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漆黑青年
《單戀的麒麟》 · 志村一矢 · 2.9萬 字
第一話漆黑青年
(毀了他們。)
那聲音說道。
(人類既愚蠢、又醜惡。人類只會玷污我們……毀了他們。)
那聲音讓男人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答道:
「就這麼做。只要這樣能滿足我這份飢渴的話,吶。」
(毀了他們。)
那聲音說道。
(人類既愚蠢、又醜惡。人類只會玷污我們……毀了他們。)
那聲音讓少女竊笑了一聲後答道:
「好啊。就讓我來解放你。」
(毀了他們。)
那聲音說道。
(人類既愚蠢、又醜惡。人類只會玷污我們……毀了他們。)
那聲音讓男人露出淡淡的苦笑答道:
「如果那是爲我準備好的軌道,那我會謹慎地走上去的。」
(毀了他們。)
那聲音說道。
(人類既愚蠢、又醜惡。人類只會玷污我們……毀了他們。)
那聲音讓男人擺出下流的笑容答道:
——既然躲不開的話,那就把它打消,這種程度的話……
他開始祈禱。
有如被吹熄的蠟燭一般,就在一眨眼間消失殆盡。
妖魔一面張開嘴,一面將臉轉向遙。在雙方四目相交之時,妖魔的口中噴出火焰。
被拳頭打中的黑影發出「啪!」地一聲有如青蛙被踩扁的聲音後向前倒下;而另一個黑影則按着腹部、嘴角微微扭曲。
就在稍後,遙也跟着站起來。
前一秒正要吞噬遙的火焰波在轉瞬間消失無蹤。
一股被稱作是靈力的力量。
遙用雙手抓起那把無視重力、飄浮在他掌心前方的長槍,接着將長槍舉到腰的高度。
其實遙一點自信也沒有。
遙一邊作好戰鬥準備,眉間也跟着皺起。
其中一道黑影是一名青年。
正當遙還在猶豫時,妖魔開始動作了。牠逐漸向遙靠近。
其後,火花開始自遙的全身上下迸射而出。
妖魔像是看穿了遙心裏的空隙,開始動作。
遙一邊用手掌擦去額上的冷汗,一邊低語道:
只要能跳進這種需要把攻擊距離拉長的獵物懷裏,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你就別再起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遙這句話說得太有自信,妖魔露出獠牙、發出野獸般的吼聲。
他有着一頭比夜色還深、比墨色還沉的漆黑頭髮,同樣顏色的眉毛和瞳孔,襯衫和牛仔褲——連身上所穿的衣服全部都是黑色的。
那道聲音讓青年微微斂起表情說道:
當遙察覺到危險並往後跳開的那一剎那,妖魔伸長脖子、將嘴巴張到極限,從嘴裏深處吐出火焰。
「真是敗給牠了……」
那道聲音說道。
他沒有退後,反而向前貼近妖魔的腹部。
遙的眼前是沒有鱗片保護的腹部,但他卻沒有用極光砍上妖魔的腹部。
遙迅速將左手的食指及中指放到眉間上。
同時遙也發出「唔……」的呻吟聲,單膝跪倒在地。
的確,這次的突進比先前還要快,不過遙往旁邊一跳,輕而易舉躲開了攻擊。
「接下來我要使用極光。你就好好防備吧。」
兩道黑影在黑暗中交錯。
妖魔將鉤爪往旁邊一揮,牠打算再次突進。
倒趴在地上的另一道黑影看似蜥蜴,但牠卻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但遙的動作比妖魔還快。瞬間,他化做一陣疾風,眨眼間就逼近到妖魔身前。
接着,他握住極光的手更加用力。
火焰的量和逼近的速度都相當驚人,遙的視野瞬間被火焰染成一片鮮紅。
不過這也正是問題所在。
「唔……唔……」
妖魔瞪大了雙眼。
妖魔衝破圍籬,掉到、不,是被打到學校操場的正中央。
其中一道黑影揮出拳頭,另一道黑影揮下鉤爪。
他們現在正在沉靜住宅區外的某個市立國中屋頂上對峙。
牠並沒有揮下前腳,而是仰起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極光砍上妖魔被鱗片保護的背部,引發無聲的爆炸。
國見遙。這是青年的名字。
遙趁隙將右手朝正面伸出。
(人類既愚蠢、又醜惡。人類只會玷污我們……毀了他們。)
「不能只殺了男人嗎?我想爲了我的嗜好把女人留下來啊。」
「如果那個傢伙要忤逆你的話,那我會很高興聽命行事的。」
既然拳頭和(發白都沒有用的話,那他只剩下一個手段。
她應該也睡着了吧。
然而此時,遙已經開始進行反擊。
妖魔用來支撐巨大身軀的後腳漲滿力量。從牠立刻就站起身這一點來看,之前的拳頭和『發』應該都沒有傷到牠吧。
妖魔壓住進攻的氣勢,在圍籬邊停下。不過牠無法讓身體完全轉向遙的方向,於是身側露出了空隙。
——消失吧!
「來吧,極光。」
在火焰被消去時,妖魔已將身體轉向遙。牠將身體壓低,發出低沉的吼聲。
貌似蜥蜴的妖魔以爬蟲類特有的、看似無感情的雙眼,與遙細長的眼眸互瞪。
「唔……!」
不過——
遙終於下定決心。
妖魔用力地蹬開地面,向遙衝了過來。牠的前腳朝腋下縮起、頭低垂到幾乎快碰到地面。難道這是爲了要減少空氣阻力、增加速度嗎?
真是夠了。遙嘆了一口氣後,微微沉下腰。
不過狀似蜥蜴的異形——妖魔卻十分乾脆地背叛了遙的期望。
「去死吧。」
他重新握好極光,讓靈力流入槍柄。
遙突然想起這種不相干的事。
(人類既愚蠢、又醜惡。人類只會玷污我們……毀了他們。)
(毀了他們。)
遙將左手放至眉間,和先前一樣消去火焰。
咚。一聲悶沉的聲響響起,下個瞬間,妖魔的巨大身軀狠狠撞上屋頂的圍籬。
那聲音說道。
雖然只要使用極光,他就能輕而易舉殺了妖魔,畢竟極光的威力非常強大。
「——!」
就連一丁點兒火花也不剩。
遙再次跳起,半秒後就繞到妖魔背後。此時,他揮下極光。不過並非刺出,而是從下段斜揮上去。
(毀了他們。)
除了腹部以外,妖魔全身上下部被硬度勝過鋼鐵的鱗片覆蓋,不過極光還是能簡單貫穿。
拳頭打上對方,但鉤爪卻只劃開夜氣。
異形甩落嘴裏的唾液,和先前一樣向前倒下。
妖魔的驚訝藉由夜氣傳達給遙。
長有鉤爪的長長前腳如鞭一般甩動,向遙襲去。
隨後,遙當場倒下,蜷縮在地,身上迸射而出的火花也隨之消失。
「就算用了『發』,你也不願意睡下去嗎……」
遙做了一次深呼吸後,把手從腹部移開,望向另一道黑影。
遙一說完,光點瞬間亮起劇烈的光芒,留下一把長槍後便消失了。
那聲音讓青年瞇起眼睛答道:
妖魔在逼近遙之前停下腳步。
雖然已經在敵人吐出火焰之前退開,但要完全迴避攻擊幾乎是絕望地不可能。
妖魔的手臂和鉤爪只是空虛地打上遙背後的地面。
將靈力直接從掌心打向敵人的『發』是遙唯一會使用的攻擊術。
遙的靈力產生的極光受到增幅,縱然引發的這場爆炸規模雖然不大,破壞力卻十分驚人,將妖魔的巨大身軀整個打飛。
他緊咬住牙根,忍住背上的劇痛。
遙則是不動如山,沉着地對攻擊採取應對措施。
槍柄的長度和遙的身高几乎相同。雙刃無刀背的槍穗縱橫拉開,是把不只適合突刺,也適合斬擊的武器。
血肉被剜出、骨骼也像是被折斷般疼痛,若是普通人的話,一定會立刻失去意識吧。
「就算你知道火焰沒用,你還是不願意回去啊……」
牠用力以六隻腳撐起身體,接着只以後面幾隻腳立起全身。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唔……」但遙並沒有進攻。
遙的身高是一百八十三公分,已經算是很高了,但立起身體的妖魔卻比遙還要高了一公尺。
倒下的妖魔立刻起身,再次豎起身體。
掌心亮起水藍色的光芒。
頭部約有人類的三倍大。就身體的比例而言,頭的尺寸非常大,除了腹部之外,散發黑色光芒的鱗片從頭覆至尾巴末端。腳一共有六隻。前面兩隻比其它四隻長了一倍以上,腳的前端長着和鱗片一樣散發黑色光芒的鉤爪。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三點,市街已然陷入沉眠。
他微微將身體往後一拉,雙手按上妖魔沒有被鱗片覆住的腹部,隨着尖銳的呼氣聲放出力量。
然而就算是遙也無法忍受這股劇痛,他的臉上瞬間滲滿冷汗。
——實在是個很麻煩的體質啊,真是夠了……
遙緊咬着牙根,在心中咒罵完後站起身。再一次深呼吸後,他將極光扛在右肩上,一躍而起。
他輕盈地躍過圍籬,降落在校園的操場上。飛躍的高度雖然有五十公尺以上,不過這樣的程度並不會對遙的腿部造成傷害。
遙隨意地撩起頭髮,走向妖魔身邊。
妖魔倒臥在校園操場的正中央。
遙面對着牠的背部,蹙起眉頭。
妖魔的背上從頸根到尾巴根部的肉都被剜開,比人類鮮血還要深沉的黑血滿溢而出。
遙側眼瞥了極光一眼,輕輕嘆息了一聲:
「就是這樣,這傢伙才這麼難搞啊……」
極光是遙隸屬的一族所流傳的最強武器之一。它能增幅使用者灌入的靈力,發揮攻擊和防禦能力。流入的靈力愈大,發揮的力量也愈強。
遙已經將流入的靈力抑制到最小限度,但妖魔還是在一擊之下就變得這麼悽慘。
他將視線轉回妖魔身上。
即便背上的肉全部被剜開,妖魔仍舊活着。牠的六隻腳甚至還在微微顫抖,頭也是。
遙微微低下頭。
——怎麼辦……?
他問自己。
再給牠一擊的話,妖魔確實會死。
遙把極光從肩膀上放下,緊緊握住。但他的手又立刻放鬆。
「不行……」
麻由關了瀏覽器窗口並關掉計算機,站起身來發出「嗯——」的一聲,伸展身體。
雖然已經過了三月半,不過到了深夜依舊十分寒冷。
麻由在陽臺上再次深呼吸,同時伸展身體。「呼啊——」一聲,隨着雙手放下,她將胸中的氣一起吐出,然後視線轉向陽臺外的景色。
低語後,麻由眨了眨忘記動作的雙眼。
他的全身開始迸射出綠色的火花,同時妖魔口中噴出的霧氣停下了,並開始噴出火焰。
我在我的網頁上加了老師網頁的連結,在此做個報告。
她也曾經想過要去拿件針織外套來披,不過這種程度的冷意還算舒服,所以麻由就直接走到陽臺外。
春原老師,初次見面,您好。
視線的遠程是一所國中的屋頂。那裏似乎發出了某種光芒。
「發生什麼事了……?」
麻由蹙起蛾眉。
四周染上一片火焰。
「又是這種文章啊……」
人類對牠們的理解少得可憐。他們只知道妖魔有許多種類,且其中多數會捕食人類。警察的裝備在牠們面前毫無用武之地……人類對妖魔的理解程度僅止於此。
麻由一邊打開網頁,一邊回顧今天所發生的事。
麻由再次揉了揉眼睛,拿起放在桌邊的行事曆確認這個月的行程。
有得忙是件值得感激的事,而且能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這點也讓她十分慶幸。只是這樣會讓自己沒有可以寫日記的題材,造成另一種困擾。
這個月必須要畫的有計算機遊戲雜誌的封面和摺頁海報、去年自己負責設計角色的電視遊戲『妖精編年史』的精選集漫畫封面、還有『妖精編年史』的DRAMACD封面和促銷用的海報。
從麻由的公寓到國中約有五、六百公尺左右的距離。雖然隔了這麼遠,但麻由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那是一道火柱,可見火勢相當龐大。
麻由呼地吐了一口氣,放下繪圖板。
「這是……?」
「因爲春原老師這種嬌小可愛型的女孩很受宅男的歡迎啊。在平常那個大型留言板上,遊戲地雷板和CG板兩邊都有人發表必春原繭的系列文章。老師妳早就變成大家心目中的萌女神了。」(譯註:日文麻由與繭的發音相同。)
小繭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嗚!
薄紫色的霧不知何時飄至眼前。
這個月異常地忙。
麻由回到房裏。
接着她走向陽臺,想要讓眼睛看向遠一點的地方。
我是以前曾經在這裏發表過幾篇文章的彩音。
黑煙瀰漫在校園操場之間,半數以上的校舍都被黑煙所吞噬。
就在她轉頭過去看時,光芒又再次亮起。不,那不是一道光芒,而是一道火柱。
映着遙的那雙眼像是在譏笑一般瞇了起來。
當初人們主要稱牠們爲怪物,但不知從何時起,大家開始改稱牠們爲妖魔。
「接下來就只剩下完稿,不過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最近這些年——大概有三年了吧——妖魔已經很少出現了……
瞪大了雙眼的麻由呆站在原地。
「刪除文章和更新日記都等起牀之後再弄吧……」
麻由反射性地閉上雙眼、捂住耳朵。
一直到天明爲止,她都維持着這樣的姿勢。
但是,國中校園的操場上是不可能會發生瓦斯爆炸的吧!又不是有人丟原子彈。那麼,難道是在這個人口不多的城市,而且還是位於郊區的這裏,發生了恐怖攻擊事件嗎?
不久後,消防車、救護車和警車的警笛聲開始嗚嗚地響起。
「——!」
麻由把手放到嘴邊,「呼啊……」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以這樣的姿勢發愣了十秒之後,重新面向計算機屏幕。
計算機遊戲雜誌的編輯是這麼說的:「在『妖精編年史』發售的前後,遊戲公司不是在各大雜誌上作了特集嗎?那個時候有幾本雜誌登了春原老師的照片,我想那個應該就是原因吧。」據說這就是事發原因。
接着看向自己放在左膝上的左手,露出淡淡的苦笑。
她輕輕揉了揉眼睛,看向時鐘。
這裏不會過亮,也不會太暗。麻由很喜歡深夜的景色,它不會給人壓迫感,又能確確實實地告訴自己除了她以外這裏還有其它人存在——告訴自己不是隻有一個人。
他很清楚這一點。他很清楚,只是——
眼前的妖魔是想要殺了她的敵人。
就在此時,一股異臭飄進鼻腔。
老師是處女嗎?
麻由雖然很久沒有在畫作網頁上發表新插畫、也有一陣子沒有在留言板上回文,但是她每天都有更新日記。
麻由一邊發出「嗯——」的聲音,一邊打開留言板的網頁。
我想在小繭的蘿莉臉上射出○○
過沒多久,公寓各處亮起燈火,居民紛紛走到陽臺上。
就在她拉開玻璃窗的那一瞬間,冷風撫過全身,麻由不由得全身一震。
就在她想要回到房間裏時,一道光芒在視野角落亮起。
十一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東京都心被突然出現、龍一般模樣的巨大怪異生物給毀滅,整個關東地域被劇烈地震侵襲,掀起前所未聞的慘劇。
她纔剛這麼決定,睡魔就來造訪了。
這種奉承真是讓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如果老師是處女的話,請務必把您的那片膜給我!
而妖魔就在『血之聖夜』過了一年之後開始出現。
過了一會兒,捂着耳朵的麻由害怕地張開雙眼。
「好,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總共有五件工作,再加上畫到一半的一共是六件,每一張都是彩圖。
霧氣迅速地瀰漫在校園操場中——最後,妖魔轉過頭看向遙。
儘管有無限的傳說、臆測,但妖魔們的真實身分仍舊是個謎。
「呃……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呢……」
發出異臭的就是這陣霧,而這陣霧是從妖魔的口中噴出來的。
如果他現在停手,那牠遲早有一天會再去攻擊她。
眼前浮現以前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擁有蝙蝠羽翼的老虎、長着人類手腳的巨大猛禽、還有身上披滿不是體毛而是鱗片的熊……顛覆人類常識存在的生物接連劃過她的腦海。
我在『妖精編年史』這個遊戲裏認識老師後,馬上就成了老師的粉絲。
想要確保她的安全,他就只能殺了牠。
麻由的疑惑愈來愈深。就在那之後,火柱第三次——遠比先前更巨大的火柱在校園中央竄起。高度和寬度都是原來的三倍,不,應該有原來的五倍吧。接着就在一瞬間,「咚」的一聲重低音劃破深夜的寂靜。
那個編輯還這麼說:
雲層雖然稀薄,不過月兒卻沒有掛在夜空上,覆住街景的夜色深沉。民宅、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鋪以及往來車輛的燈火點點浮現在黑暗中。
她關上玻璃窗後落鎖,將窗簾拉起,然後坐到牀上。
遙抬起頭「——!」反射性地往後退。
「剛剛那是爆炸聲吧……」「你看,那道煙!」「嗚哇,好扯……」「瓦斯爆炸嗎?」「不會是又是妖魔吧……」
遙立刻將靈力灌入極光。
雖然我還是個考生,不過我想我會常常來這裏的。(不要吧~)
這裏是市外近郊寧靜住宅區外圍的老式公寓。麻由的工作室兼住家就位在公寓最上層的七樓。
今天在不能說是早上、也不能說是中午的微妙時間起牀,喫了一頓早午餐之後就一直工作到傍晚。然後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三明治和色拉當晚餐。接着又繼續工作、衝了個澡、再繼續工作,然後就到現在了。
麻由拿起枕頭緊緊抱在懷裏,然後把臉埋在枕頭裏。
我想跟小繭打○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
「我下不了手……」
雖然從一開始設置留言板的時候,就有人在發表這種不堪入目的留言,不過最近這種文章卻突然爆增了起來。
看到這種討厭的文章只會讓眼睛更累。
「肩膀僵硬這個話題寫過好多次了,寫最近沒題材可以寫日記的這種事我也做過了……」
老師,我有問題!(舉手)
麻由知道自己應該趕快收拾東西,做好避難的準備,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男人皺着眉頭。
「進入這個月之後,就一直是這樣子啊……」
麻由轉過臉,微微偏着頭。
讓他皺起眉頭的是直升機的吵雜聲和眼下的光景。
造成二十萬人以上死傷的那一夜被稱作是『血之聖夜』。
雖然到月底已經沒有什麼時間了,不過照目前的步調下去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妖魔……」
麻由合上行事曆放到桌上。她把手移到頸後解開緞帶,栗色的頭髮落到了背上。
您的CG講座沒有了耶,真是太可惜了。
她用手撐住臉頰,望着夜色好一會兒。
雖然還沒有那麼想睡,不過對兩隻眼睛來說已經是極限了。每樣東西看起來都是白濛濛的一片。
她先把畫到一半的彩色插圖存盤,關閉應用程序。而正當她打算關機的時候,才發現她還沒有更新自己網頁的日記。
上面有幾篇新發表的留言。
「又把場子搞得這麼盛大啊……不,是被對方搞成這樣的吧。」
結實的身材一眼就看得出來平日有在鍛鍊。
厚實的胸膛、袖子捲起後露出的手臂上浮現出鮮明的血管。
不過由於男子的五官柔和,加上皮膚白皙,所以和『粗獷』或是『英勇』這種形容詞完全不搭調。反而是會令人聯想起『雅痞』這樣的詞彙。
男人的名字叫做國見亮。
雖然和遙擁有同樣的姓氏,不過兩人並無血緣關係。
即使兩人沒有血緣,亮卻是遙最親近的人之一。
國見亮現在正站在某國中校舍的屋頂上——也就是十分鐘前,遙和妖魔戰鬥的現場。
而亮視線所及之處便是化做隕石坑的校園操場。
不是操場上被打出一個隕石坑,而是整個操場變成了一個隕石坑。
他看見圍籬外聚集了不少人羣——都是來看熱鬧的。另外還來了許多救護車、消防車和警車。
「這是遙的傑作吧……要用極光讓妖魔受重傷是好事,結果居然因爲沒給牠致命一擊,在那邊拖拖拉拉的時候被對手用暗藏的絕招攻擊……我看事情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亮夾雜着嘆息說完後露出了苦笑。
「加上把損害範圍抑制到最低限度這一點,真的很像那傢伙會做的事。」
隕石坑的大小正明白訴說着爆炸的驚人程度。不過校舍和周邊的民宅卻沒有遭受到太嚴重的損害。最嚴重的也只是玻璃窗裂了而已。
是遙張起結界,將爆炸威力封鎖在操場範圍之內。
「看來他是因爲張起結界,使得自己被爆炸吞噬了吧……他現在一定是傷得很重。」
從爆炸的規模來看,全身的嚴重燒傷應該是逃不掉。裂傷和骨折恐怕也不是斷一、兩根骨頭而已,就算手腳斷個兩、三隻也不足爲奇。
不過亮的臉上沒有任何焦急的神色。
「確認過她沒事,也已經確認了現場的情況……我現在也該去接他了吧。」
「還有,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都千萬不要被那個氣化炸彈打到……不,你千萬不要讓牠再放出那種攻擊。如果氣化炸彈以百分之百的威力爆炸的話,半徑四、五百公尺以內的範圍全部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下午……你這一個禮拜都沒有好好休息吧?今天就好好休息一天吧。」
亮一臉放棄繼續勸說的樣子,搔了搔頭。
對麻由來說,畫畫不只是個嗜好,同時也是工作,更是不讓心情消沉的手段。
他閉上雙眼,放鬆身體的力量,讓靈力流過全身。接着靈力逐漸溶開痛楚。
再伸手摸上臉頰,撫着自己的脖子,上面的燒傷也都已經消失了。
「我只要睡一覺就好了。」
——大概才睡了十五分鐘而已啊……
七樓角落的房間——她就在那裏。
鉛筆不斷移動。
「你都不問我敵人怎樣了嗎?」
遙聽見耳邊傳來警笛的聲音。應該是消防車、救護車,還有警車。其實警笛已經響了十幾分鍾了,但遙直到現在才聽到。
「遙,你先回去一趟。你的體力看來消耗了不少,而且你這副模樣也不能在外面晃吧。」
她翻開素描簿的另一頁,喝了一口紅茶後,把筆尖已經磨短的鉛筆換掉。
「嗯思。那這就是我的九百六十一次連勝囉。」
除了擾人的警笛之外,不久之後,直升機的聲音也開始隆隆響起,但遙仍舊沒有醒來。
「將來我打算去申請金氏世界紀錄,請你好好期待囉~☆」
不管是誰靠近,他應該都會發現纔對。
遙就在那裏仰望着麻由的房間十分鐘以上之久。
他選擇就這麼睡去。
如果不是遙的話,當時在現場的人早就死了不知幾百次了。
遙點了點頭。
「我在來這裏之前去看了你們的戰場……看來敵人的確愈來愈強了。」
被逼入絕境的妖魔所吐出的薄紫色霧狀氣體是可燃性物質。牠讓操場上瀰漫着滿滿的霧氣後點火,引發大爆炸。
據他本人表示:「剛開始只是想來個小小的惡作劇而已,結果後來就漸漸變成我的嗜好,現在已經算是,怎麼說呢……生活的一部分嗎?」事情的經過好像是這樣。
——人物要怎麼辦呢……?
「瞭解。」
遙一邊回答,一邊看向雙手的手背。
這不是麻由工作要用的,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
「麻由……」
如果他沒有這麼做的話,校舍和四周的民宅早就被炸得七零八落了吧。
她開始畫剪票口的風景。商店街的入口雖然還沒畫好,不過反正也只是畫來殺時間的,沒有畫完也無所謂。
自己的這個模樣大概會被當成是爆炸事件的被害者,或是跟事件有關的人——憑這個悽慘的樣子,一定是受害的一方吧——總之,他讓知覺維持在最低限度,以便能夠探知接近自己的人之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睡着了。
先大概畫個整體的輪廓吧。
由於三月底截稿的工作比預計中還早結束,所以她得到整整三天的假期。這是她今年第一次能夠如此堂堂正正地休假。不過就算是難得的休假日,麻由依然在畫畫。
「你說的對。」
在附近國中發生不明爆炸騷動之後的兩個禮拜——一個晴朗的星期天午後。
麻由直盯着那名青年出神整整有一分鐘的時間。
畫完輪廓之後,麻由又再次把鉛筆後端抵上嘴脣。
——從兩側和中間各削除一些好了……
「東京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啊……」
亮無邪的笑容逼近遙的鼻尖。
亮露出淡淡的苦笑。
剪票口前的人比商店街的人還要多。剪票口前的步道正中央有一個記念城市自『血之聖夜』復興的紀念碑,許多人都在把那邊當成是約定見面的地方,所以紀念碑附近的人口密度特別高。
他人現在位於距離化作戰區的國中不遠、只有沙坑和長椅的狹小公園裏。
遙說完後便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裏,轉身離去。
從T恤裏伸出來的右臂皮膚掀開,露出鮮紅色的肌肉;左手則是連肉都燒焦了。T恤、牛仔褲下面、還有脖子和臉也是一樣——也就是全身都被燒透了。
亮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裏,轉身離去。
遙碰了碰皮膚掀開的臉頰,深深嘆了一口氣。
亮點了點頭,把外套脫下來遞給遙。
遙把手抵在額頭上,頭無力地垂下。
遙嘆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
燒傷痊癒得特別快。相對地,骨折則是好得很慢。只有裂痕的肱骨和腿骨是還好,但折斷的鎖骨和肋骨就需要多一點時間。
雖然喜歡畫畫,但麻由並不認爲畫畫是她生活的全部,而且她的座右銘也不是什麼插畫家不可有一天不畫畫之類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下午我會再過來一次。」
亮以些許嚴肅的聲音叫住遙,但遙卻沒有響應。
麻由用鉛筆後端抵住嘴脣,眉間皺起。
「早安啊~遙。怎麼樣、怎麼樣?我今天的氣息封鎖得怎樣?」
「啊啊,對了。我求你別穿得那麼破爛去見柚子。要是她知道你在我沒看到的地方受傷的話,我會被她咬死的。」
遙站起身接下外套後穿上。
麻由在畫的是商店街入口和在這裏交錯的人羣,不過那臺四噸的卡車來了之後幾乎把入口都塞住了,而且還開始卸起貨來。看來短時間內是不會移動了。
麻由在車站前商店街的戶外咖啡廳畫着素描。
「亮……」
不過,一直到對方出聲爲止,遙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雖然說遙當時有使用方術『壁』拉開防禦結界,但他並沒有把『壁』施放在自己身上,而是施放在操場周邊。
麻由將身體連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轉向車站的方向。
「和平常一樣完美。」
遙不只變成了一個火球,而且還被爆風打到校舍的外牆上。再加上大量的火焰用盡現場的氧氣,讓遙差點窒息。
和亮所猜想的一樣,遙傷得非常嚴重。
「嗯……」
「不過你這次被整得真慘啊。」
他脫下破爛的襯衫,上半身只剩下一件T恤。那件T恤不只被燒焦,而且還浸滿了鮮血,連要拿來當抹布都不行。
幾乎是機械化的動作正不斷描繪着眼前的風景。
「我不期待麒麟殺生。」
「你就相信我吧。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好好保護她的。」
剛剛畫商店街的時候,她把路人畫得非常詳細,但卻沒有畫出假日的熱鬧感覺,反而讓整張畫變得亂七八糟。
「我實在是不該去察看牠的狀況的……沒想到牠居然會使出氣化炸彈這種手段……」
她之所以會在難得的休假日畫畫——那只是因爲不這麼做的話,自己的心情就會愈來愈消沉。
遙感慨地說完這種毫不相干的事情之後,直接倒在坐着屁股底下的木製長椅上。
「是啊。我喫下那記攻擊的一瞬間,眼前可是看到了一大片花海呢。」
「這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問題。」
「你居然有在數喔……」
要畫誰好呢——視線朝左右移動的麻由將眼睛停留在佇立在紀念碑旁的一個青年身上,她看得出神了,鉛筆也離開了雙脣。
只要他將靈力全部灌注在治癒上,並進入沉睡狀態的話,即使是很嚴重的傷勢也能在短時間內痊癒。
遙原本以爲這裏是一個沒有車流、也沒有什麼人會經過的地方,但照這樣看來,或許會有一些想去爆炸現場看熱鬧的人經過也說不定。
走出公園的遙繼續向前走——走了約十分鐘之後,他在一棟古老的公寓前停下腳步。
肩膀、手臂、胸口及腳部等多處骨折。四肢沒有全部斷掉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不用問我也知道牠逃掉了。」
遙笑了小小一聲,心想「我讓牠受了重傷,所以牠應該不會立刻再次攻來吧」,接着便把先前對戰的敵人外型、能力還有負傷部分都告訴亮。
亮砰砰兩下拍了拍遙的肩膀。
「是啊……幸好我們戰鬥的地方離她的公寓還有一段距離。」
若是想要對人物作詳細描繪的話,就必須找出一個主體來。
突然,她低下頭去,把視線自青年身上移開。她把素描簿抱在胸前,思考自己爲何會把視線停留在他的身上。
亮每天都會有一次像剛剛那樣封鎖氣息,偷偷接近遙的行動。
他抬頭仰望。
是因爲他的容貌出色嗎?
「那臺卡車真是凝眼……」
「小遙遙——☆」
對一個人生活的麻由而言,除了和朋友見面或是和編輯開會的時間之外,基本上她都是一個人獨處。只要一個人獨處,她總是會想起一些不願想起的事,或是思考一些不想思考的事。不過只要一畫畫,她的意識就會全部集中在畫畫上。
遙嚇得跳了起來,一臉呆愣地叫出站在眼前的這個男人的名字。
之前被燒爛的紅黑色手背已經覆上新的皮膚,恢復成美麗的顏色了。
「遙。」
遙就此陷入沉眠。
亮的實際年齡爲二十七歲。雖然並不是長得一張娃娃臉的樣子,但是隻要他一笑,看起來就會年輕個五、六歲,再加上亮平常總是把笑容掛在臉上,所以別人常常誤以爲他比二十歲的遙還要年輕。
朝陽纔剛開始溶解黑夜的暗闇。
這的確是一個原因。
青年的身高很高。大概有一百八十二、三公分吧,再加上他的手腳纖長、背脊也打得挺直,讓他看起來更高。身體的線條、臉部的輪廓,與其說是纖細,更適合精瘦這個形容詞,他的身材甚至比起一般的模特兒還要好。
他的髮色也相當引人注目。這並不是指他染了紅色或是綠色等奇異的顏色。他的髮色是漆黑的,而且不只是黑。雖然四周都是黑髮的人,但他的髮色卻比其它人還要更濃、更深沉。
只可惜自己沒辦法清楚看見他臉上的細部。
他的身材和髮色的確引人注目,但自己看他看到出神的理由絕對不僅止於此。麻由有種強烈的感覺。
她抬起臉,再次看向青年——然後她倒吸了一口氣。
青年也正在看着自己。兩人的眼神相交。
麻由反射性地挺直背脊,用力地抱緊素描簿。
和陌生男子視線相交——平常自己總是會在一瞬間移開視線。就算是自己認識的人,麻由也沒辦法和男人對看三秒鐘以上。
她應該是沒有辦法的,然而她還是盯着青年的眼睛不放。不,應該說是她的眼睛無法離開青年的眼睛纔對吧。
青年也沒有移開他的視線。
細長的雙眼直直地回看麻由。
兩人之間有許多行人通過,但兩人的眼神仍舊彼此膠着。
麻由想要在更近的地方看着那對眼睛。
同時,她也有了這樣的想法:她想要畫他。
麻由把素描簿從胸口前放開。
就在她準備拿起鉛筆的那一剎那,有人從後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
過於驚訝的麻由像只烏龜一樣縮起脖子和手腳。過了一會兒之後,她才害怕地回過頭,看見一張陌生的中年男子臉龐出現在眼前。
「小姐啊~~」
麻由一臉錯愕的表情。
醉漢邊大吼邊站起身。他踢倒麻由原本坐着的椅子後,以踉艙的腳步走進店內。麻由恍神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只見中年醉漢的背影蜷起,看起來比剛剛還要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他的肩膀不時顫抖着。
「妳沒受傷吧?」
漆黑的瞳孔。深沉,卻又透澈。
「而且這樣的話,要我脫光也可以喔!」
青年用手一把抓起了醉漢的臉。
在醉漢的身影消失之後,青年向麻由伸出手。
「我家老婆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垃圾一樣,我女兒根本就不回家!」
麻由根本不敢抬起頭來。
「咦?」
他的雙瞳和髮色一樣漆黑。
醉漢下巴的鬍渣擦過她臉頰。好惡心。
青年的雙眼轉向麻由。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一種懷念的感覺吧!
「住手。」
頭上傳來一道聲音。
「你們每個人都把我當笨蛋耍!我也不是心甘情願被裁員的啊,我可是二十五年來都沒有蹺過班啊,爲了公司、爲了家庭,我每天走到腳都快斷掉,低頭去拜託那些我根本不想理的人……公司是託誰的福才能壯大的啊,而且搞什麼啊……什麼叫做懲戒免職啊……爲什麼我不能領退休金啊……你說明給我聽聽看啊,嗄啊……」
麻由反射性地顫抖,但她立刻發現這道聲音不是來自醉漢,於是她張開雙眼。黑色的布料遮住她的視野,是件襯衫。
青年開口。
麻由緊緊閉上雙眼,全身緊繃。
「別這麼不識相嘛。」
醉漢以他溼潤的雙眼瞪着青年,用顫抖的聲音大叫:
青年的手似乎相當用力,「嗚……啊……唔……」翻着白眼的醉漢呻吟着。
「放開……請你放開我!」
麻由聽到醉漢在耳邊怒吼,而且還用力地抓住自己的肩膀,她不由得發出「嗚嗚」的呻吟聲。
青年冰涼的手感讓麻由感覺十分舒服,她瞇起雙眼。
——這個人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醉漢的話講到一半,突然變成了短暫的慘叫聲。
「呃、啊、這、這種事——」
「抱歉。」
麻由以視線向四周求救。一旁的客人都在看着這裏,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要出手相救。麻由的視線也曾和侍者相交,但侍者卻轉過身去,裝作什麼都沒看到就走掉了。
突然,麻由感到左手被緊緊握住。是剛剛青年拉起她後一直沒有放開的那隻手。
沒想到,居然有人對着應該沒有人聽得見的叫喊作出了響應。
「啊……咦?」
請你不要在意。正當麻由想這麼繼續說下去時,她突然回過神來。
青年以淡淡的語調回答:
兩人的身高相差有三十公分以上。不只是視線,若是不把臉整個拾起來的話,是沒辦法和他眼神相會的。
麻由舉起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爍着光芒。
接着,青年另外一隻手撫上麻由的臉頰。
麻由閉上瞇起的雙眼——然後突然瞪大。
「妳又不會少一塊肉,有什麼關係呢?」
醉漢的眼裏滿是鮮紅的血絲,挾帶着強大的魄力,但青年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青年微微點了點頭後放開手。「啊咳!」這次換醉漢跌坐在地上。
青年的氣息侵入麻由微張的脣內。
——救救我!
青年稍稍用力,溫柔地拉起麻由。
「妳很會畫畫嘛。」
嘶啞的聲音撫過側臉,麻由轉過頭去,側眼瞥向男子。
「叔叔我來當妳的模特兒,要把我畫得像個男子漢喔。」
「那、那個!」
溼熱的酒臭味不斷噴到麻由臉上,那種極爲噁心的感覺讓麻由眼裏滲出淚水。
「……!」
——嗯……現在不是看手指看到出神的時候吧,
「請、請問,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可、可惡,你們都是這樣!你們都是這樣!」
——今天過得還真慘啊……
——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怎樣啊,小哥?你對叔叔我有什麼意見嗎?」
「我、我……我又沒有錯!」
跌坐在地上的麻由對青年說道。
既溫暖、又讓人安心,但又有一些不捨。
「我來不及在那傢伙傷到麻由之前阻止他。」
他毫無表情地俯視着醉漢。
麻由的視線向上攀升——眼睛和嘴巴張得斗大。
醉漢用力地抓緊麻由的肩膀,把臉貼得更近。
這不是戀情、也不是憧憬、也不是對友人會有的親切感。
面對着醉漢,青年只重複了剛剛他所說過那一句話。
麻由揚聲大叫。
佈滿皺紋的紅臉和襯衫、芝麻粒般的鬍渣、突出的小腹、混有酒臭味的吐息。看起來就是個醉漢。
和先前一樣,麻由無法將雙眼從他的眼眸移開。
醉漢的聲音愈來愈大。
醉漢就像是要把臉頰貼上來似的把臉湊近,看着麻由的素描簿。
麻由抬起頭。
不知道是因爲痛還是因爲激昂的感情,還是兩者都有,醉漢的雙眼瞬間溼潤。
「啊、我、我沒事。」
麻由雖然看見青年的臉漸漸靠近,但她卻沒有移動。
麻由再次扭過身,但醉漢還是不放手。
青年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麻由。
醉漢用關節突出的粗厚指頭抓緊麻由的肩膀。好痛。
「我兒子卻整天窩在家——哩!?」
麻由回答。在一瞬的猶豫後,她牽起青年的手。
他冷淡的態度讓醉漢整個人因而抓狂。
她用右手推開青年的胸口。青年的腳步踉艙,他放開麻由的左手。
纖長的手指,就像是一流的鋼琴家一般優雅,同時也讓人感到十分強而有力。
她在心裏大叫。
就在她安心的那一瞬間,害羞的心情一湧而上,麻由不禁低下頭。
麻由扭過身,試圖甩開他放在肩膀上的手,但醉漢就是不把手放開。
「請、請你放了他吧!我已經沒事了!」
「我不知道你被裁員、被家裏的人討厭是不是你的錯。不過就你讓麻由感到困擾這一點而言,全部都是你的錯。」
醉漢抓住麻由的手突然用力往後一拉。「哎呀……」麻由被醉漢從椅子上拉下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相對着,青年則是一成不變的毫無表情——不,仔細一看,他的柳眉有微微吊起。
他的雙脣疊上麻由的雙脣。
麻由用力地揮下高舉的左手。
「你這個小鬼!你把老子當笨蛋要嗎!」
即便醉漢離開後,現在仍有許多客人和行人看着他們兩人。
清脆的聲音響起。
看着青年雙眼的時候,麻由的胸口漲滿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精瘦的臉龐、細長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漆黑頭髮。
即使對方是個陌生男人——而且還不知道他爲什麼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兩人之間的距離非常地近,麻由還是直直回視着青年。
站在麻由眼前的,正是紀念碑旁的那名青年。
麻由抬起因爲疼痛而扭曲的臉往上一看,「啊!」的叫了一聲。
站起身的麻由呼地一聲將積在胸口的氣吐出,讓全身放鬆。
「住手。」
「說點什麼嘛,小哥。你就這樣一直從上面盯着我看,一點也不有趣耶。難不成是那個嗎?你在誇耀你的腳很長嗎?你想諷刺我的腳很短嗎?」
強烈的痛感讓麻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插圖025
麻由回過頭,胡亂抱起包包、猛然扯下賬單後急忙跑進店內。
她不管櫃檯邊還有其它客人在結帳,硬把賬單和一張千元鈔票按在櫃檯上後就離開了咖啡廳。
離開咖啡廳後,麻由又再次跑了起來。
「嗚嗚。」
打嗝般的嗚咽聲流泄而出。
景色因淚水而一片朦朧。
忘記關上的鉛筆盒裏面的東西不斷掉出來,但麻由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麻由的背影被商店街的人潮吞噬,隨即消失。
「麻由……」
遙摸着被麻由甩了一巴掌的臉頰,五官微微扭曲。
臉頰雖然很痛,但讓遙臉龐扭曲的不是臉頰的痛,而是胸口的痛。
摸着臉頰的遙踏出步伐,離開咖啡廳。「那、那個……客人?」途中雖然被店員叫住,但是遙並沒有聽見。
叫住遙的店員猶豫要不要再次出聲叫住他。
——呃,反正那個客人什麼也沒有點,也不算是白喫白喝,而且跟他扯上關係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我看還是算了吧……
店員沒有再次出聲,回去繼續工作。順道一提,他就是剛剛那個裝作沒看見麻由被醉漢纏上的店員。
「遙。」
遙一走出店外就被叫住,但他並沒有聽見。
「遙!」
遙沒有聽到。他繼續向前走。
她無法原諒曾有那一瞬間接受了那個青年的吻的自己。
「浩平哥……」
笹本浩平。
就十六歲的年紀而言,她的身高和身材都有些許——應該說是相當不足,不過她幾近純白的肌膚,與足以和二次元少女匹敵的盈盈大眼,讓她同時擁有美麗和可愛兩種優點。
所以現在遙不只打破了他和亮之間的協議,而且還傷了麻由,他完全無話可說。
「和她第一次接吻的感想是?」
照片裏是一個戴着眼鏡、看起來無憂無慮的男性。被麻由挽着手的他臉上掛着害羞的笑。
「走吧。」
兩個禮拜前化做戰場的國中屋頂上現在有兩道影子。
「聽好了,我要你殺了她喔。你已經失敗一次了。」
「浩平哥,對不起,我、被、陌生人、吻了,我、對不起……!」
「而且你爲什麼要突然跑去親她啊?」
一直忍住的淚水再次從眼角滲出。
小狐狸的體毛從臉到腳尖、甚至尾巴尖端都是鮮白色的,只有看向少女的雙瞳是一片混沌。紅、白、黑、藍、綠、黃、橘——衆多顏色毫不交融地在瞳孔中捲起漩渦。
遙點了點頭,再次回想起麻由的身影。
雖然遙是那種很少將感情表露於外的人,但這並不代表他的感情淡薄。而且他也不會以開玩笑或是誇張的方法回答別人的問題。
「我要回去保護麻由。」
他說他高興到想跳舞,這絕對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使用誇飾法。
這隻蜥蜴正是兩個禮拜前和遙對戰的那隻妖魔。
「因爲……我很高興。」
「我知道。」
「我……我……」
麻由粗魯地關上大門,脫下鞋子後立刻衝進客廳裏。
「是……啊,挺重的。」
但她還是戴着結婚戒指。因爲——
少女抬起臉,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麻由把相框從胸口前放開,睜開眼。
但他立刻被亮叫住了。遙回過頭。
「上吧,幽微!」
少女和蜥蜴。
「抱歉。」
「你覺得幽微能順利殺了她嗎?」
「看到麻由在我眼前,我真的很高興,麻由的身影能映照在我的眼裏就很值得高興……高興得讓我想要跳舞……可是我想說又不能真的跳舞,所以就忍了下來,結果腦子裏就變得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就親上去了。」
被稱作是伊米爾的小狐狸發出「嗚——」的一聲,像是小狗的聲音。
少女再次、用力地拍了拍蜥蜴的頭,蜥蜴——幽微一躍而起。牠輕盈地越過圍籬,降落在地上。雖然飛越了超過三十公尺以上的高度,但這種程度的距離對牠而言——不,對妖魔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
她無法原諒。
「不管是哪一個行業,只要連續失敗兩次的話,可是會被晾在一旁沒人要的。」
少女呵呵地笑了兩聲後,重新抱好伊米爾邁開腳步。
「是啊。那傢伙總是待在她身邊。如果那傢伙認真起來的話,幽微是不可能贏過他的。不過……」
除非幽微達成目的,不然只要那傢伙不殺了幽微,這場戰鬥就不會結束。
遙乖乖地道歉。
和小臉成反比的一雙大大愛睡眼眸和以前一樣——配上她的身材,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應該說是看起來更爲幼小。
不會再把自己的雙脣和身體交給別人。
「他做得到嗎?」
「哦。」
麻由以顫抖的指尖拭去落在照片上的淚水,哽咽不已。
亮不禁苦笑。
「喂!喂!遙!遙,我叫你啊!」
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左頰,正是遙現在用手按住的那一邊。
「我被別人吻了……被別人吻了……浩平哥……!」
他沒辦法在傷了麻由之後還笑得出來。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之前那傢伙搞不好還會再出現。就算是一秒鐘,我也不能放麻由一個人獨處。」
「……很痛。」
着地後,幽微迅速移動牠的六隻腳,很快便穿過化仿隕石坑的操場,消失在暗闇的彼方。
蓄積在眼眶裏的淚水落到照片上。
麻由再次緊緊抱住相框,放聲大哭。
分量十足的兩條粗辮子——顏色則是能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深紅色。豔麗的髮色更是襯托出肌膚的白皙,而雪白的肌膚也同樣映照出深紅的髮色,強調出少女的存在感。
用緞帶綁起流泄在背上的頭髮這個髮型也沒有變,只不過不知道她是去染了頭髮還是頭髮褪色,髮色成了栗子色。
麻由緊緊閉上雙眼。
麻由發出悲痛的聲音,緊緊咬住下脣。
少女對懷中的小狐狸說道。
蜥蜴緩緩點了點那個比人類大上三倍的頭。
她的身高沒什麼變,大概就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吧。雖然不知道成人女性的平均身高是多少,不過她大概比那個平均身高還矮吧。纖瘦的她身上的脂肪雖然不多,不過肌肉也沒多到哪裏去。這一點也沒什麼變。
「我應該說你真不愧是星獸嗎?星獸對『伴侶』的執着跟人類的戀愛或許打從基本上就不同啊。」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次,暫時不要和她有任何接觸嗎?」
把臉埋在少女細瘦胸口睡着的小狐狸緩緩張開雙眼,緩緩伸長其脖子仰望少女。
「不管怎麼說,你這個第一次接觸都是個大失敗。要挽回形象可不是個簡單的任務喔,而且她的背景還挺特殊的啊。」
「不過那可是你自作自受吧?那算是犯罪耶!」
等到那個人跑到他身邊出聲叫住他,遙才終於停下腳步。
不過少女最大的特色在於髮色。
遙把雙手插進上衣口袋裏,踏出步伐。
「亮……」
少女伸手拍了拍蜥蜴的頭。
她明明就發過誓。
麻由已經過世的未婚夫。
一抹和她年齡不相稱的冷冽笑容。
看來亮剛剛一直在旁邊看着事情的始末。
留在屋頂上的少女竊笑了一聲後轉身離去。
針對亮提出先看好時機再去和麻由接觸這點,遙也十分同意。
「啊啊,對了。遙——」
一年半前——他在結婚典禮前一天,在交通意外中喪生。
麻由爲了給遙一巴掌而舉起的左手——她無名指上發亮的結婚戒指。
「畢竟那傢伙是麒麟嘛。」
遙把左手從口袋裏掏出,輕輕撫着還殘留淡淡刺痛的左頰答道:
遙瞇起雙眼。
夕陽西沉,夜晚降臨,夜色逐漸深沉。
「看來剛剛那一巴掌挺重的。」
她明明就發過誓。
她無法原諒那個青年。
遙終於把臉頰上的手放下,抬起頭說道。
她拿起放在一旁架子上的相框,把它抱在胸前,當場跌坐在地上。
她命令幽微這次絕對不準撤退。
走了數步後,少女和小狐狸便像是溶解在暗闇中一般,從屋頂上消失了蹤影。
麻由還沒有結婚。
雲層覆住月亮,暗闇而濃冽。
麻由只能慶幸還好今天不是截稿日之前。
「你聽我說喔,伊米爾。」
遙噯昧地搖了搖頭,微微低下頭。
少女的容貌十分引人注目。
他想起自己已有十二年未曾近距離看過麻由的臉龐。
亮滿臉笑容的對遙問道:
再次滴下的淚水這次改落在麻由撫着照片的左手上,濡溼了結婚戒指。
亮發出「嗯——」的一聲。
一想起麻由,遙胸中的喜悅便一湧而上,撫着臉頰的他低着頭、微微揚起嘴角。但他的笑容立刻消失。
「就是啊。」
雖然不是很嚴重,但是照她今天的精神狀態,實在是沒有辦法工作。
抱着浩平的照片哭了一會兒後,麻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什麼也沒做。
這樣的狀態已經有五個小時以上,她只是在沙發上蜷着身體一動也不動。
她什麼也不想做。
她不想喫飯、不想沖澡、甚至連房間的燈都不想打開。
「……哈啾。」
她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雖然已經是四月了,但連一件毯子也沒蓋就躺了那麼久,還是會着涼的。
麻由緩緩地坐起身。
「好想喝熱奶昔……」
她沒有開燈,只是以微弱的步伐走向廚房。
麻由打開冰箱。裏頭有蛋,但是牛奶幾乎快沒了。
那就泡熱可可吧。不過可可粉也沒了。
「……」
麻由思考了一會兒後,決定出去買東西。
她披上針織外套,離開公寓。正當她要走向附近的便利商店時,她倏地停下腳步。
她摸了摸眼角。
光是摸或許還沒什麼感覺,不過都哭了那麼久,眼睛一定很腫。她不能讓別人看到。
於是麻由把目的地從便利商店改成了公寓後面的米店。裏面的販賣機有在賣熱奶昔。
「這條路還是一樣地暗啊……」
麻由倒吸了一口氣,全身僵硬得跟塊石頭一樣。
眼前的這隻生物應該就是妖魔。
「我……我不要……」
青年的雙眼轉向麻由。兩人的視線相交。
實在是太沒道理了。
直純踢開混凝土地面,跳越圍籬,頭髮和上衣因爲和空氣相抗衡而揚起。
而電視上報導許多妖魔會捕食人類。
直純的視線轉向操場。
只見妖魔緩緩張開牠的嘴。雖然淚水模糊了視線,但麻由還是看到妖魔的嘴裏排滿了能咬碎鋼鐵的粗實牙齒,以及如鋸子般的尖細牙齒。
麻由害怕地張開眼睛——接着瞪大了雙眼。
直純緊咬住牙根,向前衝去。
恐懼感逐漸轉爲憤怒。
——『櫻之妖魔』……!
「咦……呀——!」
這些合成獸就是直純口中所說的『櫻之妖魔』。
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和足以相應的勻稱身材。
兩年前高野山的那一戰理應殲滅了所有的『櫻之妖魔』纔對。
嚴峻的表情,銳利的眼神。
就在麻由緊緊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一陣風劃過她身旁。同時,肉體相互碰撞的聲音和一聲「咕嘰!」非人類的慘叫聲在黑暗的路上響起。
麻由緊咬着牙根轉過頭,雙眼瞪向對方。
——絕對不能用跑的吧……但是如果快步走的話……可是……
比老虎或是獅子還要大上一倍、兩倍的身體。
他以這份能力捕捉到『櫻之妖魔』的氣味,並追了上去。
——野狗……?
直純和直純所屬的組織在這十年間就是爲了殲滅牠們而戰。
麻由緊緊摟住青年的脖子,用力咬住牙根。沒辦法張開的眼睛也緊緊閉上。
牠的雙眼並沒有要從麻由身上移開的意思。
直純的目的有兩個。
男人轉過頭。
「浩平哥……!」
麻由的雙肩顫抖。
在麻由還沒來得及理解青年所說的話之前,青年就開始向前跑去。
這次換成另一名青年站在這個兩週前遙和幽微戰鬥過、以及數分鐘前幽微和紅髮少女佇立的地方。
剎那之間,風壓將麻由給吞噬。
麻由擦去眼淚,抬起頭看向男人,不禁「啊!」了一聲。
那是她爲了否定眼前這個違反常識的生物存在而下意識做出來的動作,但眼前的這隻異形卻不願就此消失。
那是一個男人,而且他非常的高。
青年突然彎下身。
周遭的景色以驚人的速度向後流逝。兩人就像是以騎摩托車飄速前進似地。
她記得這個地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直純緊緊握住拳頭。
散發濡溼黑亮的鱗片。
麻由和青年來到一個寬廣停車場的正中央。
眼前的生物卻不是野狗。
但是當真正的死亡來到眼前時,麻由才發現死亡竟是如此懾人。
——如果這條路上種的是梅花或是櫻花就好了……
由於公寓後面這條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樹木,所以白天的時候就已經有點微暗,路上的行人也很少。
咕嚕嚕嚕……
在直純低語之後,慘叫聲掠過他的耳朵。
曾經有個叫做櫻的男人。
不過到了今年,競又再次出現牠們的蹤跡。
直純的嗅覺靈敏度遠勝于于狗或是狼。
他是早上救了她,而且偷親她的那名青年。
——我……會被這東西喫掉嗎……?
牠一邊搖着頭和尾巴,一邊緩緩向麻由靠近。
和早上一樣,麻由又看着這雙眼睛看到出神。
「氣味還沒有斷掉……牠還在附近……」
在一聲尖叫之後,腿整個軟掉的麻由跌坐在地上,僵硬地搖着頭。
那是年輕女性的慘叫聲。聲音正是從視線前方的公寓那邊傳來的。
「咬緊牙根,不然會咬到舌頭。」
麻由垂下視線。她從男人直立的雙腳之間看見翻倒在地上的妖魔。
青年——功刀直純低語後,驅動視覺及嗅覺探測對方。
兩者都訴說着青年身心的堅強。
咕嚕嚕嚕……
青年說道。
追求永恒生命的他在實驗中創造出無數的合成獸。
應該回過頭嗎?還是應該不回頭地往前跑?
到了深夜的時候,就算街燈亮起,這條路也是一片昏暗。
深沈濃厚,但卻又清澈透明的漆黑雙瞳。
操場上那個被鑿出來的巨大隕石坑讓他那張生來就嚴肅的臉色更加難看。
雖然沒聽說過這條路上有色狼或是幽靈出現,但麻由在日落之後還是不會經過這條路。
眼前出現了一個人的背影。
比兩對後腳還要長上一倍的前腳。
麻由發出顫抖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麻由自風壓中解放,當她張開雙眼時,眼前的景色已完全不同。
犬類低沉嗥叫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麻由停下腳步。
青年倏地彎下身,把麻由抱了起來。
被醉漢纏上、被陌生青年強吻、然後又來了一隻野狗。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在浩平死後的這一年半以來,麻由一直想要尋死。她曾經把刀片抵在手腕上,也想過翻越陽臺跳下去,甚至有過好幾次希望路上暴走的車子撞上自己的念頭。
被櫻親手封印的牠們在十年前因爲櫻的死亡而解開封印,出現在世人面前。
附設垃圾焚化場的溫水游泳池——這裏正是那個游泳池的停車場。雖然麻由並沒有去那裏遊過泳,但由於游泳池就在她家往車站的路上,所以她常經過。
着地之後,他用手隨便地撫平紊亂的髮絲,開始提高他的嗅覺能力。
麻由發出一聲慘叫。
「浩平哥……」
麻由一邊抬頭看着像是要拉開一道拱門般的茂密枝葉,一邊走着。
那是一隻狀似蜥蜴卻又完全不同的生物。
牠緩緩地歪過頭——雙眼和麻由對上。那是一雙爬蟲類特有、無法窺見感情的眼睛。
而事實上也是。從那場戰役後的整整兩年以來,牠們都沒再出現過,組織也宣佈了『櫻之妖魔』已經滅絕。
「是那棟公寓的方向嗎……」
「這裏是……」
「——!」
牠們就是被人們稱作妖魔的生物。
淚水瞬間一湧而上,溢出眼眶。眼前的景色一片模糊,起伏搖曳。
麻由嚇了一跳,環住青年脖子的手抱得更加用力。
隨後——
淺黑的膚色也是青年帶給人安心感的特色之一。
麻由眨着眼睛,看向青年近在咫尺的臉龐。
「這個氣味……絕對沒錯。牠剛剛就待在這裏……」
一個是討伐『櫻之妖魔』,一個是逮捕藏身在『櫻之妖魔』背後的主使者。
妖魔的雙眼盯着麻由,開始移動。
青年的容貌看來十分值得信賴、令人安心。
「我抓到你了,『櫻之妖魔』……!」
「兩個禮拜之前,我沒來得及趕上……」
雖然是纖細的女性手腕,但用力勒緊脖子的話,還是會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不過青年的表情卻不動如山,對着麻由問道:
「妳站得住嗎?」
「咦……?啊……」
麻由鬆開手,將意識集中在自己的腳上。
她的腳明明站在地上,卻沒有站着的感覺。她試着用力,可是腳和腰全都不聽使喚。
麻由搖了搖頭。
青年微微點頭,並再次抱起麻由。他走到一臺廂型車的側面,讓麻由坐下。
麻由靠在車門上,抬頭望向青年。
「……」
她有成堆的事情想要問他,可是卻不知道該從哪一件事開始問,只好保持沉默,直盯着青年不放。
青年也和麻由一樣,只是靜靜地回看着她。過了一會兒,他朝麻由的臉伸出手。
「啊……」
青年的手輕輕拂開麻由因冷汗而黏在前額的瀏海後,抵在麻由的額上。
他的手十分冰冷。感覺到額上的手掌似乎吸走了體內多餘的熱氣後,麻由的身體開始放鬆。
明明對方就是個陌生人,而且早上還強吻了自己,但她卻完全不討厭他這樣的觸摸,真是不可思議。
「麻由。」
先前毫無表情的青年露出了淡淡的溫和笑容。
「我是——」
青年的話只說到這裏。
接着他臉上的笑容消失,放開抵在麻由額上的手,站起身來。然後他的身體轉了個方向。
麻由不禁別過臉。
即便如此,他還是躲開了這一擊,反擊的拳頭讓『櫻之妖魔』的腳步爲之搖晃。
直純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是『櫻之妖魔』放出了眼睛無法看見的攻擊嗎?
遙一邊嘆息,一邊盯着幽微。
野獸的低嗥聲傳進耳裏,遙抬起頭。
——了不起。
不過幽微的腳步也隨之搖晃。在退後數步之後,牠仰躺着倒下了。
青年向腳步搖晃的『櫻之妖魔』祭出連打,但『櫻之妖魔』並末倒下。牠不僅揮着鉤爪,逼青年往後跳退,更吐出火焰攻擊。不過只要青年一將指頭抵上眉間,火焰就會瞬間消失。
打消火焰的青年逼近『櫻之妖魔』,再次朝牠的腹部放出連打。
意識愈來愈跟不上眼前的現實。
上次所受的傷,已經完全消失了。
麻由一臉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直純脫去了上衣。
幽微的前腳如同鞭子般向遙甩來。
夜氣瞬間灼熱,火焰染紅了視野。
他緊緊咬住牙根,忍住腹部襲來的劇痛。
遙迅速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抵上眉間。
先前打消火焰的那一招相當有趣。直純雖然認識數名一流的術者,但他從未見過那樣的術。
「你能不能回去呢?」
青年重新轉向妖魔,斂起表情,向前走去。
火焰和先前一樣,在青年眼前消失。
遙露出淡淡的苦笑,跟着站起身來。
那個溫和的笑容又回到他臉上。
遙的身體也同時向前折下。
然而打到現在,上氣不接下氣的卻是遙。
妖魔的確成功地趁青年大意時攻其不備。
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在上次戰鬥中心裏暗罵的語句。
之前也有過同樣的情形。
直純不由得吹了聲口哨。
牠身上纏繞着濃厚的殺氣。
遙一邊用手背擦去臉頰上的冷汗,一邊愈來愈覺得自己的體質真是難搞。
雖然他知道說了也沒有用,但他還是說了。看來是真的沒有用。
遙的每一擊都精準地打上幽微。
之前也是、現在也是,不,從戰鬥開始以來,『櫻之妖魔』的攻擊就從未打中過青年。
原來妖魔竟打算跳到青年頭上。牠在吐出火焰之後馬上一躍而起。
這是個一決勝負的絕佳機會,但青年卻沒有趁勝追擊,反而跳退了一步,單膝跪倒在地上。
遙卻按着胸口在喘息。
幽微的攻擊根本動不了遙分毫。
而另一方面——
看來妖魔——幽微對上次身負重傷一事還懷恨在心。
遙魄力十足地說道,但幽微不但不害怕,反倒燃起熊熊的殺氣,像是要做伏地挺身般低下身子。
足以讓夜色瞬間褪去的大量火焰。
遙馬上往旁邊一跳,閃開鉤爪的攻擊後立刻踢開地面,逼近幽微,將手掌按上牠的腹部。接着他隨着尖銳的吐氣放出靈力。是『發』。
遙對幽微說着。
——真不愧是麒麟……
恐懼讓麻由嚇得縮成一團,急促地喘着氣。
麻由看向青年轉過去的方向「——!」不禁倒抽一口氣。
青年的身體仍舊面向妖魔,只把頭轉回來對着麻由說:
醜惡的怪物和擁有凌駕常人運動能力的青年之間的戰鬥。
突然,幽微的六隻腳蹬開地面。
遙用左手手肘彈開鉤爪,再用右拳打向與剛剛相同的地方。
「算了算了……」
但青年卻倒下了。
事實上,青年的閃避動作也比先前要慢上些許。
麒麟。肩負人類存亡的聖獸——是星獸的一種。
『櫻之妖魔』再度起身。
「沒用的。你的攻擊對我來說是沒用的。」
就在麻由準備吐出一口放心的氣息時,她又把那口氣吞了回去。
她曾經在漫畫、卡通還有電視遊戲裏看過好多次,在工作上也畫過不少次類似的場景。
他的肩膀雖然因爲喘息而劇烈地上下起伏,但他應該還能戰鬥。
——又來了嗎……?
遙揮下左手。
——消失吧!
插圖036
要是青年再倒下一次,直純就會上去幫他。
遙也同時跳起。
麻由彷佛被緊緊勒住胸口的恐懼瞬間鬆開。
浮現在暗闇裏的黏滑黑影——那個狀似蜥蜴的妖魔出現在停車場正中央,正朝兩人露出獠牙。
——真要是那樣的話,我的鼻子應該會聞到纔對……
遙按着疼痛的地方,單膝着地。
「啊……啊……」
先前的連打應該也發揮了功效吧——『櫻之妖魔』仰起上身倒下。
可是這些火焰卻沒有灼傷青年。
首先,青年的速度快得驚人。他既銳利又柔軟的身段教人佩服,攻擊力也十分完美。
幽微往遙衝了過去。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麻由。」
——不,雖然這是他第二次單膝跪倒在地,但他的腳步曾經有好幾次不穩。
——我也一樣被你傷得不輕啊。
「實在是個……很麻煩的、體質啊……真是夠了……」
直純在建築物的屋頂上看着遙和幽微的戰鬥。四周雖然昏暗,但不影響夜視力過人的直純觀察這場戰鬥。
遙扭過半邊身體,閃過這道攻擊。接着他再轉身,乘着離心力將拳頭打上幽微的腹部。
「唔……啊……」
幽微已站起身,牠的殺氣不但沒有減退分毫,身上也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的樣子。
「你是打不倒我的。就算我們打了一場,對彼此也毫無益處……回去吧。」
他很想知道麒麟的力量究竟有多強大。
「妳不需要害怕。」
突然間,妖魔再次吐出的火焰讓麻由倏地回過神。
當青年發現妖魔不在正面而抬起頭時,妖魔已經從空中揮下鉤爪。
幽微一邊拉回仰起的上半身,一邊揮下鉤爪。
眼前的青年接連躲開妖魔自四面八方揮來的極速鉤爪,分別刺出反擊的拳頭和踢擊。
幽微被打到鐵絲網上,向前倒下。但牠立刻站起身。
帶給他人的苦痛會完整地反應到自己身上。這就是遙——麒麟所擁有的麻煩體質。
沒有被鱗片保護的部分被狠狠擊中,幽微噴出口水,仰起上半身。
直純決定繼續在這裏觀看青年——他記得青年的名字叫做國見遙——和『櫻之妖魔』之間的戰鬥。
雖說會回到遙身上的只有痛感,身體並不會真的受傷,不過要是痛感過於強烈,也一樣無法戰鬥。
青年也隨之起身,擺出備戰姿勢。
他以念力做出防禦。
而且都是在他用拳頭打了或是用腳踢了『櫻之妖魔』之後。
火焰隨即不留一絲火花地消失無蹤。
咕嚕嚕嚕……
他沒有衝出去果然是對的。
幽微抬起頭,發出大型肉食性動物的咆哮聲,將血盆大口轉向遙。火焰自喉嚨深處噴射而出。
遙微微搖了搖頭,雙手握拳,微微沉下腰。
剎那之間,遙的腹部又是一陣劇痛,他的腳步不禁踉艙。
——看來還是隻能使用極光了嗎……
遙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睨着幽微。
想要在不使用極光的情況下結束這場戰鬥——爲了避免殺掉幽微,遙使出比上次更多的徒手攻擊和『發』,但這一切還是派不上用場。
「唔……」
緊咬着牙根的遙朝正面伸出亮起水色光點的右掌,出聲說道:
「來吧,極光!」
光點在瞬間放出劇烈的光芒後隨即消失。其後,一把長槍出現。
在遙抓起極光的同時,幽微開始動作。牠舉起前腳,以剩下的四隻腳用力踢開地面。
牠巨大的身軀瞬間來到遙的頭上高空處。
牠大概是打算先吐出火焰,然後再立刻以鉤爪攻擊吧——牠的血盆大口張得斗大。
遙一邊將靈力流入極光,一邊躍起。
兩道黑影在空中交錯,大量的火花四散。
那是自遙的身上迸射而出的火花。
在火花射出的半秒後,無聲的爆炸劇烈地震動夜氣。
在幽微吐出火焰之前,極光就已經貫穿了幽微的腹部。
「嘎啊!」
打入下腹的衝擊讓遙忍不住大叫。一陣強風吹來,但遙還是硬撐住,保持平衡、降落在地上。從他身上迸射而出的火花也隨之停下。
「唔……啊!」
遙一邊喘着氣,一邊抬起臉,隨即看見幽微的下半身爆出漆黑的血沫,流到眼前。
遙重複了好幾次深呼吸,在重整呼吸的步調後朝幽微走近。
直純啞口無言,放下捂住嘴巴的手。
如果是『櫻之妖魔』放出的霧氣有毒,那直純和廂型車旁邊的女人也應該都倒下了纔對。
後方有道聲音回答了直純的自言自語。
男人放下雙手,改把雙手放進外套口袋裏後,走到直純身邊。然後他帶着苦笑說道:
致命一擊、死、殺——光是這些詞彙劃過腦裏,遙的胸口就湧起一陣沉鈍的痛。像是蟲子爬過全身的不快感侵蝕着遙。
然後,一隻白皙優雅的女人的手依序把他的左眼和右眼的眼球挖了出來。
「……難道說,攻擊敵人的時候,自己也會受到損傷;給敵人致命一擊,自己也會跟着倒下……難不成這就是麒麟的特性……嗎……?」
遙一臉嚴峻地將極光舉至上段,蹬開地面。接着他發出「嘎!」的粗暴吼聲,朝幽微的頭上揮下極光。
就算『櫻之妖魔』所散發的霧氣有一種獨特的味道,會導致嗅覺鈍化,但直純的嗅覺也不可能遲鈍到要別人出聲叫他才發現。
直純睨着男人問道:
映在眼底的慘劇持續進行。
而且胸口的疼痛以及全身的不快感,已經增大到了讓他覺得非痛下殺手不可。
遙仰起上身,發出慘叫。
直純重新看向停車場的方向。
麻由用雙手捂住嘴巴,身子像是得了瘧疾一樣不停顫抖。
遙放開捂住嘴巴的手,從喉嚨裏擠出聲音道:
幽微抬起頭,停止吐出霧氣。看來接下來準備就要吐出火焰了。
「我下不了手……我沒辦法殺了牠……」
——這個男人……是個非常了不起的術者……
「不行……」
他非得殺了牠不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女人的這隻手而失去了四肢、眼球和五臟六腑的遙,被丟進了強酸之海里。
遙的脖子上流下一道冷汗。他無法呼吸,握着極光的手也不停顫抖。
遙用盡全身的力氣握緊極光,重新轉向幽微。
「是啊。」男人毫不猶豫地回答直純的問題。
「爲什麼那傢伙會倒下……?」
那是遙自己被狠狠撕裂的一幕景象。
「近衛……」
不,就算是現在和這個男人面對面,直純還是無法從男人身上感覺到任何氣息,包括任何一丁點的氣味。
如果他上次有給牠致命一擊,今天就不會有這場戰鬥,麻由也就不需要感到害怕。
雖然淡紫色的霧氣已經散去,但青年看來還是沒有起來的跡象。感覺就好像死了一樣。
這股噁心感過了一分多鐘以後才散去。
「這個敵人實在是很過分啊,居然趁我不在的時候偷襲遙。」
果然沒錯。直純心想。
在第二聲慘叫之後,青年倒下。
男人乾脆地回答。
男人拍了拍直純的肩膀後輕輕用腳尖蹬開地面,飄然站到圍籬上。接着,他將那個萬人迷的笑容轉向直純說道:
「『櫻之妖魔』……不,操縱『櫻之妖魔』的那些人狙擊的目標就是那傢伙……國見遙的『伴侶』……嗎?」
直純咬牙切齒,雙拳不斷顫抖。
他只能殺了牠。
幽微則是睨着遙,邊吐出霧氣。
那個肉塊和遙一樣,四肢被切斷、眼珠被挖出、五臟六腑被掏空——那是麻由。
男人這次改露出曖昧的笑容回答:
遙放下極光,退後了好幾步。
一個沒有流露出任何氣息的陌生男子就站在眼前。
遙將視線移回幽微身上,舉起手上的極光。
即便幽微整個下半身都被打飛,遙也幾乎可以聽到大量鮮血湧出的聲音,但幽微還活着。牠抬起眼看着遙,前腳仍不斷拍動。
爲了守護麻由。還有,爲了不讓幽微繼續受苦。
而這些映在遙眼底的苦痛,全都分毫不差地傳達到現實的遙身上。
這次的發展和上次一樣,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
他不能再猶豫了。
遙任她撕開他的腹部,任她挖出自己的五臟六腑。
以守護星獸爲己任的『守護一族』——據說其中身手最高的兩名將成爲一族所守護的星獸身邊的『近衛』。
青年並沒有被『櫻之妖魔』攻擊。
不過直純並沒有就此解開備戰姿勢。
直純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男人的側臉。
遙看向幽微。
他發出第二次的慘叫聲。
「唔啊啊啊啊啊!」
「……!」
「近衛。」
這是在上次戰鬥中,將國中操場打成隕石坑、讓遙身負重傷的爆炸攻擊——第一階段所放出的霧氣。
異臭飄進鼻腔。
遙之所以會在上次那場戰鬥中身負重傷,就是因爲他沒能給幽微致命一擊。
「他實在是有夠不幸。如你所見,多虧了這種體質,他纔會連那種認真起來三秒鐘就可以解決的小嘍囉都得陷入苦戰。」
遙移開視線,看向麻由。
殺了牠。
遙皺起眉頭,移開視線。
「很不幸的體質對吧?」
極光像是在切豆腐似的,輕而易舉地貫穿幽微那硬度勝過鋼鐵的鱗片和頭蓋骨。剎那之間,幽微的整個身體爆裂。
幽微的傷比上次還重,而且明顯的是致命傷。就算放着牠不管,牠也一定會死,只不過不會立刻死去,牠會慢慢地、花費很多時間地死去,就在痛苦和恐懼的折磨之下。
「你是誰?」
而現實中的遙目皆盡裂,兩顆眼球幾乎都快要掉出來。
「真是敏銳的觀察力。」
「那他們的目的是……」
可是——
如果這個男人是星獸的近衛的話,也難怪他的實力強到可以這麼簡單地就抓到直純背後的空隙。
遙的腦袋非常清楚這一點,但他的手卻沒辦法揮下極光。
同時,遙的眼底映出一幕光景。
直純像是被嚇了一大跳似地回過頭。
「麻由……」
「開什麼玩笑……!」
女人將他的眼球捏爛後,把手伸向他的腹部。
他感到一陣噁心,用手捂住嘴巴,彎下身體,落下的汗水沾溼了地面。
——我居然這麼容易就被人抓到身後的空隙……
給牠致命的一擊。
在強酸之海里逐漸溶解的遙身旁,浮起了一個比遙小上一圈的肉塊。
「這、這是怎樣……?」
遙雖然擁有打消敵人攻擊的能力,但這種能力只適用於火焰、雷光等明確且直接的攻擊,所以他沒有辦法消去這些攻擊前兆的致命霧氣。
皮膚和骨肉升起白煙,逐漸溶解。
「嗯,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想你還有很多事要問我,而我也有很多事想問你,不過這些就留待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聊吧。幫我跟五堂先生打聲招呼啊。」
麻由在自己身旁。這就是和上次戰鬥唯一、而且決定性的不同。
直純雖然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青年和『櫻之妖魔』的戰鬥上,但他的嗅覺還是有在作用。如果有人靠近,他應該會立刻知道纔對。
「等、等一下——!」
「麒麟是慈愛的生物,所以無法殺生。麒麟若是傷人,其苦痛將同樣傷害己身;若是殺生,則會有超乎想象的苦痛折磨身心。」
遙抬起頭,「唔!」地呻吟了一聲。
直純解開備戰姿勢。
四周瀰漫着淡紫色的霧氣。
首先,有一隻巨大的手把他的雙手扯裂。接下來,一隻巨大的手把他的雙腳扭斷。
直純擺出備戰姿勢,但男人卻露出一個萬人迷的笑容,舉起雙手錶示他毫無敵意。
「我做不到……」
遙緊咬着牙關。
火花自遙的身上迸射而出。
直純出聲制止,但男人卻充耳不聞,重新轉向正面,朝向空中一躍而下。
屋頂到地上雖然有二十公尺以上的高度,但男人卻像站上圍籬時一樣,輕巧地降落在地上。
「星獸、麒麟……再加上近衛是吧……」
直純低語完後,撿起脫掉的上衣,轉身離去。
青年和妖魔的戰鬥已經結束了五分鐘以上,但麻由的顫抖仍舊沒有停下。
妖魔所散發出的不明霧氣,以及妖魔爆裂的場面都非常恐怖,但最教她害怕的是青年所發出的慘叫聲。
青年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或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還是或許他還活着,只是有生命危險呢?
如果他還活着的話,那她得趕快去叫救護車,或是做些急救措施纔行。但對雙腳整個軟掉的麻由而言,她根本連靠近青年都做不到。
正當麻由不停地在顫抖的同時,一個男人輕飄飄地降落在她和青年之間。「——!?」驚嚇過度的麻由不禁全身僵硬。
男人轉過頭,對麻由露出萬人迷的笑容,接着又轉過身走向青年身邊。然後他抱起青年,朝着麻由走來。
麻由試着往後退,但這動作對背靠着車子的她而言根本是徒勞無功。
男人來到麻由面前,再次露出笑容。
「如果妳能不要害怕的話,大哥哥我會很高興的。」
麻由慌忙的搖了搖頭。
男人露出了一絲苦笑。
「我叫國見亮。這傢伙是國見遙。我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不過妳就當我們是兄弟吧。」
眼前的男人看起來雖然沒有惡意,不過麻由仍舊全身僵硬。
「今天讓妳碰到太多恐怖的事了,我代替這傢伙跟妳道歉。」
「……」
接着,她拿起放在最下面的相簿。裏面收藏着麻由從出生到國中畢業時的照片。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麻由美術課時的作業在兒童繪畫大賽上得了獎。她拿着獎狀,在照相機前留下一個害羞的表情。
每一頁都塞滿了麻由的笑容、麻由的淚水——麻由生動的表情。
她要找的照片就在後面那一頁的右下角。
「啊……」
麻由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一樣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麻由在演出「艾麗斯夢遊仙境」話劇時被選爲女主角愛麗絲。由於她在正式演出的時候過於緊張、忘了臺詞,導致最後在照相機前留下一個嚎啕大哭的表情。
「遙……遙……遙……」
她得的是後天性心臟病。
那是對生命已經不抱有任何希望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這個紙箱以前放在浩平的公寓裏,但在浩平死後不久,他的雙親便把這個紙箱寄了回來。
麻由發出像是即將斷裂的絲線般細弱的聲音。
因爲浩平說他想看看麻由小時候的樣子,所以紙箱裏裝的全是麻由從老家帶來的相簿。
「阿遙……」
——國見……遙?
不過就算意識清醒過來了,麻由還是試着什麼都不去想,只想把頭髮和身體洗乾淨。頭髮和身體果然都染上霧氣的臭味,因此她用了比平常多上一倍量的洗髮精和沭浴乳,總共沖洗了三遍。
遙。
衝完澡之後,麻由回到房間裏,穿上內衣褲後套上睡衣。當然,平常她都會事先把內衣褲和睡衣放在更衣室裏。
照片裏的麻由表情不僅空虛,而且顯得清冷、乾涸。她的眼睛雖然看着相機,但眼底卻沒有映照着這個世界。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她纔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男人的這句話讓麻由倏地抬起視線。
「浩平哥……」
(是啊,真的很像女生會取的名字呢。)
從男人的語氣來判斷,青年應該還活着,不過他的臉色卻像凍死般的蒼白。
國見。
「他是……阿遙嗎……?」
麻由把相簿放在膝蓋上,一把翻開到中間,然後再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阿遙。
毫無生氣的麻由坐在病牀上,後面站着一個身穿白衣的二十多歲男人,他是麻由的主治醫生。
——我的表情怎麼這麼糟糕啊……
「啊……等——」
那個男生是麻由在住院的那一年裏,唯一交到的一個朋友。
進到浴室後,麻由把水溫調得異常地高,讓熱水當頭澆下。
麻由不知道他姓什麼(或許她只是忘了也說不定)。他應該比麻由還小了兩、三歲。麻由記得他是因爲媽媽住院,所以才常來醫院。
下一張照片不知道爲什麼只有照到主治醫生一個人,再下一張也是一樣。
麻由輕輕搖了搖頭。她拿出高中畢業紀念冊,放到一旁。
麻由看向下一張照片。
麻由呆怔地低語。
麻由閉上雙眼,在腦海中回想照片裏的男孩。接着,她在男孩的旁邊放上那個髮絲漆黑的青年。最後,她將兩人的身影相疊。
麻由合上相簿。
麻由試着出聲叫住男人,但她卻無法如願以償。
接下來,是那個突如其來的吻。雖然不過是一瞬間,但自己卻接受了那個吻。她緊緊抱着浩平的照片痛哭。
麻由打開紙箱。放在最上面的是高中時的畢業紀念冊。
沒錯。
當麻由好不容易以好像隨時會被強風吹倒的虛弱腳步走到家後,第一個目的地便是浴室。
在那一頁上面的第一張照片裏,麻由身上穿着睡衣,披着一件針織外套。她獨自一個人坐在細長的長椅上,腳底下是草地,背景則是白色的建築物。
「什、什麼……?」
「不過呢,像今天這樣的事以後應該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男人把抱在懷裏的青年舉到胸口邊秀給麻由看。
和麻由身高差不多的書架分成四層,上面三層分成畫集和寫真集兩大類排好,最下面那一層則擺了一個紙箱。
擁有漆黑髮絲的青年再次出現,他和妖魔展開戰鬥。妖魔放出一股淡紫色的霧氣,霧氣會散發出一股臭味。妖魔被青年的長槍打爆,青年則在發出慘叫聲後倒下。其後立刻出現了另一個男人。
「遙……」
(大人說這個名字很像女生的名字。)
——照這幾張照片的護士小姐到底想做什麼呢……?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她和家人一起去露營,釣到了一隻大大的虹鱔魚。麻由在照相機前留下了一個得意的表情。
那裏是醫院後面的花園。
照片的場景仍然是麻由住院時,在醫院後面花園拍的照片。照片裏除了麻由之外,還有一個男孩站在她身旁。
然後是把醉漢趕走的青年。漆黑的髮絲、漆黑的雙眸。她無法剋制自己不看到出神。
光是想起一點點有關浩平的事,就讓麻由紅了眼眶。
麻由蹲下身子,把那個紙箱拉了出來,紙箱非常地沉重。
站在男孩身旁的麻由臉上帶着一個淡淡的、但卻非常真切的笑容。
下一張照片是在病房裏拍的。
醉漢的酒臭味、嘶啞的聲音、兩人臉頰相擦時他那如芝麻鹽般的鬍子。一切是讓人無法容忍的那樣噁心。
接着他離開房間,到廚房裏倒了兩杯礦泉水喝掉之後,進到了客廳。
男人對麻由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後,便轉身邁開步伐離去。
那是麻由在住院期間裏所照的照片中,唯一帶有生動表情的一張照片。
男人自稱國見亮,他告訴麻由青年名叫國見遙。
「過些日子,我會跟這傢伙一起去向妳好好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我知道這是很無理的要求,不過還是請妳不要想太多,好嗎?」
笑容從男人臉上消失。
「就是他!」
麻由不斷低聲重複着這個名字。不久——
「妳現在處於一個非常特殊的事態當中。」
——那個時候的我一直都是這樣的表情啊……
麻由唸的是家裏附近升學率最高的女校。記得當時浩平邊看着高中時的照片,還把照片裏的麻由和身旁的她作了比較,一臉痛切地說:「嗯……我一直知道女生在高中畢業之後的兩、三年之內都會有驚人的蛻變……可是也有人一點也沒變耶。」而且看了和麻由一起合照的同學之後,居然還說「啊,這個女生好可愛喔。這個女生也很萌。」之類的,結果被麻由狠狠捏了上臂一把。
但從某一頁開始,麻由的表情卻出現了變化,照片的數量也爲之驟減。
兩個人之間的身高差距比男孩這些年應長的身高還高,而且兩人的輪廓也不盡相同,但他們漆黑的髮絲和雙眸卻是如此完美地契合。
麻由看向青年的側臉。
她是受了主治醫生不少照顧沒錯,但她對主治醫生並沒有特別的感情,所以也曾經想過要把這幾張照片丟掉,不過最後這些照片還是這麼留在相簿上了。
男人沒有回頭。他和懷中的青年如幽魂一般消失無蹤。
「遙……遙……遙……阿遙……?」
麻由的手在那一頁停下,蛾眉蹙起。
這個名字敲動了麻由的心房。
「什麼……?」
(遙這個字好難寫喔。)
她先在更衣室把衣服脫掉,隨便捲起後全部丟進洗衣籃裏。由於衣服上全沾滿了那隻妖魔所散發出的霧氣臭味,所以她要連內衣褲一起丟掉。
麻由曾經住過院。
「雖然說和女性相處時,不搭訕就離去會違反我個人的處世原則……不過這傢伙現在都變成這副德性了——」
就算把這些相簿放在家裏,自己也不會打開來看,所以麻由也曾經想過要把它們全部寄回老家。不過後來工作忙到讓她沒空去理這件小事,結果紙箱就一直留在那裏了。
接着她拿出下面的國中、國小畢業紀念冊,一樣放到一旁。
遙。
麻由跑進房裏,來到書架前。
那名漆黑的青年『國見遙』就是麻由在住院時交的朋友『阿遙』。
「這是怎麼一回事……?」
國見遙。
在她剛滿十歲到十一歲的那一年。
帶着漆黑髮絲的青年——阿遙離開的男人所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如墨般的漆黑髮絲和瞳孔。即便他的身高比麻由還矮,但由於他打直背脊並挺起了胸口,使得他身上纏繞着一股和身高不符的威嚴感。雖然照片裏的他繃着一張臉,不過與其說他是心情不好或是傲慢,其實還比較像是在害羞,所以讓人看了也不會有生氣的感覺。
她整個人倒在沙發上,把掛在脖子上的毛巾丟開,緩緩吐了一口氣。
都過了這麼多年了,當年主治醫生的照片實在一點也不重要。於是麻由便快速地翻過去。
她之前一直試着不要想起今天所發生的事,但現在那些情景卻惱人地在腦海中鮮明覆蘇。
「阿遙!」
「幫我拍這張照片的人是護士小姐對吧……」
由於身體都凍僵了,所以淋到身上的熱水已經感覺不到熱,反倒令皮膚感到刺痛。同時,因先前一連串非現實的情景而逐漸麻痹的意識也因而清醒。
最後是出現在夜路上的喫人怪物——妖魔。麻由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何謂死亡的恐怖。
她覺得她好像有聽過、而且有說過這個名字。
(像今天這樣的事以後應該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妳現在處於一個非常特殊的事態當中。)
麻由用右手握住左手,身體微微地顫抖。
「像今天這樣的事還會持續下去……這表示我還會被妖魔攻擊嗎……?特殊事態又是什麼意思……?」
現在在這個地方,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她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