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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給了我一顆心的你

《單戀的麒麟》 · 志村一矢 · 2.1萬 字

今天一角屋的氣氛也是一派悠閒。

店裏有兩道人影。一個是店長遙;另一個不是客人,而是柚子。

遙正在吧檯內挑選咖啡豆。這項手工挑選作業必須親手將異質和劣等的咖啡豆挑除掉,就算只是摻雜了一兩顆劣質的咖啡豆,咖啡的味道也會變差,甚至有時還會危害到健康。因此遙總是在烘焙前和烘焙後非常仔細認真地進行這項作業。

柚子雙手托腮抵在吧檯桌上,注視着遙工作時的側臉。

——無論在什麼時候,不論從哪個角度,小遙看上去都帥呆了,不過還是他做菜時的側臉最帥~~

他的神情比起戰鬥時還要認真,看起來似乎也很開心。

——沒人光顧的咖啡廳雖然生意冷清,但這樣就能和小遙兩人單獨相處了。對我來說,店裏還是沒客人比較好。

今天是開幕後第三天。至今來到咖啡廳消費的人數,少得用雙手的手指就能數完。

這一帶住宅區與其說是靜謐,不如說是冷清,所以也不太可能有什麼生意,但遙和柚子都不在意。

畢竟又不是爲了賺錢纔開店的,閒一點也比較方便保護春原麻由。

「唔……」

一回想起麻由的事,柚子就不禁蹙起眉頭。

——小遙到底喜歡那女人的哪個地方呢?

柚子的視線,從遙的側臉移至他的頭髮。

那是與金髮相差無幾的明亮茶色。遙的髮色仍舊完全沒有恢復。

他會喪失原本如黑墨般的髮色,是因爲變身的反彈。而遙之所以變身,爲的是要救麻由。

不僅是頭髮變色這件事,由於變身的反彈之力,遙沉睡了一個星期之久,甚至連靈力也喪失了。

他的靈力和髮色一樣,毫無回覆的跡象。

——全部都是那個女人的錯!

在遙醒來前的那段時間,她有多麼地擔心啊。

——要……問問看嗎?小遙你到底看上那女人哪一點……

柚子雖然置身在濃厚的殺意之中,卻毫無膽怯的神色。

直到看不見紫乃的身影、直到天黑、直到天亮,柚子的腳依然沒有動過一步。

「花不到十秒鐘呢,真是了不起。」

柚子又迅速逼近方纔被她踢了下顎之後腳步不穩的斬鐵,朝它的側腹出拳。斬鐵腳步都還沒站穩又遭受連續攻擊,於是睜大了單眼倒下。

——因爲小遙是給了我心的人。

現在的時令是一月,而且還是黎明即將到來之際,柚子的身上卻沒有穿着外衣。百褶裙之下雖然有多穿一件褲襪,但上半身卻只有一件長袖T恤。

到方纔爲止都還十分溫馴的斬鐵開始發出低噑,望着柚子的四隻眼睛浮現血絲。

「是的。」

那些野獸外表像狗,但身軀卻又如老虎般巨大,全身長滿銀色的毛髮,頭上還有一隻赤紅色的眼睛,前腳的爪子異常發達。

不管是遙的臉蛋、聲音、舉止還有他很會煮菜這一點,當然還有個性——國見遙這個人的全部,柚子都深深地愛着。

紫乃笑眯眯地詢問。

她等的人是名女性。

速度極快。

她踏出腳步,揮出小太刀朝赤紅色的單眼刺去。斬鐵翻了個筋斗後倒了下去。

「你就這樣站到明天正午吧。一步都不能移動喔。」

不過,即便她的靈力資質最高,卻有着相當悲慘的童年。

如果有人問她同樣的問題,自己會怎麼回答呢?

「明天的修行呢……對了,從三點開始吧。」

「是的。」

她喜歡遙的什麼地方?

實在令人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

儘管渾身溼透,她的眼睛卻十分乾澀。

柚子的身軀雖十分嬌小,但蘊含在她身上那股極爲兇狠的臂力,讓那隻體型與老虎無異般的銀色身軀在空中翻滾兩圈。接着它的頭撞向地面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這名女子——國見紫乃,沒人知道她的年齡。

兩隻揮爪落空的斬鐵又迅速地朝她躍來。

她揮下那把刺進頭部的太刀,將它的頭深深劈開。柚子又走向剛剛被她攻擊側腹後倒臥在地的斬鐵,同樣劈下它的首級。

冰冷的雨不斷地下着。

「是的。」

柚子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去擦拭她那髒污的雙手,就這樣目送着紫乃的背影。

這就是柚子的日常生活。

但國見家的情形不太一樣。

紫乃輕盈地轉過身,邁出步伐。

紫乃自始王終都帶着笑容說話。

兩隻斬鐵在紫乃的兩側,另兩隻則移動到柚子的後方。

「那麼我們快點開始吧。」

雖然她很想知道,但相較之下她更不希望聽見遙談論他喜歡的女人的事。

「是因爲下雨讓你看不清楚嗎?」

而剩餘的那兩隻斬鐵,已經沒必要再施予致命一擊了。

但柚子沒有收回踢出的右腳,僅用左腳蹬向地面,拉開適當的空隙。

遙哪裏吸引她?

少女手上拿着的並不是傘,而是一把小太刀。

「不過你……受傷了呢。」

她握緊拳頭,衝向前方。

「時間限制二十秒,就算一點擦傷也不行。做得到嗎?」

柚子在丟掉那把沾滿了血、脂肪和水晶體液體的小太刀後,吐了一口氣。

當兩隻斬鐵揮起爪子時,柚子的拳頭就已經瞄準了其中一隻的眼睛。

四道銀色影子飛向柚子。

紫乃雖然撐着油紙傘,卻沒有叫柚子躲到傘底下去,而是這麼說道。

袖子的手上已不見小太刀的蹤影,因爲那把刀直接刺在那隻她解決了的斬鐵眼上。

「是。」

她背後操縱着的四個影子動了起來。

柚子語氣平板地回答之後,紫乃揚起剛剛放在柚子臉頰上的手。

「是的。」

斬鐵的爪子正如其名,連鋼鐵都能撕裂,光是輕輕掠過,就足以讓柚子皮開肉綻。不過她的表情不爲所動,揮出左拳頂上斬鐵的下顎。

女性的肌膚看不到皺紋,也沒有黑斑,看上去像是十幾歲的少女,但是她那雙散發出大海般的寧靜氣息,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卻只有非常年長且洞悉這世上所有事物的人才會有的。

「是。」

雖然只是短短十秒,但柚子在劇烈動作之後,氣息毫不凌亂。

她先用左拳輕微地瞄準測量距離後,再竭盡全力地使出右拳貫穿目標。

柚子雙手托腮,搖了搖頭。

柚子的視線從遙的頭髮轉回他的側臉。

雖然那看來並不是八歲少女會拿的東西,但在國見家,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場景。

而她的攻擊動作,同時也是她閃避的動作。

來自左右兩邊的攻擊可以逃開。但柚子所採取的行動並不是『跳向一旁』,而是『對着正面襲來的斬鐵踏出步伐』。

在突刺的同時,柚子將右足蹬向後方,踢上從右後方襲來的斬鐵的下顎,魔物腳下便一陣踉蹌。

所有出生在『守護一族』的孩子,都會讓他們成爲衛士學習方術。然後其中特別優秀的兩個人會成爲近衛跟在星獸身邊。

被擊潰眼睛並打碎頭蓋骨的斬鐵,當場四肢無力地癱倒在地。

在柚子將刀鞘丟往一旁的瞬間,斬鐵們將殺意化爲行動。

亮也曾說過。如果她想知道遙是被麻由哪一點所吸引,直接問他本人就好了。

紫乃微笑着轉過身去。

大約又過了三十分鐘後,她等的人才姍姍來遲。由於雨滴奪走了柚子的體溫,她的嘴脣都已泛紫了。

雨勢持續到隔天正午才停下來。

另一匹的爪子從一旁向柚子逼近,她揮出右拳後馬上壓低身子。爪子擦過她的右上臂。

她連想都不用想。

在國見家孩子出生後,會使用某樣方具來測試孩子潛在的靈力。只有擁有一定程度以上靈力的孩子,纔會成爲近衛候選並且集中培訓。因此國見家雖然在衛士的數量上劣於其它『守護一族』,但是在資質方面卻是相當突出。

在如競技場般廣闊的草地正中央,有個少女——柚子孤獨地一個人站着。

從正面、左前方、右後方和左後方,四道如同鐮刀般的利爪逼向她嬌小的身軀。

「抱歉,我遲到了。」

但就算有能遮風避雨的地方,柚子也不會離開那裏一步吧。因爲有人命令她不準動,而且對她來說,淋溼身子不過是點小事。

開始下雨的時間大概是二十分鐘前左右。這裏完全沒有能避雨的建築物與樹木,柚子只是持續地淋着雨。

她望向遠方並嘆了口氣。

即使失去了武器,柚子也不心急。

這些看來既妖豔又不祥的野獸的名字,叫作斬鐵,是國見家爲了磨練衛士們所飼養的魔物。

那位女性的五官端正,臉型近乎完美,甚至擁有着看似人工雕琢出的美貌。

柚子語氣平穩地回答後,從刀鞘中拔出刀刃。

肌膚澄澈白皙,脣瓣是鮮豔的紅色,瞳孔則是深邃的黝黑。

「那麼——」

儘管如此,麻由她卻沒有說任何一句道歉的話。雖然說就算她道了歉,柚子也不會原諒她。

「如果雨勢能立刻停止就好了。」

而柚子是在這十年出生的孩子當中靈力資質最高的一個。

柚子以那樣單薄的穿著,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等人已超過三十分鐘以上。

——全部啊。

柚子並沒有停下動作。她奔至最初打倒的那隻斬鐵身旁,拔出那把仍插在它眼睛上的小太刀後,刺進這隻還有氣息的斬鐵頭部。濺出的鮮血染紅了柚子的雙手。

柚子微笑着,閉上眼睛。

在她盤起來的頭髮上,裝飾着一根帶有彩珠的簪子,衣服則是繡有菊花的藍色短袖和服。

「是的。」

方纔站在遠處觀戰的紫乃邊走向柚子邊對她說。

「不過這個不能拿來當藉口吧?」

遙不太會說謊,也不懂得岔開話題。問遙的話,他一定會確實地回答她吧,但——還是算了。

然後柚子突然想到……

「是的。」

這件事連柚子也不知道。但自柚子懂事的時候開始,紫乃的容貌就完全沒有改變過。

「加油囉。」

柚子所等待的人伸出一隻手貼在她的臉頰上後,溫柔地露出微笑。

從左前方和左後方襲來的爪擊都驚險地劃空而過。

「近衛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強壯和忠誠。」

這是身爲國見家衛士總領——紫乃的主張。紫乃不僅教導柚子和亮,同時也是教導遙和柊彌方術的女人。

紫乃遵循這項主張,將擁有靈力的孩子們帶離父母身邊,在教導方術之前,先禁止他們哭泣與憤怒。

哭的話,她會讓孩子們持續淋着冷水直到淚水結凍爲止;生氣的話,她會將孩子們幽禁在黑暗中,直到憤怒變成了絕望。

不過,爲了讓孩子們和他們應該侍奉的星獸之間維持親密融洽的關係,露出笑容是允許的。但是幾乎所有孩子在七歲以前,早已失去連同笑容在內的一切表情。有些孩子分裂出多重人格,甚至也有因而丟了性命的人。

柚子也是一樣。到了五歲的時候,她完全忘了該怎麼去笑、怎麼哭泣、怎樣發脾氣。對於紫乃說的一切都只回答「是」,就算再怎麼感到不快也不皺一下眉頭,只默默地完成她所交代的修行。

爲了強化肉搏戰的能力,袖子幾乎每天都要和魔物戰鬥。也曾經和衛士或同爲近衛候補的小孩戰鬥過。由於她被命令一定要殺了敵人,所以就算對手是人類她還是可以下得了手。

她每一天都會沾染上鮮血。

這就是柚子的日常生活。

正午的鐘聲響起時,柚子筆直地向前倒臥。

持續地淋了一整天隆冬的雨水,就算是再頑強的方術士,也會感到渾身無力。

柚子雖然倒了下來,但仍努力地維持住意識,然後緩慢地站起身來,抱着肩膀踏出腳步。

她似乎冷到了骨子裏,嘴脣與肌膚泛紫,牙齒不停打顫。

雖然天空上不見一片烏雲,陽光也很溫暖,但要暖和渾身冰冷的柚子還是完全不夠。

她需要烤烤火或泡個熱水。可是她不能拖拖拉拉的,因爲今天還有修行。

柚子走向離這裏最近的小屋,而不是回自己的住處。

國見家十分寬廣,從這裏徒步走到近衛候補的孩子們居住的區域要花上三十分鐘。現在的柚子已經沒有力氣走完那段距離。

她記得好像有一個老人獨自住在那個小屋裏。那裏應該有火爐吧。

她邊顫抖着身子邊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從草原走進竹林。穿過竹林後,她來到了小屋的後頭。

柚子正打算走到正面的途中,終於體力不支。

她的意識開始被暗黑吸引。

柚子這麼說道後,遙終於點了點頭。但他並沒有直接坐下來,而是走回廚房。然後他打開冰箱,從裏頭取出一個紙盒,就拿着它回到房間。他坐在柚子的斜右前方的位子上,打開了那個紙盒。

對這件事不感興趣的柚子,只是回答了一聲「是嗎」,然後繼續將第三個銅鑼燒喫完。她喝完了馬克杯裏的牛奶後,又伸手再拿了第四個。

遙沒有停下喂銅鑼燒給小狗喫的動作,開口說道。

柚子一邊喫着第三個銅鑼燒,一邊瞪着面無表情的遙。

她啜飲了兩、三口,讓嘴脣和喉嚨習慣熱度之後,舉起杯子開始咕嚕咕嚕地猛灌。

「等一下。」遙出聲制止她。

「我沒事的。」

柚子僅僅這麼回答。

「不用了。」柚子回應道。

柚子搖了搖頭,再度以雙手拿着馬克杯。她將杯子拿至自己面前,湊上嘴脣,然後啜飲着熱牛奶。雖然嘴脣一陣刺痛,喉嚨也感到灼熱的痛感,但柚子的雙手和嘴巴都沒離開過杯子。

柚子的視線落在她手邊正喫到一半的銅鑼燒。

柚子本人沒有發現,因爲她一口氣喝完了熱牛奶,所以嘴邊有一圈白白的痕跡。

小狗圓滾滾的小眼珠閃閃發亮,相對之下遙卻是面無表情。

「若你不討厭甜食的話,不妨就喫一點吧。」

「狗的名字……」

「柚子,你們每天會過得這麼辛苦,都是我和柊彌的關係。」

「若你不討厭牛奶的話,就喝了它吧。」

不知銅鑼燒是因爲聽見別人一直喊自己的名字而感到開心,或是想要喫更多的銅鑼燒,它拼命地伸長脖子,舔起遙的臉頰。

銅鑼燒這種食物的保存期限有這麼久嗎?

往上蒸騰的熱氣,在她的鼻尖前方形成一片白霧,濃醇的香氣竄入她鼻腔。

柚子視線移向廚房。

就在下一秒,那隻原本在燃煤暖爐前睡得香甜的小狗突然跳了起來,奔至遙的身邊,對他用力地搖起尾巴。

柚子今天也是第一次在設定時間以外和遙見到面。

走出房間後就是廚房了,而遙正站在瓦斯爐前面。

她迅速地伸向第二個,同時另一手抓住第三個。

雖然紫乃也教導兩名麒麟方術,但他們並沒有過着柚子那般充滿鮮血和懲罰的每一天。

馬克杯瞬間空空如也。

「那我手上的銅鑼燒……」

「是老爺爺拜託我的。老爺爺希望在他死後,我能代替他照顧銅鑼燒。」

遙的個性沉默寡言,柚子則是極少主動找人攀談。雖然兩人一週內會見三到四次面,但相處時總是靜默不語。

「對不起。」

柚子安心了,又將銅鑼燒送至口中。

遙抱起小狗擁在胸前。

這座小屋雖然也有浴室,但不是水龍頭一轉就有熱水的類型,而是要放好水後再煮沸,何況也沒有淋浴間。

過了不久後遙又走了回來,把冒着騰騰熱氣的馬克杯放在柚子面前。

有個少年單膝跪在她身邊。

「銅鑼燒也是那個老爺爺撿回來的。」

也沒有禁止他們生氣或哭泣。儘管如此,遙卻和柚子他們一樣面無表情,這讓她很不喜歡。另一名麒麟——柊彌就會生氣也會哭泣,而且很常笑。

柚子沒有細細地去品嚐味道,才咬三口就把第一個銅鑼燒吞進肚子裏。

一個馬克杯放在她的面前。

「要再來一杯嗎?」

「是嗎?」

那隻小狗不知道是感到飢餓,還是很喜歡銅鑼燒,它陸續一口吞下遙放在掌心上遞給它的銅鑼燒。柚子記得遙對小狗說過「你剛剛纔喫過吧」,那想必它應該很喜歡銅鑼燒吧。

距離今天的修行開始不到一個小時。就算現在開始燒熱水,等到熱水滾了,也早就來不及趕上修行了。

「這個地方現在沒有任何人在住。」

不只是現在。在遙將無法自力行走的柚子扶到小屋裏頭、從壁櫥中拿出暖爐時,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遙對小狗這麼說道。

柚子再次從被爐中伸出雙手握住馬克杯,開始喝起熱牛奶。但她這次沒有一口氣喝完,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品嚐。

柚子邊將第二個塞進嘴裏,邊看着遙,

「而且,我身子已經暖和多了……」

遙站立在一旁詢問着。

「真的不用去燒個熱水嗎?」

「對,因爲它愛喫銅鑼燒,所以名字也叫銅鑼燒。」

柚子和遙大概一個星期內會見面三至四次。爲了讓近衛候補的孩子們對於應該守護的麒麟萌生出忠誠心,國見家設有讓孩子們和兩名麒麟共同相處的時間。除了那些時間以外,近衛候補的孩子們基本上不會見到兩名麒麟。並不是因爲特別限制他們會面,而是幾乎所有孩子期待想見到誰的心情,都已經隨着憤怒和悲傷一起不見了。

遙拿來的燃煤暖爐與電氣暖爐放在柚子的左右兩側烘烤——但不知爲何,在燃煤暖爐的正前方有一隻白狗,它正毫無防備地沉睡着。應該還是隻幼犬吧,不過它的臉有些平坦,再加上圓滾滾的眼睛分得很開,讓柚子覺得它一點都不可愛。

熱氣一湧入鼻腔之後,鼻水又流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

她也知道之前有個老爺爺曾經住在這裏,但老爺爺死掉這件事,她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聽說。不過,她完全沒有興趣知道老爺爺怎麼了。

對於所有隸屬國見家的人而言,這個名叫國見遙的少年可說是他們的生存意義——黑麒麟。

柚子微微抬起視線。

——我已經……走不動了……

柚子抬頭望着佇立在她身旁的遙,點了點頭,鼻水從自她的鼻子滴了下來。她環顧四周,但是沒看見面紙盒。

她撕開袋子一口咬下,內餡是傳統的紅豆泥。她雖然心想裏着「原來內餡是紅豆泥」,但她其實並不在意味道如何。

紙盒裏頭是銅鑼燒。

柚子點點頭,伸手探向銅鑼燒。

在柚子喫完了第四個銅鑼燒,想要伸手去拿第五個——也是最後一個的同時,遙開口說話了:

若柚子成爲近衛的話,就要經常陪在他的身邊,守護他和他的『伴侶』。

「你剛剛纔喫過吧?」

「真可憐。」

柚子並不是對遙客氣,也不是在逞強。她的顫抖已經完全停下來了,而且長時間待在被爐裏,再加上兩個暖爐的烘烤之下,她的頭髮和衣服也幾乎都幹了。

柚子雖然會像機器人般聽從紫乃的命令,但那是因爲紫乃是國見家衛士的總領。她並沒有被教育要遵從別人的一切指令。但是遙和柊彌——這兩位麒麟另當別論,他們是國見家存在的意義,違逆他們所說的話是不被允許的。

在柚子喫第四個銅鑼燒的那段期間,遙沒再對她說話,而柚子也沒有向他攀談。

但柚子對於這個年長她四歲、名爲遙的少年一點好感也沒有,反而很討厭他。

柚子從被爐中伸出雙手握住馬克杯,不過對她還沒回溫的雙手來說,似乎有些太燙了,於是她又迅速放開了杯子。

柚子維持着伸手抓住銅鑼燒的姿勢,把視線移到遙的身上。

柚子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打算直接用手去擦鼻子。

「這是要給柚子喫的。」

柚子默默地讓遙擦掉她的鼻水。

「別動。」遙再次出聲制止。

柚子睜大了雙眼,想把臉轉開。

他有着一雙深邃的眼眸,以及在陽光照射下依然烏黑髮亮的髮絲。

遙正將銅鑼燒撕成小塊,喂着那個面貌平坦的小狗。

「反正也沒有時間……」

遙將柚子的嘴角也擦乾淨了後,拿起空的馬克杯走向廚房。

「那麼,至少我去拿個替換衣物吧。」

柚子將雙手伸進被爐、縮起身子後環顧室內。

「不是的。銅鑼燒是這隻小狗的名字。」

她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

「那是我昨天才剛買回來的,保存期限沒問題。」

遙微微垂着下了頭。

遙從褲子的口袋中拿出面紙包後抽出一張,擦掉柚子的鼻水。

「太燙了嗎?」

面無表情。這正是柚子討厭遙的原因。

暖了胃之後,身體也變得暖和起來。

這裏是一處簡樸的小屋——約莫四個榻榻米大的和室。牆壁和榻榻米都很老舊,再加上採光不佳的緣故,雖然現在是日正當中的中午時分,但屋內的光線還是有些昏暗。

「是嗎?」

「不過在上個月之前,還有個老爺爺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

那個老爺爺是在上個月過世的,也就是說,這個銅鑼燒已經放了一個月以上了。

若沒有這道聲音的話,柚子的意識就會直接陷入合黑之中。

少年,只要是隸屬於國見家的人都應該要賭上性命去守護的存在——遙。

「這也是撿到的……?」

柚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遙用鍋子加熱牛奶的背影。

柚子還是隻回答一句:「不用了。」

等遙擦完鼻水後,他又抽出一張面紙,接着擦拭柚子的嘴邊。

柚子對於味道本來就毫無興趣。對她而言,食物只不過是爲了生存所需的精力來源。並不是有人這麼教育柚子,而是一直被禁止着哭泣和生氣而長大的她,對於一切都不再介意。

柚子沒有應答。

近衛候補的孩子們每天會過得那麼辛苦,全都是麒麟的關係。事實似乎的確是如此。

但即使他開口道歉,也改變不了事實。

「對不起。」

遙再次致歉,但柚子只是回答:「沒關係。」

對於忘了如何憤怒、也忘了何謂哭泣和歡笑的柚子來說,對於眼前這個讓她每天過着殘酷生活的麒麟,她早就沒有任何怨恨的心情了。

柚子打算開始喫最後一個銅鑼燒,而不再看向遙,然而她卻皺起眉頭。因爲剛纔還被遙抱在懷裏的那隻銅鑼燒,不知何時已端坐在她身旁。

銅鑼燒眼睛中散發着光芒,嘴巴淌着口水。柚子覺得它根本就不可愛,而且又髒兮兮的。

「它是想喫銅鑼燒。因爲那是最後一個了。」

「是嗎?」

柚子啪的一聲撕開了銅鑼燒的袋子,原本坐着地面上的銅鑼燒突然站起身來。

柚子來回看着手上的銅鑼燒與眼前的銅鑼燒。

「……算了,其實也沒差。」

她將從袋子中取出的銅鑼燒,隨意地丟至它的跟前。

她還以爲它會迅速地張口咬住銅鑼燒,但不知爲何它卻仍然抬頭看着她。

「……?」

柚子又皺起眉頭。

「它是在叫你分成小塊給它。」

遙這麼說完後,柚子又來回地看了看銅鑼燒和銅鑼燒,然後冒出一句:

「……還真是任性。」

「這隻小狗還真是任性。」柚子這次在心中低語,沒有把話說直接出口,然後點了點頭。

「太好了。」

那是一間既陰暗又狹窄,而且非常寒冷的石室。

「銅鑼燒它會一直都在那個屋子裏,我也幾乎每天都會去。」

後來,遙送她到修行場附近。

——是因爲狗不介意血腥味嗎?

從柚子的鼻子和嘴巴中噴出了氣。

她現在正在笑着。

「那麼,我明天再過去。」

「在紫乃教導的孩子當中,有很多孩子都不會笑。」

不過,銅鑼燒看來一點也不介意血腥味的樣子。

遙又準備了銅鑼燒,兩個人和一隻小狗同時喫了起來。

由於太癢了,柚子在被爐中不禁搓着雙腳、扭着身子。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張平坦的臉。

由於大約有一個小時都待在被爐裏,而且身旁還有兩個暖爐,她的身體已經十分暖和了。雖然她的頭髮與衣服還沒全乾,但不至於妨礙行動。

只是他臉部五官的動作都很小,所以很難判別出來,但遙在接觸柚子與銅鑼燒時經常露出笑容。

因爲把它封印在這座陰暗狹窄的冰冷石牢裏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紫乃。

一隻小狗正津津有味地喫着銅鑼燒——一般來說,這是個會讓人不禁莞爾的畫面,但柚子卻緊皺着眉頭。

當她撫摸着銅鑼燒、凝視它那平坦的面孔,還有當它舔舐她的手和臉頰的時候,柚子都會露出笑容。

接下來的隔天、又再下一個隔天——從那之後,柚子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小屋。

而令柚子皺起眉頭的理由,還有另外一個,那就是她感到很困惑。她不明白,難道這隻小狗不討厭血腥味嗎?

柚子上氣不接下氣。雖然她已經不再那麼癢了,但垂下的眼角和放鬆的臉頰並未回覆成原本的模樣。

遙又說了一次,銅鑼燒跟着吠了一聲。

柚子點了點頭,將銅鑼燒放回遙伸出的手上。

遙凝視着柚子的模樣,過了一會兒這麼說:

遙說道。

道別時遙這麼說道:

只要細看銅鑼燒喫起銅鑼燒的那股氣勢,的確會讓人這麼認爲。

剛開始的時候,只要她每次一笑,就覺得自己的臉頰怪怪的,但連續幾天到小屋來也過了一個星期,她也就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有一道人影躲在暗處,偷偷地觀察他們隔着銅鑼燒相視而笑的身影。

在她視線前有着一道非人的身影,它的雙手與雙腳,甚至連身軀都被鎖鏈束縛住了。

「好久不見了呢,燒鋼。」

柚子和遙都沒有注意到。

他們每天所做的事,就只是一成不變地喂銅鑼燒喫銅鑼燒,她與遙的對話也只在最低的必須限度之下交談。儘管如此,這樣子過了數天之後,柚子發現到遙絕對不是個冷漠無情的人。

柚子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

柚子一臉疑惑地轉向遙。

她將手上的銅鑼燒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在掌心上遞了出去,銅鑼燒的臉就幾乎整個埋在她的掌心裏面喫了起來。它將銅鑼燒吞下去後,又抬頭看向柚子,彷彿催促她快喂下一塊。

銅鑼燒在,遙也在。

「再到那個家裏來玩吧。」

「它好像親近你了呢。」

因爲當它溼潤的鼻子與舌頭觸碰到她的手掌時,她只覺得很噁心。狗的鼻子溫度冰涼,舌頭卻是溫熱的。

當它喫完銅鑼燒之後,還是不停地舔着柚子的手。當柚子把手縮回去,它還是緊追不捨地舔着。

她考慮了半晌之後答道:

雖然那根本稱不上抱,但銅鑼燒的圓滾滾的眼睛,卻閃爍着光芒。

「我……剛剛……笑了嗎?」

然後拾起懷中的銅鑼燒,輕輕地湊向她。

即使銅鑼燒的眼睛再怎麼閃亮,它長得不好看的事實依然不會政變,但是……

柚子說完後站起身。時間是二點四十五分,距離修行時間還剩十五分鐘。

「柚子,你是會笑的。」

「你抱抱它的話,它會很開心的。」

遙點點頭。

遙抱着銅鑼燒點了點頭。

「會……笑?」

而柚子也是。

「要走了嗎?」

「哈……呼……」

柚子望着遙的臉,然後別過了頭。

隔天,柚子如她昨天所答應的又再度造訪小屋。

——雖然它的模樣長得很醜……但或許有那麼一丁點的可愛吧。

這隻狗還真任性。柚子又在心中說了一句,然後照着遙說的去做。

「你能撕給它喫嗎?因爲它嘴巴很小,沒辦法直接喫下一整個銅鑼燒。」

那種既冰冷又溫熱的感覺讓她感到噁心,但在不斷地被舔舐之下,那份噁心感卻變成了另一種感覺。

遙將抱着的銅鑼燒放至一旁後站起身。

遙開口詢問,柚子點了點頭。

「我送你到那邊吧。」

紫乃優雅地微微一笑,出聲說道:

柚子這麼想着。

「今天還有修行,我要走了。」

她拿起銅鑼燒,撕下一部分遞給銅鑼燒。儘管如此,銅鑼燒竟然還是露出一副不怎麼想喫的表情。

這就是笑。

她開始覺得很癢。

在彷彿連呼出來的氣都會爲之凍結的寒冷之中,紫乃只穿着短袖和服,身上沒再多加一件外衣,但她的身體卻沒有發抖。

插圖097

經過昨天的修行,柚子的雙手沾染過斬鐵的血跡和脂肪。雖然她在進入被爐前有洗過手,但血和脂肪的臭味還是除之不去。因爲她沒用肥皂或洗手乳清洗,所以臭味還清楚地殘留着。嗅覺遠比人類靈敏的狗,是不可能聞不到這種臭味的。

這隻名爲燒鋼的魔物抬頭睨視着紫乃,低聲噑叫。

「——噗。」

「身體暖和起來了嗎?」

銅鑼燒可能是把柚子的反應解讀成她很開心吧,又更加把勁地舔着她。

「呵呵——噗哧——呵呵呵呵。」

她的眼角往下彎,臉頰也不再緊繃。

柚子雖然覺得很麻煩,但還是繼續撕着銅鑼燒。

柚子點了點頭,她一把揪起銅鑼燒的後頸,將它舉至眼前的高度。

「笑……」

她的掌心一被舔之後就癢得受不了,最後眼角還泛出淚來。

「對……這就是笑……」

「銅鑼燒。」

雖然她多半是在修行前去造訪,但有時也會在修行之後纔過去。而當她在修行之後去到小屋時,遙都會替她擦拭沾染鮮血的雙手與臉龐。

不知道銅鑼燒是以爲自己被稱讚了還是想要回嘴,它高亢地吠了一聲。

笑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

它那雙凸出的巨大眼睛之所以充滿了殺意,也是理所當然的。

「呵——嘻嘻。」

柚子對血腥味很苦惱。雖然在戰鬥中時她並不那麼在意,但等修行完畢之後,她曾經因爲濃厚的血腥味而嘔吐過。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還是說,不管臭味有多麼討厭,爲了愛喫的銅鑼燒,它也毫不在意。

遙見到這種情況,探出身子伸手把銅鑼燒從柚子身上抓開。

但是——

雖然袖子根本不會拒絕麒麟的邀請,但她還是遲疑了一下。

道別時,遙說:「不論什麼時候,都歡迎你過來。」柚子點了點頭。

「不能用手指抓着遞給它,要放在手心上然後再給它。」

剛纔遙明明餵它喫過不少了,但它喫銅鑼燒的速度卻絲毫未減。

遙和柚子之間幾乎沒有交談,只有兩個人輪流喂鋼鑼燒喫銅鑼燒時纔會聊上幾句,但柚子在這段時間裏並不會感到無聊。

「太好了。」

沒錯。柚子這麼想着。

「呵呵——等——住手——啊哈,啊哈哈哈哈——!」

銅鑼燒滾了幾圈之後來到柚子的腳邊,然後在她雙腳的空隙之間來回穿梭兩次,接着抬頭看向她。

它那犬齒異常發達的血盆大口,齜牙裂嘴地朝着紫乃張開。

燒鋼擁有連鋼鐵也能燒熔的火焰。正因爲它擁有這種火炎,才被會稱爲燒鋼。但它現在卻無法噴出火焰焚燒眼前的女子。

因爲它的噴出火焰的能力消失了,被刻在一整面石壁上的咒印給奪走。滿溢石室中的凍人寒氣,也是咒印的緣故。

咒印也施加在縛住它的鎖鏈上。

「很強的殺氣,我可以放心了。」

紫乃將燒鋼封印在這個石室裏,已經是四個世紀半以前的事了。

雖然她活捉了這隻魔物作爲衛士們的修練對手,但儘管過了四個半世紀,燒鋼仍然存活了下來。

並不是她沒有給它出場的機會,她也好幾次讓燒鋼和衛士們戰鬥,但它贏得了每一場勝利。由於燒鋼的驍勇善戰,它這十年以來,都未曾再踏出過這裏一步。

而紫乃在相隔十年之後,打算讓燒鋼再次出場。

「開心一點吧。有個想讓你去測試她實力的方術士出現了。」

說完,紫乃單手流暢地向前探出,從紅色脣瓣中吐出一連串的咒文。

咒文融入雕刻在鎖鏈上的咒印之後,鎖鏈如奶油般融化了。

暌違十年的解放。儘管如此,燒鋼既沒發出歡欣的吶喊,也未向紫乃發泄累積已久的殺氣。

因爲燒鋼它知道,即使解開了鎖鏈的束縛,它也絕對得不到自由。

它無法違背紫乃的意志。如果一有逃走的念頭,就會遭到被殺的命運。如果它殺的人類不是指令上的人類,它也同樣會被殺害,襲擊紫乃更是天方夜譚。雖然燒鋼曾經灼殺、撕裂了爲數衆多的方術士,它也不敢出手攻擊紫乃。

除了與她所指示的方術士戰鬥,接着獲勝之後再回到這座既陰暗又狹窄又寒冷的石室以外,它沒有其它活路可走。

「從這裏直直地向西方前去,有一棟老舊的小屋。現在有兩個小孩子正在那裏。我希望你去當他們兩個人的對手。」

燒鋼雖然惡狠狠地瞪視着紫乃,但仍點了點頭,遲緩地動了起來。

等到燒鋼的身影消失在石室中後,紫乃不禁笑了出來。

——沒想到用不着等到對這孩子下手,她就已經和黑麒麟熟稔了呢。

紫乃心想,不能糟踏柚子與生俱來的資質,因此決定親自鍛鍊她。

「我也一起戰鬥吧。」

在柚子揮拳的那一瞬間,燒鋼隨即躍身閃躲。

「沒想到他竟然動也不動。」

燒鋼的口中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柚子迅速捂住耳朵抽退。

深灰色的烏雲,開始低低地籠罩着天空。

遙站在柚子的身邊說道。

以前也曾經有修行用的魔物來突襲她。由於修行用的魔物受到相當嚴格的管理,所以它們絕對不可能逃得出來,必定是紫乃放出來的。

「沒問題的。」

柚子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不負我的期望吧……柚子?」

她心想,既然它這麼想被打的話,那出手也不用客氣了。

柚子反射性地沉下了腰,遙則是皺起眉頭望向氣息的來源。

遙雖然閃過了燒鋼的每一拳,但看起來並不像遊刃有餘。如果再被繼續攻擊下去,沒過多久就會被擊中。

燒鋼沒等到她想出答案。

即使沒了小太刀,柚子的攻擊力也不會隨之下降。柚子的腕力——拳頭,纔是她最主要的武器。

然而,遙卻伸手製止柚子,然後站起身來,憑藉自己的力量往後一躍。柚子也隨着他往後退。

紫乃絕不會錯過這個良機。

赤銅色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向後退。

燒鋼睜大它眯起的眼睛,雙手壓住鼻子,身子向後一仰。它沒發出咆哮聲,而是發出淒厲的哀嚎聲。

燒鋼的戰鬥能力很強。遙也不可能毫髮無傷,不過,遙已經有『伴侶』了。即使他傷得再重,也不至於到死的地步。

巨巖落在方纔柚子與遙站着的地方,隨即迸射出火柱,將灰色的空氣染成一片紼紅。

遙說道。

燒鋼一身宛若岩石的肌肉正如他們所見般的堅硬。但柚子驚人的力量,卻讓刀刃輕易貫穿它的身軀,刀身完全沒入它的頸項之中。

以巨巖爲中心產生了一陣焚風,使得柚子與遙一同皺起了臉。

「我沒問題的。」

柚子側眼望向遙,只見他額頭和頸項都是汗,氣息非常凌亂。

「雨……?」

接續攻勢出手攻擊燒鋼的並不是柚子,而是遙。

柚子擔心起遙的安危,同時爲了給予燒鋼最後一擊,躍至半空高舉拳頭。但是她出拳卻撲了個空,沒能擊中燒鋼的頭部。

原本該是灰色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紼紅。

「這下糟了。」

麒麟身上有種棘手的特質,那就是所有施加於別人的痛苦,將原原本本地回到自己身上。如果身軀承受了『發』的威力,必定是疼痛得難以忍受。

燒鋼這次連哀嚎聲也發不出來了。

柚子想開口問它有多強,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那個宛如巨巖般的物體,是個體型龐大的魔物。

——唉,雖然這也是無可厚非。

燒鋼悠然地垂下雙腕,像是在說「你打打看啊」似地伸出臉頰。

「這下糟了。」

她將銅鑼燒藏在幫浦式水井的陰影處。

只要讓柚子和遙並肩戰鬥——而且還是派出實力強得無法單獨對付的魔物與他們戰鬥——兩入之間的羈絆就可以更加穩固。

她蹲着身子,抬頭仰望天際。

雖然那把小太刀完全沒入燒鋼的頸部,它依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甚至露出笑容,抓了抓傷口附近,似乎也沒有打算讓火焰重回它赤銅色的身軀上。

包覆着火焰的鐵拳正不斷地追擊着遙。

因爲光是與燒鋼對峙,就能感覺到它散發着在她至今所戰鬥過的魔物身上從未見過的強度,還有那明顯的殺氣。

遙調整着呼吸說道。

柚子飛奔而出,但不是朝向燒鋼,而是往倒在小屋一旁,平時沒在用的陶壺盆栽的方向。

「這樣好嗎?」柚子心想。她瞥了遙的側臉一眼,輕輕偏過頭。

它有着一雙銅鈴般的大眼,以及異常發達的犬齒,光滑的頭顱上還長了一對角。由於全身被火焰包覆住,所以無法分辨有無體毛及膚色,但亦能看出它的軀體是由龐大的肌肉所構成的。乍看之下像是巨巖,也正是因爲它肌肉壯碩的緣故。

她笑着對汪汪叫了兩聲的銅鑼燒說完之後,挺身迎向燒鋼。

在小屋的後方,方纔燒鋼降落的那片竹林早已化爲一片火海,想必不久後就會延燒到小屋來吧。

「燒鋼……」

遙說道。

她收回右拳之後,又迅速朝同一個地方揮出左拳。

柚子拋出陶壺盆栽之後,立刻朝着燒鋼衝了過去,她雙手緊握小太刀,高高地蹤身一躍,朝着它那如樹幹般粗壯的頸項揮舞而下。

不用等到遙大喊,柚子已揪起銅鑼燒的後頸躍至一旁。遙也在出聲大喊的同時向後抽退。

「是燒鋼。」

柚子握緊拳頭,往地面一蹬。

她拾起陶壺盆栽,將它高舉之後拋向燒鋼。

因此儘管他們讓柚子和遙在一週內有三到四次的相處時間,但柚子卻對遙沒有任何正面的情感,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所有出生在國見家的小孩,都會藉由方具來調查他們潛在的靈力,而柚子也不例外。結果方具調查出柚子身上具有非凡的巨大靈力。雖然柚子的親哥哥——亮擁有的靈力非常高,但柚子潛在靈力更勝亮一籌。

雨滴開始滴落在她的臉頰、額頭與鼻尖上。

柚子躍向右邊,遙則躍向左方,逃過了燒鋼的攻擊。

要和遙一起戰鬥呢,還是自己獨自戰鬥到底呢——

它發出彷彿讓大地爲之撕裂的咆哮後,猛力往地面一蹬,筆直地向他們衝過去。

無數飄浮在半空中的火球將天際染得徘紅一片。每顆火球都如同能吞噬掉一個成人那樣巨大。燒鋼再度全身迸發火焰。

只見盆栽以子彈般的速度擊中燒鋼的後腦勺。

「它不是柚子你能單獨取勝的對手。」

而柚子也沒有違揹她的期望,戰鬥力日益強大,但卻存在着一個問題。那就是柚子對遙絲毫沒有興趣。

柚子自言自語般地低喃。

「汪嗚!」

柚子在着地的同時,壓低身子微微仰頭。

燒鋼的身軀晃了幾下,包裹在身上的焰光也隨之褪去。浮現出來的軀體沒有體毛,膚色則是與噴火魔物相稱的赤銅色。

紫乃輕盈地翻過身子,走出冷得凍結的石室。

遙整個人癱倒在地上並低聲說道,接着火球羣開始紛紛落下。

「愈下愈大了。」

因爲她已經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誡,麒麟是不適合戰鬥的生物。所以守護麒麟、不讓他們戰鬥,這就是柚子他們身爲近衛的職責。

可能是想抗議吧,銅鑼燒在她腳邊沒勁地地吠了一聲。

柚子點了點頭,將手上那剩下四分之一的銅鑼燒放進嘴裏,站起身子。

「進去裏面吧。」

近衛候補的孩子們,幾乎都沉默寡言且面無表情,而遙本身個性也是如此,所以完全沒有任何一個近衛候補和遙建立起良好的關係。雖然過去曾有兩個這樣的人,但一個已經成爲遙的近衛,另一個則成了柊彌的近衛。

燒鋼正在對遙展開攻勢。

「它和斬鐵一樣……都是國見家飼養的魔物。」

在烏雲和小屋後方廣闊竹林的縫隙間,他看見一個熊熊燃燒的巨巖。

雨雖然開始淅瀝嘩啦地下着,但完全不足以消滅竹林的火勢和燒鋼身上的火焰。

巨巖墜落在竹林正中央的瞬間,地面一陣震動,隨着一聲巨響噴出火柱後又再次躍向空中,然後呈拋物線地向他們飛來。

柚子對它煩人的叫聲不耐地皺起臉,再向前踏出一步,使出渾身力量將右拳嵌進燒鋼的下腹。

紫乃早在柚子開始修行之前就對她期望很深。

從旁邊掠入的遙縱身一躍,左右掌同時擊出,抵在燒鋼的胸前,掌中發出釋放靈力的沉悶聲響。那是方術『發』。

當柚子想飛身抽退時,視線又移到遙的身上。如果遙無法動彈的話,她就非得去救遙不可。

柚子這天也來到小屋造訪遙與銅鑼燒。

她遙望着天際,輕聲說着:

遙穿過燒鋼身旁,站在柚子旁邊。

冰冷的物體突然落在柚子探出的手掌上。

「快退開!」

燒鋼吐出交雜着鮮血的唾液後,當場跪坐在地。然後落地的遙也跟着軟倒在地。

柚子的視線移回燒鋼身上。

雖然燒鋼的鼻樑也如岩石般堅硬,但柚子的拳頭卻像打在爛熟的果實上般打碎了它的鼻粱。

雖然對於近衛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強大的戰鬥力,但對於星獸所擁有的正面感情——忠誠、愛情、友情、親密——這些也非常重要。

讓柚子和遙心靈相通,柚子便會從近衛『候補』升格爲『第一候補』。

柚子使出所有的靈力與體重灌注在那一拳上,狠狠地揍上燒鋼的鼻樑。

柚子右手抓着銅鑼燒,左手拔出插在腰上的小太刀,瞪視着在無預警狀態之下現身的敵人。

「這個就是……今天的修行嗎……」

正當柚子和遙並肩踏出步伐時,一股熾熱的氣息猛然襲來。

「待在這裏不要動。」

雖然火球羣落下的速度並不算快,也不難避開,但是一整片地面在一瞬間就化爲了火海。

柚子因爲空氣中的高熱皺起了臉,隨即抽身遠離在身旁竄起的火柱。

她環顧四周,找尋遙的身影。

遙靠在一株並未着火的樹木上,壓着自己的胸口,雖然模樣看上去有些痛苦,在與柚子眼神交會後,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平安無事。

柚子鬆了一口氣之後,想起還有一個她必須確認安危的人——不,是還有一隻。

——銅鑼燒,

她回頭看向水井旁邊,接着瞠大了眼。

水井旁正燃燒着熊熊火焰,有隻小狗正橫臥在離水井和火焰不遠處的地方。

「銅鑼燒!」

柚子大喊着,但沒有衝上前去。她無法衝上去,因爲雙腳的僵硬讓她一步也動不了。

「銅鑼燒!」

銅鑼燒站了起來。

「汪!」它小小的眼睛看見柚子後,就使出渾身的力量吠了一聲。

它的聲音聽來並非是感到害怕。

在柚子聽來,它的吠聲像是說着『加油!別輸了。』

柚子並沒有朝它走去。

她沒有餘力將銅鑼燒置放在安全場所,況且也不能放遙一個人獨自戰鬥。更別說抱着銅鑼燒與對方交戰了。

爲了保護銅鑼燒,只能儘早殺了燒鋼。

柚子重新面向燒鋼,柳眉橫豎,咬緊牙關。

很明顯地,那是她憤怒的神情。

雖然是跳起來就能碰到的距離,但要是她自己被火焰包圍住的話,那就束手無策了。

遙佇立在原地對着她說:「結束了呢。」

小屋已完全遭受火舌吞噬,甚至發出了一陣陣轟隆的聲響,不停下着的大雨似乎也無法澆熄這場大火,屋頂也終於不支倒塌。

「騙人。」

他伸手去摸銅鑼燒的頭。明明是銅鑼燒最喜歡的遙在撫摸它,它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但如果是眼前這位少年的話——如果是遙的話,柚子就有充分的信心,相信一定會如他所說的爲她製造機會。

在下一瞬間,袖子看見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光景。

柚子抬頭淋了一會雨之後,從燒鋼的屍骸上一躍而下。

在那之後,燒鋼的攻擊就再也沒波及地面。

這是它在世上的最後一個動作。

在過去的修行當中,她也有過數度與別人並肩作戰的經驗。雖然柚子的戰鬥夥伴同是近衛候補,但她從未把同伴當成自己的戰力,總覺得他們都是自己的包袱。她還曾經將某個老是妨礙她攻擊的夥伴打得倒地不起。

是爲了回應我嗎?

第一聲是遙以『發』擊中燒鋼頭部的巨響,第二聲則是燒鋼落下地面的撞擊聲。

——對了!銅鑼燒!

遙用着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說道,視線落至燒鋼的屍骸之上。

「爲、爲什麼?」

銅鑼燒死了。

「最後一擊,就交給袖子了。」

柚子瞪大了眼睛,緊緊咬着嘴脣,將銅鑼燒抱了起來。

「『快』、『快』呢?你會施展『快』嗎?」

遙沒有回答,只是緩步地走向柚子前頭。

柚子的拳頭呼嘯而出。她攻擊的地方是燒鋼的腹部,一直持續不斷地猛烈出拳。

柚子點了點頭,問道:「你沒事吧?」

柚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雙眼眨也不眨地站在原地,遙在它的身邊蹲了下來。

隨着每一次的出拳,燒鋼的頭就垂得愈低。

因爲燒鋼一定是受紫乃之命纔會前來襲擊他們的。

現在它卻——一動也不動。

燒鋼露出了笑容,將一隻手高高舉起。

「銅鑼燒它沒死!」

她發出虛弱的氣聲。

柚子緊緊抱住銅鑼燒,不安地來回走動。

遙伸出了燒得焦黑的手,從柚子背後輕輕摟住她。

「啊啊……」

「我會,但救不了銅鑼燒。」

由於燒鋼無固定目標地亂射火球,附近一帶的溫度變得非常地高。

它赤銅色的身軀緩緩往前倒下。

不知是早已得知,或是在方纔的攻防戰裏發現的,燒鋼已經察覺柚子與遙不會遠距離的攻擊術法,因此狂妄地笑了起來。即使火焰包覆着它的身體,還是能清楚看見它的表情。

「你明明都受了這麼重的傷了……還發出聲音嗎……?」

「它死了。」

但她隨着遙的視線落向燒鋼的屍骸之後,不禁也覺得或許它真的有些可憐。

「你要怎麼做……?」

每顆火球的火勢都猛烈得像是灑了汽油似的。

因爲剛纔銅鑼燒還活生生的站在那裏,而且像是在替柚子加油似的,精力旺盛地汪汪吠叫。

因爲如果不殺了對方,自己、遙還有銅鑼燒,就會被對方殺掉。

因爲她不斷地施展『鋼』,所以才能平安無事;若是普通人類的呼吸器官,早就嗆得承受不住了。大火吞噬氧氣,讓空氣變得稀薄,在這裏想不流汗甚至連調整呼吸都很難。

遙撫摸着銅鑼燒的屍體,轉身告訴柚子。

柚子轉過身去,在認出小狗的身影之後,張大了眼睛與嘴巴飛奔而出。

遙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但其實他是不可能沒事的。

柚子連忙躍向一旁,以免被壓成肉餅,瞬息之間她又飛身躍起,降落在燒鋼背上,拔出那把還插在燒鋼脖子上的小太刀。

不論是衛士,或是作爲修行之用而被飼養的魔物,同樣都因爲星獸而失去了自由。

儘管如此,柚子仍因想多吸一點氧氣而抬起了頭,此時,豆大的雨滴灑落在她的臉頰上。

燒鋼的身體又顫了一下。

她反手握緊小太刀,再次將刀深深刺入。但這回不是燒鋼的頸項,而是它的後腦勺。

「柚子,你應該知道,『快』對已經死亡的生物沒有效果。」

因爲銅鑼燒從背部到腰部的肉全部被削去,甚至能看得見骨頭,它的尾巴也斷成一截截的。

它明明頭部被『發』正面擊中,卻還能立即移動身軀,生命力強得令人咋舌,不過環繞在它身上的焰光已經完全消失了。

這時燒鋼的背部和肩膀震了一下,但柚子並未從它的背部躍下。

也就是說,它在響應柚子的呼喚而吠叫時,身體其實已經受到致命的傷害了。

「銅鑼燒!」

「我雖然想……殺了那傢伙,但是下不了手。」

袖子緊緊地握着拳頭,甚至還有些顫抖,拼命地壓抑住想飛上前去不斷揍它揍到滿意爲止的衝動。

燒鋼一揮下手,火球羣便張牙舞爪地曳着赤色尾巴朝他們襲去。這次跟方纔那些隨機落下的火球不同,所有火球像是有自我意志似的,只朝柚子與遙攻擊。

燒鋼到底哪裏可憐了?

「真可憐。」

柚子微微地偏着頭,心想:

「柚子。」

銅鑼燒橫躺在和方纔的位置上。

「沒事。」

柚子無計可施,瞪視着空中的敵人。這時,遙湊過來喚了聲她的名字。

對她因爲疲勞與灼熱而發燙的身子來說,這場雨真是下得真是剛好。至於能否有效抑止目前依然熊熊燃燒,而且不斷擴大的兇猛火勢,又是另當別論的事了。

柚子才眨了一下眼,遙的身影就已竄到燒鋼的頭上。

「拿、拿銅鑼燒……拿銅鑼燒給……」

柚子伸出手摸它時,它卻渾身僵硬,動也不動。

猶豫讓柚子皺起了眉頭。

「銅鑼燒已經死了。我們沒能保護好它。」

遙並沒有躍開閃躲,只見他以行雲流水的手勢,將右手的食指與中指置於眉間。

因爲燒鋼的頭顱有火焰環繞,當時他又是直接用右手緊緊攫住對方,現在遙的右手就像是一碰就會崩毀般潰爛不堪,手臂上的衣物與皮膚也都燒壞了,露出血紅色的肌肉。而且,遙還使用了『發』攻擊燒鋼的頭部,麒麟所給予的痛苦會返回自身。雖然遙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但以目前的狀態,他應該連站着都很勉強。

遙凌空旋身,頭下腳上,不顧手會遭到火舌吞噬,直接用力攫住燒鋼的頭頂。

在柚子和燒鋼瞠目結舌之時,遙的動作並未停下。

眼前的光景讓柚子和燒鋼詫異不已,兩人同時愣住,彷彿時間在瞬間凍結住了。

「我會擊落那傢伙。」

縱使覺得燒鋼有些可憐,柚子也絕不後悔自己出手殺了它。

柚子佇立在燒鋼的屍骸之上,以全身之力深深吐出一口氣,方纔由緊張所壓抑住的汗水,此時一湧而出,呼吸霎時也變得凌亂不堪。

柚子雖然楞在原地,但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雨,還在下啊……

她認爲自己應該緊抓遙製造出來的絕佳機會——給予燒鋼最後一擊,於是她奮力往地面一蹬。

『快』是治癒系方術的名稱。雖然這是所有方術士幾乎都會的基礎方術,但柚子卻沒有學。正確來說,是無法學會。

包覆着火焰的燒鋼身體飄浮在半空中。它的周遭燃燒着好幾粒火球,火焰猛烈地燃燒着,一粒粒火星不斷落下。

她心想,銅鑼燒只是被火嚇得昏厥而已。那個看上去很嚴重的傷口,只不過是沾到了泥巴,纔會被錯看成傷口。如果拿它最愛的銅鑼燒放到鼻子前面,它一定就會醒過來的。

柚子在遙的臂彎中轉過身子,低下了頭。

那一波筆直地劃空而來、朝着柚子和遙疾射而來的火球羣,一顆也不剩地消失無蹤了。

相信他好嗎?

若是在平時的話,遙光是伸出手,它就會興奮得蹦蹦跳跳了。

袖子皺着的柳眉又往上一豎,讓靈力充斥全身。

在此同時,燒鋼也翻身躍起。

柚子想着要去拿銅鑼燒餵它喫,於是朝着小屋的方向奔了過去。但她的步伐隨即又停了下來。

柚子立刻出聲否定。

柚子那雙顫抖的手在銅鑼燒身上交疊,她慌張地向遙追問:

雖然遙不再伸手壓着胸口,但呼吸仍有些紊亂。

遙說道。

是爲了替我加油嗎?

十擊、二十擊、三十擊——她出拳的次數已經難以估計,燒鋼的身體也總算癱軟了下來。

方纔的雨勢並不會妨礙到他們行動,但雨水彷彿正在等待似的,在柚子抬頭看向天空時才傾盆而下。

「轟!轟!」沉悶的聲響連續響起兩次。

燒鋼是敵人,是敵人就該殺,除此之外沒別的選項。自己是這麼被教育的。

其實她早就心裏有數了。

氣溫明明不冷,她的身子卻不住顫抖。

「嗚嗚嗚……」

柚子咬着的下脣流出血來,發出野獸般的低吟。

她胸口深處好痛。

憤怒。讓柚子顫抖不已咬緊下脣的,是對於殺了銅鑼燒的燒鋼和教唆燒鋼的紫乃,以及沒能保護得了銅鑼燒的自己而產生的憤怒。

不過胸口的那份痛楚,卻是來自與憤怒截然不同的情感。

被她遺忘多年,但是確實殘留下來的情感。

「我也很難過喔。」

柚子抬頭望向遙。

「難……過?」

難過。

悲傷。

是的——讓柚子胸口感到疼痛的這份情感,叫作「悲傷」。

當她明白自己正感受悲傷之時,悲傷開始蓋過了憤怒。

她胸口的疼痛變得更加劇烈,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我也……很難過……」

柚子好不容易吐出了這句話,她發現遙的眼睛佈滿血絲,泛着與雨水截然不同的液體。

柚子無意識地伸出手之後,那液體就自遙的眼睛中溢出,滑落在他的臉頰。

柚子觸碰着滑落的水滴。

柚子嘻嘻笑了一聲之後,大口大口地咬着銅鑼燒。

——真是好久沒喫銅鑼燒了呢……

像是將累積至今的所有情感一口氣宣泄出來似的,柚子放聲大哭。

柚子在遙的懷中哭泣,暗自在心裏立下誓言。

柚子微微地偏着頭,眯起眼睛。

遙在親手挑完咖啡豆之後開口詢問。

柚子毫不猶疑地深信着,即便過了再長的時間,就算她死去了,這份心意也絕不會消失。

柚子點點頭,挺直雙手伸展着身軀。

柚子收回放在遙臉頰上的手,搖了搖頭。

「我去拿茶點吧。」

「是嗎?」

「謝謝。」

遙停下了磨着咖啡豆的手,視線落在柚子身上。

喀啦、喀啦。

遙整理完咖啡豆之後,走進了裏頭的廚房,然後手上拿着一個紙盒走了出來。

對於柚子說的這句話,遙不感到詫異,也不覺得靦腆。

「要喝咖啡嗎?」

但是比起那份悲傷,柚子更感受到一種彷彿是與她喪失的半個靈魂相遇般的懷念——還有喜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哭。」

「喂,小遙。」

傷心得彷彿胸口就快迸裂。

「柚子也是,若是難過的話就哭吧。」

柚子將意識從八年前拉回到現在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在吧檯上託着下巴和遙說話。

遙點了點頭,拿起銅製水壺準備燒開水。

插圖112

紙盒裏放的是銅鑼燒。只見一個個的銅鑼燒,裝在看上去像是紙又像塑料袋的白色袋子當中,整齊地擺放在盒子裏。

雖然柚子並不是從銅鑼燒死去的那天起就不再喫銅鑼燒了,但她確實已經多年沒再品嚐過。近來喫的都是遙親手作的西式點心,已經很久沒嘗過和式甜點了。

她撕開白色袋子,凝視着銅鑼燒好一陣子。

「我最喜歡你了。」

她心裏這麼想着。

咖啡還沒煮好,柚子拿起銅鑼燒一口咬下。

別說是流淚了,連悲傷這種情感也是遭到禁止的。

她心想,才一見面就哭出來,遙一定感到很困擾吧。但是遙卻沒有推開她,而是溫柔地擁抱着她,以身體與心靈接受柚子的淚水。

遙的淚水不斷地滴落在柚子的指尖。

柚子陶醉在咖啡豆研磨的聲音當中,朝着銅鑼燒伸出了手。

紫乃宣佈她破格擢升爲近衛時,是從那天起一個月後的事。

喀啦、喀啦。

遙不在意似地繼續工作。

「怎麼了?」

「眼淚……」

——我明明一直拒絕與遙見面,但是他仍露出笑容迎接我。

「怎麼了?」

遙在咖啡廳煮給客人喝的咖啡,都是使用塞風式咖啡壺,但若是自己人要喝的話,大部分都會用濾紙沖泡。

遙將水倒入水壺後打開火源,接着拿起裝了咖啡豆的袋子。那些咖啡豆有別於剛纔挑出不良品的生豆,是已經烘焙完畢的咖啡豆,然後他以手動磨豆機開始研磨起來。

「沒事。」

並非因爲我是國見家的人,也不是因爲紫乃強迫我,而是依自己的意志爲了遙而活——

「那麼,柚子的悲傷,也由我來代你哭泣吧。」

「我現在去泡咖啡,還是你要喝綠茶?」

「喂,小遙。」

柚子微微一笑:

柚子一見到他之後,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樣,淚水不爭氣地潰堤而出。

但是如果被任命爲近衛的話,就絕不可能不見遙,所以柚子在相隔一個月之後,與遙見了面。

「是啊。銅鑼燒是我和柚子的好朋友……」

柚子知道那種水滴的名稱,她回想起來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懂得怎麼哭啊……」

柚子奔向遙的胸膛,像銅鑼燒死去那天,抽抽噎噎地哭泣着。

「這是昨天晚上早紀拿來的。」

——小遙他……小遙與銅鑼燒給了我一顆心。

自那天之後過了一個月,柚子都沒有再去見遙。雖然遙好幾次主動來見她,但她都拒絕會面。

「好像也沒有客人會來,稍微休息一下吧。」

即使看不習慣,就算幾乎像是面無表情,她仍能看出遙露出了笑臉。

其實也沒什麼稍不稍微的,從開店到現在,柚子就只是坐在吧檯椅上發呆,其實早就已經休息過頭了,但是遙並不介意這件事。

他把紙盒放在柚子面前,打開蓋子。

遙的慟哭之聲在柚子的心裏迴盪着,終於解放了她凍結已久的某種情感。

「是啊。」

「嗯。」

「我……不會哭。」

那就是柚子拒絕與遙見面的理由。

遙原本只是輕輕地摟着柚子的背,但這時他緊緊擁住她,兩人的臉頰碰在一起。

當然,那也是回想起銅鑼燒的悲傷所致。

她的眼眸深處開始發熱——然後,一滴淚水自眼眶溢流而下。

平常總是沉默蹇言,又幾乎面無表情的遙,現在正在放聲大哭。

過了不久,嗚咽轉變爲慟哭,在遭受大火與雨水肆虐的土地上回響着。

「好朋友……」

即使是過了八年之後的現在,當日的誓言,依舊清晰地烙印在國見柚子的心裏。

——與小遙並肩戰鬥……擊敗燒鋼之後……我就被任命爲近衛了。

他只是靜靜地笑着回答:

因爲,她若是看見了遙,一定會因爲想起銅鑼燒的事而哭出來吧,淚水想停也停不下來。

即使增強的雨勢掩蓋了兩人的慟哭聲,他們依然繼續哭泣。

不過,只要磨咖啡豆的人是遙的話,不管是電動的還是手動的,在柚子聽來都覺得是天籟之音。

那果然不是雨。雨滴是冰冷的,但遙的眼裏流出的水滴卻是溫熱的。

可能因爲她方纔正回憶起八年前的往事,此刻喫起來既懷念又感傷,但心裏也同時湧現待在遙身邊的喜悅,讓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如果有誰不知好歹在此時來訪——若是有人膽敢在這時候打擾他們的兩人世界的話——即使是來店裏消費的客人,她也要將對方千刀萬剮。

遙身體不斷顫抖,喉嚨發出嗚嗚的聲音。那是他的嗚咽聲。

她明明就覺得很傷心。

柚子不由得叫出聲來。

因爲她已經很久沒有流過淚了。

持續不停地哭着,直到淚水乾涸爲止。

當第一口融化在她口中之後,柚子對着遙說道:

「嗯,咖啡好了。」

對於電動磨豆機研磨的聲音,柚子只覺得吵雜而感到厭惡,但她很喜歡聽手動咖啡機研磨咖啡豆的聲音。

「因爲你很難過……所以哭了嗎?」

「當一個人難過到無法承受的時候,就會哭出來。哭着哭着……也讓悲傷混着眼淚一同流出。如果一直放任悲傷不管,心也會完全崩潰的。」

手動磨豆機研磨咖啡豆的聲音在咖啡廳裏迴盪着。

遙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向柚子。

原本衛士不能拒絕星獸提出的見面要求,但是紫乃卻沒有因此而斥責她。

眼淚一旦流出,就再也停不下來。

——我要爲了這個人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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