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少N的出現

第二話少女的出現

美麗的青年。

纖細的四肢，毫無瑕疵的輪廓，即便在暗闇中也不改耀眼的金髮。

但美夜對青年的第一印象並不是美麗，而是恐怖。

「白嶺美夜……白澤。」（譯註：白澤爲中國傳說中的神獸，據傳擁有防禦病魔的能力。）

之前就算被嶽人怒罵、就算被繪里用如刀般的視線凌遲，也都一直保持沉默、毫無表情的青年終於開口。

嶽人和繪里把腰壓得更低。

「妳聽得見嗎?這個地球的聲音。」

不明白這個問題意義何在的美夜蹙起眉頭。

「妳聽不見……嗎?」

青年的聲音已不單單是沉穩，而是冷冽。

「那妳現在就要死在這裏。」

*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現在早就不流行肌肉男了!美夜大人適合溫柔、乾淨、中性的美形男好嗎!」

「我同意溫柔那一點。不過妳居然敢說出『中性』這種字眼……那種不男不女的人妖算個屁!」

繪里與嶽人跟平常一樣隔着桌子吵架。

美夜則一如往常地在繪里身旁看着兩人吵架。

「聽好了，男人就是要有肌肉!要有強健的精神，要能夠讓人依靠!」

嶽人突然站起身，在腹部前拉起左右手、挺起胸膛，大喊了一聲：「側面胸大肌!」

有如圓木一般的粗壯手臂和厚實胸膛，因爲這個姿勢而更加突出。

「啊啊，真是夠了，你住手啦，看了就煩!」

「妳很敢說嘛，給我到外面去，我要好好修正妳的想法!」

這些年來，美夜雖然沒有碰過威脅生命安全的事態，也沒有機會讓他們兩個在實戰中發揮修行的成果，但他們卻在美夜的生活面上扮演着舉足輕重的角色。

「——!?」

美夜微微一笑，把大衣交給繪里、運動外套交給嶽人。

嶽人丟開運動外套，繪里則脫掉針織上衣，兩人邊互瞪邊走出客廳。

嶽人和繪里是負責守護美夜的近衛。

「美夜大人，聽好囉?外表是非常重要的，若是美夜大人您選中了『伴侶』，我們兩名近衛所應守護的對象就不只侷限於美夜大人，而會擴大到您的『伴侶』。若是您的『伴侶』是個又煩又髒汗臭味又重又不養眼的肌肉男，那將會造成我的士氣低落。」

美夜爬樓梯爬到最頂層的上面，打開金屬製的門。在瞬間吹來的強勁冷風歡迎之下，美夜縮了縮身體。

美夜帶着微笑，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

纖瘦的美女-繪里和跟大熊一樣的高壯男人-嶽人互瞪的確有一種獨特的迫力，但早已習慣的美夜卻是一臉微笑地啜着茶。她拿着茶杯，把臉轉向玻璃窗的方向。

青年左右的空間像是被風吹過的水面一般，開始搖曳。

「那妳現在就要死在這裏。」

「不好意思一直麻煩您。」

繪里滿臉笑容地說。

青年說完後，便將左手舉至臉旁，彈了一下手指。

美夜看向時鐘低語。

「我不準妳侮辱肌肉!」

「繪里!妳這個傢伙，竟然這麼說!妳沒有身爲近衛的驕傲嗎!」

「他是……」

「妳真是錯得離譜!是肌肉!我不答應把美夜大人交給沒有肌肉的男人!」

那是美夜身爲肩負這個地球命運之人——不，是肩負這個地球命運之『獸』的證明。

「是的，我們纔剛做了個了結。」

「美夜大人，您喜歡中性的美形男，還是又煩又髒汗臭味又重又不養眼的肌肉男……」

漣漪隨即化做漩渦。不久後，有樣東西從漩渦的中心跳了出來。

她走向樓梯。她在樓梯間碰到住在隔壁的鄰居。她和鄰居點頭打了個招呼後便擦身而過，走上樓梯。

在美夜發出顫抖的聲音之後，嶽人高聲怒吼：

出現在青年兩側的生物皆是異形。

嶽人回過頭，「背面雙手二頭肌!」這次改強調背肌。

「我啊……我不會在意外表。重要的是他的個性……」

青年沒有回答，只是朝正面伸出左手。從手掌中心亮起一個光點，當他說完「來吧，絕!」之後，光點瞬間放出劇烈的光芒，留下一把長劍後便消失無蹤。

「妖魔……」

嶽人和繪里已經出去一個小時了——他們兩個通常吵個一個小時左右就會結束。

美夜一眼就知道這名青年和自己一樣是星獸。

「該說謝謝的，是我纔對。嶽人哥、繪里姐，真的很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多虧了有你們兩個人在，我才能每天都過着安心的生活。」

「咦?什麼?」

「什麼叫做煩，繪里啊，爲什麼妳不能理解肌肉的好呢?」

嶽人靜靜地說道。由於他所放出的靈力將積在身上的薄雪蒸發了，所以從他的頭髮和肩膀上開始冒出水蒸氣。

美夜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穿上大衣。接着她回到客廳裏，拿起衣架上嶽人的運動外套和繪里的大衣，來到外面走廊上。

「不管怎樣，適合美夜大人的是溫柔、乾淨，而且中性的美形男!」

一名面無表情的青年站在鐵絲網前面。

找『伴侶』這件事，就暫時先放下吧。

兩人剛剛是去屋頂上打架——不，是去進行對戰訓練。

嶽人深深行了一禮、繪里則是帶着微笑，兩個人分別接下個自的外套。

「等一下，繪里!妳那種問法不公平吧!」

在和『伴侶』結合、生下孩子之前都不能死去的美夜，之前一直住在京都嵐山的深山裏，在衛士們的環繞下長大。

繪里一邊套上大衣，一邊小跑步追上美夜，拉開金屬門。

美夜低聲說道。她的聲音低到連嶽人和繪里都聽不到。

「回答我!你到底是誰……這兩隻妖魔是怎麼一回事……你爲什麼要殺美夜大人!」

「謝謝您，美夜大人。」

「當然是我。」

看到美夜身影的嶽人衝了過來。站得比嶽人還靠近美夜的繪里則是走到美夜身邊。

嶽人緊緊握住雙拳，繪里微微嘖了一聲，美夜則是倒吸一口氣。

「應該快要結束了吧……」

「誰怕誰!我現在就把你那大得不象話的胸大肌給壓扁!」

髮絲的顏色和窗外飛舞的雪花一樣——都是純淨的白。

就在美夜要穿過門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背後有一道視線投射過來。

繪里的身上也迸射出靈力。

美夜打從心底感謝這兩個人。

嶽人轉過身。

「不要把你那張煩人的臉靠近我!……是說，您到底喜歡哪一型的，美夜大人?」

而只有一種星獸擁有金色的頭髮。

「好!」

繪里突然把問題丟給美夜。

「麒麟……」

「我、我們怎麼可以這麼麻煩美夜大——吼嘎!」

站在青年右手邊的是隻比巨漢嶽人還要大上一倍的巨大白色猩猩。牠露出獠牙，忙碌地搔着自己的肩膀和胸口。

細雪在玻璃窗的彼方划着螺旋，往地上落下。

「是這樣嗎。」

美夜在四個月之前——在她迎接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天，開始搬到大阪生活。

那就是麒麟。

都是多虧了有嶽人和繪里陪在美夜身旁，對世俗生活不太熟悉的美夜才能習慣都會生活。

「我不管那傢伙究竟是誰，只要他想傷害美夜大人，我就要讓他好看。」

繪里和嶽人的視線正面交鋒，迸出火花。

另一方面，嶽人則是一臉尷尬地轉過頭去。

「真不愧是美夜大人，這纔是真理啊!」美夜的回答讓嶽人流着淚說出這樣的感嘆，不過繪里卻大大嘆了一口氣：

故事情節一如往常。

「我啊，就是因爲整天跟你這種人混在一起，所以纔會這麼討厭肌肉!你現在居然還要美夜大人找個肌肉男當『伴侶』?開什麼玩笑!」

青年抓起浮在掌前的長劍，將白刃自漆黑的劍鞘中解放。

美夜的話讓嶽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繪里則是呵呵地笑着。

*

「看來你是認真的啊。」

「我們回房間裏去吧?回去之後，我準備一些熱的飲料給你們喝。」

雖然還沒有找到『伴侶』，但對十八歲之前都沒有接觸過外面世界的美夜而言，城市裏的生活是一連串的驚喜與感動。

美夜之所以會來到城市裏，是爲了要找到她的『伴侶』。

美夜整個人彈了起來，她回過頭一看。

「所以我每次都跟你說啊，因爲肌肉又煩又髒，汗臭味又重，又不養眼啦!」

繪里回答。

眼神和異形交會的美夜因爲這駭人的一幕全身顫抖。她移開視線，望向青年的右手。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美夜大人。」

美夜瞇起雙眼，摸着胸前的秀髮。

她不顧嶽人和繪里的反對去打工，而且還加入汽車駕訓班——每一天都過得非常充實。

繪里美麗的五官因爲眼前不可置信的景象而扭曲，她撩起自傲的黑髮。

「美夜大人。」

插圖053

「你們的對戰已經結束了嗎?」

繪里豎起大姆指。

美夜帶着苦笑回答。

即使他們兩個人是衛士中數一數二的方術士，同時也是常侍於美夜身旁的近衛，但他們並沒有因此懈怠日常的鍛鍊。

美夜高興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青年左手邊的生物擁有獅子的身體、蝙輻的羽翼、蠍子的尾巴，還有人類——而且還是老人——的面孔。

嶽人和繪里在一瞬間之後也跟着回過頭。視線捕捉到一個人影后，他們立刻就擺出備戰姿勢。

「請問今天是誰贏了呢?」

繪里一記柺子打上嶽人的側腹。「唔喔喔……」嶽人如熊般的巨大身軀縮成一團。

美夜和繪里住在大阪市內公寓的五樓，嶽人則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六樓。

「說的好，繪里。沒錯，這就是我們近衛的責任!」

「嶽人哥……繪里姐……」

即使兩人讓美夜覺得十分可靠，但她的表情還是籠罩着一片陰影。

美夜比任何人都清楚嶽人和繪里的實力。

就算星獸生來便擁有強大的靈力，不過以兩人在日常修練累積的靈力和精練的體術。方術來看，要和星獸對戰也絕對不成問題。

但是……美夜的胸口卻被緊緊揪住。

不是不安，也不是擔心。

是不祥。

不祥的預感緊緊揪住美夜的胸口，讓她無法呼吸。

「美夜大人，請您退後。」

繪里說道。

美夜點了點頭並退後數步，青年彷佛就像是在等待這一瞬間似地開口說道：

「人面蠍尾獅、哈奴曼!」

兩隻妖魔同時高聲咆哮，接着蹬地而起。

嶽人丟開外套，繪里也脫下大衣，兩人一同向前衝去。

人面蠍尾獅和哈奴曼遵從青年的指示，上前攻擊嶽人和繪里。

人面蠍尾獅攻擊繪里，哈奴曼攻擊嶽人。

不過嶽人和繪里拒絕一對一的對戰。

嶽人輕而易舉地躲過向前衝來的哈奴曼，朝青年攻去。

嶽人以和他那巨大身軀不符的如箭疾速逼近青年，隨着一聲渾厚的「喔喔喔喔喔!」叫聲放出使盡全力的拳頭。

若是讓一流的方術者使用讓皮膚硬質化的『硬』，其硬度說是要比金剛石還要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嶽人!」

只要嶽人能把麒麟青年打倒，被青年操縱的妖魔也就不足爲懼了吧。

原本看着繪里戰鬥的美夜轉向嶽人，瞬間無言以對。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不願意認輸……嗎?這一點就很讓人佩服了。」

嶽人雙眼大睜，右手朝天伸去，不過他的右手手臂從手肘以下的部分完全不見蹤影。

繪里不容她說不的強悍眼神讓美夜閉上嘴巴。

嶽人發出不成聲的叫喊。

人面蠍尾獅發出尖銳的慘叫聲，腳步踉嗆。

美夜所低語的這個詞，正是嶽人所使用的、讓皮膚硬質化的方術名稱。

繪里不禁慘叫。

嶽人的臉、脖子和左手都染上了鉛灰色。

嶽人怒吼後便做好戰鬥準備。

但那抹不祥的預感仍舊緊緊揪着美夜的胸口。

「可、可是——」

嶽人的頭被砍下並滾落地面這一幕，讓美夜像是得了瘧疾般全身顫抖，更讓繪里的美貌幻化爲惡鬼。

她跨越人面蠍尾獅的屍骸，朝青年逼近。

不可能。

「嶽人哥!」

繪里一個人對付兩隻妖魔——人面蠍尾獅和哈奴曼。

看向青年的美夜不禁因爲他的悽慘模樣而顫抖。

戰鬥明明纔剛開始，但人面蠍尾獅和哈奴曼的體毛早已一片斑駁。哈奴曼一身白色的體毛讓牠的傷勢看起來更加嚴重。

這次人面蠍尾獅連發出慘叫的餘力都沒有。混合了老人、獅子、蝙蝠和蠍子的醜惡身體灑落漆黑的血沬倒下。

青年的斬擊快到肉眼無法捕捉，而還在因爲『硬』被打破的而陷入恐慌狀態的嶽人根本來不及逃開。

哈奴曼從繪里背後揮下一記手刀，但繪里頭也沒回地就以些微之距閃過攻擊，繼續向前衝去。

「嶽人哥!」美夜在片刻過後也跟着叫出聲。她的聲音比繪里更爲悽絕。

「我聽說白嶺的近衛身手很不錯，沒想到也不過就這種程度而已……原來如此，也難怪東雲會對你們沒興趣了。」

當青年的身體完全失去力量、頭也無力地垂下時，嶽人的拳頭從腹部轉到了顏面。

不過嶽人並不允許青年倒下。

但這用盡渾身力氣的一拳卻被青年的手抓住、擋下。

美夜祈禱般地緊握雙手。

美夜說到一半便把剩下的話吞回肚裏。

青年說完後輕輕揮動長劍。

青年舉起了長劍。不過不知道他是因爲傷勢而無法隨心所欲動作，抑或是因爲他想羞辱嶽人，青年的動作非常緩慢。

嶽人也跟着動作。他瞄準青年的肋骨劍突放出左拳。

這種戰法不只需要卓越的戰鬥技術，如果對夥伴沒有徹底的理解和絕對的信賴，是鐵定無法成功的。

青年狠狠撞上圍籬後倒下。

可是——

青年揮下的長劍砍下了嶽人的左臂。和右手一樣，從手肘以下乾乾淨淨地被砍掉。

事實上，從美夜的角度也可以看到青年的臉逐漸被血染成一片鮮紅。

嶽人的拳頭能輕易打碎巨大的岩石。就算青年是麒麟，也沒辦法忍受這種攻擊。

「美夜大人您是白澤!白澤是仁獸!染血是我們近衛的工作!」

嶽人的左拳顫抖，他狠狠地瞪着青年。即便慣用手被對手剁掉，但嶽人還是不願讓步。只是他的臉上已經滿是冷汗。

美夜咬着下脣，再次將視線移回到嶽人身上後，不禁嚇了一大跳。

「嶽人哥……繪里姐……」

美夜像是在否定這一幕並非現實一般，僵硬地搖着頭。

嶽人所選擇的是後者。

硬化後威力增加數倍的拳頭這次改朝青年的顏面刺出。

嶽人的首級飛舞至空中。

繪里手上揮舞的是將靈力物質化而成的刀子，兩隻手上各有三把。刀子雖小，卻能削鐵如泥。

人面蠍尾獅擋住她的去路。

繪里發出不知是怒吼還是慘叫的聲音，朝青年跑了過去。

「這樣不行吧。根本就不夠看。」

「混……帳……!」

「嶽人!」

繪里以洗練——如舞的動作閃開、並斬斷人面蠍尾獅的爪子、尾巴，還有哈奴曼的粗壯手臂。

繪里停下腳步，但讓她停下腳步的並不是疼痛，而是對眼前敵人的猛烈殺意。

青年隨手丟開嶽人的右臂，用雙手握住長劍，劍尖散漫地朝着下面。與其說青年是把長劍握在下段，不如說他只是隨意拿着劍而已。

「好厲害……」

拳頭打上青年的下巴，使他拾起了頭，隨即又打上他的鼻樑。和先前的攻擊一樣，是一陣連續攻擊。圍籬所發出的聲響愈來愈吵鬧。

他的左拳完美命中目標，把青年狠狠打飛到圍籬上。

他大概是在猶豫要先退下，還是就這麼上前迎擊吧。

繪里以右手的刀子砍斷人面蠍尾獅的尾巴，以左手的三把刀子深深刺進牠的側腹，用手腕用力一拽。

敵人雖然試着進行一對一的戰鬥，但嶽人卻無視妖魔、獨獨對麒麟青年單挑；而繪里就像是完全明白嶽人要這麼做似的，爲他壓制妖魔。

牠如蠍子般的尾巴撕裂夜氣，刺進繪里的肩頭。

劍尖軌道前端的目標是——嶽人的首級。

青年丟開嶽人的左手，用雙手揮動長劍。

人面蠍尾獅的武器是銳利的爪子和八成帶有劇毒的尾巴。

繪里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哈奴曼垂直劈下的手刀後放聲大叫。

青年以惱怒的語調說道。

美夜也同樣是星獸。她身上寄宿着莫大的靈力，而且她也知曉操縱這股靈力的方術。

青年腫起的右眼瞪開，「嘎啊!」一聲吐了一口血。他背靠着圍籬，慢慢滑落到地上。

但是她的心願、她的希望，卻在下一個瞬間化做恐懼的戰慄，劃過背脊。

悽慘的光景讓美夜全身顫抖，她將視線移到繪里身上。

繪里制止了準備踏出那一步的美夜。

而美夜的預感應驗了。

繪里發出悽絕的叫聲。

嶽人的叫聲響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硬』……」

此時，繪里拔出入面蠍尾獅刺進左肩的尾巴，並將之丟開。其後，她在手上以靈力做出新的刀子，猛刺還沒來得及恢復戰鬥姿勢的人面蠍尾獅。

美夜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青年的臉被染成一片鮮紅。破裂的額頭上流出來的鮮血，和被打爛的鼻子裏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臉。他的嘴巴里面大概也傷得很重吧——連他的牙齒都被染得鮮紅。他的左眼被打爛、右眼眼瞼腫起，看樣子幾乎完全看不見。

「這種程度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麼。」

嶽人睜大眼睛，美夜也瞪大了雙眼。

他抓住青年的胸口，讓他站起來，然後用拳頭狂打他的腹部。每當拳頭打上青年的腹部，圍籬便隨着搖晃譟動。

這樣的想法劃過腦內。

然而青年的長劍居然能輕而易舉地切斷嶽人的手臂。

看似就快倒下的青年用右手拍了拍圍籬後站起身，以左手舉起長劍。

哈奴曼則以閃光般的疾速揮動牠肌肉發達的四肢，朝繪里發動攻擊。

即便在嶽人的鐵拳連擊之下，青年的左手還是握着那把長劍。而他的右手則握着那隻大概是被他左手上長劍割下來的——嶽人的右手。

這一拳命中青年的鼻樑，把青年整個人給打飛。

「嶽人哥……」

「——!」

——我要戰鬥……我也要……我也要戰鬥纔行……

「美夜大人，不可以!」

戰鬥一直維持在對嶽人和繪里有利的局面。

由於這個方術的效果遍及全身，所以沒露出來的部分皮膚也會變成鉛灰色。

嶽人的表情中浮現一抹猶豫的色彩。

而嶽人更是超越一流領域的方術者，他的『硬』甚至能彈開繪里的刀子。

更教人不敢置信的事情持續發生。

只是——

她想、也希望一切就這麼結束。

「我聽你在放屁!你應該連站着都很痛苦纔對!」

但青年連舉起長劍的意思都沒有。

繪里舉起雙手。不過，就在她要揮下雙手的那一瞬間，她手上左右共計六把刀子全數消失。

繪里雙眼大睜，美夜也微微「啊」了一聲。

隨後，繪里以雙手捂住嘴巴，整個人癱倒下來。

美夜此時才發現。

不知不覺間，繪里的臉色已是一片青黑。

「繪里……姐……?」

眼看繪里不自然的臉色逐漸加深——不久，她的整張臉開始腫脹。不，應該說是膨脹。

不過才一瞬間，繪里的臉就脹到原來的一倍大。

繪里將臉轉向美夜，伸出她那隻變成青黑色的手。

美夜將此解釋成這是繪里在向她求助。

事實上，繪里是在叫美夜趕快逃走。但不管是哪一種解釋，美夜的雙腳都因爲戰慄而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人面蠍尾獅的毒性……我原本還不知道會有多強，不過看起來還不錯嘛。」

青年纔剛說完，鮮血就自繪里的鼻孔和嘴裏噴出。就像水球破了一樣。

繪里巨幅仰起上身，順勢倒下。

接着，白刀劃過繪里的脖子。

繪里醜陋、膨脹而且染血的首級應聲落地。

「這樣就可以跟那個男人配成一對了。」

青年淡淡地說道。

美夜用雙手抱住頭，當場倒下。

男人一點也不介意被稱作華音的少女看着穢物的眼神，他用雙手舉起美夜的首級，露出恍惚的表情。

「嗚嗯!」

美夜緩緩將臉轉向哈奴曼的方向，舉起剛剛揮開哈奴曼拳頭的手、揮下。

美夜靜靜地將左掌伸向青年。

美夜慢慢地重新轉向青年。

青年身上所負的傷並不輕。美夜先前的『放』深深撕裂了他的四肢、胸口還有腹部。而且之前嶽人也讓他受了不少傷。

下一個瞬間，青年全身噴出鮮血倒下。

美夜低着頭擠出這句話後，抬起頭大叫。不，是放聲哭喊。

「來撿這個的。」

「它非常銳利。只是我拿得還不習慣……所以，我把它還給您。」

「答案有兩個。一是爲了這個地球，另外一個是爲了要殺了那個傢伙。」

「不要擺出這麼討厭的表情嘛，華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喜好嘛!」

「妳的問題還真多。」

美夜以因疼痛而顫抖的聲音質問着青年。

剎那之間，閃光自哈奴曼的頭頂劃至大腿中間。在一個呼吸過後，哈奴曼的右半身和左半身之間出現了縫隙。

美夜低下頭，緊緊咬住下脣，咬到嘴脣都破了。

最後那句話是對着懷裏的小狐狸說的。

「喂、喂!你等一下啊!」

「呵呵。」

大小兩個人影出現。

當哈奴曼來到美夜身邊後，牠緩緩舉起手刀。

彷彿全身被凌遲，且常人可能撐不到三秒鐘就休克死亡的絕烈痛感正折磨着美夜。

「哈奴曼!」

「我要回去了。」

眼見佟彌陷入沉默，少女丟出了一個責難的眼神。

雖然志摩的話還沒說完，但佟彌已經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踏開步伐轉身離去。

「嶽人哥……繪里姐……」

聲音。

對有記憶之前就失去雙親的美夜而言，他們纔是自己的家人。

對美夜而言，嶽人不只是近衛，同時更是她的爸爸、她的哥哥。

男人的臉上浮現了一個讓任何人都會反胃的陰險笑容。

「爲什麼你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人!?」

「爲什麼……?」

但就算青年受了那麼重的傷，他仍舊站着，彷彿就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一樣，那模樣毫不在乎。

美夜的頭先掉到腳邊，接着她的身體也跟着垮到青年的腿上。

麒麟青年——幹佟彌踢開美夜的身體，輕輕甩了甩頭，腳步不穩地搖晃着。

牠揮下岩石般的拳頭，目標正是美夜的頭。

她發出慘叫。

美夜懷疑自己聽錯了。

「沒事，我只是來撿垃圾的。」

「上啊。」

讓美夜當場垮下的悲傷瞬間化做憎恨和後悔，讓她站了起來。

「沒錯。」

不只是臉，全身都染上鮮血的青年就站在眼前。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你的目的是爲了什麼……」

美夜單手就揮開這拳只要命中就會把頭打爆的攻擊。而且她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青年身上。

「你這個叫做不良嗜好吧!」

少女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先前的聲音就是來自這名少女。

「真是夠了，你這個死被虐狂。讓我們出手幫忙的話，你就可以毫無發傷地獲勝了。」

「我說你啊，也讓太多妖魔死掉了吧。應龍的時候也是，貘的時候也是，我借給你的妖魔全都死光光了。你多少也考慮一下牠們都是伊米爾辛苦生下來的妖魔吧。對吧，伊米爾?」

細雪化做暴風雪，美夜比雪還白的髮絲劇烈躍動。

「喔。」

移彌沒有回答，只是叫了一聲「志摩先生」，然後把長劍丟給男人。

美夜閉上雙眼。

美夜緊咬住牙根，抬起頭來。

和舉起時一樣，美夜靜靜地放下左手。暴風靜止。

美夜巨大且強烈的靈力把哈奴曼狠狠打飛到圍籬上，吹亂冷冽的微風。

「我把它還給您。」

「你是……麒麟……和我一樣是仁獸……你應該會被殺了嶽人哥的痛苦折磨纔對……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可以像是沒事般站在那裏……?」

青年一邊彎下身以抵擋暴風，一邊放聲大叫。

而青年卻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們兩人。

「這樣根本就是被他們打心酸的嘛……」

「你又被打得這麼慘啊?難得這麼好看的一張臉，這樣不就都白費了嗎?」

「你不喜歡它嗎?」

哈奴曼以咆哮聲回應後，重新向美夜逼進。

男人——志摩仰起上身，接下長劍。

「我是來回收人面蠍尾獅和哈奴曼的……結果這兩隻都被殺掉了……」

少女罵了一聲後微微環視了四周，不禁嘆了一口氣。

美夜拾起臉。她的視線所捕捉的目標不是哈奴曼，而是青年。

「你殺人殺到……習慣了……?」

「對……不……起……」

青年淡淡地答道：

他沒能得到他所期盼的疼痛，只有受了重傷。

「呀喔～」

她聽見青年這麼說。她側眼看見白色的巨大猩猩正逐漸朝自己逼近。

「沒錯。」

接着，哈奴曼右半身和左半身之間的縫隙迅速擴大。不久後，右半身向前倒下；稍後，左半身也隨之仰躺着倒下。下面則鋪着一片寬廣的血海。

將哈奴曼劈成兩半，還有將青年打倒的是方術-『放』。雖然這只是一種將靈力轉爲攻擊力量放出的單純方術，但對擁有強大靈力的人而言，這是最強而有力的武器。

同時，青年開始朝美夜衝了過來。他將長劍拿在一旁，以全身貫穿狂亂的寒風朝美夜衝了過去。

小狐狸抬起頭，「嗚——」地叫了一聲。

青年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後舉起長劍。

「是嗎?唉，我也不是不懂啦。尤其是這傢伙銳利過了頭，手感——」

「無法忍受的疼痛……嗎……」

冷汗自她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中噴出，唾液自嘴角流下。

美夜像是操縱線被剪斷的人形般當場跪倒在地。「……唔……啊……」她用右手抓住左肩，用左手抓住右肩，不斷喘息。

「有什麼事嗎?」

繪里也是一樣，她不只是近衛，更是美夜的媽媽、美夜的姐姐。

繪里之所以不讓美夜戰鬥，不是怕美夜在與敵人的戰鬥過程中受傷；而是怕美夜在殺了敵人後，無法忍受身爲仁獸所必需承擔的苦痛而倒下。

「變態。」

佟彌轉過頭，沾着血跡的劍眉微微蹙起。

在她的眼底映上青年的那一剎那，靈力自美夜全身上下迸射而出。

「只殺了一隻妖魔就沒搞頭啦……仁獸也真是夠可憐的了。」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夜微微搖了搖頭，重新問道：

男人走到佟彌身旁，一把抓起滾落到佟彌腳邊的美夜首級。

美夜是白澤，青年是麒麟，白澤和麒麟都是仁獸。仁獸擁有若是傷了人，其苦痛將同樣傷害己身的特性。而仁獸若是殺生，則會有超乎想象的苦痛折磨身心。

「習……慣……了……?」

哈奴曼看到自己用盡渾身力氣的一擊居然這麼簡單就被擋下，大概也嚇到並做出警戒了吧——牠往後一跳，露出獠牙低嗥。

白刀閃過，美夜的意識隨着首級落幕。

懷裏抱着小狐狸的深紅頭髮少女，和用繩子綁起長到背上灰髮的瘦削男子。

「真好，真是太好了。這雙深邃的黑色大眼……和雪白頭髮的對比真教人受不了。教我那裏激動得發痛啊。」

佟彌不屑的語氣讓男人聳了聳肩。

「就像妳所說的一樣，我殺人的時候，也一樣會被痛苦折磨身心。不過，我已經習慣到可以忍耐了。」

在他低語後，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

「爲……什……麼……」

「對啊!你還沒爲了妖魔死掉這件事向我道歉啊!」

志摩和華音一同出聲叫住佟彌，佟彌卻充耳未聞。

佟彌在圍籬前停下腳步，一躍而起。

雖然他只是以腳尖蹬開地面，但他的身體卻輕鬆地越過了圍籬。

大衣和金色的髮絲抵抗大氣，飄然躍起。

佟彌閉上雙眼。

來到距離地面三十公尺的高度時，佟彌的身影突然消失無蹤。

這是在國見遙出現在春原麻由面前的兩個月前發生的事。

*

我有一個使命。

守護星獸和他的伴侶。

那是我——身爲近衛的使命。

可是我身上沒有使命感那種誇張又可疑的東西。

那種東西幹我屁事。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爲了星獸——爲了麒麟而戰。

因爲麒麟是小遙。

因爲我喜歡小遙。

所以我絕對不允許。

我絕對饒不了要傷害小遙的人、或是要讓小遙傷心的人。

所以我要戰鬥。

因爲我喜歡小遙。

在前天和昨天連續下了兩天雨之後，今天出了一個大太陽。天空的蔚藍和雲朵的雪白都十分耀眼，但對身心俱疲的麻由來說，這一切倒是有些過於眩目了。

*

——是、是這樣嗎……我差點被車子撞到啊……

她被少女狠狠一瞪。

此外，她那線條分明的眉毛和大大的眼睛都非常引人注目。

「唉……」

少女突如其來的粗話讓麻由縮了一下。

麻由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

「咦……啊……咦……?」

結果她在美術社和百圓商店裏什麼都沒買，手上也只有一個小提包和一本畫集。但這本A4大小頁數不多的畫集對現在的麻由而言，卻是個沉重的負擔。

讓麻由低頭的原因就出在他身上。

再次被少女狠狠瞪住，麻由發出「嗚嗚!」的呻吟聲。

此時，少女筆直望向麻由雙眼的視線唰地落到麻由腳邊。接着她的視線以該處爲出發點，緩緩向上爬升。

——大概才十二、三歲吧……

雖然少女的手臂因爲被長袖遮住而不是非常明顯，但她的手臂應該跟麻由差不多纖細。

首先是腳，再來是腿，接着來到腰、腹部，在胸部停留數秒後，最後來到了臉蛋。

有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想這可能是因爲沒有自信的關係，所以纔會有這種壞習慣。麻由自己很清楚。

即使已經過了四天，精神和肉體的疲勞仍舊沒有恢復。而且這四天以來，她不僅一天都沒睡好，就連工作也完全沒碰。

她在說自己的壞話嗎?

隨着時間流逝，麻由的頭已不再垂得那麼低了。但今天麻由的頭卻垂得跟浩平剛過世沒多久那時一樣低，一個人走在路上。

狀似蜥蜴的妖魔。

在麻由還沒來得及下來之前，少女就幾乎是用丟的把麻由給放了下來。

他和妖魔之間的戰鬥。

——這、這個女孩子……是怎樣啦……

縮着身體的麻由害怕地張開眼睛，然後把眼睛瞪得斗大。

「而且還是個沒辦法一個人走路的白癡。」

看到麻由這個樣子，少女不再瞪着麻由，無聊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麻由就是這種人。

國見遙。

問號在麻由的腦中亂舞。

「咦?咦?」

「可以把眼睛張開了吧。」

「我在說妳是個光長個蘿莉臉、沒胸沒臀、少根筋又沒腦袋，只知道要關在家裏的宅女!」

「妳看什麼看啊，笨女人。」

然後在他倒下之後，另一個男人出現了。那個男人說了一些話。

很多人在走路的時候，常常會無意識地低着頭，或是看着地上走路。

少女再用鼻子哼了一聲之後，便轉過身去踏着大步離開。她那極具特色的馬尾真的像馬的尾巴一樣搖晃着，不斷遠去。

是個孩子——而且還是女孩子的聲音。

浩平的死讓麻由的視線愈垂愈低。麻由深深地低下頭，只看着腳邊走路。

少女的個子雖然比麻由還要嬌小，但她瞪人的氣勢似乎連男性都能壓倒，帶有一種奇妙的魄力。

過了一會兒之後——

「笨、笨女人……?」

正當麻由一邊看着少女，一邊思考的時候，少女的柳眉高高挑起。

（像今天這樣的事以後應該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就在麻由不知道嘆了第幾口氣之後，一陣喇叭聲響起。

正當麻由緊盯着少女出神時。

「看妳一臉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樣子嘛。」

「????」

她的身高比一百五十二公分的麻由還矮了七、八公分，胸前和迷你格子裙下綁腿褲所延伸出的雙腿都還讓人感受不到女性的魅力。

麻由空踩了幾下，差點沒摔下來。好在她扶住了行道樹，纔沒摔個四腳朝天。

「我要把妳放下來囉。」

她就快要哭出來了。

「我說妳啊。」

在她想着一定得轉換一下心情時，常去的那家書店正好打了電話過來，告訴她訂購的畫集已經到貨了，所以她決定去書店一趟。然後她去看了一場電影，還去逛了美術社和百圓商店，但她的心情就是好不起來。更糟的是，她發現自己的精神和肉體都累癱了，所以感覺比出門前還要累。

突如其來的吻。

「要我說多少次啊。我叫妳那雙眼睛不要一直盯着我不放!」

少女的步伐就像競走一樣快速，那把標記似地馬尾一會兒便不見蹤影。

麻由倏地回過神，轉頭看向大馬路的方向。

只有和浩平在一起的時候，她才能毫不在意他人的視線、才能不看着地上走路。但浩平現在已經不在自己的身邊。

（妳現在處於一個非常特殊的事態當中。）

「——!」

這樣的手臂，真的抱得動比自己還高的人嗎?而且她還不只是抱住而已，她甚至抱着麻由閃過車子的追撞。

在打倒妖魔之後，雖然全身無傷，但他還是發出慘叫聲倒下。

麻由用力點了點頭，少女隨即露出惡毒的笑容，毫無顧忌地指着麻由放話：

麻由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女，不禁蹙起蛾眉。

「明明就已經是個歐巴桑了，結果臉蛋還像個國中生一樣，而且體型就跟塊洗衣板沒什麼兩樣。」

擁有讓人不得不看到出神的漆黑髮絲及雙眸的青年。

首先拉走她視線的是少女頭上那束毛茸茸的馬尾。不僅分量十足，而且長度也非常長。把馬尾解開的話，長度大概有到膝蓋內側吧。

而麻由每嘆一口氣，她的心情就愈來愈不好。

麻由瞬間無言。

麻由緊緊抱住畫集。

「……」

國見遙。

「……」

「唉……」

麻由的頭隨着嘆息將視線垂至腳邊，繼續向前踏出腳步。

麻由重新抱好胸前的紙袋，抬頭仰望天空。

眼前的少女到底在說什麼?

「咦……?」

「哼!」

——我只顧看着地上，然後還恍神，結果差點被車子撞到……最後是這個女孩救了我……

「——呀!」

在這之後、在麻由還沒來得及把臉抬起來之前，從後面撞上來的衝擊就將麻由的視野從腳邊切換成天空。

「啊、對、對不起……」

就算臉朝着前方，但視線在不知不覺間還是會往下掉。

麻由現在才終於注意到自己是被這個少女抱住。

「咦?」

她再次盯着少女仔細地看。尤其是她的手臂。

四天前，他出現在麻由的面前。

麻由縮起身體，緊緊閉上雙眼。

因爲我最喜歡小遙。

看到麻由一陣狼狽，少女把臉拉了開來，哼了一聲後轉向別的方向。接着她開口說道：

麻由也不是受不了她的瞪視，但麻由還是僵直了身體往後退。

「咦……?啊!」

麻由撿起先前弄掉的畫集後回過頭，用睜得斗大渾圓的眼睛認真地盯着少女看。

不願意承認這一切是現實的麻由身心俱疲。回到家之後，她翻遍了記憶和相簿，終於想起他——國見遙，是十二年前——麻由因心臟病住院時認識的男孩。

「沒錯。居然會有人連紅綠燈變成紅燈都沒看到，差點被車子輾死。這種人不叫笨蛋，那世界上還有誰是笨蛋啊?」

——真是讓人不敢置信……

「搞什麼嘛，根本就沒看頭嘛。」

麻由立刻出聲道歉，但少女卻還是惡狠狠地瞪着她。

「呀……」

——被這個女孩救了……?

一個陌生女孩的臉就貼在她的鼻尖前，兩人幾乎就要黏在一起了。

麻由的大腦花了整整三十秒才恢復說話能力。

「她、她到底是怎樣……?」

即使大腦的說話能力恢復，但滿頭的問號仍舊在麻由腦中狂舞。

爛透了。

真是爛透了。

簡直就是爛到家了，

少女渾身散發出比起怒氣而言更像是殺氣的強烈氣息，一邊快步地向前走去。

和少女擦肩而過的人們都被少女所發出的魄力震懾住，顫抖着閃到路旁。不幸和少女對上視線的幼兒園男童躲到媽媽背後，溼了眼眶；散步中的大型犬一和少女對上視線，就翻倒在地、露出肚子求饒。

不過有一個強者居然敢靠近這個光是對上視線就會被怒氣燒傷、一個不小心碰到恐怕會被炸死的少女。

「柚子。」

被稱做柚子的少女停下腳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射出足以嚇死一頭大熊的視線。

「妳真的很生氣啊。」

男人露出苦笑，站在行道樹旁。

他的身材雖然纖瘦，但手臂和胸膛看起來仍十分可靠。他是和柚子最親近的人物之一。

「小亮。」

待柚子銳利的視線稍稍和緩後，男人——國見亮臉上的苦笑轉爲萬人迷的笑容。

「看來妳去見過她了。」

柚子帶着嘆息回答：

「我本來沒有那個打算的。那個白癡女人，她就這樣邊走路邊發呆，差點被車子輾死耶!你相信嗎?她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命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命!」

「唉，她當然不知道啊。因爲我跟遙都還沒跟她把事情解釋清楚啊。」

她看向抱在胸前的遙：

怒氣沖天的柚子一副隨時都要跳上來打架的樣子。事實上，如果她手上沒有抱着遙的話，恐怕她早就這麼做了吧。

柚子立刻被亮叫住。

亮的這句話讓柚子驚嚇不已。過了一會兒之後——

亮站起身，甩了甩隱隱作痛的腳之後回答：

柚子低着頭回答完後，亮露出一個微笑。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爲了遙。

「爲什麼你會讓遙殺了牠……殺人是我和小亮的責任不是嗎……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小亮你到在幹什麼……」

遙從來沒有說過他反對的理由。他只說「有我跟亮就夠了。不需要連柚子都參與這項工作。」

四天前——亮扛着在與幽微的戰鬥中倒下的遙，回到暫住的公寓裏。雖然那時已是凌晨兩點，但柚子還是在公寓門口等着他們。

「除了和遙對戰的妖魔之外，還有幾道氣息讓我非常在意。我分別去探了探，其中一個是『院』的狼人，另外一個我沒辦法確認。那應該是爲了要把我從遙身邊引開的虛招吧。」

國見柚子就是這樣的少女。

「不要把我當小孩!」

她回過頭去。

爲了遙。

柚子遵守她的諾言，在遙醒過來之前，她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但他們現在已經沒有這麼做的餘裕了。

此時，柚子的視線離開亮。

「遙已經把牠打倒了。」

插圖069

「柚子。」

「哼!」

第一，遙不想讓柚子碰到危險；第二，遙不想弄髒柚子的手；第三，遙顧慮到柚子的心情。

因爲他必須從近衛的責任中逃開。

亮也覺得只要自己和遙能把事情解決的話，最好別把柚子扯下水。

「我也很想代替妳去守着她，可是我得去幫忙做開店的準備啊。」

「唔……」

柚子緊緊握住雙拳，不住顫抖。

亮的笑容又成了苦笑。

柚子的眼神一變。

柚子一邊用殺氣嚇退和她擦肩而過的路人，一邊緊緊握住拳頭。

柚子絕對不會違背這一句話。

「……你太詐了啦，只要你說是爲了小遙的話，我根本就說不出不願意這三個字啊……」

接着，她那不滿一百五十公分的嬌小身體從高大的亮手上搶下遙，緊緊抱住他。「小遙!小遙!小遙!」像這樣不斷呼喊着遙的名字。

但遙卻一動也不動。柚子抬起眼睛瞪着亮。

「我要回去了。」

「這樣講就太無理了。」

「嗚喵——!」

「爲什麼……」

她無法原諒。她無法原諒那個名叫春原麻由的女人的一切。

她無法原諒。她無法原諒麻由那像是無法負擔任何重物的纖細手臂。她也不喜歡麻由那沒有女人味的胸部，還有那俗氣的緞帶。

「的確是句很好詐的臺詞。」

「我……不是不願意……」

爲了這一句話，她甚至會不惜犯法吧。她甚至會不顧其它人的生命、毫不猶豫地殺了身爲親哥哥的自己吧。

「我不想聽你說這種話。」柚子背對着亮邁出步伐。

「什麼叫做『應該是虛招吧』啊!你根本就是被敵人騙過去了嘛!」

「誰殺了牠?小亮你嗎?」

「是遙。」

三天之後——也就是昨天晚上，遙終於醒了過來。

亮這句話的結尾因爲被柚子踹了一下脛骨而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在遙倒下的那三天裏，由亮負責保護麻由。

而遙則是一醒過來就急着要回去保護麻由，但亮和柚子異口同聲地阻止他這麼作。遙現在處於不撐着牆壁就沒辦法走路的狀態，就算真的要去保護麻由，他也什麼都做不到。

「店裏的事情交給早紀姐不就好了嗎……」

「這樣妳也不願意嗎?」

柚子發出走音的叫聲。

「——纔怪!」

這是柚子第一次去保護麻由。

柚子拍開亮的手，喊了一聲「閃開啦!」之後便把亮的身體推開，邁開步伐。

「唉，戀愛這種事啊，青菜蘿蔔各有所好啦。而且改變『伴侶』這種事，是我們和星獸都做不到的，妳說這種話又有什麼用呢?」

她無法原諒。她無法原諒麻由一副像是認定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之人的那種慘淡臉色。

「是誰……」

「沒錯。」

之前遙一直反對讓柚子去保護麻由。

亮痛得蹲下身，淚眼汪汪地揉着被柚子踹到的小腿骨說道。

今天則換成柚子。

不過這樣也好。

他覺得雖然柚子和自己一樣都是近衛，但他們完成任務的動機卻完全不同。

「是嗎～那種看上去雖然平凡，不過仔細一看卻很可愛的女孩搞不好意外地受歡迎——」

亮目送遠去的蓬鬆馬尾低語，臉上露出了苦笑。

「現在是開店準備的最後階段了，店裏很需要人手。」

「呵呵……呵呵呵……」

發出因怒氣而壓低的聲音。

「是妖魔。兩個禮拜前的那隻妖魔又出現了。」

還有，她無法原諒遙愛着那個女人的事實。

「爲了小遙……嗎?」

「幹嘛啦!小亮你都來了，我就不用再跟着那個笨女人了吧?」

「爲、爲什麼……小亮你去啦，我受不了再待在那個女人旁邊了!」

「抱歉，今天還是要拜託妳繼續幫我守着她。」

她不斷擦拭着遙昏睡時流出的汗；只要遙一做惡夢，柚子便一直撫摸他的額頭，直到他冷靜下來爲止。

他回想起四天前的光景。

但是亮知道遙不讓柚子去保護麻由的三個理由。

「是誰讓小遙變成這樣的……」

「可是!」

「那我去店裏幫忙!」

她還是瞪着亮，但是眼神裏所蘊含的意義已經不同。

「那種女人有什麼好……小遙的品味太差了!糟糕透了!」

這樣一來，她就能看見麻由因爲恐懼而畏縮的身影；最重要的是，這樣她就有一個合法的出氣筒來泄憤了。

亮是這麼想的。

「我要殺了牠，你現在就告訴我牠在哪裏!」

砰。

「這不是爲了她。這是爲了遙。」

「和那個沒關係，無知就是罪過!」

亮這次沒有阻止她。

「……」

——要是能有敵人來攻擊麻由就好了。

不小心路過的貓嚇得全身寒毛倒豎，迅速逃走。

「等一下!」

「小遙!」柚子一看到了無生氣的遙便發出慘叫，飛快衝到兩人身邊。

「打倒了……被殺了嗎?」

「小遙好可憐喔。很痛對不對?很難過對不對?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在小遙醒過來之前，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雖然她之前是瞪着亮，但其實真正在瞪的是『傷了遙的人』。然而現在柚子眼中的怒意卻指向亮本人。

柚子那張足以算是美少女的臉上，露出一個完全不符合美少女這形象的猙獰笑容，用力地折着手指。

她大聲質問。

亮摸了摸柚子的頭。

因爲他們不知道敵人的數量有多少，也不知道他們藏身何處及飼有多少妖魔，再加上攻擊的妖魔們愈來愈強。

再這樣下去的話，遙和亮遲早有一天會撐不下去。

柚子非常地強。

他們已經沒有保留她實力的餘力了。

亮可以理解柚子不想要保護春原麻由的心情。

「可是妳非得習慣不可啊。」

當亮如此低語的時候，那把極具特色的馬尾早已不見蹤影。

亮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裏，轉身離開。

「切斷這鎖鏈

如果你做不到

那就斬斷我的手，斬斷我的腳」

少女在星空下哼着歌。

十隻異形跟在她身後，她的手上則抱着一隻白色的小狐狸。

這裏是公主殿下居住的公寓屋頂。

少女正在唱的是以有力歌聲和惡毒歌詞博得廣大人氣、但在人氣至高時期自殺身亡的某女歌手遺作。

曲名叫做『解放』。

這是少女——小鳥遊華音最喜歡的一首歌。

「爲了回家

只要有翅膀就好

你看不見那片天空的顏色嗎?」

她被包圍了。

「醒過來的感覺如何呢?公主殿下。」

「唉。」

那個時候麻由根本沒搞清楚狀況，所以也沒有多想。不過時間一久，她就愈想愈生氣。

讓麻由免於變成車下亡魂的馬尾少女。

還有另外一個可能性，但麻由的大腦選擇自動削除那個可能性。

——是啦，我的臉和體型是都跟小孩子一樣沒錯，而且我也沒什麼運動神經……

這一次的聲音不像先前的小小敲擊聲，而是打破玻璃的巨大碎裂聲響。

她懷裏抱着的那隻動物是小狐狸嗎?

「對妳來說或許這是很過分的事，可是這也是爲了地球好。妳就看開點吧。」

名爲妖魔的惡夢。

少女微笑着說道。

窗簾唰地一聲被拉開。

她的身體和頭腦都累垮了。只要什麼都不去想，應該就能睡着了。

嘆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幾口氣之後，麻由把臉埋進枕頭裏。

或許只是隔壁的小孩子在陽臺上惡作劇，亂丟小石頭或是什麼東西過來而已也說不定。以前這種事情曾經發生過一次。

「妳、妳……是、是誰……?」

「其實我原本是打算先好好折磨王子殿下之後再殺了妳。不過今天好像是王子的公休日，再加上又有一隻老鼠躲在附近不願意現身……所以，雖然有點對不起妳，不過我就速戰速決囉。」

旁邊有妖魔。

如果沒有這道聲音的話，麻由可能早就再度昏過去了吧。

異形們全都長得一模一樣。

雖然麻由的照片曾經有好幾次登上電玩雜誌，可是就算少女曾看過麻由的照片，她有可能一眼就分辨得出來那就是雜誌上的人嗎?

被點名的兩隻惡鬼發出嘰嘰的聲音後點了點頭，以小跑步離開了。

「沒錯，如果妳活着的話，『星之子』就會誕生。所以妳不得不死。要恨的話，就恨那個選妳做爲『伴侶』的麒麟吧。」

聽少女這麼一說，麻由再次環視四周，才發現她確實有來過這裏。

華音的話讓麻由的腦中躍起無數個問號。

麻由的臉從枕頭裏稍稍抬起來。

麻由睜開雙眼。

待她唱完之後，懷中的小狐狸——伊米爾「唔——」地叫了一聲，異形們也跟着高聲喝彩。

就算被黑暗侵蝕

那裏有個少女。

就在她打算起身的同時，她聽見了鏗鏗鏗的敲擊聲。

不過麻由卻沒有前去確認的勇氣。而且，就在她連下牀的勇氣都還沒拿出來之前，第三次聲音便已響起。

「不要再想了……」

惡夢逐漸逼近。

牠們一邊舔着舌頭，一邊向麻由伸出手。

「趕快來喔，王子殿下。我可是不會等那麼久的。」

「我想回家

這次麻由震了一下，她轉向玻璃窗的方向。

眼前的少女同時擁有洗練的美色和娃娃般的俏麗，讓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往她身上移去。深紅色的兩條辮子更是引人注目。

華音回過頭，她的裙襬如花般展開。異形們分別舉起自己的武器。

「好、啦，士氣也提振完了，我們也該上工了。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四天前那隻狀似巨大蜥蜴的妖魔身影劃過腦海，麻由不由得渾身一震。

那個少女爲什麼會認識麻由呢?

麻由狠狠倒抽一口涼氣，全身僵住。

洗完澡並吹完頭髮的麻由回到房間後坐在牀上，她拿起枕頭，把它緊緊抱在懷裏。

想起自己尚未掌握現場狀況的麻由急忙環視四周，嚇得蜷起身體。

麻由按住額前，頭垂了下來。她的頭因爲突然一下子動作太大，感覺有點昏。

她緩緩抬起頭，按着額頭並轉過臉。

麻由一邊注意着不要看到妖魔——惡鬼，一邊轉向少女。

華音隨便指了兩隻惡鬼說道。

「我是來殺了妳的。」

自稱是華音的少女露齒一笑，接着丟出讓麻由瞪大眼睛的一句話：

「她爲什麼會說我是隻知道要關在家裏的宅女呢……?」

「或許她只是罵得太順口了而已吧……?」

可是也用不着被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小女孩這樣嫌棄啊。

「那麼，你和你，先去把公主殿下帶來這裏吧。」

「唉呀，也難怪妳會覺得驚訝。」

麻由閉上雙眼，但不到五秒鐘就又睜開了。

牠們穿過華音的身邊，輕鬆地跳過比牠們高上四、五倍的圍籬。

不過牠們的聲音就像是生鏽的金屬相互摩擦一樣，很難算得上是好聽的聲音。

在惡夢奪下麻由拿來擋在身前做爲盾牌的枕頭時，麻由的意識便已繃裂。

「啊……痛……」

華音維持着可愛的笑容，向前跨了兩步，由上往下俯視着到現在都還無法站起身的麻由。

華音竊笑了一聲。

「……!」

「咦……啊!」

「這裏是妳家樓頂啊。妳認不出來嗎?」

牠們的身高約有一百四十公分，大概和華音差不多高。不過由於駝背的關係，看起來要矮上許多。此外，牠們的眼睛異常巨大，而且還凸出到一副就快要掉下來的樣子。皮膚是土黃色的，上面沒有體毛，身體上覆蓋着不知道是石頭還是金屬製的鎧甲和頭盔。牠們手上拿的武器分別有小太刀、扁斧、短柄小斧和短槍等等。

由於窗簾被拉上，所以麻由看不見玻璃窗外面有什麼。

她大概是知道麻由的職業是插畫家吧。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也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就在此時——

「唔……嗯……」

被鼻尖前的人影嚇到，麻由的意識又瞬間遠離。

華音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錯不了，聲音是從玻璃窗外面傳過來的。

——那個女孩子是怎麼一回事啊……

「可是那個女生……」

她罵麻由是笨女人、蘿莉臉、沒胸部、少根筋、沒腦袋、只知道要關在家裏的宅女。

「我?我是小鳥遊華音。我是鳳凰。」

接着，惡夢踩着玻璃碎片進入屋內。

「爲了……地球好……?」

麻由的眼皮一邊顫抖，一邊張開。

「或許我們曾經在哪裏見過面，只是我不記得罷了……?」

可是，爲什麼呢?

「……」

你看不見那片大海的顏色嗎?」

麻由坐起身，微微側過頭。

「什、什麼……?這裏是哪裏……?」

「等、等一下!妳不要一醒過來就又昏過去，這樣根本就是在搞笑吧。」

華音稱呼牠們爲惡鬼。

麻由閉上雙眼，重新在記憶裏搜尋那個少女的身影。但她得到的答案仍舊是『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唱到副歌時，華音仰望星星，伸出一隻手遮住月亮，唱得十分投入。

——得把燈關了纔行。

她的年齡應該跟早上那個少女差不多吧。

「……?」

「是、是什麼……?」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整。平常從這個時候開始的三、四個小時內，她總是把全副注意力灌注在工作上，但今天她完全沒那個心情，就連剛買回來的畫集也還沒從袋子裏拿出來。

而且還是兩隻。

她整個人彈坐了起來。

大概有十隻以上吧。每隻都長得一模一樣。她不想去數到底有幾隻。

麻由忘了要掌握現場的狀況，只是看着少女看到出神。

鏗鏗鏗。聲音再次響起。

「啊哈。她醒了，她醒了!」

緊緊抱住枕頭的麻由攤平在牀上。

華音竊笑一聲後轉身離開。她一邊走，一邊對着惡鬼們說道：

「你們可以殺了她喔。」

瞬間，惡鬼們凸出的眼睛一齊亮起，全員都舔起了舌頭。

「啊啊，對了對了，你們是可以喫了她沒錯，可是生喫的話慘叫聲太吵了。先把她殺了再說。」

華音頭也沒回地說完後便開始哼起歌來。

惡鬼們的腳開始動作。

包圍麻由的圈圈開始逐漸縮小。

麻由腦袋中滿滿的問號全部變成了『死』這個字。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眼眶裏滿是淚水。

當其中一隻惡鬼伸手摸到麻由的肩膀時，麻由的恐懼升到頂點。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由發出慘叫聲，不停地揮舞手腳。

惡鬼們立刻上前去按住她的四肢。

手腳被按住、連嘴巴都被捂住，麻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掙扎。

「你們給我等一下!」

就在麻由後方的惡鬼正舉起扁斧的時候，制止的聲音響起。

麻由、十二隻惡鬼，還有華音和她手上的小狐狸——一共三十隻眼睛一齊看向站在水塔上的人影。

月光鮮明地襯托出那人的身影。

——那是……!

站在水塔上的那個人影是讓麻由免於成爲車下亡魂、罵了她一頓之後離開的馬尾少女。

光是刀身的長度就已經超越她的身高。

直到把臉埋在華音胸口的白色小狐狸「唔——」地叫了一聲爲止，兩個人總共對瞪了有一分鐘以上吧。

「那妳幹嘛來這裏?」

少女無懼地笑着回答：

感覺到少女身上迸射出一股無形的力量，麻由不禁一顫。

「國見……」

「很不幸的是，我已經十六歲了。」

「因爲我想看這個笨女人哭喊的樣子。」

看着華音冷冷的微笑，柚子則還以一個嚴厲的笑容。

麻由發出呆愣的聲音。

她的答案讓麻由和華音當場傻住。

大概是傻住了吧——按住麻由嘴巴和手腳的惡鬼雙手都鬆開了。

少女用力地蹴了下水塔，飛舞至高空後，在空中輕盈華麗地轉了一圈、兩圈、三圈，最後在麻由和華音之間落地。

「雖然我也可以就這麼殺了公主殿下……很好，我來陪妳打一場吧……你們。」

這麼說起來，剛剛華音也有提到國見遙的名字。

華音以無力的眼神向少女問道：

少女這次改用拇指比了比麻由，帶着嘆息答道：

少女和華音先前所做的一樣，用鼻子嗤笑了兩聲，然後再用鼻子哼了一聲。

「搞什麼嘛，不過就是個小鬼。」

麻由不由得一驚。

比起妖魔和似乎是妖魔領導者的華音，麻由覺得眼前的少女遠比他們更爲恐怖。

辮子和馬尾互瞪。

柚子手上拿着的刀和她的身材實在無法取得均衡。

「沒錯。」

麻由的眼睛瞪得如銅鈐般大，嘴巴則是無意識地張開。

雖然叫做刀，但那已經可以算是大太刀或野太刀之類的大刀了。

接着，少女也丟出一句讓麻由更加震驚的話：

「當然啊。就像喝了可樂會扛嗝那樣理所當然吧。」

剎那之間，柚子高舉的手上爆出光芒，一把刀出現在她手上。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妳是國見遙的近衛……對吧?」

「我叫柚子，國見柚子。我是小遙的近衛。」

就在麻由理解到這句話是對着自己講的時候，柚子已經蹬開地面。根本不把惡鬼放在眼裏的她朝着華音筆直衝去，三隻惡鬼阻擋住她的去路。

「鬥神降臨!」

「妳纔是小鬼吧。」

插圖079

即便被一羣惡鬼包圍，少女也完全沒有一絲害怕的樣子。

少女狠狠地瞪了華音一眼。

華音用鼻子嗤笑了兩聲。

少女朝夜空伸出左手，報上名字。

柚子的吼聲和惡鬼們的咆哮交錯。

此時，只有華音一個人嘆了一口氣。

「妳是國見遙的近衛，那個女人是國見的『伴侶』，可是妳卻想看到她哭喊的樣子?」

「妳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妳。」

「那個女人，是國見遙的『伴侶』……對吧?」

「妳要來保護她是沒關係，可是妳只有一個人而已喔?妳以爲妳一個人就可以拿我們怎麼樣嗎?」

接着她用力地折了折左右手的手指。

麻由也一樣傻住了，連眼睛都忘了要眨。

「來吧，屠龍!」

「那我就讓妳好好地樂一樂。樂到可以上天國喔。」

「十六歲又怎樣，發育不全的話還不是個小鬼。」

「我也十六歲了啊!」

「哦——」

華音的眼睛倏地瞇起。

華音以視線向惡鬼們打了個信號，惡鬼們隨即發出「嘰!」「嘰嘰!」的聲音離開麻由，改包圍住少女。

柚子的腰唰地落下。

「算了，可是妳爲什麼不早點出來?我早就注意到妳了喔，妳早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躲在這附近了對吧?」

華音瞥了小狐狸一眼後咳了一下，以冷冽的眼神看向少女。

「不想被捲入的話就退下。」

接着她把腳張得比肩膀還開，雙手抆在腰上、挺起胸口宣言：

「喔，妳的武器挺不錯的嘛。看來我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少女——柚子高聲叫道。

「我很中意妳。」

「妳說什麼?」

少女的視線轉向麻由，回答華音的問題。

「咚!」

麻由捂住耳朵，緊緊閉上雙眼，蹲下身子。

「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

「咦……?」

從身高和身體的圓潤程度來看，華音頂多只有十二、三歲而已。

「我說過了對吧?鬥神降臨——我可是很強的喔。」

「我就先報上名字吧。我叫做小鳥遊華音。我是鳳凰!」

柚子抓起那把刀，在頭上轉了一圈後，將刀舉至上段。

麻由驀地抬起頭。

「雖然我不怎麼情願，但我是來保護那個癱在那邊的女人的。」

華音竊笑了一聲後說道。

「雖然我不想承認，可是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