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緋與紅

眼前的情況簡直就是四面楚歌。

前後左右，就連上空也佈滿了妖魔，對着亮釋放殺氣。

亮聳了聳肩，「唉呀唉呀」地低喃。

一眼望過去，妖魔的數量在三十隻以上。亮已經不想去計算正確的數字了。

大部份都是之前和柚子對戰過的惡鬼。它們土色的身軀上，披着分不出是石頭還是金屬的堅固鎧甲，手上各自拿着小太刀和扁斧。

而悠然盤旋在上空的妖魔們，有着龍一般的姿態。貌似蜥蜴般的軀體上，長着與蝙蝠相似的翅膀，即便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也看得見它們異常發達的牙齒與爪子閃爍着黑色光芒。它們的尾巴很長，末端有着像是魚叉般的分岔。

「是我錯估你了嗎？」

亮看着佇立在他的正前方，率領着這羣惡鬼的阿努比斯開口說道：

「我還以爲你是隻喜歡一對一單挑的戰鬥類型呢。」

亮和妖魔們對峙的地方，正是上次和阿努比斯展開殊死決戰的河濱。那條河川實在不算乾淨，臭氣沖天。

亮還以爲阿努比斯特意把他引到這個地方來，是想再次和他單挑。

實際上，當亮抵達這個場所時，阿努比斯的確是和上次一樣，單獨一人而且充滿氣勢地站着。

但是當亮一站定與它對峙時，突然出現了數十隻妖魔。它們並不是躲在一旁，也不是從其他地方衝過來，而是毫無預兆地，彷彿從空氣中誕生般一湧而上，把亮團團圍住。

「別誤會了，國見亮。」

擁有犬科動物頭部的妖魔——阿努比斯總算開口了。

上一回阿努比斯赤手空拳，但這次它手上拿着長刀。刀柄略短，相反地刀刃很長。那把長刀彷彿連熊也可以劈成兩半。

「這些妖魔只是要形成圍牆來防止你逃走。我不會讓它們插手的。」

「說是這樣說，但情況危急的時候，你還是會驅使手下吧？」

阿努比斯露齒一笑，揚起拳頭朝一個站在它身旁，全身迸發着殺氣的惡鬼頭頂捶下。

那一擊，讓那隻惡鬼從頭連同鎧甲一同化爲粉塵，其它的惡鬼們紛紛後退。

——視覺、聽覺、觸覺都OK，那麼……

麻由仍舊以雙手捂着嘴脣，全身不停顫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掉落在地上。

「賓果！」

「你們真的……打算毀滅人類嗎？」

「哼嗯。」

「這是——」

當雙方的距離縮短之後，她看出被拖在地上的人是遙。雖然對方垂着頭使她看不清臉部，但那髮色與體型確實是遙沒錯。

賽克邁特在一瞬間將麻由、明良和自己從客廳移動至屋頂上之後，便說道：

「嗯——」

明良站起身。

「我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我與你燃燒生命的時刻。」

阿努比斯舉起方纔粉碎了惡鬼頭部的那隻手，在面前用力握緊。

亮牢牢地抓住那樣東西，然後迅速抽出左手，那片光芒就像是玻璃一樣碎裂開來。

亮以右手大姆指指甲戳進食指的指腹，舔了一口從傷口流出的鮮血，像是在品嚐美酒一樣讓鮮血在舌尖上打轉。

「嗯。」

他伸手支着下顎。

「你準備好了嗎？」

亮先是放下左手，接着又再次探出左手伸進眼前那片光芒中。

她看見連接樓梯的金屬門扉開啓後，從裏頭走出一道人影，手上還拖着某個巨大的行李。

還是因爲自己太多次性命受到威脅，所以不再容易感到恐懼？

明良這次露出了感到困擾的表情。

「那麼，會出現什麼呢……嘿咻。」

阿努比斯向他詢問。

由於他現在用不着動鼻子也能聞到河川的臭氣，表示他的嗅覺還在。

當麻由如此低喃時，一陣金屬碰撞聲在屋頂上響起。

明明一個宣告要殺了自己的人就站在身邊，但她卻沒有感到特別恐懼。

明良突如其來地問。

另外，拖着遙行走的並不是人類。雖然頭部以下是苗條女性的身體，但頭卻是一隻豹。

「一個惡質的玩具。」

喀鏘！

「氣溫突然下降了。」

那個自稱爲小鳥遊明良的青年，和善的面容上掛着溫和的微笑，以手壓着他那頭被風吹亂的紅色頭髮。

「祝你好運。」

因爲他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嗎？

亮咧嘴一笑，以手指彈了彈緊握在左手中的那個物體的弦。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從明良的表情和舉止來看，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殺人的人。

阿努比斯眯起眼睛。

「那是什麼？」

她聽說這些入之所以想奪取她的性命，是爲了阻止『星之子』的誕生。此外，若是『星之子』沒有誕生到這世上來，人類就會滅亡。若是如此，眼前這名紅髮青年打算殺的並非春原麻由這個人，而是人類這個種族。

然而當明良替她披上外套時，麻由卻不再顫抖。

就連麻由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這是因爲她深信一件事。

像是她被蜥蜴妖魔襲擊的時候、被紅髮少女帶走的時候、遭灰髮男子擄走的時候，遙都會趕來爲她而戰。

「你相信國見遙他會來嗎？」

「難怪我才覺得打起來很沒勁，原來如此。」

而現在那個名爲賽克邁特的妖魔少女已經不在這裏。

「請穿上這個吧。」

「我記得應該還有一名近衛纔對……」

在秋水綻放的光芒之中，一把弓浮現而出。

「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麼我先行告退了。祝您好運，明良殿下。」

秋水放出強烈的光芒。

「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

她抬頭看向站在她身旁的青年。

明良理所當然地答道。

然後，她曾經聽過的那道聲音傳了過來。

明良脫下外套讓麻由穿上。由於他的表情柔和，態度又十分紳士，讓麻由不禁說出「謝、謝謝……」這句話向他道謝。

具有獨特味道的鮮血，但亮的舌頭卻嘗不出任何滋味。

「搞錯人了嗎？」

明明白天時非常溫暖，就連動個身子都會流汗，但現在夜風卻出乎意料地寒冷，麻由不禁抱着肩膀渾身發抖。

「哼嗯。」

當麻由陷入了混亂狀態時，身後卻爆出一聲——

麻由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靠攏到外套前面，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禁感到羞愧起來。

麻由驚嚇地縮起身子，望向發出聲響的方向。

所以，這次一定也——

——也就是說……

「不，這的確是國見遙本人。只不過，他似乎喪失了靈力。」

將橫躺在客廳沙發上的麻由帶來屋頂的人，就是他和那個有着美少女外表的妖魔。

亮回答之後擺好了弓的位置。雖然出現的只有一把弓，上頭沒搭上箭矢，但當亮拉起弓弦準備射擊時，亮的右手中便現出一道金色光芒，化成一支箭矢的外形。

麻由無法衝向遙的身邊，也無法出聲喚他，只能放任身體兀自顫抖。她的心臟飛快地跳動，腦袋一片空白。

——我、好像笨蛋一樣……

明良的手從頭上放下後，這麼對麻由說道。

「小遙！小遙！」

當豹頭女來到麻由和明良的跟前時，鬆開了抓住遙的手，於是遙便毫無生氣地倒臥在豹頭女的腳邊。

那枚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秋水正淡淡地散發光芒。

或許跟這個也有關。

儘管阿努比斯察覺到秋水是某種武器，但它並沒有馬上展開攻勢。

「我只是輕輕地疼愛了他一番，就變成了這副德行，而且他的髮色也不是黑的。」

過了不久，麻由屏住氣息，雙手捂住嘴巴。

亮感覺到自己的背脊沁出冷汗，但也輕輕地握緊左手舉至眼前。

明良出聲詢問，名爲芭絲特的豹頭女隨即以腳尖輕踢遙的腹部，將遙的身體掀了過來，讓他臉部朝上。

「欸，這孩子真的是黑麒麟嗎？」

她在綻出一抹柔美的微笑後驟然消失無蹤。

——被切斷的……是味覺嗎？

——爲什麼呢……？

亮眯起眼睛，放開那隻拉弓的手。

她相信國見遙一定會來救她。

遙的臉上鮮血淋漓，頭部與胸口也是。

——但、最主要的理由一定是……

「沒錯，正是如此。」

它不是害怕先發制人，而是期待着亮會採取怎樣的攻擊。

出現了他期望中的東西。

「因爲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害怕的樣子。」

質感與銀相似的弓身上，與秋水一樣，全部密密麻麻地浮現深紅色線條，並且如血管般有着脈搏。那種脈動的觸感也傳到亮的手裏，彷彿握着內臟似地讓人感到極爲不快，但對於在懂事之前就觸摸過鮮血的亮來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變化的反彈……吧？我想他的髮色會改變也是這個緣故。」

麻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開口反問：

風斷斷續續地吹來。

「辛苦了，芭絲特。」

麻由抬頭望向明良。

她大受驚嚇發出慘叫，跌坐在地面上。

不管明良的外表與氣質多麼溫文儒雅，他都是打算殺了自己的人，與那個紅髮少女與灰髮男子一樣。

「那麼，接着該怎麼辦呢？」

人影拖着行李往這邊走來。

明良蹲下身子目不轉睛地看着遙。

他彷彿在攪拌光芒似地揮舞着手。然後，指尖碰觸到一個硬物。

「如果我要回答你這個問題會講很久，因爲每個人的動機都不一樣。但若是你問我爲什麼我們能做出這種事，我就能回答你。那是因爲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了。關於這一點，我們所有人都一樣，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麻由坐起發抖的身軀，轉頭望向背後。

一名綁着馬尾的少女，如同一頭野獸般攀附在用於防止掉落的圍籬上。

是國見柚子。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柚子發出野獸般的吶喊，跨越圍籬之後，衝向站在遙前方的紅髮青年。

下一秒發生的事太過迅速，讓麻由完全無法看清楚。她只看到柚子的背部猛烈地撞上水泥地。

「唉呀，真是好險、好險。」

明良夾雜着苦笑撫摸右頰。雖然柚子的攻擊僅是驚險掠過，但他臉頰上卻留下一道像是被利刃劃過的傷痕。

明良的身後已不見遙的蹤影，他已被芭絲特扛着移到較遠的角落了。

「嗚……咕！」

柚子站起身來瞪着明良。

明良仍舊面露苦笑後退數步。

「把小遙還給我！」

柚子以一種不似少女、如同匕首般的銳利聲音說道。

儘管麻由沒有靈力，也沒有任何戰鬥經驗，但柚子身上所迸發出的殺氣，連她也能確切感受到。

「真是個可怕的女孩。」

明良以食指搔了搔另一邊沒受傷的臉頰。

「別再讓我說第三次。把小遙還給我！」

柚子散發出更濃冽的殺氣，向前踏出一步。

「那倒是沒關係。」

率先出手攻擊的果然是柚子。

破碎之矢的光矢波第三度襲向妖魔。

柚子揚起屠龍，在頭上用力旋轉了一圈之後，將刀尖指向明良。

阿努比斯的長刀發出呼嘯巨響，把方纔亮站立的地面劈成兩半。

箭矢羣被揮開之後產生爆炸，其光線與煙霧掩住了阿努比斯的身影。

用不着以肉眼確認，他便知道阿努比斯還活着。

爆炸的光芒吞噬了阿努比斯的身影，而爆風則吹起了亮的髮絲與外套。

不只是位於他正前方的妖魔。連右邊、左邊、後面、上空——所有包圍住亮的妖魔，也全部遭到箭矢襲擊，中箭之後身軀爆炸而死了。

光矢羣如狂風暴雨般襲向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悠哉地從煙霧籠罩的另一端走了出來。

明良臉上的苦笑變回爽朗的笑容，接着說道：

「只不過，你得和我一對一單挑。若你能讓我倒下一次，我就把他還給你。」

明良點了點頭，又退後了數步，似乎沒有要拿出武器的意思。

斬裂精神的『劍』。

爲了取出這些方具，術士必須以斷絕五感——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其中之一爲代價來換取。

儘管身上傷口滿目瘡痍，阿努比斯卻彷彿紆解僵硬的筋骨般轉動脖子，說道：

聚集破滅的『線』。

柚子冷哼了一聲。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真是厲害。」

剛纔是爲了攻擊其它妖魔，光矢纔會四面八方迸射，但這次所有箭矢全部都朝向阿努比斯疾飛而去。

「很好，我就接受你的單挑吧。只不過，就算你倒下了，我也不會停下攻擊的！」

秋水之中，封印着四個無名的方具。

她一躍而起，身子如弓箭般向後仰，舉起那把剛硬利刃。

阿努比斯利用膝蓋的彈跳力往正上方躍起，瞬間浮身在半空中，而光矢羣也隨着改變方向，緊追而上。

亮再次拿出『弓』，瞄準前方單膝跪地的阿努比斯說道。

儘管已經身受重傷，阿努比斯身上的鬥氣仍然沒有減弱，這也讓亮瞭解自己不一定是處於優勢。

亮嘖了一聲。

他說完，瞥了麻由一眼。

柚子十分焦躁，連太陽穴上幾乎都要浮現出青筋了。

在被團團包圍的情況之下，秋水正巧化出可以同時攻擊衆多敵人的『弓』，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阿努比斯皺起眉頭，亮則是淌着冷汗，嘴角露出笑容。

「祝你好運。」

阿努比斯以長刀爲杖站起身子，大量鮮血從它身上湧出。

「這……這會讓人有點難以戰鬥。」

它失去了左手肘之下的半條手臂，右大腿也遭到刺穿。

「……你該不會是個人不可貌相的戰鬥狂吧？」

「並不是哦。畢竟這是我們同伴之間的規定。要殺了黑麒麟的『伴侶』，得等到打倒國見遙之後再動手。不然如果只是要殺了那個『伴侶』，那真是太簡單了。」

亮不禁苦笑。

「真是頑強啊。」

阿努比斯笑了起來。

「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沒那麼有罪惡感了。」

阿努比斯以剩下的那一隻右手架起長刀。

「時間限制嗎……」

炸裂之後產生的物體，幻化成數百隻金色箭矢刺向妖魔們。

爆破的煙霧開始散去。

「真沒看頭。」

明良露出苦笑，緩慢地擺出迎戰姿態。

箭矢再次分裂成好幾百道光矢，疾速地劃破夜空。每支光猶如絲線般纖細，但破壞力和剛纔一樣強大。

許多飛龍墜落在亮的左右兩旁。右邊的飛龍只剩下身體，左邊的飛龍則只剩下頭顱。

「哼。」

「呶嗚！」

那是當然的。因爲箭矢突然在亮和阿努比斯之間的正中央停止。

亮注意腳下不讓妖魔們的屍骸絆到，再往後方抽退，不等腳降落到地面上便直接射出箭矢。

她使出渾身力量刺嚮明良，然而屠龍貫穿的只有夜晚的空氣。明良在柚子的正前方側移了一步，閃避開來。

沒有任何一隻妖魔仍然站着。

寄宿着雷神的『戰斧』。

這時亮應該要繼續追擊，但第四次的破碎之矢並未襲向阿努比斯。

然而阿努比斯沒能彈開，也躲避不了箭矢。

麻由瑟縮起身軀。

亮感覺到全身上下冒出了不悅的冷汗，秋水再次綻放光芒。

亮的後方原本也有一整排的妖魔佇立，但他並未回頭確認。因爲用不着回頭，他已感覺到後方沒有任何生物存活的氣息。

阿努比斯高舉右手拿着的長刀，然後——

亮再次拉開弓弦，一枝新的金色箭矢再次浮現。

麻由反射性地別過視線，柚子的咆哮聲撼動她的耳膜，讓她感到一陣刺痛。

因爲在放出箭矢之前，箭矢和『弓』都化作一陣薄霧消失了。

下一秒，停滯在半空中的箭矢毫無聲響地炸裂開來；再下一秒，一陣爆破巨響和爆風掃向亮。

使用者無法選擇想取出的方具，也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個感官會遭到斷絕。這麼一個隨機性極高又極難使用的方具，相對地威力也十分驚人。

「不，還沒完呢。」

所有的妖魔都已沉落在血海肉泥之中，有些屍骸甚至已經認不出原形。

同時，他也很慶幸被斷絕的感官是味覺。不過，雖然只是味覺，只要五感的其中之一無法運作，攻擊的感覺便會變遲鈍。不過比起視覺、聽覺、觸覺被斷絕，這樣已經稱得上非常幸運了。

柚子粗魯地以手背拭去嘴角滲出的鮮血，舉起屠龍的刀鋒指向明良，朝他突擊而去。

阿努比斯的鬥氣絲毫沒有減弱。

「我不會的。在我們單挑的時候，我會禁止芭絲特的一切行動。」

阿努比斯嘆着氣說出了這句話。

沒錯，正是如此。不管是明良、華音還是灰髮男子，明明都已經成功地擄走了麻由，卻都會先等待遙或者近衛趕來。若是他們真想動手，麻由早就死了幾百次了。

阿努比斯又再次發出嘶吼，揮舞着長刀抵抗箭矢。

箭矢——那一羣爲了消滅阿努比斯而射出的破碎之矢，在撞上長刀後霎時炸裂。

「你別想敷衍我。反正你一定是打算在和我對戰的時候，讓旁邊那個貓頭對小遙做些什麼吧？」

它再次發出咆哮，像個飛彈一樣地朝亮疾迅衝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血腥味隨着爆破硝煙飄散在空氣中。妖魔的鮮血如腐肉般帶有惡臭，但亮不僅沒有皺起臉，反倒是笑着放下手上的弓。

能放出破碎之矢的『弓』。

「呶……咕！」

亮將箭矢瞄準阿努比斯，鬆開那隻拉開弓弦的手。

「無所謂，反正它們本來就是沒用的傢伙。」

亮邊退開邊拉開弓弦，在阿努比斯着地的同時放出箭矢。

「不好意思，我連你的所有部下也一併解決了。因爲我可沒和你約定不對它們出手啊。」

阿努比斯明明腳部受了重傷，但它的行動速度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這讓亮完全笑不出來，於是只能露出苦笑。

「……不過，毫無異議遵從着那項規定的我，或許身上真有你說的那種戰鬥狂基因吧。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與你進行沒有必要的戰鬥。」

「你就邊唸佛號邊戰鬥吧。」

阿努比斯往地面一蹬。

一邊是不斷迸射出驚人殺氣的馬尾少女，另一邊是不僅感覺不出殺氣、也看不出有半點緊張感的紅髮青年。

封印在秋水之中的四個方具，全都有使用時間的限制。依據每個方具性質的不同，限制的一時間也不同，但是隻要一超過使用時間，方具就會再度被封印。

同一時間，亮也拿着搭着箭矢的『弓』往斜後方一躍。

阿努比斯似乎打算正面把箭矢彈開，迅速地將長刀架在身體前方。

正如他所料，阿努比斯的身影出現在爆炸光芒的另一端。

「這次由我先攻吧。」

她灼人的視線，正緊盯着紅髮青年的淺笑。

只剩一隻妖魔。只有阿努比斯還孱弱地散發着鬥氣，只是其姿態並非站立。

它身上所穿的皮衣已變成一塊破爛不堪的布料，而它也渾身是傷，鮮血淋漓。

伴隨着足以撼動天地的一陣咆哮，它揮下了長刀。

亮迅速地搭上新箭矢。

柚子如此宣告後，「來吧、屠龍！」將那把無鞘的大太刀召喚到手中。

即使阿努比斯再怎麼頑強，也不可能忍受得了這種火力集中的攻擊。

「還沒呢！」

柚子並未抽回屠龍，而是直接將它反轉往橫一掃，但是刀尖仍未傳來斬開血肉的觸感。

明良只是退後一步，便閃過了堅硬的利刃。

柚子咬牙。

——這傢伙……又來了……！

對方已經數次躲過柚子的斬擊。從戰鬥開始到現在，雖然才過了數分鐘，但屠龍甚至沒碰觸到明良的一片衣角。

柚子毫不喘息地朝他疾斬而去，然而對方只側移了半步便躲開攻擊。

明良的動作絕不算快。柚子斬擊的速度明明比他快上數倍，卻一直無法擊中他。

柚子爲了喘口氣而往後一躍。

然而當她抽退的時候，反而感覺自己與明良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明良修長的腿如滑行般地踢向柚子打算要吸氣的胸口。

柚子承受不住，身形一跌，蹲在地上。

明良的力量與速度都比柚子差了好幾倍。他方纔的踢擊力道也不算強勁，但若是在呼吸時被擊中胸口，會比平常時受到的損傷更加嚴重。

柚子齜牙裂嘴地站起身子。

明良似乎不打算繼續追擊。

「你……那種髮色，是鳳凰吧？」

柚子邊詛整呼吸邊問道。

「沒錯。我叫小鳥遊明良，我是鳳凰。」

明良笑盈盈地回答。

「也就是說，你和那個叫做華音的小鬼是兄妹囉？」

原因——柚子明白。

亮在阿努比斯的面前停下腳步，利用產生火的方術『焰』，焚燒阿努比斯的肉體。

柚子奮力衝向他，再次火速地連連揮拳。

亮左手放開『劍』，在阿努比斯揚起長刀的同時轉動自己的手腕。

下一瞬間，他的背後猛然竄出一陣殺氣。

一隻飛龍正在他眼前齜牙裂嘴。

『劍』確實砍傷了它，但斬裂的並不是阿努比斯的肉體——而是精神。

柚子發出咆哮，已經算不清是第幾次衝向明良。

亮繼續追擊阿努比斯的傷口，它的長刀依舊刺在地面，身體卻開始傾斜。

「真是好險。」

「沒錯。雖然我們相差好幾歲，但華音是我的妹妹沒錯。」

「……一點都不像。」

「這混帳……！」

如同突刺般的踢擊撞上柚子的鼻樑，讓她整個人向後飛出。

「如果你想結束戰鬥的話，就快點投降吧。這樣我還能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如果一時鬆懈被雜碎做掉的話，那可就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柚子口中發出呻吟，直起身子，把她的背靠在圍籬上。她隻手捂住下半張臉，掌心感受到鼻血泉湧而出的溫熱感。

迅疾神速的左拳。氣勢萬鈞的右拳。

阿努比斯將長刀從地面拔起，身體再次轉向亮。

它的鬥氣正告訴亮，它打算在下一次接近時一決勝負。

亮揮劍一閃。

然而，不論是哪一種攻擊，都被他輕而易舉地拂開了。

明良依舊沒有追擊而來，反而開口說話了：

那是因爲明良已經預測出柚子的下一步動作。預測到之後，再比柚子早一步動作。因此即使明良的速度不比她快，他仍來得及閃避與防禦。

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望着阿努比斯。

「來吧。」

亮屏住氣息，將原本架爲下段的『劍』重新架在腰際，橫向一躍而出。

亮目不轉睛地看着『劍』的白色刀鋒。

柚子丟下屠龍，握緊兩隻拳頭。

阿努比斯正揚起長刀站在那裏。

如同字面意思所言，那把白劍不僅是雙面刀，刀身還散發出白色的光芒。

柚子咬住下脣，甩了甩頭。

她足足瞪了明良十秒鐘之後，才終於發出聲音：

就連亮本身也聽不見的這句話傳到了阿努比斯的耳中。

明良以右手拂去她的左拳、用左手格開她的右拳，每一拳都被他卸開。

它露齒而笑，往前壓低身子，擺出了備戰姿勢。

不過明良則正好相反。他絕對不會先採取攻勢，而是如楊柳般地先閃躲她的攻擊，接下來纔會在令人火大的時間點展開反擊。

實在是個很難應付的對手。

就在阿努比斯揮下長刀的瞬間，亮釋放出的靈力直擊阿努比斯的右臂。

亮輕聲笑道：

繼味覺之後，現在連聽覺也遭到斷絕，對視覺的依賴非得加重不可。然而，如果全部都只依靠視覺，最重要的預測能力就會變得遲鈍。

在沒有聲音也沒有光影的世界裏，亮停止了思考，將全副精神放在阿努比斯的鬥氣上。

朝着他筆直逼近。

亮瞄準它的頭部再次放出靈力。

「嗚哇啊啊啊啊啊——！」

對方或許說了些什麼，然而它的話聲卻傳不進亮的耳裏。

「用不着擔心。我不會讓我以外的人殺了你。」

柚子有一股想狂聲吶喊的衝動。

接着他的左手重新握住『劍』的劍柄，張開眼睛。

亮平靜地輕輕吐氣，將白劍架於下段。

柚子發出尖細的呼氣聲，瞬間縮短了她與明良之間的空隙，然後揮出拳頭。

阿努比斯的身體失去平衡，但亮沒有再對它放出斬擊，而是向後一躍。

和華音對戰之時，她愈是攻擊對方、對方愈是攻擊她，她的鬥志就會湧現地益發旺盛，然而和明良戰鬥時卻截然相反。她愈是積極攻擊、對方愈是反擊，她就感到愈無力，變得心浮氣躁。

亮再次迅速反轉左手，『放』準確無誤地在阿努比斯的左腳處炸開。

他完全沒有想到要攻擊對方，只是向後一縱。

不只是阿努比斯的聲音。河川的流水聲、甚至是自己的呼氣聲，亮全部都聽不見。

柚子的後腦勺與背部猛然撞上圍籬，隨即跌落在鋼筋水泥的堅硬地板上。

亮迅速地高舉雙手。那隻飛龍張開了血盆大嘴，打算咬下亮的頭，亮趕緊釋出靈力，及時將它擊落。

雖然並未身受重傷，但柚子的鬥志之火已漸漸熄滅。

屠龍必須大動作揮舞，這樣無法擊中明良。如此一來，方法只剩一個。

直到聲音的主人迸射出猛烈的鬥氣時，亮纔回過頭去。

之前喪失的味覺也尚未回覆。使用秋水時被遮斷的感官功能，通常需要大半天的時間才能恢復。

『劍』從它的胸口切開至下腹部。不過遭到『劍』劈開的地方，卻不見刀傷的傷口。

那團鬥氣動了起來。

以他的預測能力，再加上他的本領，要以輕微的力道拂去柚子的鐵拳也不是難事吧，由於柚子的拳頭悉數被他從左右往外格擋，臉部便露出了破綻，明良的踢擊隨即從正面襲來。

飛龍濺出深紅色的鮮血，頭下腳上地墜落至地面上。

這是一場攸關遙性命的戰鬥，她不能讓自己心浮氣躁。

柚子露出滿足鼻血的髒污臉孔，重新握緊雙拳，沒有立刻回話。

有一道聲音響應了亮的自言自語，但亮卻聽不見。

因爲這次取出『劍』而被斷絕的感官正是聽覺。

佇立在他眼前的阿努比斯動了動嘴巴。

面對飛龍時，亮並未後退而是直接攻擊，但這次不一樣。

——雖然我不擅長使劍，但這傢伙出現的時機真是剛好。

明良的妹妹——華音，是以力量撂倒對手的類型，因此與柚子的戰鬥模式非常類似。

亮閉上眼睛。

用自己這兩個連鋼鐵也能擊碎的拳頭，打他揍他海扁他。

他退後數步，看着那道在夜色之中顯得相當刺眼的兇猛火柱。過了一會兒，超過使用時限的『劍』已化爲煙霧消失在亮的手中。

阿努比斯想邁開步伐的膝蓋突然失去平衡，往下跪倒。它瞪大眼睛並踩了個空，往前撲倒在地。

柚子以明良聽不見的音量低語。

亮調整呼吸之後，爲了給予阿努比斯最後一擊而走向了它。

『劍』對精神的破壞力是絕對的。即使只是刀鋒輕輕掠過，也會讓人喪失意志，如果正面遭到砍傷，精神則會完全崩潰。

取代『弓』之後，從秋水中新取出的方具是斬裂精神的『劍』。

「嗚……啊……」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

「要、要說夢話，等你睡着再說，我的字典裏沒有投降這兩個字！」

因此他乾脆將自己的視覺也封閉起來，藉此提高自己的集中力，好讓預測功能發揮至極限。

如果精神死去，肉體也會隨着死亡。儘管他成功地斬裂了阿努比斯的精神，但他認爲阿努比斯精神的強軔程度應該也是異於常人，因此它的精神還存在的可能性極高。

無論在力道或速度上，亮都略遜阿努比斯一籌。他如果要在近身戰中擊敗努比斯，必須掌握制敵先機與出手神準這兩項關鍵。

長刀並未命中目標，刺進了地面。

「嘶！」

但是她怎麼也打不中。

他感覺得到阿努比斯停住了呼吸，但是它不可能連動作也停住。

不論是速度和力量，柚子都勝過明良，但是他卻能躲過她的所有攻擊。

由於遭到破碎之矢與『放』的近距離攻擊，飛龍早已遭到致命重傷，此時連頭部也被打得只剩肉塊。

阿努比斯的下一個動作，拿起了長刀向下突刺。

她疾聲嘶吼，眼眶泛着淚光。

阿努比斯的頑強精神確實驚人。可是無論它擁有多麼強壯的肉體，都與『劍』的破壞力沒有關係。

剎那間，阿努比斯的鬥氣也改變方向，往他這邊直衝而來。一切正如亮所猜測的。

「——！」

阿努比斯撇下嘴角，眯起一邊的眼睛，似乎對於亮的不發一語相當訝異。

雖然亮自己聽不見，但他還是不禁出聲說道：

亮不再擊出『放』，也不再舉『劍』。

亮喫驚地回過頭，嘖了一聲。

明良退後一步。

手上的觸感明確地感受到綻放白光的利刃刺中了阿努比斯。

長刀快如雷光般向他劈來。

就在亮的腳一着地、打算往後躍身拉開距離的瞬間——

他的胸口突然噴出鮮血，雙眼也隨之睜開。

他用雙臂護住胸口，往後方倒落而下。

——可惡，中招了，

長刀的刀鋒劈開了他的胸口——正確來說，是從他的左胸口劃至右側腹。

傷口極深，出血的情況十分嚴重，環住胸口的雙臂隨即染上鮮血。

如果當時往後躍身遲個半秒，他早就被劈成兩半了。

陣陣劇痛傳來，讓亮的身體不禁顫抖。

他仰着頭環抱胸口，眼神對上了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佇立在亮的身旁，傲然地俯視着他。雖然由『焰』所產生的火焰已經消失無蹤，但它全身也被燒得體無完膚。

阿努比斯動了動嘴脣。

亮聽不見它的聲音。儘管亮學過讀脣術，但阿努比斯的嘴形異於常人，所以無法套用在它身上。亮完全不知道它說了什麼，不過透過對方的表情大概就能瞭解了。

阿努比斯正在笑，眯着眼睛揚起嘴角。

亮也在笑，但兩人的笑容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阿努比斯的笑容，是完全掌握了敵手生死大權的勝利微笑，而相對地，亮的笑容卻毫無意義。他只是因爲這種情況下也只能笑才露出了苦笑。

隨着鮮血大量流出，亮全身的氣力也開始流失。他感到四肢沉重，已經無法從秋水中取出第三個方具、也無法施展『放』攻擊對方。

亮笑着閉上眼睛。

既然已經無力抵抗，那就徹底覺悟吧。

然而最後一擊卻遲遲沒有揮下。

芭絲特交叉雙臂，眯起眼睛旁觀柚子與明良之間的戰鬥。

「死神的紅色制裁。」

當時的他還被芭絲特扛在肩上，現在則是被放到了地上。即使他雙腳無法使力，但還能勉強站起身子。

「放開我、混帳！我叫你放開我！」

明良伸出雙手握住它，輕輕地揚起揮舞。

明良手上拿着一把巨大鐮刀。

柚子停下甩頭的動作發出怒吼：

完全看不出她有勝算。

「少女的束縛擁抱。」

遙發出不成聲的吶喊，往前衝了出去。

亮張開眼，已不見阿努比斯的蹤影。就算他仰躺着轉動視線，還是沒有看見它。

——回去了嗎……？

他被芭絲特打暈過去後，在柚子和明良開始戰鬥不久後逐漸恢復了意識。

遙在心裏同意芭絲特的說法。

小鳥遊明良是鳳凰。鳳凰是專司火焰的星獸。

即便如此，遙仍是拼命地想衝上前去救柚子，但豹頭女並不讓他稱心如意。

而且——

柚子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倒地了。

「你真是倔強的孩子啊。」

正當他如此思索的時候——

明良說道。

即使她一再被打倒，還是會咬緊牙關站起，口中發出吶喊衝向敵人，然後又再度被對方擊倒。

——對方還沒拿出他的真本事……

「對那小女孩而言，像明良殿下那種類型應該很難應付吧。」

柚子更加瘋狂地甩頭。

（剩下的一半要仰賴他人。）

明良低聲呢喃後單手揚起。霎時，柚子與明良之間竄出一團火焰，而且還幻化成女子的形狀。

「別開玩笑了，你說我到底是哪裏跟那個發育不良的蘿莉女像啊！」

柚子果敢、拼命、死命地不停攻擊。

「對了，你是個不死身對吧？」

遙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芭絲特身上的殺氣。

他的視線再度回到柚子和明良身上。

他想配合只能近距離戰鬥的柚子？或者認爲根本沒有必要使用？

仰賴他人——是指有誰會來幫助他們嗎？

遙左手緊緊握拳，右手抓着沾滿鮮血的襯衫胸口。被芭絲特打傷的胸部傷口，仍舊不停地流出鮮血。由於失血過多，讓他有時眼前會一片模糊，但也多虧了劇烈的痛楚，讓他還能努力維持意識的清醒。

但，又是誰呢？

總有一天兩人會再次交手吧。

亮不禁苦笑，也不禁輕輕嘆息。

由於女子的擁抱，柚子完全被封印住，全身動彈不得。

對於現在沒有戰鬥能力的遙而言，讓敵人鬆懈大意是他唯一能做得到的事。況且亮也曾經這麼說過：

柚子被焰光包圍了。

一團異常的火焰讓柚子不禁尖叫出聲。

製造出她的人，是明良。

明良眯起眼，舉起紅蓮大鐮刀揮下。

受到剛纔的掃腿攻擊之後，她的右腳膝蓋似乎骨折了，連拳打的攻勢也變慢了。

縱使明良放過柚子，芭絲特也打算出手殺了她吧。

她迅速地擋到遙的眼前，呵呵地笑出聲。

「那個小女孩似乎陷入苦戰了呢。」

柚子激烈地甩動頭部，只見點點火星灑落，她的身體依然無法移動分毫。

遙朝着芭絲特瞥了一眼。

他瞄準太陽穴襲去的踢擊會在中途改變方向，直接擊中她的肝臟；朝她胸口刺出的拳頭，亦會突然上竄擊中她的下顎。當她打算喘口氣的時候，明良就會抓住那一瞬間，攻擊她的頭部或肺部。

「嗚啊——！」

遙想飛奔到她的身邊，但現在的他甚至做不到這件事。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

遙竭盡全力抬起手腕。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柚子和明良兩人在體術方面的本質截然不同。柚子是以她的力量和速度作爲武器；相對而言，明良的武器卻是技術與洞察力。

刀柄的長度比明良的身高還長，刀刃的長度也要三至四人才能揮舞得動。

在戰鬥中的柚子與明良的另外一邊——麻由人就在屋頂的角落裏，抱着肩膀渾身顫抖。

然而所有的攻擊都無法命中。

芭絲特的手撫上遙的臉頰。

（讓敵人鬆懈大意。）

即使這火焰真如明良所說，絕對無法掙脫，柚子也不打算放棄。

那團火焰仿照着人的形體——而且是女人的身形。那團火有着一頭長髮和柔軟的四肢，彷彿全裸般的形體，連乳房與腰部曲線都很清晰。

她露出微笑。

「永別了。」

柚子拖着右腳，連續左右揮拳。

華音之前便是如此，那明良應該也擅長使用火焰吧。但是從明良與柚子對戰開始到現在，他完全沒使用過火焰。

「不～～行～～哦。你的對手，是～我。」

柚子處於不斷捱打的劣勢，麻由也身處險境，而自己卻連站都站不起來。

即使芭絲特只是在一旁觀看柚子和明良的戰鬥，但是她全身仍舊不停散發出灼人的殺氣。

「我來試試看吧。你喜歡頭被切下來？還是心臟被挖出來呢？」

明良仍是苦笑聳了聳肩。

——直一是個奇怪的妖魔……

「這是什麼啊？」

她的拳打和踢擊都被逐一閃開，並遭到對方的反擊。

他伸出的掌心前方竄出無熱度的火焰。焰光在夜空中灑落點點火星，漸漸變化成某種物體的形態。

「有點像華音的感覺。」

也沒有感覺到它的氣息，應該已經不在附近了吧。

「那麼，沒辦法囉。」

「同樣的事別讓我說這麼多次，你這個低能兒，我的字典裏沒有投降這兩個字！」

儘管明良和芭絲特都勸柚子投降，但從他們的反應中，遙並不覺得他們會放過柚子。

由於柚子不抑制自身的殺氣進行戰鬥，所以對方能輕易看出柚子的動作。柚子是非常不適合與明良戰鬥的類型。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亮……

「不阻止他們好嗎？你現在阻止的話，只要你和你的『伴侶』死了就可以囉？」

「這是什麼啊？」

明良把一隻手伸至她的面前，暸亮的聲音說道：

一陣尖銳的悲鳴響徹雲霄，遙抬起低下的頭。

女子並沒用力抱緊柚子，但柚子的手腳卻完全不能動，身體能動的部分就只有頭部以上。

明良的體術極爲靈巧。

柚子的膝蓋遭到一掃後又倒了下去。

儘管那女人是由火焰化身而成，卻完全沒有熱度。她的溫度似乎比常人的肌膚還低，甚至讓人覺得冰涼。她身上的焰光也沒延燒到柚子的肌膚與衣服上。

站在一旁的豹頭女對他說話。

什麼仰賴他人？

但對方確實是十分難纏的火焰。

遙沒回答芭絲特的問題，而是改變視線方向。

「看到你這麼有精神，勸你投降是沒用的吧？」

然後那團火焰趁着柚子心生膽怯的瞬間，繞到柚子的背後，如擁抱般包覆住她。

她的臉湊近他，遙幾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他低下頭，想起亮說過的話。

隨着踏出的每一步，傷口的痛楚都彷彿刺入腦髓。右腳像鉛那麼沉重，左腳也像被石膏固定般難以動彈。

明良苦笑。

柚子發出「嗚！」一聲低吟。

遙咬牙切齒地看着這副景象。

「沒用的。即便你有多強大的怪力，也沒辦法掙脫她的擁抱。」

雖然遙成功地拍掉了芭絲特的手，但隨着這個動作，他也不由得跪倒在地。單膝觸地之後，瞬間他的意識幾乎就要陷入黑暗之中。

——不準倒下！不準倒下……！

遙在心中叱責自己並且站了起來，此時卻看見眼前閃過一道青白色光芒。

「——？」

「嘖！」

由於光芒太過刺眼，遙不禁別過了頭，耳邊傳來了似乎是芭絲特發出的咂舌聲。

下一秒，遙受傷的胸口遭受到一陣猛烈的衝擊，昏了過去。

那道刺眼的光的真面目，正是雷光。

放出雷光的則是銀狼少女——都築由花。

在由花有所動作的同時，另一個人——紅狼青年也採取了行動。

功刀直純爆發出至今一直壓抑住的鬥氣，猛然撲向明良。而由花率先放出雷擊攻擊芭絲特後，也跟着衝出去，打算趁勝追擊。

直純與由花一直藏身在水塔的陰影之下。

他們從傍晚開始——也就是明良與賽克邁特把麻由帶上屋頂之前，就一直待在這個地方。

目的是爲了保護麻由與遙。

兩人謹慎地隱藏氣息，等待着飛奔而出的時機。

他們有好幾次機會都能衝出來，然而兩人直到現在都沒有行動，一切都是爲了掌握敵人的能力。

他們瞭解到明良擅長於體術，也擁有與火焰相關的能力，但完全無法得知芭絲特的能力。

但是既然近衛少女已經面臨了喪命危機，他們就不得不採取行動。

突如其來炸裂的雷光同樣奪走了明良的視線，他放下舉起的紅蓮大鐮刀，以手臂遮住眼睛。這時欲竄入明良的懷中可真是輕而易舉。

直純成功欺近明良身旁，朝對方露出莫大空隙的肚子刺出猛拳。

而遙橫躺在一旁。

亮算出自己的獲救機率大概是這樣。

麻由以半恍惚的神情注視遙與芭絲特所在的方向。或許是離戰鬥地點有一段距離吧，她的眼睛似乎沒有受到雷光影響。

明良思了一聲點頭之後，走到橫躺在芭絲特旁邊的遙前方，蹲下身子說道：

只要失去意識，一切就都結束了。

亮明白這一點，然而眼皮卻愈來愈沉重，他不禁合上了眼。

他轉過頭去叫喚由花。

直純瞪視着芭絲特說道：

他微微一笑，輕輕往地面一蹬。

就在亮這麼思索的時候，某個冰冷的物體撫上他的臉頰。

明良的身體霎時彎成ㄑ字形，大鐮刀從手中掉落而下。

直純並未採取第二波攻擊，而是繞到了明良背後，將他的手臂拽至後背扣在一起，然後再將他壓倒在地。

直純依舊在明良耳邊齜牙裂嘴，斜眼確認春原麻由的蹤影。

直純打斷了泫然欲泣的由花想說的話。

「是這邊這個小女孩的力量不足嗎？」

瞳孔無法聚焦，眼前一片模糊。即使如此，他仍能認出前方的臉孔是名女子。

「你隱藏氣息的手法近乎完美呢，速度也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快。只可惜——」

獲得解放的柚子壓抑至今的傷勢似乎一口氣爆發了出來，身體如斷了線的人偶般倒臥在地。

她不像明良那樣降落在水塔上，而是悠哉地不斷跳躍，直到不見蹤影。

直純皺起眉頭將由花推至一旁。

修長的身形躍至半空，隨即降落在水塔蓋上。

由於柚子的重要器官遭受數次重擊，因此直純有點擔心，但他現在還是無法趕過去查看她的傷勢，因爲他不能讓自己的注意力從明良的身上離開。

她說到一半，在由花的耳際吹了口氣，由花不禁緊閉上雙眼。

「對、對不起、直純……我……」

「下次要讓我玩得開心點唷。」

「直純！」

直純的拳頭微微顫抖。

還處於緊張狀態中的由花身子一震。

他在明良斜眼能瞥見的位置上，露出了他的利牙。

她既非天使，也不是死神。

「你真是通情達理。我最喜歡明事理的男人了。」

他露出苦笑。這名男子不僅沒有殺氣，也絲毫沒有緊張的感覺。

直純嚮明良提問，而不是對芭絲特。

直純留意着芭絲特是否會從背後襲擊由花，但是芭絲特動也不動，中途與由花擦肩而過的明良也沒有做出任何加害由花的舉動。由花平安無事地奔至直純的懷裏。

她望着直純，以顫抖的手指比向她方纔一直盯着的方向。

由花纖細的肩膀不停地顫抖。

直純在明良耳邊沉聲說道：

「你如果動的話，我就咬碎你的頭。」

「下次再會。」

直純也咬牙切齒地放開明良。

柚子已經倒下，由花也喪失戰鬥意志，而喪失了靈力的遙則從一開始就不能稱之爲戰力。如今只剩下直純可以正面迎敵。

「今天就先在此告一段落吧。」

「因爲，如果不能與黑麒麟戰鬥，感覺真是太空虛了。」

是年幼的——男孩的聲音。

可是如果他真的這麼做，由花恐怕也會有同樣的遭遇。

直純也同樣讓明良站起來。

是天使？還是死神呢？

直純望過去——然後發出了低噑。

「那麼再會了。」

「放開她。然後，我也會把這一位還給你。」

滾落至一旁的紅蓮大鐮刀化作數點星火後消失無蹤，在此同時，束縛住柚子的火焰女也已消失無蹤。

然後，他們的視線再次回到芭絲特身上。

「因此，基本上我也一直在留意你們會在何時發動奇襲……不過，最後我還是淪落到這種下場啊。」

明良毫不在意地站起身子，然後重新面向直純與由花兩人。

亮的聽覺還沒有恢復，聽不見任何聲音，然而透過女子的脣形，他明白了她在說什麼。

「直純……」

「真可惜啊，小弟弟。」

一片黑暗。

明良若無其事地答道。

狼人的牙齒既堅硬又銳利，下顎的力量也極爲強軔。咬碎人的腦袋實在是小事一樁。

當亮思忖着這件事時，瞳孔開始聚焦，並且清楚地瞧見女子的容貌。

「感謝你的同伴吧。」

豹頭女這句話並不是對直純說的，而是針對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遙。隨後她也跟着明良旋身往上飛縱。

明良滿臉笑容，彷彿要削弱直純氣勢般地作出宣告。

「夠了，什麼都別說。」

在那片沉重、潮溼，又令人感到束縛的黑暗之中，亮聽見了聲音。

直純的心頭湧上一股衝動，想折斷明良被自己壓制住的那雙手。

「你早就發現了嗎？」

——我記得天使這種生物似乎是沒有性別的。那麼死神呢……？

或許是被扣住的手臂相當疼痛，由花的表情痛苦而扭曲。她的下顎往上仰，脖子上流下閃閃發亮的汗珠。

芭絲特從由花身上移開，讓由花雙手扣在背後站起身來。

女子的嘴巴動了起來。

「春原麻由與近衛就拜託你了。」

「不準動。」

看見由花如此恐懼的模樣，直純現在已經無法期待她成爲戰力。

「那看來很痛。我知道了，我不會動。我投降。」

雖然他已施展了治癒方術『快』，但由於出血太過嚴重，讓他的意識好幾次都快要墮入黑暗之中。

「都築。」

從由花放出雷擊後到現在，時間還不到三秒。

爲了以防萬一，直純依然維持狼人的姿態，邁開腳下的步伐走向了遙。

由花點了點頭，先奔向了倒臥在地的柚子。

既然由花落至敵人手中，直純也只能這麼說，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芭絲特咯咯笑着。

由花跌跌撞撞地朝他奔了過去。

從芭絲特剛纔所說的話裏，可以得知敵人老早就察覺直純與由花的存在。

明良徹底打敗了柚子，而芭絲特是一個輕易就可以壓制由花的妖魔。儘管直純一個人要打贏他們極爲困難，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五成。

直純在迸出鬥氣的同時，全身也纏燒着焰光。

不知遙是否失去意識，或者是還有意識卻虛弱得無法說話，總之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明良以讓人意會不過來的速度乾脆地投降了。

麻由突然將視線望向這邊。兩人眼神相接時，直純確定她正看着自己。

「芭絲特也能接受吧？」

由花被豹頭女壓在地面上。與直純制伏住明良一樣，姿勢完全相同。

——啊啊，聽見那傢伙的聲音的話，那就表示我已經死了吧……？

被點名的豹頭女只聳了聳肩代替回答。

「沒錯，我早就發現了你們。」

「嗯、嗯。」

敵人那種彷彿在性命相搏間找到快樂般的口吻，令直純感到十分不悅，但既然明良都說要撤退了，直純也無法再說什麼。

那名女子蹲在一旁審視亮的面容，並且撫摸他的臉頰。而亮比任何人都還要熟悉眼前這名女子。

出人意料地，芭絲特並沒有要求直純先放開明良，而是直接鬆開扣住由花的手。

他微微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張人臉。

直純等到她的氣味遠離到某種程度之後，才鬆開了凝聚在肩膀上的力量。

絕對不能閉上眼睛。

直純完全看不出明良有任何反抗的意圖，連與柚子戰鬥的那段期間，也感覺不到他有任何殺氣。不過絕不能對這個男人大意。

他又露出一抹微笑之後，再次躍身而起，從直純他們眼前消失。

「你被打得可真慘啊～～你已經有幾年沒有被打到動彈不得啦？」

女子說話的神情像是既詫異又沒輒。

「總而言之，你能救我，我就非常感激了。」

亮以自己無法聽見的聲音說完之後，女子刻意露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喂、喂！」

亮氣若游絲地出聲提醒她。

「我開玩笑的啦。」

女子惡作劇地笑了笑，撫着亮臉頰的手滑動至他的額頭。

亮安心地吐了口氣後閉上眼睛，聞到一股懷念的氣味。

亮的攻擊所造成的損害非常地大。

阿努比斯全身傷痕累累，但真正讓它腳步蹣跚，站也站不穩的，卻是讓它幾欲昏厥的疲憊感。

而這種疲憊感，是繼『弓』之後，亮拿在手上的『劍』所造成的。

它雖然能忍受肉體的疼痛，卻無法抵抗這種疲憊感。

在離河濱不遠的公園裏，阿努比斯終於再也站不穩，長刀從手中滾落，單膝頹然跪地。

阿努比斯雖然意識模糊，卻仍露出了笑容。

國見亮。

又被他將了一軍。

不僅失去一條手臂，連精神也遭受嚴重的破壞。

放出破碎之矢的銀弓，以及斬裂精神的白劍——的確，方具的威力本身相當驚人。但是能在刻意閉上眼睛捨棄視覺的狀態砍傷阿努比斯，無庸置疑，是那男人自己的本領。

那個男人很強，而且恐怕還未展現出他全部的能耐。

正如賽克邁特所說的，阿努比斯、賽克邁特、芭絲特這三隻妖魔是同時出生的。能力的等級也相同，也沒有上下隸屬關係。然而當阿努比斯一遇上賽克邁特時，它就會不由自主地謙卑起來。

遙點了點頭，對直純說道：「放開我吧。」

賽克邁特臉上的微笑轉爲苦笑。

直純重新定晴一看，春原麻由是個身材纖細的女性。她不僅身材嬌小，看上去也弱不禁風的。

「嗯。」

遙的確沒有倒下，但是他的身體有些前傾，膝蓋也彎曲着。

「我深刻地體會到……」

遙果然失去了意識。

「那、那個……」

直純和由花彼此對望。

阿努比斯之所以沒給亮最後一擊就徑行離去，是爲了與他進行第三次決鬥。

他心想，在第三次決鬥的時候，對方一定會用與第一次、第二次不同的方法，努力把自己逼至絕境吧。

「叫我的時候，就不要再加殿下了，阿努比斯。」

「傷得很重呢。」

「那就再好不過了。」

直純也點了點頭後，視線移回遙身上。

阿努比斯緩緩地點頭。

那是有着一頭潔白髮絲的美少女。

麻由像是又想說什麼似地微微張嘴，但不知是難以啓齒、或者是想不到要說什麼，結果還是不發一語，緊閉着嘴脣。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現在無法使用靈力吧？無法戰鬥也是當然的。你別太苛責自己會比較好。」

麻由抬起低垂的目光望向遙說道：

正確來說，是有着美少女外形的——妖魔。

「我身上所受的傷就是明證。」

原因連它自己也想不通，只是覺得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遙低頭回答。

實際上，他們是提出了希望能幫忙的請求，但是由於被拒絕了，嚴格上來說其實不能算是同伴。不過解釋起來太麻煩了，直純也就沒有開口訂正。

由花曾被提名爲獸聖候補，是『院』中首屆一指的術士。正因爲她對自身的實力也有相當的自信，所以纔會接下這次的任務。

遙依舊低着頭說話。

問題在於，阿努比斯是否有辦法進行第三次戰鬥。

雖然態度極不友善的人是柚子而不是遙，但從某方面來說，柚子的反應也可說是理所當然，因爲星獸和『院』至今都以互不干涉爲原則。

但即便是不死之身，遙身受重傷這點依然不變，而情況最危急的仍是那名近衛少女。

從剛纔的公園到這裏，約莫有數十公里的距離。然而賽克邁特在轉眼間便移動了數十公里。

「不過，你的傷勢真的是太重了呢。請明良殿下替你療傷吧。」

倚着直純的肩膀，遙總算站了起來，然後語氣平板地說：

「是……」

「明明麻由就在我眼前害怕發抖，柚子一直單方面地捱打，我卻什麼也辦不到。」

如果亮聽見了阿努比斯的話，或許會回一句「你這是高估我了」，或者「真是麻煩」之類的話吧，但阿努比斯已將此訂爲當前的目標。

然而——

讓她這樣宛如玻璃般脆弱的人，肩負起人類的存亡，現實真的非常殘酷。

由花只對麻由說他們是遙的同伴。

直純不知道星獸回覆力的程度如何，但施展治癒方術的話，遙身上的傷口應該會馬上痊癒吧。只不過他對無力的自己感到懊悔的心情，可能會持續好一陣子。

由花佇立在微微低頭的春原麻由身邊，綻放出爽朗的笑容。

由花應該是爲了讓麻由安心，才硬是擠出笑容，但她其實現在充滿了悔恨吧。

那是將近九十度的大鞠躬。

賽克邁特轉過身去，頃刻之間消失在阿努比斯眼前。

從結論來說，直純感到十分後悔。他們應該更早介入協助的。

遙依然深深鞠躬，那個姿勢對他來說應該很難受。

阿努比斯微微地低下了頭。

而打破沉默的人，意外地竟是麻由。

不過，當直純將他抱起後，他隨即清醒過來。過了數分鐘之後，總算扶着直純的肩膀站起身來。

阿努比斯抬起了頭，視線與一名微笑的少女交會。

「我沒事的。」

那是明良的妹妹、也是阿努比斯他們的主人——小鳥遊華音的住家。

由於直純與由花都等着遙開口說話，氣氛顯得很凝重。

直純用力地對着他點頭。

而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春原麻由毫髮無傷。

賽克邁特白皙的玉手撫上阿努比斯的臉。

身形有些搖晃的他站穩了身軀，然後來回望着直純與由花，接着低頭鞠躬。

接着它看見眼前有一間類似於教堂的紅磚建築。

疲憊感不斷增加，使得阿努比斯完全站不起來。如果它在現今受了重傷的情況下失去意識，即使強悍如它，恐怕也無法再次甦醒。

遙之所以道歉，是因爲直純他們爲了主動提出協助而來到一角屋時，當時的局面卻緊張得一觸即發。

直純和由花都是第一次與麻由面對面接觸，若她對他們十分害怕或抗拒他們，都不足爲奇，但麻由卻毫不慌亂地聽從由花的指令。

遙和麻由的身高相差許多，所以即使遙低着頭，視線看起來仍像是在俯視着麻由。

面對由花那張一如往常的笑臉，直純卻沉下了臉。

而芭絲特也有一樣的習慣。

「我爲我中午的無禮，向你們致歉。」

「請你稍等一下吧，我去叫明良殿下過來。」

賽克邁特微微一笑。

「請抬起頭吧。我們並不在意中午發生的事。」

麻由原本呈現恍惚的狀態，不過當由花一叫了她之後，她立刻恢復了神智。

明良使出的每一記攻擊，都確實地擊中了柚子的要害。即使施展了治癒方術，仍然會留下極大的損傷。

「請讓我們藉助你們的力量。」

「只有我、柚子和亮三個人，根本保護不了麻由。」

它要引出亮所擁有的全部力量，擋下對方的攻擊，再將其粉碎。

遙沒有回話，低下了頭。

「阿努比斯。」

「你一個人站得起來嗎？」

而這次是遙先開了口：

那男人是真正的宿敵，絕佳的敵手。

「鳳凰少女那時候、蛟男那時候，還有這次……麻由都落入敵人的手裏。要是敵人有那種打算的話，麻由與我早就死了……太懸殊了。」

遙咬住的部位滲出了血，繼續說了下去：

遙胸口所受的傷深達內臟，而且還不斷出血。儘管如此，他依然活着，依然站在這裏，這在在顯示選擇『伴侶』之後的星獸會成爲不死之身的事實。

「戰鬥的結果如你所願嗎？」

「太沒用了。」

賽克邁特的手從阿努比斯的臉頰離開之後，輕輕地揮舞手掌。

直純的視線從遙的側臉移向由花。

「你是說戰力嗎？」

他的側臉看上去十分軟弱，讓人看不出他會是肩負人類未來的星獸，看起來只是一個被無力感擊潰的平凡青年。

遙發現麻由走至眼前之後，仍然不發一語，也沒有抬起頭來。

突然有人叫它的名字。

「你、芭絲特和我，都是同時出生……同時轉世重生的妖魔，就像是親兄妹一樣。」

由花此時陪伴着麻由，一同走到直純他們前面。

阿努比斯叫賽克邁特的名字時會加上殿下的敬稱，幾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請讓我藉助你們『伴侶』的力量。」

麻由的步伐雖然堅定，表情卻十分灰暗，目光也垂得很低。

周遭的景色在一瞬間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直純看見遙緊咬下脣。

由花瀕臨死亡邊緣的經驗已經不是第一次，她也曾經遭到偷襲而身受瀕死重傷。然而，她卻從未經歷過由己方偷襲敵人後，反倒被敵人將了一軍的情形。她受到的打擊一定不小，直純暗忖，希望這之後不會對她產生不良影響。

遙抬起了頭，重複一次方纔說過的話：

雖然這很令人同情，但過去也曾經遭到妖魔襲擊的她，應該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吧。要不然，就算由花是那種很難讓人產生戒心的類型，麻由也應該不會這麼順從地聽話。況且直純甚至還沒解除變身。

由花笑着點頭。

又是一陣寂靜。

遙點了點頭之後，直純放開了他。

「賽克邁特殿下……」

「你的傷……」

「我們本來就是這個打算。」

「我也是。雖然今天沒有幫上忙……不過我下次一定會努力表現的，請多指教囉！」

由花也對遙投以笑容，擺出小小的勝利手勢。

「謝謝你們。」

遙再次深深地一鞠躬。

然而遙的體力與精神大概已經達到極限了，一抬起頭後，當場一陣踉蹌。

離遙最近的由花立即扶住了他，纔不至於倒在地上，但是他已經失去了意識。

由花先將遙橫放在地面上，然後望向直純。

「他就交給我吧。近衛就拜託都築你了。」

由花點了點頭，走向柚子身邊。

此時，直純的上半身終於恢復爲人的姿態，彎下身子抱起了遙。

他打算先把遙與柚子移到安全的場所再說。

直純望向麻由。

雖然遙他們的住所就在附近，但麻由的房間正好就在這棟公寓的頂樓下方。

他想先在距離最近的麻由房間進行緊急處置。

「春原小姐。」

直純出聲叫喚低着頭的麻由。

麻由拾起憔悴的面容。

「我想先將他們移到你的房間，沒問題吧？」

「咦……」

如果有實力凌駕於獸聖的她幫助，應該能成爲己方的強大戰力。

遙打破慣例，接受了『院』方面主動協助保護『伴侶』的請求。

有請求支持的必要。雖說如此，如果只是找人來湊數也不行。普通的獸人與術士，根本無法對抗星獸或妖魔。

麻由沒有響應，只是一臉遲疑地從直純身上別開目光。

如果其它星獸都和明良一樣，或者比明良更強呢？如果敵人能夠毫無限制地量產妖魔呢？

能夠與之抗衡的，只有身爲『長者』的五堂恭市與其餘六名獸聖，以及另一個人——

直純直視着她的眼睛說道。麻由終於開口說話了：

麻由的臉上浮現出躊躇的神色。

「請借您的房間一用。」

國見家當家的遙接受了他們主動協助的請求，這固然很好。但敵人實力之強，卻是遠遠超乎他所料。

直純沒回過頭去看身後的由花，直接出聲呼喚。

然而經過這一戰之後，直純立刻明白，光靠他與由花，是無法與敵人抗衡的。

那名紅髮男子並未展現出全部實力，就已經重創了近衛少女，而且跟隨着他的女妖魔也輕而易舉地制住由花。

——看來前途多災多難啊。

「請求……向誰？」

直純回過了頭，說出那位女性的名字：

直純搖了搖頭，再次面向麻由：

「請求她支援。」

「我想至少先替他們緊急治療一下。」

麻由的舉動明顯地表示出她與遙之間的關係絕對稱不上良好。

她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磷。」

直純點了點頭，邁開腳下的步伐，麻由緊跟在他的後頭；抱着柚子的由花，則與麻由並肩走着。

「戰力還不夠。」

更糟的是，與遙敵對的星獸並不只有明良一個。

「那位女性的話……」

直純走路的時候，以由花和麻由都聽不見的音量輕聲低喃。

「都築。」

「好、好的。」

「咦？」

由花停下腳步，眨了眨眼睛。

「我們明天去見她吧。」

直純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在心中低語：

那名女性擁有純白的頭髮和褐色肌膚，以及能洞悉未來的湛藍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