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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千客萬來

《單戀的麒麟》 · 志村一矢 · 2.1萬 字

擔任黑麒麟——國見遙,與他的『伴侶』——春原麻由的護衛。

便是這次『院』賦予功刀直純的任務。

「我們的世界,比我們所想象的還要脆弱許多。」

走在一旁的由花說道。

他們正沿路前往國見遙的住處兼咖啡廳。

路上人煙及車輛都非常稀少,空地也顯得很醒目,馬路上一片空空蕩蕩。

「因爲若是星獸和『伴侶』之間沒有生下『星之子』,人類就會滅亡吧?」

直純面向前方點了點頭。

「就算平安無事地產下了『星之子』,如果地球到時候透過『星之子』的眼睛,判定人類沒有生存價值的話,人類還是會滅亡……我是這麼聽說的。」

「直純,你相信嗎?相信地球具有自己的意志,而且還一直觀察着人類?」

「……畢竟這世上也存在着能變身成狼的人類,所以什麼事都有可能會發生。只是,一時之間還是讓人難以接受。」

「是啊……」

由花直到前天才得知關於星獸的事。

星獸肩負人類存亡的存在——『院』對此事也相當保密,知道的就只有『長者』與極少數的一些幹部,就連地位高如獸聖的直純,也是在兩個月前才知道何謂星獸。

然而,由花並不是獸聖,她之所以知道星獸的事,是因爲她也和直純一樣,接下了保護國見遙和春原麻由的任務。

儘管由花不是獸聖,但『院』方面的高層對她的實力有極高的評價。其實有一段時間,高層還想任命由花爲獸聖,以填補佐和山安曇的空缺,所以曾經試探性地徵詢由花本人的意願,但她婉拒了。由花謝絕的理由,是因爲她不想要一個與戰鬥有關的職位。雖說有不少幹部無法接受這種理由,但身爲『長者』的五堂恭市卻同意地說「她不要的話那也沒辦法」,因此高層也莫可奈何。

然而由花卻二話不說地接下這次的護衛任務。

「那位黑麒麟……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曾經在遠處見過他一次,看上去很瘦弱,不過實力卻很強。」

「希望國見遙和春原麻由都是好相處的人。」

由花身爲戰士的資質之高,他比誰都還要清楚。但同時直純也十分明白,經過了一段空窗期後,由花的戰鬥靈敏度已退化不少。

一角屋的斜對面有一棟舊公寓,正是春原麻由所居住的公寓。雖然也得和她見個面,但還是先從遙開始吧。

她沒好氣地說,把手中喫到一半的銅鑼燒送進嘴裏。

「你說你想幫助我們,所以直接來拜託小遙?要說夢話的話,等你睡着以後再說吧!答案連想都不用想,『守護一族』是絕對不會接受外人協助的。小遙他還有我呢,可沒有你這種小兔崽子出場的餘地。你還是早點挾着尾巴滾回去吧!」

不僅是國見家,所有『守護一族』的人都很忌諱內部情報外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尤其如果是星獸與星獸的『伴侶』的相關情報泄露出去的話,在國見家會受到非常嚴厲的懲戒。然而『院』居然知道遙已經選擇了『伴侶』,甚至連『伴侶』的名字也一清二楚。

柚子將身子探出櫃檯,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狠狠地瞪着直純。

他一眼就能看出兩人擁有雄厚的實力,尤其是直純。遙可以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鋼鐵般的強悍。

直純斜眼瞥向由花。

在兩個星期之前,直純和由花遭到了九條政宗那男人的襲擊,由花因而身受重傷。

遙搖了搖頭,直純則點了點頭。

柚子眯起眼睛。

現在他們正在執行任務,但此時她卻戴着對任務而言毫無必要的裝飾品,這不就是大意鬆懈的鐵證嗎?

遙斥責露出敵意的少女。

遙正欲回答,卻被柚子的怒吼掩蓋過去。

「國見家那邊的代表不肯點頭,因此我們纔會直接來拜託身爲當家的你。只要你答應了,就應該不會有人再有異議。」

星獸與獸人。雖然兩者的共通點都是從人變化成野獸,但在本質上卻又是絕對不同的存在。

從今天算起的九天前,直純向由花求婚,由花也接受了。直純已經向由花的父母報備過,並得到兩人的同意,等這次任務完成後就會舉行結婚儀式。

「嗯,是啊,對不起。不過我可沒有鬆懈哦,沒問題的啦!」

直純如此回答後,柚子詫異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佇立櫃臺後方的高大青年靜靜地開口說道。

入口的門扉上掛着營業中的牌子。

「搞什麼?你不只破壞我和小遙單獨相處的時光,竟敢還不回答小遙的問題,你是怎樣?以爲自己是誰啊?你到底又是誰啊?不如我先揍死你吧?」

這次的任務並非一兩天就能結束,而是直到解決狙擊遙和麻由性命的敵人之前,都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純推開了門,門鈴亮起風鈴般的清脆聲響,然後——

見到對方赤裸裸的敵意,由花不禁瞪大了眼睛,直純卻依然一副不爲所動的表情。他看也不看柚子一眼,只是專注地凝視着遙。

「不好意思,不過我們不是客人。」

直純和遙的另一名近衛也見過面,並且有過短暫的交談。

直純說道。

遙問出了從剛纔就一直耿耿於懷的事:

「這可以理解,因爲最後國見家的代表並沒有答應我們所提出的請求。或許他們認爲不需要向你報備這件事吧。」

九條政宗是一個難以應付的對手,這是事實;但由花若是能夠發揮她的實力,九條便是一個不難打倒的對手,這也是事實。然而由花卻在對戰中輕易地敗下陣來,原因正是由花已經太久沒有實戰經驗了。近三年來,別說是實戰了,甚至連認真的修行也荒廢掉了。

「……咦?我沒聽說這件事。」

因此,直純他們與麻由和遙之間,必需建立起信賴關係。

少女正坐在櫃檯椅上回過頭,手裏拿着喫到一半的銅鑼鐃。

在遙的邀請之下,來自『院』的來訪者們坐到了櫃檯前的椅子上,兩人的前面放着裝有開水的玻璃杯。其實遙本來想端咖啡給他們喝,但柚子卻說「那些人給他們水就夠了」,硬是不讓他泡咖啡。後來柚子更直接走到櫃檯後,站在遙身邊,朝直純他們投去更具攻擊性的目光。

「是……啊。」

想必決定拒絕『院』的好意的一定就是紫乃了。

就連遙自己也不確定除了自己之外,這世上到底還有多少星獸存在。

那個名叫柚子的少女,發出「嗚——」一聲如野獸般的低吼之後說道:

一個綁着馬尾的少女,眼睛像是快噴出火似地死瞪着他們看。最初映入直純眼簾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們走到店門前方。

那是上星期直純送給她的訂婚戒指。

他感覺自己到被人狠狠一瞪。

——他的髮色……

她說完,朝着直純握緊拳頭。

既然不知道敵人何時纔會來襲,爲了確實保護好他們兩人,就一定要儘可能地待在他們身邊纔行。

「柚子,住手。」

「我們又不是去玩的,你別鬆懈下來了。」

一聽見國見家的代表這句話,遙立刻聯想到隸屬於國見家的方術士總領,也就是身爲師傅,教導遙與柚子方術的那位女性——紫乃。

「國見遙,希望你能讓我們守護你和你的『伴侶』。」

目的地的招牌已經進入了視線。

直純開口說希望他能讓他們兩人擔任遙和麻由的護衛。

面對少女充滿攻擊性的視線,直純差點反射性地擺出備戰動作。

由花霎時怔怔地看向直純,然後苦笑了起來:

直純將視線轉回正面,點了點頭。

而且,直純打從一開始就反對由花參與這次任務。

這對於經常擺出一張撲克臉,又不擅言詞的直純而言,真是一項棘手的作業。如果遙和麻由都是不好相處的人,那麼彼此要建立起信賴關係更是難上加難。

「這幾個月以來,『院』一直在向國見家徵詢,希望能由我們兩人擔任你和春原麻由的護衛。」

仔細一看,柚子身上也穿了與遙一樣的圍裙。雖然她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不過她應該是店員而非客人。此外,她大概也是——遙的其中一名近衛。

之前一頭如硯墨般烏黑的髮絲,現在變成了明亮的茶色。

直純皺起眉頭。

「這點恕我無法回答。」

「柚子,你要好好打招呼。」

「如果能成爲朋友就好了,真是期待呢~」

直純盯着自己送的戒指,內心有些不快。

「啊,就是那間店吧?」

「我的名字也就算了,但是『伴侶』的名字應該很難得知纔對。更何況,爲什麼『院』會知道我已經擁有『伴侶』的這件事?」

個性開朗的由花,無論對誰都能很快敞開心房。若有由花跟在身邊,應該不會給對方太差的印象纔對。

雖然國見一族的當家是遙,但實際上國見家的人事、財政與行事方針,都是由紫乃一手主導的。

「歡迎光臨!」

「這——」

然後他馬上發現是哪裏不對勁。

遙又再次深刻體認到,對方是個身心都很強悍的戰士。

『院』是以管理獸人和討伐魔物爲目的而建立的組織;相對來說,『守護一族』的目的只是要讓『星之子』順利誕生。由於兩者目的不同,因此雙方一直維持互不干涉的關係。至於『守護一族』更是禁止自身成員接觸其它星獸,或者接觸與其它『守護一族』有關的事。

「歡迎光臨。」

功刀直純。那名青年如此自稱之後,同行的女性也報上了姓名——都築由花。

如果他能成爲己方的同伴,想必更能好好地守護麻由。

「哼!」

開口提問的是柚子而不是遙。

「這我辦不到。我們這邊也有無法讓步的原因。」

「不——要,我纔不住手!」

「小兔崽子有辦法應付妖魔嗎?」

國見遙所經營的咖啡廳——一角屋,是獨棟透天厝的一樓改建的迷你店鋪。那是一間十分不起眼的小店,如果沒有置放在店門前方的那塊立牌,大概也很難發現那裏有家店存在。

星獸們有所謂的『守護一族』;獸人們則組織了『院』。

那枚戒指樣式簡樸,平時戴在手上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但看見由花現在戴着它,卻令直純感到不安。

聽見直純說的話,柚子咀嚼着食物,剛纔拿着銅鑼燒的手扳得啪啪作響,原本的敵意逐漸轉爲殺氣。

柚子嘴角露出陰森的笑,啪啪作響地扳起十根手指。

因爲若接受他們的請求,就意味着星獸將與『院』有所牽連。

那張臉直純曾經見過,他正是國見遙。從對方穿着圍裙及佇立在櫃檯後方這幾點來看,也絕對不會認錯。但是……直純卻覺得他的樣子有點怪。

柚子雖然身形嬌小,但她瞪人的眼神之中,卻有着連妖魔也不敢輕舉妄動的魄力。然而直純卻不爲所動。

「你居然這麼大膽,無視於我的存在!」

另一方面,毫無表情的遙不發一語,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直純看。

據說所有的星獸都擁有『守護一族』,而這個家族的使命,便是守護星獸以及星獸的『伴侶』,讓他們能順利生下『星之子』。聽說他們會在隸屬於『一族』的方術士中,挑選出兩名武功最高強的術士,然後任命他們爲近衛,隨侍在星獸左右。

「是妖魔。你們的敵人會驅使妖魔,而殲滅妖魔屬於我們『院』的職責。」

兩人都是隸屬於『院』的狼人,而直純更是獸聖的其中一人。

由花指向前方喊着。

對於任何一種技術來說,空窗期等同於最大的敵人。即使是被稱之爲天才的人,只要停下了腳步,技術也會退步。

「從你臉上的表情看來,果然還是談不攏啊。」

戴在她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射出了一道亮光。

「啊?」

直純回望遙的視線,開口說道:

「我們已爲此修行多年。」

遙無法立即回答。

「你們似乎知道麻由的名字……這是爲什麼?」

「你說有事,指的是什麼?」

「是嗎?那麼,就讓我來試試你的能耐吧。」

柚子縮回探出去的身子,喊道「來吧、屠龍!」後,將無鞘的大太刀召喚至手中。

「到外頭去吧。讓我來告訴你,一個像你這樣的小兔崽子是幫不了小遙任何忙的。」

「直、直純……」

至今一直在旁靜觀的由花從椅子上站起身子,拉住直純的手臂。

儘管如此,直純依然不動如山,不發一語地直盯着柚子瞧。

「柚子,放下太刀。」

「直純,我們今天就先回去吧?」

即便遙和由花出聲勸告,柚子與直純兩人的視線依舊毫不鬆懈。

他們足足互瞪了三分鐘之久,直純終於有了動作。

他輕嘆了一口氣後,站起身子。

「你想開打啦?」

「不。」

直純開口否定後,轉過身子。由花的手也順着直純的動作放開了他的手臂。

「今天我們就先回去了。」

「你打算要逃走了嗎?」

柚子咯咯輕笑。

「我不會罵你,反而要稱讚你很聰明。」

直純轉過頭,看向遙而非柚子:

「我會再來的。」

遙點了點頭。

「歡迎光——」

根據直純的判斷,那個叫作柚子的少女,應該是以強大的攻擊力和耐打度作爲自身武器,擅長與敵人正面衝突的類型。這和直純的戰鬥模式太過相像。倘若真的打了起來,必然做不到點到爲止的手下留情,一旦認真對上,恐怕得等分出生死勝負才能結束。

叮鈴叮鈴。門上的風鈴發出了輕快的聲響。

猶豫着到底該不該前往遙開的咖啡廳。

麻由嗯地微微點了個頭,拾起臉。然後推開了那扇門——

「髮色?」

「那……可不一定。」

他很清楚『守護一族』與『院』以互不干涉爲原則,也認爲互不干涉這個決定非常正確。如果擁有力量的其它組織同伴彼此有所牽扯,雙方有可能因此產生不必要的紛爭。

直純邊說邊轉頭看向一角屋,然後皺起眉頭。

在咂舌聲後隔了一拍,傳來一句沉穩卻相當清亮的招呼聲。麻由認識那道聲音,但由於她瑟縮着身子,連視線也向着地面,所以也沒看見他的身影。

「這我也還不知道。不過,我想和他們再多聊一會。」

本來兩人打算先由直純切入正題,若遙他們作出了不悅的反應,再讓由花接手出面說服,但看剛纔那情形,根本不用談什麼接手了。

這扇門彷彿是個界線。門前的此處與裏頭的那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打開門扉這個動作,也代表她即將讓自己置身於陌生的環境之中。

那麼,就忘記那種約定吧,她有好幾次都這麼想。但畢竟那是自己親口說出的承諾,她無法輕易毀約。

直純斷然否定。

「柚子。下次他們再來的話,你不要趕他們走。」

「這我就不知道。但就算柚子你獲勝了,我想你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柚子,你應該也感覺到對方是個很厲害的術者了吧?」

突如其來的親吻、長得像蜥蜴的恐怖妖魔、緋紅色頭髮的怪異少女和聽從她指令的畸形惡鬼們,以及自己是攸關人類存亡的存在……這一類荒誕無稽的故事。對了,還有那個眼睛有如蛇眼般的灰髮男子。

「不過,那個孩子是近衛吧?」

柚子打從心底不悅地嘖了一聲,來訪者瑟縮起身子。

每件事都會讓她的胃一陣絞痛。

「呃、那個……再見!」

對於遵照約定確實來訪的她,遙露出笑容再次誠心地開口:

麻由在一個星期前曾對遙允諾,她會在近日之內去店裏喫蛋糕。

「你沒發現嗎?」

直純回答後,接着開口問:

直純點了點頭。

與遙共同肩負人類未來的另一個女性,彷彿下定了決心,抬起頭打開了一角屋的門扉。

有一位女性正站在店門前,神情微妙地低着頭。從她的手抵在門扉上這一點來看,她應該打算進入店裏,但卻遲遲沒有打開門。

然而,爲了對付狙擊麻由的敵人,遙他們這邊的戰力也確實已經到達了極限。雖然柚子和亮總是賣力奮戰,但麻由落入敵人手中已不止一次了。結果現在連遙自己也喪失了靈力,成了一個無用之人。儘管國見家中還有其它本領高強的方術士,但是現在實力足以與星獸或妖魔互相抗衡的,除了紫乃之外,就只有亮與柚子兩個了。

「有什麼鄰近的地方……」

待店門重新關上,門鈴聲歇止後,柚子用力哼了一聲。

「真是個可怕的女孩呢,!」

「我是這麼認爲的。」

直純丟下這句話後走出店裏。

由花也跟着直純回過頭,出聲詢問。

「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我在想,他是不是喪失了靈力。」

不過,如果暫時撇開那個名爲柚子的近衛少女不談,重要的主角遙本人看來是個講理的人。他對於直純的話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直純認爲對方應該是在猶豫吧。

光臨的人,正是春原麻由。

遙將視線轉向大門後,嘴裏歡迎客人的語句剎時頓住了。

遙洗完兩個玻璃杯之後,將它們放回架上後,又出聲對柚子說道:

「歡迎光臨。」

「嗯。」

「嗯,我知道他不是普通獸人啦……」

由花露出苦笑但仍揮了揮手後,小跑步追上直純。

——我只是要喫蛋糕而已。而且也沒有必要和那個人交談……

「因爲男性獸人在白天沒辦法變身,也無法施展能力。」

那是他見過的臉孔。看見她的那一天,沒錯——正好是在第一次看見國見遙的同一天同一時間。

「這麼一說的確是……不過,那不是因爲他壓抑住靈力而已嗎?」

叮鈴叮鈴。

「我之前曾經見過國見遙一次,那時他的髮色是黑的。由於他的頭髮像是塗了一層墨那般漆黑,我纔會留下印象,但今天他的頭髮卻變成了茶色。」

直純步出一角屋後,等由花走至他身旁才又邁開步伐。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那傢伙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實力,我就會輸囉?」

「但是,既然他們一直以來都與妖魔戰鬥,總有一天——」

「可是他們是『院』的獸人哦?」

「真是讓人沒勁的傢伙,沒想到他真的就這麼挾着尾巴逃走了。」

雖然遙的身邊有那名近衛少女,但對手若是妖魔或者是個能差使妖魔的敵人的話,只有她一人絕對很難應付。

「今天要就這樣回去了嗎?」

直純也瞥了一角屋一眼。

「……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只要一想起遙,她就會接二連三想起一些令人不快的回憶。

一直以來『院』與星獸間皆以互不干涉爲原則。雖然他已做好覺悟國見遙和他的近衛們都不會擺出好臉色,但他沒想到對方竟會露出如此明顯的敵意。

「如果現在是晚上的話,說不定幸運保住一條命的人會是柚子你。」

這時微低着頭嘟起嘴巴的柚子,瞪大了眼看向了遙,

「我也覺得,要是不與『院』有瓜葛就能解決事情的話,該有多好啊。」

麻由的心裏很猶豫。

遙收拾着玻璃杯說。

「你認識她?」

直純想再次與遙好好談一談,但想必那名近衛少女又會妨礙他們吧。話雖如此,他也不能受到挑撥就和她大打出手。

麻由終於下定決心,來到了一角屋。可是抵達了店門前後,她又再度遲疑地低下頭。

「我們好像被她討厭了呢。」

她不覺得自己想見到遙。

改變髮色用的藥水氣味通常過了四、五天就聞不到了,但是狼人的嗅覺可是非比尋常。

由花回過頭看着一角屋說道。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爲,但我還是耿耿於懷……還有他的髮色。」

雖然遙救了被灰髮男子攻擊而身受致命重傷的自己,但她的性命之所以會遭人狙擊,追根究底也是因爲他。況且,一想起遙那次突如其來的吻,麻由還是無法原諒他。

「歡迎光臨。」

「正是如此。」

她不停這樣地說服自己,踏進店內。

她只要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喫完蛋糕,再火速回家就好了。這麼一來,就算是達成約定了。

她縮着身子抬起頭。

遙說到一半時,門鈴響起。

「他頭上沒有染劑藥水的味道。距離之前看見他才過了不到一個月,若是在這段期間內染髮的話,應該會殘留藥水味。」

「咦,爲什麼?難道小遙你打算和他們連手嗎?」

「咦?發現什麼?」

——但是,我已經和他約好了啊……

「不可能。」

「應該是吧。」

——我只是要喫蛋糕而已!這樣就好了!

她將手抵在門扉上,不禁垂下了頭。

「國見遙。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靈力。」

「不。」

聽見一道打從心底感到不悅的咂舌聲後,麻由瑟縮起身子。

直純以手託着下巴之後停下了腳步,由花也跟着站定。

「那麼——!」

遙現在可說是迫切需要足以與亮與柚子兩人匹敵的戰力。

「髮色之所以會改變,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柚子嘴上這麼說道,神情上卻不見認同的神色。

「嘖。」

由花偏着頭想了想。

站在麻由正前方的,不是那名高佻的青年,而是綁着馬尾的少女。

「會不會是染髮或漂白?」

「嗯,她就是春原麻由。」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不能回去了。」

那名突然發出咂舌聲讓麻由喫了一驚的少女——柚子,以一臉彷彿別人欠了她幾百萬般的不快表情瞪着麻由,手裏還握着一把與這間咖啡廳極不相稱的無鞘大太刀。

——怎、怎麼回事~~

麻由快哭出來似地往後退。

「柚子,把屠龍收起來。」

這時出聲的,是站在柚子身旁的修長青年——遙。

柚子似乎想抱怨什麼,對着遙張大了嘴,最後卻又什麼也沒說地閉起脣瓣,接着嘴角向下一撇轉過身去。臨去之前,又再一次扭頭朝麻由射來深具敵意的視線之後,才消失在與櫃檯相連的廚房。

「麻由你坐這邊。」

遙指向櫃檯座位。

在他的催促之下,麻由坐上了那個位子。

不由得就坐下了。

她原本打算坐在最角落的位子的。

「你真的來了,我很高興。」

「那、那個……」

「飲料紅茶好嗎?」

「咦?」

「因爲你說過你不喜歡咖啡。」

「啊……嗯、嗯。」

「蛋糕的話……今天有巧克力蛋糕和起司蛋糕、還有蘋果和香蕉餡餅兩種口味……」

「那、那、我要蘋果餡餅。」

遙點了點頭,開始着手出餐作業。

她非常不擅長與男性相視交談。對象是遙的話,更是令她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面對他纔好。

紅茶也非常好喝。由於她不喝咖啡,所以每天會喝四、五杯紅茶,但是這和她自己泡的香味截然不同。

遙以圍裙擦手,走回她面前。

雖然麻由打算無論她說什麼都無視她,但是——

「來,快喫吧?一直喫一直喫盡量喫,讓你身上的鮪魚肚肥油更加閃閃動人吧。」

在她喫到快一半時,柚子又出聲說話。

「咦?」

遙完全沒有看向麻由,認真利落地工作着。

「我、我開動了。」

由於店裏的廚房與櫃檯內部相互連接,如果少女從廚房裏走出來的話,就算麻由再不願意,也應該會看見她纔對。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戴着那枚結婚戒指,難道是要爲你那個死去的男朋友守貞嗎?裝出一副悲劇女主角的樣子,像個白癡一樣。」

「啊……不了。那個、呃、這樣子……這個,我不在意的。」

麻由知道紅玉是一種蘋果品種的名稱。她記得紅玉蘋果味道偏酸,不太適合直接喫,但是聽說非常適合用來做果醬或甜點。

柚子又在一旁說了什麼,但麻由目不斜視地把叉子探向蘋果餡餅。

——裝作沒看到吧,沒看到……

雖然她也想喫喫看巧克力蛋糕、起司蛋糕和香蕉餡餅,但是想再品嚐一次那個蘋果餡餅的慾望以些微之差獲勝了。

「咦?」

她不由得將視線駐留在顏色烤得恰到好處的餡餅上。

——鮪、鮪魚肚肥油……

「餡餅……非常好喫,還有……紅茶也是。」

她雙手拿起茶杯,「呼」地吁了口氣。過了半晌,才又捧着茶杯縮起肩膀垂下面頰。

麻由的腦海裏赫然浮現出變得圓滾滾的自己,身上穿着快撐破的泳裝,對其他遊客擠眉弄眼地微笑的景象。她慌忙地搖了搖頭,甩去腦海裏的想象。

這家店是由原本就不大的獨棟透天厝一樓改建而成的,理論上應該會給人狹隘的感覺,但卻出乎意料地讓人覺得一點也不狹窄。其實店內空間的確不大,但是櫃檯與圓桌的擺設十分巧妙,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壓迫感。

她專心喫蛋糕喫到完全忘了遙就在面前。

遙看不下去了,於是輕聲斥責。柚子只是以鼻子輕哼了一聲,完全沒有反省的樣子。

這麼說來,之前遙帶來的奶油泡芙上頭,附着一張紙條寫道:蘋果派的話我還做的不是很像樣,之後再做來給你。

蘋果派。

麻由心想,這些全部都是蘋果餡餅的錯。

「讓你久等了。」她沮喪地垂下頭時,遙的聲音正好自頭上方傳來。

「人家建議你喫第二個,你就毫不猶豫地點了,真是不知羞恥。果然啊,人不可貌相,你居然是個貪喫鬼呢。」

麻由拿起叉子,將蘋果餡餅切成適當大小後再送進口中。

——什、什麼時候……?

看來乾淨清爽、簡單卻又體貼細心——她不禁覺得這應該是出自女性的設計。

麻由這次終於抬起頭來,出聲叫喚眼前的他。

前陣子喫的奶油泡芙也是這樣。一喫到遙所作的甜點,她的所有步調就會被打亂。

麻由吁了口氣,放鬆持續呈現僵硬狀態的肩膀,環顧店內。

她並非說謊。不過她是猶豫着該點哪個蛋糕,而對於要不要再加點第二份這件事倒是毫不遲疑。

麻由吁了一口氣。

雖然她不知道早紀是誰,但她並沒有興趣知道,所以也就沒問了。

她低垂着頭,緩緩抬起視線,發現遙正在清洗東西,視線並未望向她。

麻由配着紅茶,不發一語地動着叉子和嘴巴——沒過多久,蘋果餡餅就從碟子上消失無蹤了。

遙出聲。

臉頰不禁發燙。

「雖然蘋果的酸味有點重,但不是那種讓人討厭的酸澀,而是非常清爽的感覺……」

光是想象餡餅皮的甜味和蘋果的酸味在口中互相融合時的情形,就覺得有些幸福得飄飄然。

圓桌和椅子都是全新的傢俱,牆壁也以白色爲底色,看上去幹淨而清爽。但是絕不會有冰冷的感覺,因爲他們在一些重要的小地方擺設了花朵、觀葉植物以及幾個可愛的小裝飾品,使得整個空間反而給人一種溫暖安詳的氣氛。

喫完這個之後就趕快回去吧。她在心裏頭這麼發誓,默默地喫着餡餅。

「讓你久等了。」

嗚。麻由呻吟了一聲。

麻由將茶杯拿離嘴邊,只是「嗯」地含糊響應。

雖然酸味偏重,但在清爽的酸甜感之後,卻又有着令脣齒回甘的美味。

麻由咦地叫了聲後,在內心「嗯——」地沉吟。

「那、那個……」

蘋果餡餅和紅茶呈至她的眼前。

餡餅皮的香氣比想象中濃郁,蘋果的酸味則是重了點。爲了襯托出蘋果的酸味,餡餅皮比較沒那麼甜。

麻由支支吾吾地回答後垂下臉龐。

她的視線回到遙身上。

麻由震了一下轉過頭去,那名綁着馬尾的少女正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

「我覺得這次的餡餅也做得很不錯,但是就只有蘋果派還無法做出那種味道。」

「我用了紅玉蘋果。早紀她替我介紹了一間位於青森的好農家,我是跟那裏訂購蘋果的。」

麻由認爲,無論是什麼職業,各行各業的專家其手藝都富有藝術性。

柚子將手肘抵在櫃檯上,哼了一聲。

「紅玉……」

遙的動作流暢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步驟,麻由不禁看得入迷。

麻由嚇了一跳地抬起頭,和遙四目相接。

她無意識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蘋果餡餅又再度來到她的眼前。

他在放有茶葉的茶杯中,迅速倒入剛滾沸的熱水後覆上蓋子,然後趁悶着茶葉的那段時間取出蘋果餡餅,切下一塊後放到冰冷的碟子上。

「我、我……有猶豫……了一下下,基本上……」

「我每一樣食材都會慎重挑選,但對於蘋果我會更講究。」

麻由微微撇過臉,讓柚子不要進入她的視線範圍,然後拿起叉子。

遙微笑地回答。

麻由不由得愁眉苦臉起來。

遙輕輕一笑後收起空碟子。

遙聞聲停下了清洗的動作,望向她。

就算他說那個蘋果派,她也完全不懂他指的是什麼。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眼前這個名爲柚子的少女,比起遙還要讓麻由感到棘手。雖然對方曾經救了自己一命,但那少女對麻由說的話都非常具有攻擊性,甚至還出手打過她。

遙雖然嚴峻地出聲制止,但柚子還是滔滔不絕。

突然,從一旁傳來了說話聲。

聽到這個問題,她手上的叉子猛地停下動作。

「我說你啊。」

麻由突然感覺到在她身體裏循環的血液急遽變得冰冷。她的兩手僵直,拿着叉子的手顫抖了起來。

她又喫了一口,雙頰不自覺地整個放鬆下來。

「我知道了。」

「我不加思索地就直接泡熱紅茶給你了。如果你想喝冰的,或者是想加鮮奶,都可以跟我說。」

——蘋果派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嗎?

「柚子。」

「那麼……請再給我一個蘋果餡餅。」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你明明就沒結婚,幹嘛要戴着結婚戒指?」

「鮪魚肚小姐因爲貪喫而死。」

麻由偏着頭,將茶杯湊向嘴角。

麻由偏過頭。

「柚子,住口!」

「可以的話,要不要喫喫看其它的蛋糕?」

遙親手做的蘋果餡餅,味道與麻由所想象的有些許不同。

「好好喫……」

原本只是打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卻被立即推往櫃檯前方的座椅上坐下;不打算多作無意義的交談,卻主動說出了對味道的感想;打定主意要快快喫完快快回家的,結果卻又叫了第二盤的點心。

「紅茶……」

「你的未婚夫在結婚典禮的前一天因爲意外而死掉了吧?真是好笑。」

「所以,希望你能再等等那個蘋果派。」

「拿下來啦。」

她足足猶豫了十秒後才答道:

——貪喫鬼……嗎……我……

「真是無恥。」

柚子伸手抓住麻由的左手。

「每次看到那個戒指,就好像在宣告你的不幸一樣,真讓人火大。」

她強行欲將戒指從麻由的無名指上拔下。

麻由的右手鬆開,叉子掉落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打開你的手啦,你這傢伙!」

「柚子!」

在遙出聲大喊的同時,麻由賞了柚子一個巴掌。

時間倏地靜止。

「啊……」

柚子露出呆滯的表情,發出詫異的嗓音。

麻由掙脫開柚子抓住她左手的那隻手之後,以踹倒椅子般的氣勢迅速起身,從咖啡廳裏飛奔而出。

她沒有確認路上車輛就穿越馬路,直接衝進了自己的公寓裏。

進了電梯後,湧上來的情緒讓她淚水盈眶。

幸好電梯裏頭沒有其它人在。

她也沒有按下樓層按鈕,就這麼靠在電梯壁面上。

雙手掩面的麻由不禁痛哭失聲。

不應該去的。

那種爛店!

我根本不應該去的!

「搞什麼嘛、那個女人!」

她並沒有說聲「我回來了」,而是直接走過玄關。

一陣無疑是咖哩的香味,正從廚房內飄散出來。

他的手腳纖細修長,身形高大英挺,一般人不抬起頭是看不見他的臉的。

明良苦笑地搔了搔臉頰。

「和你沒有關係啦。」

「你不挑戰也無所謂啦。」

明良的笑臉轉爲苦笑,脫下身上的圍裙。

「小遙,你相信嗎?」

這棟房子孤伶伶地建在郊外山丘上,華音與伊米爾就住在這裏。

「事到如今也算不上什麼家人了吧?」

「對於一個以前從沒見過面的人,真的很難把對方當作親人。而且我和你一樣,都不是由親生父母撫育長大,所以從一開始就不太清楚什麼叫親人。」

笨蛋笨蛋笨蛋!

她盛氣凌人地瞪視着男人的笑臉,彷彿還能聽見她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噑。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

華音混着嘆息回答。

「今天的咖哩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哦。因爲從基礎原料開始,都是以純手工製作的,麪粉炒過之後作成了的咖哩粉——」

「小遙你這個笨蛋!」

他的眼裏沒有同情,也沒有責難,只有悲傷而已。

「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嘛。」

「你要我說幾遍才懂啊,別擅自進來我家!」

——又是、那傢伙……!

他笑眯眯地又問。

「她以爲我是誰啊!」

華音抱着紙袋奔進廚房。

「我好想知道哦。」

男子正是小鳥遊華音的親哥哥,和華音同樣都是鳳凰的——

「嗯——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叫我『你這傢伙』,而是叫一聲大哥呢。」

味道確實是很香,即使不喫也知道一定很美味。但是這與味道的好壞無關,她就是鐵了心不喫。

明良一臉沒輒地笑着問道:

華音與明良的確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但是華音出生後,立刻被寄養在小鳥遊的分家,並被他們撫養長大,所以兩人從未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教堂的外觀,看上去像是一幢西洋式建築;但屋內的西式房間只有一間,其它三間房間都是和式的,是一棟奇特的房子。

華音又哼了一聲。

對於柚子來說,麻由的手勁就跟蚊子沒兩樣,但突然被打的話還是會覺得痛。

「啊,華音,你回來啦。」

明良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裏煮東西給她喫了。上一次做的是漢堡,上上次則是燉牛肉,更早之前是馬鈴薯燉肉、燉魚和味噌湯。由於明良擁有營養調理師執照,他所做的每一道菜餚不但看起來很美味,而且香氣撲鼻,但華音卻連一口也沒喫過。

在麻由的身影消失後,過了大約十幾秒柚子便怒吼出聲。

這對明良來說應該也是一樣。但是他卻時常像這樣跑到華音這裏來。

「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耶~~你不覺得這味道很香嗎?」

但是男子的笑臉並未就此垮下。

「你在做什麼啦!」

華音的青筋微微浮起。

柚子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廚房裏有一名身穿圍裙的男子,正在哼着歌攪拌鍋子。

「因爲你沒鎖門,我就不由自主走進來了。你這樣不行哦,華音。出門時一定要把門確實鎖好纔行,因爲現在這個社會充滿了危險啊。」

柚子皺起了眉頭,撇下嘴角、拳頭顫抖。

她按着捱打的臉頰,恨恨地咬着牙。

明良連忙搖手。

「小遙你也這麼覺得吧!」

華音雖然聽說過她有個哥哥,但是自己從未見過他,也沒有人告知她哥哥的名字。當他們聚集在東雲身邊的時候,兩人才終於見到了面,算起來時間也還不到半年。

「……你覺得我會這樣叫嗎?」

她穿過玄關,正打算要走進最近的那間西式房間時,突然聞到一股味道。

「……你來做什麼?」

華音發出怒吼後,那男子就回過頭來。

她向遙徵詢同意,但遙卻不發一語,也不點頭表示同意,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柚子。

華音的胸前沒有抱着伊米爾,反而是抱着一個紙袋。

小鳥遊華音返家時,已經是接近傍晚的時分了。

捱打的左臉頰明顯地一片紅腫。

「被家人討厭這種事,真是讓人傷心啊。」

比起相貌堂堂,美男子這個詞更適合描述他的容貌。他的眼睛和鼻樑都與華音十分相似。

他笑容滿面地說道。

她的雙手重重地敲打櫃檯。麻由方纔所使用的碟子和茶杯因此受到衝擊而掉落在地,摔成碎片,喝剩的紅茶也隨着碎片濺撒一地。

華音側過身子。

「最危險的是你這傢伙啦!」

「那個女人她打我耶!明明就只是個沒用又遲鈍的笨烏龜,而且還喫了霸王餐,那女人天生就是個廢物!」

她大吼一聲後衝出了店門。

伊米爾昨天深夜出去閒晃之後就沒有再回來,但華音並不會特別擔心,心想它應該是遲遲找不到喜歡的獵物吧。伊米爾主要都在深夜時進餐,但當沒找到喜歡的獵物時,也曾經有一兩天都沒回來過的情況。

「對了,你抱在胸前的那個紙袋是什麼呢?」

柚子轉向遙傾訴。

對於以前一直生活在不同空間裏的人,現在更不可能以家人的身分相處。

比起徘紅色的頭髮,男子那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纔是他最大的特徵。

「鯛魚燒啊。華音你很喜歡喫鯛魚燒耶。」

男子關掉瓦斯爐的火,拿下戴在頭上的三角巾。飄落而下的髮絲,與華音一樣是非常醒目的緋紅色。

真煩人。

華音語氣篤定地說道。

他露出爽朗的笑容。

華音半眯着眼瞪了他。

「……是鯛魚燒啦。」

華音重新看向明良。

華音又說了一次之後,明良聳了聳肩。

華音別過頭去。

「不過,嗯,如果華音喜歡喫鯛魚燒的話,我下次會試着挑戰做鯛魚燒的。」

「那爲什麼——」

「咖、咖哩……?」

「我不會喫的。」

小遙這個笨蛋!

小鳥遊明良。

「……」

明良向她擺出一個V手勢。

「啊哈哈。抱歉、抱歉。」

「我可是很希望能和你悠哉地聊一聊。」

「……不行嗎?」

他與華音的年齡相差了一輪,今年二十八歲,但是他的容貌看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個五、六歲。

男子除了緋紅髮色與華音相同外,容貌也十分相似,這並非出自偶然。

「嗯,我也不是把你當作親人哦。」

「啊哈哈,不覺得。」

不過,她原本就沒有擔心的必要。能夠對付伊米爾的人,除了華音之外,就只有東雲、格彌,以及華音血緣上的親生哥哥。

華音的胸前不見伊米爾的蹤影。

華音哼了一聲。

眼角一陣發熱。

「無論你說什麼,我從不認爲你是我的親——」

「你要叫我哥哥的話也沒關係哦。」

「我之所以對你有興趣,並不是因爲兄妹的身分,而是因爲我們都是走同一條路的人。」

「做什麼……這還用說嗎?我來煮咖哩啊。」

對於華音來說,明良並不是哥哥,而是難以理解的外星人。

「我不會喫的。」

「同一條路?」

明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我和你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同樣都是鳳凰,同樣都聽見了那個『聲音』。而且我們同樣選擇服從那道『聲音』的指示,往相同的目的地邁進。」

「不過,我和你想消滅人類的動機好像並不一樣。在這世上可謂與我最爲貼近的你,是爲了什麼原因而聽從那『聲音』的指示呢……我非常想問問你。」

「你就爲了問這種事,特地趁人家不在的時候,擅自闖進來煮東西嗎?」

「我沒有特地趁你不在的時候來啦。看來,我來的時機都很不湊巧。」

他啊哈哈地苦笑起來。

「……我是爲了解放。」

華音將臉背過明良後說道。

「嗯?」

「我很想讓地球從只知道隨意污染天空與海洋的人類手中獲得解放。我只是這麼想罷了。」

明良的問題,華音並沒有義務回答,不過華音卻回答了他。只不過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何給他答案。

「那是華音你聽從『聲音』指示的原因?」

華音點了點頭,斜眼瞥嚮明良。

「那你呢?」

她反問。

「你又爲什麼聽從『聲音』的指示?」

明良毫不遲疑地回答:

「因爲我認爲那是替我準備好的一條路。」

道路這個單字再度出現。

「……我們可不會擁有什麼美好的結局。」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明良聳了聳肩。

「嗯,就像是在她的傷口上用力灑鹽一樣。」

「哦。」

「……對麻由真的是覺得很抱歉。」

華音走到瓦斯爐前頭,用勺子舀起一口咖哩湊到嘴邊。

他用指尖撥弄着劉海。

華音他們的目的是殲滅人類這個種族。當目的達成時,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是隨着人類一同滅亡呢?或者依舊記得人類這個種族而繼續存活下去呢?或許在那之前,也可能會因爲戰敗而死亡。

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像平常一樣注視着麻由的公寓,這時他將視線轉向大門入口處。

「我也很擔心柚子。」

明良愉悅地笑着。

「那傢伙的性格會那麼頑強,也是因爲約定吧。」

亮拿起遙泡的咖啡,不禁露出苦笑。

遙一邊泡咖啡,一邊敘述白天時發生的事。

「——!」

華音蹙起眉頭。

「自己的人生,卻是由自己以外的第三人來決定,又不是在玩扮家家酒。」

「我想,總算能讓秋水發揮力量了吧。」

畢竟也算是華音他們同伴的星獸-蛟——志摩燻,在三個星期前向國見遙挑釁之後,反而被對方打得落花流水。

華音也隨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是嗎。」

「你是指命運?」

她回到家時天色只是有些昏暗,現在則是一片漆黑。

「咦?怎麼沒看到柚子?」

華音等到明良的氣息從家裏消失後,將她一直抱着的紙袋放至桌子上。

明良又聳了聳肩說聲「那我走了」之後,走出了廚房。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亮往遙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以營業中來說的話,這也有點太過安靜了吧。」

不論目的能否達成,他們都不可能擁有幸福的結局。

在靜寂的一角屋中,約莫晚上七點多的時候,門鈴聲終於響起了。

明良點了點頭。

明良抱着自己的肩膀抖了抖身子。

當面紅耳赤的華音正要大聲怒吼時,明良的說的話制止了她。

準備好的道路。也就是說——

遙的視線與亮對上時,亮眨了眨眼,揚起左手向他打招呼。亮的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但那並不是婚戒。那枚表面上宛如纏繞了許多條血管、看來十分詭異的戒指,正是國見家代代相傳,名爲秋水的方具。

華音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氣息。不,就連現在看着他,她也無法察覺出明良的氣息。

「你不能那麼說啊。畢竟志摩他也算是同伴啊……那麼,我得先走一步了。」

「這麼說來,下一次是輪到你了呢。」

明良轉過頭看向窗外說道。

「嗯,你那種心情我也懂。不過啊,我同時也這麼認爲哦。走在自己以外的某人所鋪設的道路上——徹頭徹尾地跟隨自己的命運,這不也很有趣嗎?」

「我去和黑麒麟與他的『伴侶』打聲招呼。」

志摩在從遙手上逃走之後,途中力氣耗盡地倒在雜木林裏,而把他帶回來的是華音借給他的妖魔阿努比斯。不過治療志摩的人卻是眼前這名男子——明良。

強迫。這是華音第二討厭的字眼。

「也可以那麼說。」

遙和亮兩人,現在又面對面坐在椅子上。

「那是當然的吧。」

亮面露苦笑走了進來。

華音的肚子不由得叫了起來。

「……」

「好好喫……」

「我還真是緊張啊。志摩上次被整得悽慘落魄,真的是太可怕了。」

華音說道。

「不過,因爲這是那位女性的生存方式,我纔會跟着做。」

「我們本來應該是人類存亡的關鍵,地球卻想讓我們去毀滅人類,這真是矛盾。爲我們準備這條路的地球本身也很矛盾。在路途上我們也一定會充滿矛盾吧,不管是過程或是結局。」

「我啊,在去年之前都在補習班當講師,還得把這一頭紅髮——」

「我想向你借一隻妖魔。」

「雖然喫鯛魚燒也不錯,但如果你也願意喫咖哩的話,我會更開心的。冰起來可以放好幾天。」

志摩所受的傷,重到以治癒方術治療也來不及,但明良卻以不同於方術的招術救活了志摩。

「我在補習班的時候啊,也常常和學生們討論未來的出路……很多孩子都會這麼說『我不想走父母準備好的路』。」

亮豎起食指答道:

「啊哈哈,那種事用不着稱讚我啦。而且當時真的是千鈞一髮。最後拯救了志摩的是他的生命力……應該說是對活下去的執着吧。」

明良說話時夾雜着苦笑,接着又說:

「爲我準備好的道路……除了我以外,沒人能到達的那個終點,到底有什麼結局正在等待着我?我很想看看那個結局。

「……你是個奇怪的傢伙。」

「嗯。修行還順利嗎?」

「染成了黑色。我們的紅髮還真是麻煩,即使說這是天生的髮色,也絕對不會有人相信的。染了不到一個月後就又會恢復原貌。因爲這個緣故,我在當講師的時候,髮質受損得很嚴重。」

「亮。」

「嗯,你快滾出去吧。」

先是『院』那邊派過來一對男女。然後麻由光臨店裏,說他做的蘋果餡餅很好喫,甚至又點了第二盤。然後麻由和柚子起了爭執,於是麻由衝出了店裏。柚子後來也從店裏衝了出去,而且到現在還沒回來——

「不,該讓人感到佩服的反而是你呢。」

亮環顧店內後說道。

她提心吊膽地轉過了臉,看見明良正一臉笑盈盈地站在那裏。

「是啊。他傷成那樣,我真佩服他還能活命呢。」

明明喜歡喫的鯛魚燒就在手邊,華音的食慾卻朝着咖哩的方向前進。

「其實——」

遙點了點頭,把還沒喝到半口的咖啡湊到嘴邊。

明良始終笑眯眯地說道:

「你沒去是正確的。不管你說什麼,都只會被她炮轟吧。」

「不過,小麻由也挺了不起的嘛。打柚子一巴掌這種恐怖的事,就連我也做不太出來。」

他放下杯子後說道。

雖然華音很在意明良口中的那位女性是指誰,卻沒追問下去。

由於華音太過詫異,她甚至無法立即回過頭。

我和你的結局一定很有趣吧。我們是爲了產下『星之子』而誕生至這世上的星獸。『星之子』對於人類的存亡而言是必要的存在,但我們卻聽見了那道『聲音』。地球發出的那個『毀了人類吧』的『聲音』。」

她唉的一聲嘆了口長長的氣,然後又深深地吸了口氣,咖哩的香味再次刺激了她的嗅覺。

遙站起身,打算去泡咖啡。

背後傳來說話聲。

儘管志摩全身幾乎燒得焦黑,依然保住了一條命。

「雖然我想過要去道歉……」

「總之,還真是發生了不少事。」

——好香……

「我不是說了我不會喫嗎。」

「她那個人很難搞的。只要你搞錯踏進去的時機,她瞬間就會情緒崩潰。她就像個有裂痕的精緻玻璃製品一樣。」

嗅覺感官有時會壓過視覺感官,咖哩的香氣更是格外誘人。

華音這麼說完後,明良露出「我自己也這麼覺得」的表情,微微一笑。

「那也沒關係。因爲我也不期盼有什麼快樂的結局啊。別人準備好的道路終點……如果能抵達那裏的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你——」

第一討厭的是——束縛。

「嗯……」

咕嚕——

「你擔心柚子是沒用的。」

「你肯喫我還真是高興呢。」

「暌違五天了呢。」

「什、什麼啦?」

亮揮了揮沒有拿着杯子的那隻手。

「她如果肚子餓了……應該說,如果小遙能量不足的話,她就會回來了。」

「可是……」

「她一定也跑不遠,我可以跟你打賭,柚子她就在離這家店的半徑三百公尺內。」

「不過我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她隱藏起來了吧。她故意假裝跑得很遠,想要讓你擔心啦。」

「我的確在擔心。」

亮笑出聲。

「那就正中柚子的下懷啦。」

「這並不是好笑的事——」

遙說到一半時,渾身僵硬。亮的目光同時也變得嚴峻。

「來了呢。」

亮說道,遙無言地點了點頭。

讓遙和亮神經緊繃的,是緊逼而來的數道氣息。

「三個……不,四個嗎?」

亮低語着離開座位,遙也點頭起身。

朝他們接近的氣息共有四道。其中兩道彷彿在誇示自己存在般地進出鬥氣,而另外兩道氣息雖然都十分微弱且沉靜,但也沒有刻意隱藏。

遙和亮走到店門前,身體轉向氣息襲來的方向。

「氣息較沉靜的其中一個,大概是星獸吧。」

「似乎是呢。剩下的三個是妖魔吧,之前的對手也在裏頭。」

遙又一次說道,亮思索了一會後說道:

遙立即回答。

小遙這個笨蛋。

說是她——應該沒錯吧。

接着,她也打算不再注意敵人的氣息——但是她卻辦不到。

來人發出妖豔的笑聲,眯起眼睛。

遙會喪失靈力的原因,在於他爲了救麻由變身爲黑麒麟,導致身上產生反彈。

亮喃喃說道,但他不像是在回答遙的問題,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總會有辦法的。」

「——敵人?」

「因爲我想早點看見你的臉,所以請賽克邁特送我過來。」

不管結果是哪一個,若亮不去的話,必定會殃及無辜的人類。

他用力握緊那隻抓住極光的手,快步趕往麻由的房間。

她毫無預警地略過那段距離,出現在正火速爬着樓梯的遙眼前。

沒有一件事順着柚子的心,她焦躁地仰天咆哮起來。

那傢伙只會覺得世上最不幸的人就是她。那枚結婚戒指,正是她那種想法的象徵。

「亮不去的話,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看來,阿努比斯先生希望這次再和我一對一單挑啊。」

——小亮這個白癡,怎麼可以離開小遙身邊呢?

「那麼,接下來,該讓這玩意出場了。」

但是亮卻說聲「不對」並搖了搖頭。

只要亮一離開,遙在瞬間就會被敵人打垮。如果敵人無視遙而直接襲擊麻由的話,更用不着提什麼被打得站不起來了。

「嗯。它說它叫阿努比斯——嗯?」

「是讓敵人鬆懈下來。」

「真是的……」

那座公園位於麻由所居住的公寓後方。柚子果然還是待在半徑300公尺以內的地方里,亮的猜測完全正確。

柚子從一角屋飛奔而出之後,就一直待在公園裏盪鞦韆。

如果遙開口責備她,那麼她還能開口堅持自己做得很正確。但遙卻不發一語,用哀傷的眼神望着她,所以她也只能從那裏逃走。

柚子心想,最好的情況便是等到遙被敵人打到站不起來,然後自己再登場。這麼一來,遙也應該能體會到對他來說,誰纔是最必要的存在。

柚子之所以反射性地跳下鞦韆,是因爲從遠方逼近而來的四道氣息,而其中的兩道氣息正目中無人地散發出強烈的鬥氣。

他又自言自語地低喃。

貓咪眨着明亮的大眼輕蹭着柚子的雙腳,但當柚子猛然跳下鞦韆後,它就豎起毛髮一溜煙地逃開了。

「怎麼了?」

「你別忘了帶極光去啊。」

當然,柚子對於麻由還是很憤怒,但現在的她不僅沒有開口咒罵的力氣,也沒有遷怒公園裏公共設施的心情。

「是亮之前苦戰的那個?」

——這次就讓小遙徹底明白我的存在有多重要吧。

——我沒有錯。

小遙這個笨蛋。

「接着有一半要依靠他人。」

擁有『伴侶』的星獸會成爲不死之身。遙喪失了靈力後,變得與一般常人無異,而他所能做到的事,就只有用自己的身體抵擋下所有襲向麻由的攻擊。

遙說完後,亮又「嗯——」地沉吟一聲。

「鬆懈……」

以往若在迫切需要使用武器的時候,遙會以方術『招』召喚極光至手心中,但現在喪失了靈力的他,甚至連初級的方術『招』也無法施展出來。

遙也聽亮說過,那個名爲阿努比斯的妖魔,具有習武之人的精神。上一次被亮打敗的阿努比斯,撂下它承認亮爲勁敵的話之後立刻轉身離去。

亮匆然皺起眉頭旋過身子。

遙停下了腳步,手持極光擺出備戰姿態。

阿努比斯的那道氣息似乎驟然改變前進方向。而其餘的三道氣息,依然朝着遙他們的方向筆直逼進。

——小遙!

柚子瞥了貓一眼之後,又唉的一聲嘆了口氣。

「現在的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知道嗎?」

即使他是星獸,如果喪失了靈力,就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也就是說,遙現在正處於沒有防禦力的狀態之中。

「他人……?」

亮「嗯——」一聲地發出沉吟。

遙點了點頭。

「亮,你去吧。」

「原來如此,你很細心嘛。」

柚子完全提不起勁和它玩耍或趕它走,只是呆呆地低頭看着它。

柚子晃着鞦韆,不知道嘆了幾次氣。

遙沒有喘氣的空間,再次飛奔到店門前,馬不停蹄地衝入斜對面的公寓裏。

「兵分二路了……?」

其中一名敵人的氣息改變了方向,亮的氣息追了上去,從遙的身邊離開,柚子按捺不住,還是衝了出去。

——麻由……!

遙正打算再次詢問時,逼近而來的氣息卻產生異狀。

「也是。」

亮注視着遙的眼睛說道:

明明遙不在眼前,柚子仍是狠心地別開了臉。

「亮?」

當柚子打算衝出去的時候,她又打消了主意,再次坐上鞦韆。

小遙這個笨蛋。

除了阿努比斯以外的三道氣息,依然筆直地朝這裏前進,但他們的速度並不算很快,如果要帶麻由逃離這裏,時間還很充裕。

遙瞥了一眼麻由的公寓之後折回店內。他從廚房奔上二樓的住處,然後衝進了臥室,抓起掛在牆壁上的長槍——極光。柚子的大太刀——屠龍就緊挨着極光掛在一旁。

與遙兩人的獨處時光不僅被『院』的兔崽子們打擾,在趕走了他們之後,麻由又接着來了。她無法相信自己居然被麻由賞了一巴掌,而且遙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對她說。然後敵人又來襲了。她原本想等到情況危急時再衝過去,讓遙體會她的重要性,但現在也沒有那種閒工夫了。

所以柚子纔想從麻由的手指上拔下那枚戒指。

遙不明所以地蹙起眉頭,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之後開始行動。

柚子之所以不停嘆氣,是因爲遙當時的哀傷眼神。

「啊——真是夠了!」

她以流利的日語向他攀談。

方纔那隻貓來到柚子那雙正前後搖晃的腳下玩耍。

但是,她不可能是人類。

「呵呵。」

她的聲音輕快愉悅,身體卻迸射出懾人的鬥氣。

「當麻由的盾牌。」

假裝自己是悲劇女主角的人,最是令人作嘔。

由於阿努比斯具有武士精神,如果亮沒有前去響應它的單挑的話,它一定會大爲震怒,可能會因此破壞城鎮作爲報復。儘管阿努比斯是狂怒時仍然可以冷靜思考的妖魔,但它還是會藉由大肆破壞城鎮,誘使亮到它身邊去吧。

這座公園的空間十分狹小,又因爲公寓遮掩的關係日照不足,大白天也沒什麼人,這個時候也是。除了柚子以外,甚至連只貓都看不到。

以前的敵人都只是拐走麻由,然後故弄玄虛,沒有立刻殺了她。但這次的敵人不一定依然如此。

那女人還不明白,遙爲了她到底受到了多大的傷害——而她也不打算弄清楚。

亮輕舉起戴有秋水的左手晃了晃,朝向阿努比斯的氣息疾奔而去。

由皮革的夾克與皮褲所包覆的軀體,明顯是女性的線條,而且身材還十分火辣。

但是——

喵——

「小遙這個笨蛋……」

「嚇到了?」

——明明一切都是那女人的錯……

「現在的你沒有靈力,而且敵人有三個人。你不但沒有勝算,而且也逃不了。」

「聽好了,遙。」

然而遙卻露出那種悲傷的眼神。

「亮,去吧。」

因爲在她火辣的玲瓏身材上有一顆豹頭。

不,還有一隻貓。

「十分養眼的好男人嘛,我喜歡。我是芭絲特,請多指教啊,帥哥先生。」

麻由明明害得遙陷入了這種困境,卻沒聽她說出一句道歉的話。

儘管他喪失了戰鬥的力量,但只要麻由還活着,遙就是不死之身。而且她也感受得到遙身邊有亮的氣息。就算柚子不趕過去,他們也還能挺得住。

喵——

自報姓名爲芭絲特的女妖魔,伸手探向遙的面頰。

遙揮開她的手,以極光的槍尖抵住芭絲特的脖子。

但芭絲特既不焦急,也不退卻。

「你真無情啊。」

她咯咯笑着。

遙睨視着她的豹頭。

麻由橫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但電視內容完全沒有進到她腦裏,說她是呆望着電視或許還比較正確。

「唉。」

一聲嘆息從她的口中逸出。

麻由從遙的店裏回來後,就這樣一直橫躺在沙發上呆望電視。

她既沒喫晚餐,也沒有工作。平常這個時間麻由已經在洗澡了,可是她現在卻提不太起心情洗澡。

她心想,自己好久沒有這麼渾身無力了。

剛回來的那時候,她還因爲震驚、憤怒和厭惡而全身顫抖,不過現在心情已經平靜了下來。只不過,她什麼事也不想做。

咕嚕——

肚子又叫了。

「唉……」

麻由又嘆了一口氣,蜷縮起身軀。

不管再怎麼渾身無力,肚子還是會感到飢餓,她不禁對自己感到訝異。明明在幾個星期之前,她還因爲與遙扯上關係而意志消沉,就連只是喝水也會嘔吐。

——第二個蘋果餡餅,還是沒喫完……

麻由連忙離開沙發,奔向玄關。

因爲男子的笑容與聲音太過天真無邪。

麻由這個時候突然注意到。

雖然她剛纔沒有注意到,但此時抬頭一看,發現明良的身軀纖細又修長,或許比遙還高也說不定。

「被食物打動心靈,是件極其自然的事哦。」

她因疼痛而皺起臉,抬頭看向正前方。

如果沒有柚子、沒有她的粗魯行爲,麻由應該已經喫完了第二個蘋果餡餅,現在正心情舒暢地洗着澡了。

遙所作的蘋果餡餅,真的非常好喫。

在襲來的暗黑之中,麻由低語的名字,是那個在過去救了她不只一次的漆黑青年的名字。

「這麼一來,我好像是被食物釣走的一樣……」

叫做明良的那名男子,啊哈哈地苦笑。

他是那個名爲華音的紅髮少女,以及灰髮男子的同伴。

但是在她正要衝出客廳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立刻停住腳步,卻無法完全停下,當面撞上眼前的物體。

她隨着嘆息吐出這句話。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紅髮男子的笑臉。

——我……開始不討厭他了……?

「是啊……總之先到屋頂去吧。」

她現在到底是和誰在說話?

——如果沒有那個叫柚子的女人在的話,或許我就能喫完了呢……

麻由聽見賽克邁特的聲音。

妖魔少女——賽克邁特噗嗤一笑。

麻由依然橫躺在沙發上,只有頭部戰戰兢兢地轉了過去。

既使對方宣告說要殺了自己,麻由仍是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不好意思。我本來是打算正當地從玄關進來,不過賽克邁特卻將我送進了屋內,結果變成非法入侵了。」

紅髮男子說完後,笑着轉向身旁。

「這樣啊……咦……」

麻由維持着原本的姿勢全身僵直。

麻由瞪大她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

「由我先來自我介紹吧。」

「咦?啊,依照剛纔那種說法,的確會聽成那種意思呢。」

在光顧遙的店之前,麻由的確還對他有所抗拒。但是當她一進到店裏,喫了遙親手做的甜點後,她心裏對遙的抗拒即使還沒消失,也確實變得比較薄弱了。

明良的手遮住她的視線。

「阿遙……」

「明良殿下,您要怎麼做呢?」

她的視線與笑容滿面的明良對上。

不管是遙之前帶來的奶油泡芙,或者是今天的蘋果餡餅,她一喫到遙做的甜點後就會身心放鬆,變得不再討厭遙這個人的存在。

麻由的視線不由得跟着看了過去,只見男子身旁站着一名少女,身上穿着如同結婚禮服般的純白衣裳。

「阿遙,救我……」

麻由這時才理解到她所撞到的是對方的胸膛。

「晚安。」

男子以手比向身旁的少女,又說道:

儘管撞擊力道很輕微,但麻由的身形向後一晃,跌坐在地板上。

那是一位美麗的少女,肌膚比起她的白色衣裳更加雪白,長及腰際的髮絲也是潔白無暇。

少女接收到麻由的視線後,溫柔的笑靨如同女神、天使一般。

男子再度開口說話之後,麻由將視線移回他身上。

麻由無法動彈。

「因爲也有人說,能喫就是福啊。食慾旺盛的人,表示他對活着這件事有多麼積極樂觀啊。」

「是……這樣嗎?」

「明良殿下,您這樣一講好像我和明良殿下在交往一樣。」

「我果然是貪喫鬼嗎……」

明良蹲下身子,向她探出了手。

「我是小鳥遊明良。從我非法入侵這一點來看,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是來奪取你性命的星獸。」

——得、得快點逃……

「她是賽克邁特。雖然外表看來這樣,她也是一個妖魔。我們是經由我妹的介紹認識的。」

「呀啊!」

麻由終於想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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