覺什麼似的,在內心用力地搖着頭。

——我這個笨蛋!有什麼好安心的嘛!

雖然這次沒有看見噬火鳥的蹤影,但似乎有某種東西取代了它。

他心裏已有所覺悟,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前來尋仇,即使對手又是九條政宗,他也不會感到意外。

當直純往前踏出一步後。

直純解除備戰姿勢地說道。雖然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由花能從那聲音中感受到波濤般的怒氣。

剎那間,九條政宗的全身開始燃燒起來。

直純憤怒得咬牙切齒。

「你做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

而政宗瘋狂的鬨笑聲也戛然停止。

出現在衣物下的是蒼白的赤裸身體。他身上僅穿着一件白色短褲。

直純的視線回到由花身上。

九條露出牙齦一笑,敲向黑色人影的厚實胸膛。

九條政宗縱聲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嗚哈哈哈哈哈,答哈哈哈哈哈!」

在由花大叫的同時,伽藍朝着直純拋出小圓,而且如九條政宗所說的,是以強而有力的勁道。

他的T恤迸裂開來,肌肉壯碩的上半身開始被烈火色的體毛覆蓋。他的頭顱瞬間轉變爲狼頭,變身完成。

直純脫下運動外衣,靜靜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自腹腔傳出狼嚎的聲音。

「唉呀,你是絕對贏不了伽藍的!你不可能會贏的!」

那股衝擊貫穿他的手臂,讓他膝蓋一彎。

「……!」

以時速來說,或許有一百多公里吧。雖然那應該是相當大的衝擊,但直純並未往後退,身體也紋風不動,只是大叫了聲「後面」。而他叫喊的對象正是由花。

啊哈哈哈哈!他再度縱聲狂笑。

名爲伽藍的黑色人影奮力拍起翅膀,飛向後方,緩緩地降落在草皮上。然後放下九條政宗,雙手將小圓高高舉起。

「都築……」

直純站在原地,他「唰」的一聲揮下慣用的那隻手,其速度之快,一般人根本無法用肉眼看見。

九條政宗邊大吼邊脫下包裏住他身體的斗篷。

「只要有伽藍,我就天下無敵了!」

「伽藍是我魔力與無限激情的結晶,是我的分身,只要伽藍在我身邊,所有朝我而來的攻擊都是沒用的!」

「都築!」

在三年前,九條政宗也是挾持人質、傷害由花,並準備了讓自己絕對不會受到傷害的噬火鳥。

直純能藉由氣味確認學還活着,從學毫無動靜這一點來看,應該是被打昏了,而且幾乎沒有聞到任何血腥味,所以他猜想學的傷勢大概也不會太嚴重。或許也斷了四、五根骨頭,所以不能置之不理太久。

(你要牢牢記住,爭戰愈多,仇恨也就愈多。你現在就是身處在這樣的世界。)

又快、又強、又堅硬。

「就算你哭了,我還是會繼續折磨你!」

「都築……!」

——這次他也是想好針對火焰策略纔來的嗎?

「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

如鉛塊沉重的拳頭劃出弧度,襲向由花的側腹。

「有哪個笨蛋會聽別人的話說放開就放開啊,要是真有這種人的話,大概是像你一樣,是個大蠢蛋,笨蛋冠軍,繼續維持你的優良紀錄吧!」

九條政宗咯咯地笑着,不待直純回答,他自顧自地說道。

——好強。

九條政宗仍舊縱聲狂笑大笑,而伽藍則是動也不動。

直純將小圓橫放在由花旁邊,站起身子。

「……嘖!」

不過直純既沒看見九條政宗有任何施展妖術的行爲,操控在他身後的黑色人影看來也沒有任何動作——

雖然由花心中這麼想着,身體卻動彈不得,直接撞上地面。

當由花轉身的時候,伽藍的拳頭已朝向她揮去。

雖然看來無生命危險,不過暫時還動不了吧。

由花被擊中的右邊側腹——剛好是在肝臟那一帶。肝臟是人體的要害,一旦有了損傷,是很難痊癒的。她的肋骨應該也斷了好幾根,而遭到強烈撞擊的背部和後腦勺也讓她受到重創。

而方纔宛若石像般動也不動的伽藍瞬間身形一動——

「雖然沒有別人叫他放開他就放的笨蛋,但今晚是特別的夜晚!是影迷感謝日!所以我就變成笨蛋吧,就用強而有力的勁道放開她好了!——伽藍!」

直純抱着小圓奔向由花。

「我不躲也不藏。若你想復仇的話,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你先放開那個女孩。」

直純的太陽穴氣得爆出青筋,那並非是因爲伽藍或九條政宗的關係,而是源於對自己的憤怒。

直純猛地壓低上半身閃過那一拳。

他的身體完全看不出鍛鍊過的痕跡,上半身的肋骨甚至清晰可見,九條政宗向後仰着身子,指向直純。

因爲漆黑的拳頭正好劃過直純剛纔頭部的位置。

況且小圓還落在他的手上。雖然她很在意不見蹤影的學,但不管如何,他們現在正陷入極爲棘手的狀況中。

由花的身體如紙片般飛舞在空中。

直純心想,這顏色正好呈現出九條政宗的本性。

由花並未合上眼,當直純在她身旁蹲下時,她轉動眼珠望向直純。雖然嘴脣能微微動彈,但吐出的都只是氣音,根本說不出話來。

由於離過去實戰與修行的日子已相當遙遠,由花的反應慢了好幾拍。

伽藍從頭到腳都漆黑如墨,而且是那種毫無透明感,黑得像是被人塗上了一層厚厚的顏料的顏色。

直純以雙手爲盾擋了下來。

他保持距離,注視着伽藍。

「嗯~~」

「礙事的傢伙這下子全都解決了,啊哈哈哈哈哈!」

九條政宗會擄走小圓,應該是爲了制住可能會礙事的由花。他將小圓拋向直純後,趁隙攻擊由花而不是直純。雖然是很狡詐的做法,但他的計劃可說非常地成功。

他的唾沫不斷噴射下來。由花皺起臉,又退後了一步。

「小圓!」

不過半秒的時間,它就逼近到直純眼前,迅速揮出拳頭。

直純咋了咋舌,隨即壓低了身子,將小圓接住。

他拍着彎下半身的伽藍的胸膛。

他又望着臂彎中的小圓。

真是無可救藥。

九條政宗啪啪地轉動着頭部,看起來毫髮無傷。斗篷上甚至連一點燒焦的痕跡也沒有。

在三年前,九條政宗的攻擊目標是靜華,而那時由花也曾身受重傷。

「看來你很想知道爲什麼火焰會沒有用是吧?」

另一拳又在此刻迅速擊來。

不過直純卻沒那麼做。因爲他當時以爲,如果是由花的話,應該能輕鬆應付敵人的突擊。

就算透過防禦,伽藍拳打的威力還是相當具有攻擊性。既然防守無效,就只好讓它揮空。

直純利用站起上半身時的反彈再佐以自己的力量,給予伽藍的下顎狠狠一擊。

背部受到的衝擊讓她無法呼吸,而後腦勺承受的劇烈衝擊更是讓她眼前一片空白。

由花她已經許久沒有修行了。一般來說,修行只要怠惰三天以上,戰鬥的感覺就會變得遲鈍。而由花已經超過一年沒有修行,所以根本不可能應付實戰,更何況是敵人的突襲。

「咦……?」

但儘管九條政宗全身遭到火焰掩埋,他仍然大笑着。

當伽藍從由花背後偷襲之時,直純其實能在抱着小圓的狀態下攻擊伽藍。

他憎恨的對象只是從靜華變成了直純,但政宗所要攻擊的人,同樣都是由花最親密的人,在這一點上根本就沒變。

「既然那個黑色人影是你的護盾的話,那打倒它就好了。」

「……!」

雖然直純不擅長彈出火焰,但和九條政宗之間的距離纔不到五公尺。以這般近距離的話,他可以在瞬間把人燒成灰燼。

直純睨視着伽藍。

——得采取守勢纔行。

直純的師父靜華在破壞了九條政宗的報仇計劃後,曾經這麼對他說:

直純邊嘖了聲,邊壓低身子向橫一躍。後頭有由花和小圓,他無法再退後。

但由花卻直接捱了那記突擊。

啊哈哈哈哈哈。九條政宗昂首縱笑的聲音,那已經很明顯不是正常人類會有的聲音。

太晚發現九條政宗的接近,也是直純的疏忽。他明明還常常告誡自己,既然自己經常被迫置身在戰場上,無論何時都不能掉以輕心。但他那時卻滿腦子只想着向由花求婚的事。

伽藍晃了一下。直純間不容髮地又朝它的胸口直擊揮出拳頭。但直純並未打出第三拳,而是再次壓低上半身。

這次也一樣。九條政宗以小圓爲盾,同時重創由花,並藉由伽藍讓自己處於安全地帶。

不知九條政宗是否注意到直純已呈現戰鬥姿態,他似乎仍然沒有停下要笑聲的意思。

雖然她的意識還很清楚,但或許是腦與神經切離了吧,由花甚至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直純蹲着身子凝視九條政宗。

——他的分身……嗎?難怪全身漆黑。

以前九條政宗襲擊靜華之時,也是爲了讓靜華的火炎無用武之地,而特地準備了一隻能夠吞噬火焰,被稱之爲噬火鳥的魔物。

九條政宗陷入瘋狂的叫囂中,他的嗓音尖銳得不像是男人,反而像是女高音所發出的尖叫。只見他大剌剌地敞開雙手,瞬間,包覆住他全身的火焰不受直純的意識控制而憑空消失。

只穿着一條短褲的九條政宗擺出了肌肉男的姿勢大聲喊着。

「爲什麼呢……你想聽嗎?」

「說說看。」

九條政宗冷笑了一聲,然後將雙手叉在腰上。

「你的力量!你的速度!你的堅韌!以前你攻擊我、讓我痛苦的一切力量,都反映在伽藍身上!」

「……什麼意思?」

「伽藍的力量!伽藍的速度!伽藍的堅韌!全部都是以你的能力作爲基準設定的!」

「也就是和三年前的我一樣強嗎?」

「不一樣!伽藍各方面的能力都凌駕於你,因此我能夠保證,你是絕對贏不了我的!」

「原來如此啊。」

直純靜靜地擺出攻擊態勢。

「我話說在前頭,火焰也是沒用的!」

伽藍強健的雙足往地面一蹬。

它也跟着在瞬間除去一切距離,揮出拳頭。

好快。的確,若是三年前的直純的話,一定會被這攻擊打中吧。

但是——

直純又壓低上半身避過,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傳入他的耳朵。

他壓低上半身,踏出左腳,並把左腳當成支撐點,將全身的重量放到左腳。

直純用着彷彿要扭斷腹部的迅猛之姿轉動上半身,將左拳重重嵌上伽藍的右側腹。

以人體來說的話,那裏正是肝臟的位置,也是剛剛由花遭到伽藍重擊的部位。

這個星期兩人沒有見到面。雖然學和小圓的修行自那一晚過後的第二天就再度展開了,但由花並未在修行場所現身,也沒有到直純的公寓去。她也沒有打電話或傳簡訊,直純也沒有主動和她連繫。

看來他是遭人從背後偷襲的,雖然全身被人狠狠痛擊,但算不上是重傷,後來便與甦醒過來的小圓一同回家了。由於學和小圓都已充分累積了一定程度的基礎修行,所以回覆力相當高。明天休息一整天的話,就能從後天開始再度修行了吧。

「應該是一個星期前的事,當時直純你有事想跟我說吧?那天后來沒辦法聽到……」

「這是羽山和本上的份。」

由花的傷其實是可以避免的。

與污穢者戰鬥之時,直純一直努力避免殺他們。那是因爲他覺得對方或許會有所懺悔而改過自新,他期待着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直純對於預料之外的事情進展陷入沉默。

直純追趕伽藍的身影,簡直就像一道紅影逼近黑影一般。

由花抬頭看着直純歪過頭。

重傷的是由花。直純將由花帶回都築家,跟靜華說明來龍去脈後,她就喚來具有治癒能力的白狼女性——南原睦美。

「然後,這是我的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伽藍往後抽退的同時揮下雙手,從它手中釋放出的紅光,直接劃破地面並逼近直純。

飽含力量的鉤爪呼嘯而下。

「多虧你保護了由花,謝謝你。」

靜華僅是說出這麼一句。

「那一晚,我完全睡不着。因爲我滿腦子都在想,直純你會怎麼跟我說呢、我又要怎麼回答你……可是,對於答案是YES還是NO,我一點也沒有遲疑過。」

「纔不能算了!」

「啊、啊嗚!」

伽藍漆黑的軀體咚的一聲緩緩倒下。

一個星期沒與直純見面的由花氣色看來很好,表情也很開朗。

直純的雙腳緊緊踩住地面,讓鉤爪充滿了力量。他上半身的肌肉甚至還吱吱嘎嘎響地隆起。

「噫、噫——!」

他沒有善盡保護之責。

「……直純?」

兩人會合的地方就是那座公園,這裏是以前直純與由花的修行場所,而現在則變成了學和小圓的修行場所,同時也是與九條政宗戰鬥過的地點。

「不好意思喔,還讓你特地留下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你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是嗎?」

學就倒在公園的入口處附近。

「……」

「咦?」

他一步步逼近九條政宗。

直純把戒指扔到路旁的水溝裏。

但在說出口之前,由花就在自己面前受傷,這句話現在想來根本連笑話都稱不上。

直純緩緩地回過頭。

雖然伽藍的頭毫無防備地直接衝撞上地面,但它仍迅速起身跳向一旁。

不過既然由花主動說想見他,他就不得不見她。要是在這時拒絕的話,由花有可能會誤以爲直純是否在九條政宗之戰時,對毫無用武之地的自己感到厭煩了。

「我一開始只是想,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好了。但是那天晚上直純你打給我……以非常認真的聲音說,你有事情要跟我說……所以……」

「真是辛苦你了。」

她說。

伽藍由於手刀揮空而站不穩,面對直純的鉤爪根本來不及避開。

曾經決定向她求婚而激動不已的心情現在已跌落谷底,光是看到由花的臉,都令直純感到痛苦。

「是啊,它的確很強。」

尖銳的悲鳴聲在直純背後響起。

直純停下步伐,伸手攫住政宗的後腦勺。

九條政宗打算轉身逃走,但他卻絆到自己的腳跌倒在地。

「那件事,就算了吧……」

伽藍的手刀朝他襲來。不知是因爲被追擊而感到焦慮,又或者是因爲方纔的攻擊而受到重創,伽藍的動作變得非常遲緩而且開始毫無目標地胡亂攻擊,直純甚至沒有必要閃躲。

「不過,可惜的是,我不會讓自己在原地踏步。」

直純抓住了時機,隨即補上一記比飛箭還快、比岩石還重的踢擊,砸向伽藍的太陽穴併發出轟然巨響。

「你轉世投胎後重新做人吧。」

直純訝異地睜大眼看向由花。

「……算了。」

由花低着頭繼續說道:

「剛剛那是由花的份。」

九條政宗指着直純,他那蒼白又瘦弱的肢體顫抖着。

過了半晌,由花依舊沉默不語,直純主動開口說道:

直純朝着超越兄長的目標不斷邁進,未曾停下腳步。與光是累積怨念的九條政宗相比,兩個人的時間密度毫不相同。

「怎、怎麼可能!」

由花站在直純身旁,而不是在他的正對面,她微微低下頭。

向由花求婚這件事,在直純心中已經沒有考慮的餘地了。

「……」

說什麼結婚。

他發出慘叫,不停在地上打滾。

然而靜華不管是聽了九條政宗又再次現身——而且這次是出現在直純眼前這件事,或者是聽見他已徹底解決掉他這件事,她的表情都沒有變過。

雖然紅光比起拳打還要快速,但直純仍毫不費力地閃過並加快腳步,追上伽藍。

「我馬上也會送你主人過去。」

直純艱澀地擠出字句後,就轉過臉背對由花。

直純的鉤爪刺向伽藍的胸口,劃破它的皮膚、黑肉碎爛、切斷骨頭地直接貫穿它的胸口直至背部。

那天雖然也有學和小圓的修行課程,但由花並沒有前來觀看,而是在學他們回去之後過了一會兒纔來。

那本來就不是什麼會有生命危險的重傷,而睦美也保證說她兩、三天後就會完全復元了。

「有話想說的人不是我,是直純……你吧?」

說什麼守護。

在將由花送至都築家時,她還因爲疼痛而出了一身冷汗,但當睦美施法治癒她後,她的氣息就安穩了許多。

直純現在的心情,比和由花對戰連敗一百場還要鬱悶。

由花突然大聲喊道。

這個男人已經不需要任何東西了——

由花這次不僅是臉,連身體都轉過來與直純面對面。她看向他的那雙眼睛紅通通的。

「直純你不是打算要向我求婚嗎?爲什麼這件事現在要算了?」

直純說着踏出步伐。

熊熊火焰覆住九條政宗全身。

九條政宗的魔力與怨念產生的結晶,化作一灘如淤泥般的液體,淹沒直純的腳,不久就散發出強烈的腐臭氣味,化爲蒸氣消失在空氣裏。

「都築,我想守護你一輩子。」直純原本打算在說出這句話時送給她戒指。

雖然他聽說九條政宗有改過自新的傾向,但實際上這男人依然故我。

雖然他不確定伽藍它體內有沒有器官,但剛剛那一擊明顯奏效了,伽藍雖然沒有嘴巴,直純仍然聽見它的慘叫與咆哮。它彷彿要仰望天空般地仰起身子,龐大的身軀向旁邊傾倒。

由花在一旁抬起頭看向皺着眉頭的直純。

經由與九條政宗那場戰鬥,他痛切地感覺結婚對自己還言之過早——自己還不夠成熟。

他心想,如果我能更早察覺到九條政宗的接近的話,若是我沒忘記由花現在毫無抵抗攻擊的能力的話……

當遭人偷襲而受傷時,有些人就算身體上的傷已經痊癒了,但精神上受到的震撼仍會留下嚴重的影響。學與小圓即便技巧還不夠成熟,心臟卻很強,所以就算精神上受到強烈震撼,也不至於留下嚴重影響,依然努力不懈地繼續修練。然而由花在戰鬥方面就沒他們那麼堅強了。

「爲什麼伽藍會輸?伽藍各方面的能力都凌駕於你啊?」

當四周重返寂靜,九條政宗連一片骨頭也不剩地在世上消失了。

「我無意中看到的,直純你從珠寶店裏走出來。」

不管是情感或者性命,他全都不需要了。

直純呼出尖銳的氣息追了上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純不由得退後半步。

出乎意料地,由花搖了搖頭。

回去吧。她在玄關前也對他如此說道,但直純既沒回答也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地轉過頭,離開了都築家。

「如果是三年前的我,一定會落敗吧。」

那彷彿要讓人聽覺錯亂般的淒厲嘶喊並沒有持續很久。

不過,現在由花似乎完全沒受影響,直純因此放下了心。

直純被由花叫出來見面,是一個星期之後的事。

直純邊走邊從外衣的內側口袋中拿出放有戒指的盒子,像要破壞它似地握緊。

「都築……」

由花抬起臉。

「說吧!我會好好地聽,然後好好地回答你。所以……說吧。」

她那對漆黑分明的靈活大眼,筆直地凝視着直純。

但直純以痛苦難忍的表情答道:

「……我辦不到。」

由花露出震驚的表情高聲質問:

「爲什麼?」

「……因爲我沒有資格。」

「資格……?」

「我沒能保護好都築。」

「咦……?」

「其實都築的傷是能夠避免的。如果我沒有鬆懈自己的警戒心,如果我沒有忘了都築你已經很久沒有修行的話,你就不會受這樣的傷了。我還不夠成熟……」

雖然直純知道這樣子很沒出息,但他仍是低下了頭。

「因爲沒能保護好我……所以你不敢求婚嗎?」

「沒錯。」

直純這麼回答。此時,某個冰冷的物體撫上他的雙頰,那是由花的手。

那雙手硬是抬起了他的頭。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一直讓直純保護我!」

由花泛紅的眼眶開始滴下淚珠。

都築,我想守護你一輩子。這是直純想到的求婚語。可是他卻被這句話所套牢,而讓自己的真心籠罩上了一層霧。

「你要去哪間店呢?」

由花搖了搖頭。

直純緩緩地張開眼,直直地注視着由花,並這麼訴說:

「之前那間店就好了吧?有個很有趣的女店員。」

由花的存在,就已經是他最大的支柱。

「是嗎……是這樣啊……」

「咦?可是我……」

「是個怎樣的人?」

她並未出聲回答,但是如向日葵般的燦爛笑靨,已經給出了答案。

——支柱……嗎……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朝着回家的路上前進。

互相交疊的手輕柔卻又穩固地握在一起,兩人一同踏出步伐。

由花輕柔地伸出手與他的手交疊。

「我不在乎戒指。只要直純你對我說,你需要我。」

「我想送。」

「嗯,這次兩個人一起選吧。」

「是嗎?那麼這次我也能見識到她的本領了吧。」

「啊,是那個聲音很像卡通人物的店員?」

「嗯。雖然長相不太記得了,但是她的聲音我還記得。她確實很有趣。」

由花拭去淚水,筆直地回望直純的眼睛,然後回答——

直純之所以想和由花結婚,並不只是源自於想要守護她的心情。他也希望,她從今以後能一直成爲他的支柱。

由花微微地睜大雙眼,但馬上又露出笑臉,「嗯」的一聲點了點頭。然後問道:

他能夠去注視修行以外的事物,也是多虧了由花的關係。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必須成爲一名能夠匹配得上她的男人時,就會湧現出更多的力量。不管修行有多麼累、戰鬥時受了多重的傷,只要直純見到由花的臉、聽到她的聲音,他就能感到安心。

「我……已經無法想象沒有你的人生了。一直待在我身邊吧。直到人生結束時,都留在我身旁吧。」

「不。雖然光是聽她的聲音就很有趣了,但是那個店員的真實本領,可是在選訂婚戒指時才真正顯露出來喔。」

「就像直純你會想要保護我一樣,我也會想要保護直純,想成爲你的支柱。」

他們牽着彼此的手,直到抵達直純的公寓之前都沒有放開。

然後將原本應與拿出戒指時一同說出的「都築,我想守護你一輩子」這句話,從腦海中刪去。

「我需要都築。」

「戒指……還得再去買一個纔行……」

由花的手離開直純的臉頰。

「都築你也見過她啊。去年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的時候,也是麻煩她幫忙的。」

直純仍垂着眼瞼說道:

直純輕閉雙眼。

直純只是低下了頭。

「都築。」

「對,你還記得啊?」

「嗯。」

直純也露出微笑,伸出了一隻手。

「但我已經扔掉戒指了。」

直純將自己需要由花的心情——將真正的心意直接說出口: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直純對着抬起頭來的由花搖搖頭。

直純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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