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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憂鬱與乃油泡芙

《單戀的麒麟》 · 志村一矢 · 3萬 字

小鳥遊華音的住所,位於郊外的山丘上。

乍看之下,外型好似一座教堂的紅磚建築,其實卻是棟貨真價實的私人宅邸。

華音拍動着火焰之翼回到宅邸後,降落在玄關前解除羽翼。羽翼立時散落成點點星火,消散在黑暗之中。

下一秒,華音當場「嗚!」地呻吟了一聲,跪坐在地。

「那個臭小鬼……」

被國見遙的近衛——記得是叫柚子——所攻擊的地方疼痛不已。

尤其是出人意料的那記左重拳。

另外一名男近衛也出其不意地突然出招。

不過是一個近衛、一個普通的人類,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被她抱在胸前的小狐狸伊米爾抬起頭,擔心地嗚嗚悲鳴。

「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華音回答着,穿過玄關。

她走進離玄關最近、也是這宅邸中唯一的一間西式房間。那房間雖然不大,但天花板採用挑高設計,上頭懸掛着與房間大小不太相稱的巨型吊燈,另外還有一座不常使用的紅磚暖爐。

這棟外觀彷彿教堂的建築物,內部裝潢採洋式風格的也就只有走廊和這個房間而已,其餘三個房間都是採日式風格。

雖然這樣的建築有些不倫不類,但這種混搭的風格,以及附近沒有民家的那份靜謐,反倒讓她非常中意。

住在這裏的只有華音一人。她沒有家人,也沒有近衛,雖然有一個哥哥,但兩人從沒住在一起過,所以彼此間也沒有家人的感覺。

華音將伊米爾放下後,沒有開燈就躺到沙發上,兩手壓着右側腹後,將身體蜷縮成一團。

平常的這個時間,她早就哼着歌曲悠哉地洗澡了,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好好休息,將傷口治癒。

她一閉上眼睛,睡意立刻猛然襲來。

雖然睡眠愈沉恢復就愈快,然而心裏那股竟然被區區兩個小近衛所傷的憤怒感,卻讓她無法深睡,始終呈現淺眠狀態。

「什麼事啦,不會又要我借你妖魔吧?」

「雖然我大概不會輕鬆獲勝,嗯,不過我會盡可能地不要像某人一樣,淪落到被近衛痛打一頓的下場。」

「喔~~這麼說來,是他們兩個比較特別囉。」

「開玩笑的。妖魔就交給伊米爾,你快點消失在我眼前吧。」

「沒錯。只要兩、三隻就好,再麻煩你一下。」

「就連狂妄的你,在睡覺的時候也那麼天真無邪。不管是睡臉還是夢話都很可愛,你嗚嗚地叫着……」

志摩咯咯地顫着肩膀大笑。

志摩又聳了聳肩,轉過身去。

華音邊說邊坐上沙發。

但是左頰熱辣辣的疼痛感,證明昨夜發生的事既非夢境,也不是幻覺。

華音緊咬着牙根,再度躺回沙發。

「你還真冷淡啊。」

玻璃窗破了。是昨晚妖魔們要闖入房間時打破的。

有一張男人的臉正貼在華音的面前,近到她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

就某種意義來說,志摩可以說是她最不想交手的對象之一。

然後,國見選擇名爲春原麻由的異性,也就是她自己,成爲麒麟的『伴侶』——

「那麼,再會囉。」

由於她剛剛只進入淺眠狀態,睡眠時間又短得不到一小時,所以受傷的地方還隱隱作痛。但遭到毆打的頭部傷口已經治癒了。

華音一邊詢問,一邊摸向自己右邊的側腹。

「那不就和你一樣囉?」

伊米爾是雜食性的,不管是魚肉蔬菜、五穀雜糧或是糖果點心,幾乎什麼都喫。雖然它每天都會和華音一起喫同樣的食物,但對它來說那都只是前菜,所以一到了深夜,它會自行覓食,主要的獵物是人類。

華音嘆了口氣,她瞪着露出不懷好意笑容的男人說道:

「我現在很累,還有,我非常討厭你。如果你沒其它正事,就快點滾回去吧。」

「你想化成灰是嗎?」

「我怎麼知道。你真囉嗦。」

男人一頭及肩灰髮,以繩子隨意地束起。雖然個子很高大,但身體卻纖細得幾乎能看見骨架。

沒看見伊米爾。

志摩誇張地聳聳肩。

他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華音皺着臉微微地睜開眼,下一秒立刻瞪大了雙眼。

華音的視線不僅懷有敵意,還蘊含着濃濃的殺意,但那男人——志摩燻毫不介意地露齒一笑。

「那麼,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當華音一瞪大雙眼,男人馬上倏地退開一步。

「哼。我倒是挺想看看你這傢伙的哭臉呢!」

她看向掛鐘確認時間,突然想到,現在是凌晨三點十七分,這時間它應該是去喫飯了吧。

她醒來。

志摩的靈力在同伴之間是最低的,若是正面衝突的話,會與那兩名近衛陷入苦戰吧。

被那名叫作國見柚子的少女掌摑的左頰腫得非常驚人。臉頰腫得這麼大,還是在她六歲得到流行性腮腺炎以後的第一次,當時不管是左頰而是雙頰都腫得像麪包一樣。但這次只腫一邊,並不會讓她覺得比較高興。

「別這麼說嘛,爲了要引開近衛,妖魔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你應該也知道,憑我的能力還沒辦法一對多吧?」

「抱歉!我向你道歉!」

這句話讓華音臉上瞬間出現慍怒神情。

但華音不讓他把話說完。

不知道顏色變得怎麼樣了?是依然又紅又腫,或者過了一夜變成瘀青了?不過麻由不太想走到鏡子前面確認情況。

「你下次再擅自闖進來的話,我會不問理由立刻殺了你。」

「只有一隻嗎……唉,那也好啦。但相對的,你要給我戰鬥力較強的妖魔喔。要是給我惡鬼那種量產型的妖魔,我會哭給你看。」

「我想聽聽你和那個黑麒麟交手的感想啊。因爲下次上場的人大概就是我了。」

「嗯,柊彌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在走出房間之際,志摩轉過頭來說道:

「不過我還有正事要提呢。」

在淺眠之中,華音作了個夢。

華音冷哼了一聲,環顧着室內。

『星之子』由星獸及其『伴侶』孕育而出。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地球本身具有自己的意志,而且會透過『星之子』的眼睛,判定人類是否有繼續生存下去的價值。

國見遙是麒麟,而麒麟是星獸的一種。

完全沒有——原本應該亂七八糟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全都不見了。

插圖009

一場令人不快的夢。

志摩隨即縮了縮身子。

「別那麼生氣嘛。我只是在欣賞你香甜的睡臉啊。」

志摩露出苦笑,揮了揮雙手。

華音微微別開望向志摩的視線。

在房間的一隅,有一個紅髮的小女孩,獨自對着怪獸娃娃說話。

「喂喂。」

就結果來說,華音並沒有和遙真正交手,但她總不能說自己被遙的近衛們打得慘兮兮吧。

「……好吧!但是,只能借你一隻。」

「你別話中帶刺嘛。那麼,你和黑麒麟對戰的結果如何?」

華音拒絕再進入這種夢境。

一定是國見遙、亮或柚子——他們其中的某個人收拾的吧。但那名叫柚子的少女似乎非常討厭自己,應該不會是她吧。

華音冷哼了一聲。

「他很強悍,至少不是你能打得贏的對手。」

「這個嘛……感覺她一臉稚氣,身材也很平板。」

「你應該已經聽說了,我沒能成功地殺了國見遙吧?」

華音全身散發着炙燙的熱氣,於是志摩又舉起雙手投降。

「你在幹什麼?志摩!」

「不。只不過柊彌說他就是知道。他本身也是麒麟……其實正常來說,柊彌原本在出生時應該和國見遙會是兄妹或是姐弟這樣的關係纔對,所以在許多情況下好像都會出現莫名的感應。你也有同是鳳凰的哥哥,難道你不清楚那種情況嗎?」

「嗚哇!」

華音這才意識到,這副景象是一場夢。

牆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全部都刻滿了咒印。

「我不要,不管是柊彌還是你,只要借給你們之後就絕對要不回來了。」

突然間,志摩的耳際迸出一小撮炸開的火光。

志摩用他那令人不舒服的聲音笑着,隨後走出房間。

『伴侶』,是星獸爲了生出『星之子』所選出的人類。

「嗯,大致上啦。」

她撫着左頰,把臉埋在膝蓋之間放聲大哭。

儘管志摩的五官輪廓可說是相當地俊美,但他臉上露出的笑容,卻讓華音感到彷彿能聞到腐臭氣味似的不快。

有一個內部寬敞,但沒有窗戶的房間。

那男人是華音熟識的人——不,是星獸。

麻由就這樣將臉埋在膝蓋中睡着了,等到她醒來後,時鐘的指針停在下午一點。

但就算面對實力懸殊的對手,志摩卻具有一項能將對方輕易征服的能力。

內容不斷重複的夢。

她的右邊側腹又在隱隱作痛了。

「那傢伙……在旁邊看着嗎?」

並非這些事讓人無法置信……

她的視線轉向腳邊。

志摩心裏很清楚,華音身上的傷並不是遙出手造成的,而是被近衛所打傷的。

「她長得可愛嗎?」

麻由蜷縮在牀鋪上,撫着自己的雙頰。

「是嗎?那可真棘手。」

她一躍而起,怒視着那個男人。

麻由搖搖晃晃地走下牀,爲了打開雨窗而定向窗戶,然後她發出了「啊……」這般無精打采的聲音。

志摩那張笑臉顯露出他的本性。

而是她不願去相信。

仔細想來,從被柚子揚了一巴掌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她只記得自己被柚子一掌巴向地面的時候,遙抱住了她,然後她就順勢在他臂彎中哭泣着——她的記憶只到這邊。

「你也見到公主殿下了吧?」

如今,在回想昨晚的情形之時,麻由突然發現自己竟穿着睡衣,她緊張地抱着肩膀蹲了下來。

她心想,既然身上穿的是睡衣,換句話說,是遙那羣人當中的某人替她更換的。

如果是柚子就算了,但麻由不認爲會是她,也就是說……

她又仔細地想了一想,在被妖魔們抓到屋頂的時候,自己身上穿的就已經是睡衣了。

她稍稍放下心來,但心情也沒有因此而變好。

麻由打開只剩下框架的玻璃窗,緩緩地拉開雨窗。

她想曬曬太陽,但太陽卻被厚厚的烏雲遮蔽住。此外,外頭還下起斗大雨珠的驚人雨勢。

關上雨窗後,麻由再度回到牀上,環抱起膝蓋。

她覺得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討厭自己。

早上醒來後,她覺得自己的胃陣陣絞痛。

麻由心想,或許是因爲自己昨天什麼也沒喫吧,於是她炒了一點蛋,喫下去後卻全都吐了出來。

「果然又變成這樣了……」

麻由天生的體質,就是壓力一大,胃就容易出毛病。

她想盡可能地不仰賴藥物,於是熱了牛奶來喝,但還是全部吐了出來。

「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好……」

然而,腫脹的臉頰,卻讓她對於要不要外出有些躊躇。

雖然被打的臉頰已經幾乎不會痛了,但仍然腫得相當厲害,而且顏色呈現青黑色。

麻由心想,臉腫成這樣怎麼外出呢?況且醫生也會問東問西的。

從昨天一直下到現在的雨,也讓她打消了看病的念頭,於是,她喫了先前買來的成藥,不過依然吐了出來。

由於不斷地嘔吐,麻由連腹部也隱隱作痛。

他懷着這樣的希望,忍受着艱辛無比的修行。

「謝、謝謝您!」

直純就這麼攫住少女的腳踝,揚手向下一劈。

他喫驚地抬起頭,眼前站着的是剛剛和直純交談的女性。她那頭束成馬尾的黑髮,透着陽光閃閃發亮。

直純因爲接下新的任務而回到東京,他與小圓也硬是要跟着師父,持續進行修行。

就在下一秒,少女的腳往地面一蹬。

少女——本上圓雖然馬上就恢復了意識,但她並未站起來。她受的傷沒有學那麼重,其實可以站起來,不過她只是低頭坐着,一臉悶悶不樂。

「辛苦了,小學。來,這給你。」

但學沒有逃走。雖然因爲太過辛苦讓他幾乎每天嘔吐,也不只哭過一、兩次,但學仍舊沒有逃跑,因爲直純的強悍深深吸引住他。

然後——

由花低頭凝神注視着學的臉,接着說了下去:

學年幼時體弱多病,因此他對於變強的憧憬也是常人的數倍以上,同時,他又認爲病弱的自己無論再怎麼修行也不會變強,經常萌生放棄的念頭。

小圓則臭着一張臉瞪着他看。

少年和少女沒有回話。

而他們兩人是在去年春末成爲直純的弟子。

「嗯、加油喔!」

由花邊說邊彎下腰來。

在少女的吶喊聲中,少年頹然跪坐在地,被攫住的右手腕獲得解放後,隨即向前撲倒。

「阿學!」

直純門下的修行,在『院』裏頭是出了名的嚴厲。他門下的弟子大多撐不到一個月就紛紛逃走了,由此可知他的訓練有多麼嚴苛。

少年瞬間擊出左掌,但直純回身襲向他的速度卻更快。

學目不轉睛地盯着直純看,而直純在瞬間往他那裏看了一眼,但他並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學不禁露出了苦笑。

在直純的門下修行的確很嚴苛。幾乎每天都會被折騰到無法動彈。修行的內容也無聊透頂,不斷在重複基礎訓練,這讓人更加難熬。就連學也能深切體會那些逃走的弟子的心情。

學和小圓兩人志願成爲直純的弟子。

「呀——啊……!」

「那麼就換我攻過去囉。」

少年趁着直純揮拳露出的空隙擊出絕妙的一掌,但他的手腕卻在胸前數公分處被直純以左手攫住了。

但在直純龐大的修行量下,學開始變強,於是他給了自己希望——

在那一瞬間,直純的右拳如閃電般迅疾揮過少女頭部原本所在的位置。

男人閉着眼睛說。

少年先出聲否決。

當少年胸口被擊中時,不禁痛得瞪大了雙眼。

「那麼——」

——剛剛的連手攻擊……嗯,應該不算差纔對。做得不好的……對了,是步伐。我們太早出手了。再踏一步……不,踏兩步之後再出手的話,即使無法擊中師父,或許能讓他往後抽退也說不定。

「嗚……」

「不攻過來嗎?」

——別說打中他了,連讓他移動一步也沒辦到……師父果然厲害。

某樣物體突如其來地撞上學的太陽穴。

——剛纔的對戰中,學覺得他們的連手攻擊還滿成功的……不知道師父心裏是怎麼想的……?

少女的拳頭一被揮開後,她迅速將身形橫移向左。

學手足無措地接下後,女性就微微一笑。

少女的身形極快,瞬間縮短和男人之間的距離,以閃電般的速度揮出右拳。目標正是男人的胸口。

「……」

如果少女被擊中的話早就頭破血流了。

眼見小圓似乎對此心生不滿,直純打破了沉默,緩緩說道:「什麼地方做得不對,或者有哪裏做得不夠,如果自己沒辦法察覺的話,那麼就毫無意義了。」學覺得自己能理解師父的這番話。

直純看向少女。

「喝!」

女性遞出了剛剛碰觸學臉頰的冰涼物體,那是一罐保特瓶裝的運動飲料。

「只要在師父門下努力、能夠不斷努力下去的話,或許我也能變得像師父那樣強。」

天色逐漸泛白的時候,有一對男女與一名男人在某座公園裏相互對峙着。

在少女迅速抽身退開後,隱藏身影緊跟在她身後的少年,朝着直純的胸口猛烈地擊出右掌。

由花是位美麗的女性。個性溫柔體貼,說起話也不會語帶諷刺,她那份天真無邪的美,不論是誰都會被她深深吸引。

這個如鞭似光一閃的飛踢,還是輕易地就被直純攫住腳踝擋了下來。

學清楚看見她那黝黑的瞳孔之中,映照着自己的面容,雖然明知失禮,他還是低下了頭。

學面紅耳赤地低頭回答,但由花毫不介意地又說:

「???」

「剛纔兩人的連手感覺很不錯喲!」

少女也以戰士般的眼神盯着男人。

原因在於,那男人是『院』中首屈一指的術士——功刀直純。

「由我們先攻擊。」

男人雖然避開了少女的第一擊,但由兩人連袂組合而成的聯合招式尚未結束。

過了五分鐘後他才得以動彈。

另一位少女,也是體型嬌小、皮膚白皙,卻不會給人嬌弱或千金小姐的印象。

學微微低着頭,回想着方纔的對戰情形。突然,有個冰涼的物體碰上他的臉頰。

雖然能動,但還無法站起身,疼痛也仍末褪去。隨着每一次呼吸,胸口和全身就泛起一陣灼熱的痛楚。

最近,除了不斷反覆的基礎訓練之外,直純終於開始跟他們對戰練習,但他卻不會在對戰中指導他們該怎麼做。

少女迅速地護住後腦勺,但背部仍強烈地撞上地面,於是就這樣暈厥過去。

乍看之下,男人全身上下都是破綻。不過但那只是外表看起來如此。少年與少女都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一絲空隙。

搞不懂小圓爲什麼發脾氣的學,腦袋裏充滿了問號。

直純站在長椅前方,正在和一名女性交談。

少年——羽山學斜眼瞥向坐在一旁的少女。

於是,青梅竹馬的小圓強制地要他申請一個『最嚴格的人』。然後,那個『最嚴格的人』就是功刀直純。

即便連手攻擊被躲過,且同伴倒臥在地,少女眼中的鬥志仍未因此而消失。

直純規劃的修行正如傳說般……不,是比傳說所說的還要嚴苛,與學、小圓同時加入的十幾個弟子,不到一個星期就全都逃走了。

「不。」

她竭盡全力地高舉起右腳,大喝一聲。

少女並未露出詫異的神情。雖然她對自己的奮力一擊被化解而感到悔恨,不過被輕鬆擋下也是理所當然的。

帶着傲氣的蛾眉、映照出不服輸性格的眼神、便於活動的俏麗短髮、緊緊纏繞在額頭上的頭巾,以及雖不似一般女性豐盈、卻如同貓一般柔軟的體態。

少年身材矮小而瘦弱。一般來說,男孩子一到了十五歲,不論是臉型還是身材,多少會變得比較有男人味。但從少年的體態來看,卻完全看不出成熟男子的感覺。不僅身材嬌小、肌膚白皙,五官也長得像女孩,這樣一來,會讓人有些柔弱的感覺,不過這少年又有些不同。那少年凝視男人的眼眸裏,閃爍着堅毅的光芒。那是戰士的眼神。

小圓也曾經說過「老實說,師父的修行真是累人……但阿學你沒有逃走,所以我也不能逃走」,跟着學一起努力。

少女出拳既快又猛,在即將要擊中對方胸口的剎那,那男人以左手輕易地擋下她的攻擊。

空氣中飄來一陣香氣,讓學瞬間漲紅了臉。

「是、是的!下、下、下次會再、再踏兩步後、再出拳的!」

原本學並沒有特別抱着想讓誰教的期望,於是正打算要遵從上層的決定時——

學用手壓着太陽穴,眼睛迸出了淚水。

男人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對男女還很年輕,都是十五歲的青少年。

少年和少女交換眼神後回答:

他揉着側額轉過頭去,看見還剩半瓶以上的保特瓶正掉落在他身旁。

學和小圓都是狼人。兩人同樣在『血之聖夜』那個事件中喪失雙親成了孤兒,之後由『院』撫養長大。

少年與少女同時採取備戰姿態,那名男人卻沒有擺出任何架勢。與生俱來的銳利雙眸現在正緊緊閉着。

「要是再踏前兩步再出拳的話,就有可能擊中了。」

少女發出一聲清脆的怒喝,探身飛竄而出,在距離直純一公尺處一躍而起。

學的視線往上方移動,只見由花站起身來,露出笑容對他擺出勝利姿勢之後,走回直純身邊。

兩人一對上眼,小圓便冷哼一聲,撇開了臉。

她是都築由花。是直純師父的老師——都築靜華的女兒,也是直純的師妹。學和小圓都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並不僅止於此。

「就因爲這個樣子,更要請求一名最嚴厲的人啊。因爲阿學太柔弱了,不徹底嚴格鍛鍊的話是不會變強的。當然,我也會跟你一起的。」

砰!

學將視線移向了直純。

男人的眼睛緩緩張開。

學馬上明白了情況,視線落到小圓身上。

少女緊接在後。

學把保特瓶抱在胸前,愣愣地——應該說是癡迷地目送着由花的背影。

這時,直純和由花並肩走了過來。

所有隸屬於『院』之下的狼人,在變身能力覺醒後就會由前輩們指導他們戰鬥技巧。要跟隨在誰之下學習是由上級決定的。雖然也能自己提出申請,但不一定能如願。

「你們兩個站起來。」

直純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學敏捷地站起身子,雖然胸口還隱隱作痛,不過既然師父都叫他站起來了,他就得硬撐着站起來。

他咬牙忍住疼痛,穩住搖晃的身形。小圓也站得筆直。

「羽山,你練習在水面上佇立三十五分鐘。本上,你待在煉磨陣練習二十分鐘,接着練習八百尺短跑衝刺一百二十次。這些分量是早上的修行。上學別遲到了!」

直純交代完這些以後,隨即轉身跨步離去。

『是!』

學與小圓的同時應答。

「加油喔!」

由花對他們笑着擺出勝利手勢之後,也跟在直純後頭離開。

插圖016

學和小圓兩人挺直了腰桿,目送着兩人離去。

「啊、啊~~」

待兩人的背影走遠到無法聽見聲音後,小圓就頹然地垮下肩膀。

「煉磨陣……居然要二十分鐘,比起昨天之前還多了五分鐘……短跑衝刺也增加了二十回……」

「我也是!」

與無精打采的小圓完全相反,學露出亢奮的神情握緊拳頭。

「……你看來很開心呢!」

「當然開心啊。修行量增加,就表示我們有變得更強一點了啊。」

「……阿學,你變了呢!」

汗水不停從身上冒出,雖然想拭去就快流進眼裏的汗珠,然而她的手卻完全舉不起來。

——下次絕對要殺了她。我要用這雙拳頭轟爆她的頭!

——我要變強,像師父一樣那麼強。

此時,她腦海裏浮現出那名鳳凰少女的笑臉。

於是她放棄擦去汗水,試圖平復紊亂的呼吸。

應該是爲了提高他們的專注力——小圓閉上了雙眼。

「嗚……噎……!」

「那個臭小鬼……!」

柚子又忍耐了三十分鐘,終於把鐵球拋了出去。

柚子面露詫異。

「還問我爲什麼……這裏好歹也算是我的老家啊……」

只見鐵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之後,落在距離柚子十幾公尺的前方,接着地面上傳來一陣沉重的震動。

「那還真是相當麻煩啊,你還真是開始想用它了。」

這就是煉磨陣。

她全身骨頭髮出喀啦的聲響,肌肉也變得像要噴出火似的熾熱。

「裏面裝的是秋水。」

柚子坐着回過頭,皺起眉。

水面佇立和煉磨陣同樣能鍛鍊獸氣。如果無法長時間持續,就完全沒有效果可言,而且沒受過訓練的人,即便連一分鐘也撐不下去,這些都和煉磨陣相同。

實際上,水面佇立開始後不到一分鐘,學就已經滿頭大汗。

「……呶……咕……嚕……!」

這便是水面佇立。

國見家位於信州戶隱,在信州境內的旅遊勝地輕井澤、白馬、蓼科這些地方,都擁有遼闊的土地,甚至經營多家旅館、溫泉旅館、飲食店、美術館、滑雪場和高爾夫球場。由於國見家擁有龐大的財力和權力,因此國見這個姓氏在信州當地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嗚……嚕……啊啊!」

她從每一個細胞中擠出靈力,設法維持住『鋼』。

學在心中重複的語句,從「集中精神」變爲「我要變強」,終於挺直了背脊。

看起來不怎麼起眼,卻是鍛鍊獸氣最有效的修行方式。

學彷彿理所當然似的浮在水面上行走。

下一秒,柚子全身虛脫,無力地跌坐在地面上。

他脫下鞋子和襪子,連同保特瓶一起放在旁邊,然後挺直背脊站立,輕輕地閉上眼,透過深呼吸凝聚獸氣,並將凝聚的獸氣移向雙腳。

小圓飛快地大步走離學之後,重新戴好頭巾,讓雙腳確實地固定在地上。接下來,她將雙手交叉於胸前,過了不久之後,周圍的地面迸出火焰。焰光以小圓爲中心,形成半徑一公尺左右的火圈,火舌熊熊地燃燒起來。

然而,學和小圓開始修行還不到三個月,就被直純要求做這項修練。

將獸氣集中於一點與煉磨陣相同,會在瞬間消耗施術者大量的獸氣、體力與專注力。

紅狼操縱的是火;翠狼操縱的是風;水狼操縱的是水。依據自身具備的能力,以自己爲中心畫出圓陣,設法維持住這些力量。

「嗯——」

當他走到池塘正中央之後,緩緩騰起左腳,僅以右腳腳尖立在水面上。方纔彙集在雙腳上的獸氣,現在全部集中至右腳腳尖。

「好了,快修行吧,修行!」

柚子一大清早就把鐵球扛在頭上,如今已經超過兩小時以上了。

「嗯?對了,你好像沒有看過秋水?」

柚子拭去臉上的汗珠,抬頭看向東方的天空。她眯着眼睛,眺望朝陽的魚肚白,以及聳立在遠方的戶隱羣峯。

那池塘又小又髒,四周環繞着蔭鬱的草木,看起來陰森森的,但學毫不在意地走到池邊。

當柚子緊握拳頭微微發顫時——

學望着自己的青梅竹馬在火焰陣中認真的側臉,不禁微微一笑。

「沒有啊。不過,我倒是知道小亮你不想使用它。」

學睜開眼睛,踏出了一隻腳,赤着腳碰觸水面,水聲微微響起。

這片空地的空間不大,而且四周雜草叢生,但對於柚子來說,這裏是她最能安心下來的地方。雖然還有許多其它的修行場所,而且也有近衛專用的修行設施,但柚子總是在這裏修練。

煉磨陣與水面佇立之間的最大差異在於效率。對鍛鍊獸氣來說,煉磨陣比較有效果,但女性獸人能不分晝夜地使用自身的能力,可是男性獸人如果不變身——只有在夜晚才能使出能力,故學在早上無法藉由煉磨陣進行修練。

胸口傳來的痛楚擾亂學的專注力,由於他將獸氣集中在腳的某一點,因此無法以獸氣緩和疼痛。伴隨着胸口每一次的疼痛,他的身體不住地搖晃。

她明明就使出渾身力量打出了好幾拳,卻未能帶給那名鳳凰少女致命傷。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着。

「這都多虧了小圓你喔!」

他又再踏出另一腳,那隻腳還是沒沉下去。

「那個箱子是什麼?」

疼痛感並沒有因此消失,不過他的身體不再搖晃了。

柚子接過毛巾並擦拭臉上和脖子的汗。

那不只是個木箱,上面還刻着密密麻麻的咒印。那是國見家的人將方具帶出來時用的箱子。預先刻好的咒印中,會再加上使用者的名字,所以除了使用者以外,沒人能打得開木箱。如果強行撬開,內裝的物品會被傳送回國見的寶庫,而且木箱會自行起火燃燒,化爲灰燼。

「星獸根本不算什麼。」

有一道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沒、沒錯。阿學你、你一旦沒有我的話,就什麼事也沒辦法決定囉。你可得感謝我陪伴你度過每一天喔。」

學斂起笑容,緊握雙拳,緩緩走向位於公園角落的人造池塘。

那並非他們兩人擁有特別突出的才能。

學將體重移到那隻腳上,不過他的腳並未沉入水中。

雖然那是她出生的家,但除了與遙相遇以外,這個地方對她來說沒有一丁點兒美好的回憶。

「要不是小圓邀我的話,我也不會拜在功刀師父門下當弟子。」

坐在地上的柚子在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之後,雙眼瞪向緊握起來的拳頭。

自從柚子決定與遙和亮在東京定居之後,她還因此高興着終於可以脫離國見家,甚至覺得她不會再回來了。

柚子目前修行的場所,是穿越近衛專用的廣闊竹林之後,位於遠方的一片空地。以前這裏有一座小涼亭,但已在八年前被大火燒得精光,現在僅剩焚燬的底基殘骸與幫浦式水井。

柚子討厭國見一族的老家。

「……小圓?」

柚子冷哼了一聲,亮戲謔地繼續笑着說:

戰鬥的對象是一顆直徑一公尺的鐵球。

但是柚子這次卻按照自己的意思,重回這個她打從心底討厭的地方。

超越極限後,愈能忍耐,就能將靈力鍛鍊得愈強大。

「嗚……」

然後——

理由在於,初學的弟子根本撐不過一分鐘。煉磨陣需要長時間——至少也要持續十分鐘以上纔有效果。如果修行只會造成身體疲累而毫無效果,那麼做了也只是白費力氣。

學在心裏不斷地重複說着「集中精神」,像是在對自己洗腦一般。

——我也得好好加油。

學凝視着她的眼睛如此說道。

小圓抬起臉看向學。

約莫過了三分鐘之後,柚子的呼吸漸趨平穩,動彈不得的手腕也終於能夠移動了。

雖然在早晨的公園裏引火會造成騷動,但是他們已經在公園的入口各處貼上能驅逐人們的咒符,所以不必擔心被人類看見。

「小亮,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柚子擦着汗開口問道。亮的腋下夾了一個梧桐木箱。

柚子的體力已達到極限。由於她不斷施展強化體能的方術——『鋼』的緣故,靈力也早已消耗殆盡。

「因爲這玩意兒在很多地方不好用啊。」

這就是直純的訓練方式。

「咦?」

儘管如此,幾乎所有的指導者都不會讓纔開始修行一至二年的未成熟弟子在煉磨陣裏修行,甚至有指導者會嚴格禁止這麼做。

「跟我的屠龍比起來呢?」

「哼……嚕……咕……!」

小圓支支吾吾地迅速說完後,又別過身去。

亮露出一臉哀怨的神情,把手上的毛巾扔給柚子。

——要集中精神。就是因爲我沒能完全集中精神纔會感覺到痛。集中、集中精神……,

亮在柚子面前舉了舉箱子。

「畢竟光姬那麼輕易地就被解決了。星獸果然很強。」

「一大清早你就殺氣騰騰的,真是嚇死人了。」

但勝負現在才正要開始。

所謂的秋水,與遙的極光、柚子的屠龍,同是國見家最強方具。然而亮手上拿着的木箱卻只有餅乾盒的大小。

柚子緊咬着牙根,甚至還發出吱嘎的聲響。她正在努力戰鬥。

持續不斷地使用力量,不僅是獸氣而已,消耗體力與專注力的速度也很快。

「不相上下吧。」

即使別人認爲做不到,只要能撐得下去就得持續練習;如果依然做不到,那麼就練習到做得到爲止。

「那是……」

「不過這樣看來,你倒是很拼命地在修練。沒想到不喜歡離開遙身邊又最討厭老家的你,竟然會特地回來。」

「呶……嘰……!」

柚子抓起手邊的小石頭,手指一彈,射向亮的臉部。

「嗚哇!」

小石頭帶着衝擊波,貫穿了亮身後數公尺處的櫻花樹樹幹。

如果亮沒有在柚子攻擊前側過上半身的話,恐怕他的頭已經被擊碎了。

「柚子……我覺得你應該要更珍惜親人一點。」

亮臉色蒼白地說道。

柚子又哼了一聲說道:

「我纔不管呢。話說回來,小遙他怎麼了?」

「……你還真的是對阿遙以外的人都毫不關心啊。」

「廢話,現在你才知道啊。那麼,結果小遙呢?」

亮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回答:

「嗯,就失魂落魄的啊。」

「明確一點啦。」

柚子再次拿起小石子,而且比剛纔那一顆還要大。

亮投降地舉起單手說:

「他現在非常消沉。」

「是嗎……」

柚子低下頭,對遙感到不捨。

——可憐的小遙,竟爲了那種女人那麼痛苦。

如果『伴侶』不是那女人而是自己的話,她決不會一味地受人保護。爲了小遙,爲了兩個人的愛,她會一個一個收拾掉那些妨礙他們的人。她擁有這樣的決心和力量。

其實若只是爲了修行的話,她並沒有必要離開遙身邊或者回到國見家。但儘管如此,柚子會選擇離開並以國見家爲修行場所,是爲了要在精神層面上給自己壓力,好提升修行的層次及密度。

「我的臉怎麼會變成這樣……?」

「……透明感?」

她一早起牀後馬上又吐了一次,就算漱了口,還是覺得嘴裏仍殘留着異味,於是她打算刷牙,可是牙膏的味道又引得她再度嘔吐。

「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事。」

「我覺得是沒有太大的差別。不過啊,我覺得比起雙方難以見面的單戀,朝夕相處還能維持喜歡的心情,不知道要困難幾倍。」

「……真像個笨蛋。」

由於昨天她完全無法進食,因此只吐出了胃酸。

柚子覺得自己不是小貓,也跟那個只能被人保護的女人不同。

那傢伙——國見遙。

地球的意志。

她認爲自己能做的事,就是爲了遙戰鬥。

那裏頭只有一個人——國見遙。

「所以,你是說小遙會一直喜歡一個沒見過幾次面的女人,也是麒麟本身的特質囉?」

柚子噘起嘴並別過了臉。

自己——春原麻由這個人只不過是普通人類,唯一擅長的大概也只有畫畫而已,根本沒有其它優點,她只是一個乎凡無奇的女子。

麻由抱住了頭,當場癱坐在地。

柚子此時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嘛。」亮連忙揮了揮手說道。

「我其實是她的粉絲呢,還偷偷收藏她的畫冊。」

柚子高聲大喊的同時,用力地握緊手中的石頭。那石頭頓時化爲粉塵,散落一地。

「你看過她的畫嗎?」

「你不在的這段期間,什麼也不用擔心。在修行上好好加油,替我向紫乃老師問好。」

但她心想,如果只是乖乖待在遙的身邊,這種事連小貓和那個討人厭的女人也辦得到。

「怎麼可能會好……」

「她的畫不論用色深淺,都會給人澄淨透澈的感覺。讓人聯想到澄澈的水或者清爽的風。雖然不會受到深刻的震撼,卻會打動你的心。」

「那是爲什麼啊?」

「你應該知道她是個畫家吧?」

因此,她現在正爲此不斷修練,試圖提高自身的力量。

「什麼『小由』啊,像白癡一樣。那種女人叫她『那女人』就夠了。」

「嗯,說不可能也不是不可能啦……因爲阿遙是麒麟啊。」

「我想他的心情,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爲了解吧。」

柚子一回答說沒有後,亮一臉微笑,以懷疑的口吻接着說:

亮又「嗯」的沉吟了一聲。

亮的背影消失以後,柚子站起身來,用力拍了拍面頰,邁出腳步拿回鐵球。

「大概知道。」

「因爲,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因爲小遙是在十年前遇見那個女人的,而且也才只見過幾次面而已吧?然後他就選了她爲『伴侶』,而且還一直喜歡着她,這也太奇怪了吧?不可能的。」

「那你的意思是說,因爲那女人有一顆純真的心,小遙纔會喜歡她的嗎?」

麻由胡亂抓着凌亂的頭髮,又開始方纔的自問自答。

亮面帶苦笑,聳了聳肩,轉身背對柚子。

「嗯……小由她有那麼糟嗎?」

麻由看見自己在浴室鏡子映照出來的臉之後,更是陷入絕望的深淵。

「離過婚的人,說起話來特別有說服力呢。」

「爲什麼……?爲什麼會是我……?」

「別這麼說嘛。況且就算你討厭她,你以後還是得見到她啊。」

紫乃是教導遙、柚子和亮方術的女性。雖然她人也在國見一族的老家,但柚子從回來之後,一次也沒去見她,理由是因爲柚子對這個人很頭痛。

「小由的畫很有魅力喔。」

柚子浮現厭惡的表情,亮繼續說了下去:

每當麻由嘔吐的時候,腹部肌肉就一陣絞痛,慘遭胃酸燒灼的喉嚨也刺痛不已。

柚子知道自己不能離開遙太久,因爲如果又有其它星獸出現,而遙身邊只有亮一個人在的話,她也放心不下。

相較之下,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不但不感謝遙救了她的性命,還對遙拳打腳踢的。真是死不足惜。

亮露出苦笑,抓了抓後腦勺。

『星之子』。

「正確的說,是有透明感吧。」

星獸。

「爲什麼……?爲什麼會是我……?」

住在那房間裏的人是麻由。

她的眼瞼出現非常明顯的黑眼圈,脣瓣幹得裂開、頭髮毫無光澤、左頰依然瘀青臃腫,右頰凹陷下去,簡直就像是骷髏一樣。

「嗯……」

「不過我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小遙會喜歡那種女人。」

「爲什麼啊?」

「哼!」

「雖然不是說性格好的人就可以畫出好的畫作,但像繪畫、音樂和文章之類的,都可以反映出作者本身的人格特質。」

柚子把臉轉向亮,問道:

麻由的胃痛愈來愈嚴重。

「你到底想說什麼?」

亮跨出步伐,柚子則咬牙切齒地目送哥哥逐漸遠去的背影。

「……」

「真難回答……應該說,這問題不是我能夠回答的吧。」

遙從早上就一直坐在那裏,癡癡地望着麻由的房間,但真正集中在那房間上的意識大概只有三成,剩下七成的意識都在思索着之前的事。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所以我認爲她的心靈很純真。」

「怎麼可能會好!」

「小亮,你真讓我作嘔。」

對柚子來說,從遙的身邊離開是極其痛苦的折磨。當遙意志消沉的時候,她更想待在他身邊。

「單戀……」

「世上不可能會有透明的畫吧。」

雖然柚子語帶諷刺,但亮卻莫名地得意起來。

「小遙他到底覺得那女人哪個地方好啊?」

「喂,小亮。」

「就是說啊。」

「對吧?」

「我受夠了……」

『伴侶』。

「我還要一個星期。」

三座虹吸式咖啡機等間隔地放置在吧檯上。吧檯後面的棚架上陳列着咖啡杯和茶杯。還有嶄新的木製桌椅。

「可是我一直待在小遙身邊啊。所以和小遙他不一樣。」

她對於遙的不捨,不知不覺間轉變成對麻由的怨慰。

「阿遙他一直思念着麻由……應該說,我覺得阿遙是因爲在單戀,所以纔會一直思念着她。」

這裏是一間小咖啡廳。

「這個嘛……阿遙到底爲什麼會被她吸引,只有他自己心裏明白吧。你如果真的那麼想知道的話,直接去問阿遙看看不就得了。畢竟他是個不會說謊,也不會敷衍別人的人。他應該會回答你吧?」

亮用手指搔搔下巴。

人類的存亡。

「她的畫很透明。」

什麼地球的意志?什麼人類的存亡?像自己這樣平凡無奇的女子,爲什麼非得被捲入激烈的爭戰不可?

遙坐在窗邊的桌椅旁,凝視着一棟老舊公寓——正確來說,應該是望着位於公寓七樓角落的某個房間。

本來左頰就瘀黑腫脹的臉,現在更是不堪入目。

「這樣好嗎?你已經三天沒見到阿遙了喔。」

就是因爲他選了我當『伴侶』的緣故。

柚子哼的一聲把頭轉向旁邊去

「該怎麼說呢?雖然或許是那樣,但我覺得不是。」

但咖啡廳裏並未洋溢着咖啡香氣,而且別說是客人了,連吧檯也不見半個人影。

「你不也是一直喜歡着阿遙?」

「全部都是那傢伙的錯……!」

(什麼叫做『讓我守護你』啊,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什麼麒麟、什麼『伴侶』……都是因爲你對我作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

「抱歉,打擾了你的修行。我接下來要回東京了,你呢?」

這些全是麻由對遙說過的話。

與鳳凰少女之間的對戰已過了四天。在這四天當中,所有麻由曾經說過的話,還有她那滿臉淚痕的臉龐,不斷地浮現在遙的腦海裏。

「麻由……」

他早已料到自己會遭到麻由的怨恨,因此心裏也有所覺悟。

只是受到愛慕的人怨恨,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難受。

「麻由……」

「阿遙。」

惹得麻由哭泣的原因就是自己,這事實更是讓他更加痛苦。

「麻由……」

「阿——遙——」

如果麻由不是他的『伴侶』,也不會遭受敵人狙擊。

一旦被選爲『伴侶』,即使是本人或星獸的期望,也無法放棄『伴侶』的身分。

「麻由……」

「哈——囉——」

「麻由……」

「HEY!YO!」

遙察覺身後突然傳來呼喊聲,嚇了一跳之後轉過頭去。

「CHECK IT OUT,YO!」

亮將上半身往後仰,伸出手指咻的一聲指向地面。

「亮……你迷上了HIP-HOP嗎?」

遙從椅子上站起來。

麻由強忍着胃痛、嘔吐和暈眩感,不停地揮動着鉛筆,但從昨天到現在,她只畫出一張畫稿。

雖然遙恨不得立刻就去通知她,但兩人現在要見上一面實在是件痛苦的事情。

麻由打開筆記型計算機的電源之後,離開了椅子,收拾起散落在地毯上的描圖紙。

「我要去見麻由,然後再拜託她一次……希望她能安心受我保護。我會和她約好,絕對會徹底守護她。」

亮微微苦笑。

這四天以來,麻由未曾踏出過家門一步,頂多在領宅急便包裹的時候從玄關探頭出來而已。由於從遠處無法看清麻由的氣色如何,但想必她的心情不是很好。

那是失敗畫稿的下場。大部分的描圖紙都被揉成紙團,其中也有被撕得粉碎、無法再度使用的紙。

亮將雙手交叉放在後腦勺,點了點頭。

麻由心想,來的大概又是宅急便人員了吧。由於工作的關係,經常會有小包裹寄到她的住所。雖然上午已經寄來一件海報樣品,但她通常一日之內會收到兩三次宅急便。

雖然時間還很早,但她的房間卻開着燈。那是因爲玻璃窗還沒有修好,只能一直關着雨窗,導致房間內光線不足的緣故。

「但即使如此,我希望麻由至少能安穩地睡個好覺。」

遙看見麻由的臉之後,神情立刻變得黯淡。

「可別恍神過頭了。因爲是你,我想你是不會怠慢去注意小由的情形啦,但搞不好在那些敵人當中,有人會比較喜歡直接狙擊你喔?」

「我去麻由那邊看看。」

她低聲嘟噥,將礦泉水倒進玻璃杯裏。倒滿一杯之後,連礦泉水也一滴不剩了。

雖然計算機已經開機完成,但麻由完全沒有回到工作崗位的力氣,她直接就地躺下蜷縮成一團,將視線移向時鐘的方向。

國見家族便是擔任守護麒麟的『守護一族』。

『守護一族』的使命,便是守護星獸使其誕生『星之子』。

「嗯,的確,再這樣下去,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雖然遙是名義上的經營者,但實際上出錢的卻是國見家族。

遙將手放上門把。但下一秒卻沒有響起開門的鈴鐺聲。

「是啊。」

遙點了點頭。

「那她現在的情形怎麼樣?」

不過,想起某個眼神充滿憎惡的少年後,遙輕輕點了點頭。

遙苦笑地搖搖頭。

「不過啊……」

這間咖啡廳是由獨棟房屋的一樓改建而成。裏頭共有四張吧檯桌與三張圓桌,雖然空間狹窄,但對遙來說,這裏宛若一座城堡。

遙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錯愕,不禁嘆起了氣。

亮說道,視線望向吧檯裏頭的棚架。

對於星獸而言,他們都各自擁有着『守護一族』。

「啊啊……」

「……?」

「在住宅區,而且還是郊區開你說的那種店,未免也太不搭調了。而且店鋪大小這樣就很好了……不,非得這種格局纔行。」

「我完全沒察覺到……」

遙低着頭答道。

通常在有人來訪時,她一定會先透過門扉上的窺視孔確認對方身分之後纔開門,但現在的她連確認手續都嫌麻煩。

亮面露難色,但遙的決心仍不爲所動。

遙點了點頭,環顧廳內四周。

接下來,要將畫稿掃描進計算機,然後用軟件處理美化圖像。

「那傢伙連家裏的餐具,也全都弄成瑋致活瓷器。」

因此,在沒有確認來人是誰的情況之下,麻由直接把門打開——接着她「啊!」地驚呼了一聲。

咖啡廳的名稱是一角屋,由遙自己擔任店長。二樓則是普通住宅,是遙和柚子兩人居住的地方——遙從前天開始就在二樓住下了。亮則搬進了車站前的周租公寓,三個人各自從原先居住的公寓中搬了出來。

遙握着門把思考數秒之後,不但沒把門打開,反而轉回身子步向廚房。

對於『守護一族』而言,星獸既是一族的存在意義,也被當成一族的當家。

咖啡廳雖然空間狹小,但能爲前來的客人提供靜謐的回憶。擁有這樣的咖啡廳是遙的夢想,也是約定。

自從麻由遭受紅髮少女襲擊那一晚,至今已經過了五天。前三天她不僅無法工作,甚至還喫不下也睡不着。從昨天開始,她纔有氣力開始工作,雖然身心狀態還無法負荷工作的勞累,但時間是不等人的,交稿期限已經迫在眉睫了。

「我要去見麻由。」

「不,完全沒有。」

「話說回來,咖啡廳的店面這麼小好嗎?反正錢要多少都拿得出來,不如開一間既寬敞、又有很多穿着性感制服的女服務生的店。」

麻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步履蹣跚地走向廚房。

遙還沒通知麻由自己在附近開了咖啡廳。

雖然沒有食慾、胃痛也還沒治好,但身體仍有進食的需求。

「看來……不出去一趟不行了……」

「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結果麻由只能做到一半,她試圖將蒐集起來的紙屑丟到計算機桌旁的垃圾桶裏,但丟進裏頭的只有一、兩張,其餘的都散落在垃圾桶四周。

「是嗎?那你是從哪邊進來的?」

「換句話說,咖啡廳能按照原本的計劃,在三天後開幕了。」

「全是瑋致活(Wedgwood的瓷器啊?」(編注:英國百年老牌瓷器廠商。)

一角屋是遙的住宅兼工作場所,坐落在麻由公寓的斜對面。如果她身陷險境,他們就能夠在一分鐘內趕到她的身邊,因此是一個絕佳的落腳處。

遙搖了搖頭。

遙一這問後,亮就露出苦笑。

亮一臉訝異地望着走進廚房的遙。

「還是一樣……嗎?」

並不是因爲他的決心動搖了。

亮開口問道。

亮從口袋中伸出一隻手,用大姆指比比玄關。

她猙獰的眼神與帶刺的語氣,讓遙不由得別開了目光,不過立刻又對着她說:

「啊啊……」

亮嘆了口氣之後,遙低下了頭。

「這我知道。但是——」

遙身爲一族的當家,自然有權利自由使用國見家族的金錢與人力。甚至只要遙想要的話,別說是小小的咖啡廳,開一間高級餐廳也沒問題,他根本不用花心思在工作上。不過,遙卻很希望擁有一間小小的咖啡廳。

「我希望麻由她能真的喜歡我,但目前這是無法奢求的事。」

「餐具之類的也都買好了。」

「如果麻由能來就好了……」

「咖啡店的招牌也製作完成了,接下來只剩食材的採買了。」

「今天不算,因爲我並沒有隱藏氣息。」

「又讓你悄悄接近我身後了。這麼一來,我已經幾連敗了?」

「嗯——」

他像看着什麼懷念的物品似地眯起了眼睛。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一分。

她打開了冰箱,但是裏頭空蕩蕩的。雖然冷凍庫放了些冷凍食品,但那些食品對脆弱的胃過於刺激。在沒有外出的這四天中,她僅靠着稀粥和熱牛奶裹腹,可是現在已經沒有白米和牛奶了。

但亮卻沒有擺出好臉色。

門後佇立的人是國見遙。

「原來如此。」

亮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

如果是那名少年的話,只要可以造成遙的痛苦,不管能不能成功殺掉遙,都會直接出手攻擊吧。

一看到對方的臉,麻由的胃就像被揪住般疼痛不已。她現在非常後悔自己沒有先確認對方身分就直接開門。

亮接下來不再說話,視線回到陳列在架上的咖啡杯上,等待遙的回應。

「哪邊……我就跟平常一樣,從那裏進來啊。」

她嘆了口氣,勉強地移動身子。這時肚子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爲了這個夢想和約定,遙耗費了比修行方術時相同、甚至更多的心力,專注學習如何做菜——尤其是甜點。

正當她將背靠在冰箱的門上,把嘴湊向玻璃杯的時候,門鈴突然響起了。

麻由誤以爲是自己悽慘的容貌讓他覺得噁心,因此抬頭瞪視着遙。

趁着等待計算機開機的時間,她想收拾地板上的廢紙。然而對現在的她而言,這個小動作竟也成了一項費力的工作。

「我真的不太建議你去,因爲你就是她的壓力來源。如果你們見面的話,她只會感到更加疲憊,而你也會因爲感到責任深重,整個人變得更加消沉。」

麻由不想被別人看見自己慘白的臉色,不過也沒辦法了。

「嗯,這也在所難免啦。光是被妖魔狙擊,就夠讓小由膽顫心驚的了,你還跟她說她與人類的存亡息息相關,一般人聽到這種話當然會嚇得不知所措囉。」

選擇『伴侶』之後的星獸,將成爲不死之身。如果想殺遙的話,就只能先殺了麻由,對於敵人來說,直接出手襲擊遙應該不是個好策略吧——

「麻由……」

「交給早紀負責後,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她緊蹙雙眉,把杯子放到餐桌上,緩緩走向玄關。

「只要一下子就好,你能靜下來聽我說幾句話嗎?」

經過長久的沉默後,遙抬起頭來說道。

「我不要!」

麻由反射性地叫道。

「你可知道這四天以來,我是懷抱着怎樣的心情?」

麻由已經不在乎鄰居聽見自己歇斯底里的聲音,朝着眼前的青年怒聲咆哮。

「我哭了好幾次、吐了好多次、工作一點進展都沒有……還有,你看看我臉頰上的瘀青!」

麻由將腫得青黑的左頰湊向遙。

「很慘吧?你覺得很我的臉很噁心吧?這一切……全部都是你的錯!都是你讓我這麼痛苦!」

「麻由……」

「我剛剛說過了,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儘管麻由大聲怒吼,仍舊無法平息自身的怒氣。不僅如此,隨着脫口而出的憤怒言語,感覺自己更是無法原諒眼前的青年。

「回去!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尖聲大喊後,打算關上門——

「等一下!」

遙伸手拉住了門扉。

麻由不禁倒抽一口了涼氣。遙說了句「這個給你」之後,遞出一個紙袋。麻由至今才注意他手上拿着東西。

「這是我親手做的。」

「快滾!」

麻由一把拍落遙遞出的紙袋。

遙鬆開了抵住門的手。

麻由關上門扉,隨即上鎖並掛上鎖鏈。然後像是防禦敵人似地用背部抵住門扉。

相簿裏放了麻由嬰兒時期、進入幼兒園之前的時期、幼兒園時期,以及小學低年級時期的照片。在那件事發生之前,麻由還是個愛笑的孩子。麻由的父母似乎也常被女兒的笑容感染,相片裏的三人總是面帶着笑容。

麻由的眼光停駐在那張照片上,輕聲喚着那名與她一同入鏡的少年的名字。

吸收,是志摩另一項能力。

原本幸福和樂的家庭,在麻由住院後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完全崩解了。

但是自從麻由罹患心臟病住院後,三人臉上就不再出現笑容,而她的父母也幾乎不再拍照。

那是因爲,那女子的軀體也只剩下頭顱而已。

星獸身邊通常會跟着兩名近衛,但是現在志摩和華音一樣,身邊都沒有任何近衛。志摩曾經有過近衛,只不過已經死了,是他親手殺死的。那是一對雙胞胎姐妹,她們兩人的頭顱也已經被保存在他的『體內』。

即使後來麻由的病治好了,家庭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般和樂。

因爲遙的來訪讓她的胃陣陣抽痛,結果她既沒出門購物,也沒喫任何東西果腹,因此肚子已經餓過了頭,不再咕嚕咕嚕地叫。

(我不希望麻由死掉。)

「是阿遙、嗎……?」

她也沒再工作。從遙回去之後直到現在,她一直蹲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着浩平的照片,身體蜷縮成一團。

有着宗教狂熱的媽媽,每次一到病房來,都會緊緊抱住麻由,然後像是世界末日來臨般不斷嚎哭。

那名戀人正枕在志摩的膝上,安詳的面容彷彿已從世上所有的苦痛中完全解放。

黑麒麟與他的『伴侶』。

(你不能死。)

遙、亮與柚子——若他們說的話句句屬實,那麻由現在還能夠活着,其實都是多虧了遙的關係。

美夜的頭顱之所以沒有腐爛,原因在於志摩的另一項能力。

儘管美夜死後已過了兩個月,然而她那頭純白的髮絲並沒有任何損壞,肌膚也保持柔順光滑的狀態——也就是完全沒有腐爛。但這並非浸泡在福爾馬林裏頭的關係。

志摩雖然無法得知遙的『顏色』,但是據他所知,星獸的『顏色』一定是極品。

在最近的收藏當中,白嶺美夜是志摩的最愛。將她納入自己的收藏已經有兩個月左右的時間——雖然志摩依然很喜歡她,但卻開始無法靠她得到性高潮。

但她會變成這樣,與其說是因爲生病的緣故,或許更該說是因爲家庭的關係。

麻由在夜深入靜的時候,拿起那本被扔在一旁的相簿。

男人的『顏色』大都很糟,所以他的收藏也幾乎全是女子,但若是『顏色』極佳的話,即使是男人也能讓他性高潮。

如果志摩吸收了生物的話,只要還他活着,那生物也會一直活着,如果吸收的是屍體,那就能使其毫不腐壞地保存着。不但能夠淨化污穢之物,也能修復傷口。

他心想,這真是完美無暇的頭髮。但最能觸動志摩心絃的,並不是那女子的髮絲。

人心——尤其是女人的心,實在是非常美麗的顏色。然後不知不覺間,志摩會從那份光輝中得到性方面的快感。

她想起筆記型計算機的電源還開着,於是回到房間將電源關掉,然後繼續收拾之前沒有整理乾淨的紙屑。接着,她瞥見了那本置放在牆壁和書架空隙間的相簿。

也就是那名女子——白嶺美夜心靈的顏色。

志摩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溫柔地撫摸着戀人的臉龐。

但她的雙眼仍然緊閉着。

像這次志摩就覺得似乎無法達到高潮。於是他將美夜的頭放回膝蓋上,把玩着觸感極佳的純白髮絲。

志摩眯起雙眼,指尖從女子的臉頰移向髮絲。

麻由的爸爸得知她的病是不治之症以後,像是逃避現實似的在外頭養了情婦,變得不太愛回家。

「雖然顏色很美……但好像開始少了點什麼。」

她失去了站起來的氣力,環抱膝蓋咽嗚哭泣。

照片上分別是全身漆黑的青年,以及用緞帶綁起茶色頭髮的娃娃臉少女。

在兩人成爲朋友後過了一陣子之後,阿遙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住院時的麻由,臉上總是沒有表情。那時候的她,對於活下去這件事既不執着、也不抱希望。

如同上等翡翠那般,閃爍着綠色光輝。

那是在住院期間照的照片中,麻由唯一臉部有表情的一張照片。

志摩凝視着女子睜開的雙眸笑道:

不知道遙從哪裏得知麻由的病是不治之症的消息,或者是麻由自己說的——某天,遙來到她的病房探望她時,掉着豆大的淚珠提起這件事。

志摩——星獸-蛟具有兩項能力。

由於麻由是兩人費盡苦心養大的小孩,父母當然非常地溺愛她。故對於他們兩人而言,麻由的罹病是天大的不幸。

志摩停止把玩美夜的頭髮,輕輕嘆了口氣之後,替她合上睜開的雙眼。緊接着,他以兩手緩緩拿着她的頭顱,但這次他沒有將之高高舉起,而是湊往自己的腹部。

志摩將手再往裏壓,傳出一陣噗嚕噗嚕的聲音之後,美夜的頭顱整個陷入他的腹部。

「阿遙……」

她將相簿拿出來放在膝蓋上翻開。

——回去,我拜託你快回去。

雖然志摩能辨別人心的顏色,但這項能力其實沒有多大用處,不過他卻深愛着自己的這項能力。

麻由心想,即使兩人成了朋友,他們見面的次數應該也不多。

志摩以指尖拭去溢至嘴角的唾液,幽幽地嘆了口氣。

但是,兩人是怎麼成爲朋友的,以及從前在一起都玩些什麼——對於遙的事她能記得起來的實在不多。

然後——

現在想來,她才明白媽媽的眼淚是因爲同情她自己所流下的。

而阿遙,就是國見遙。

遙已經不在門後了。

是綠色。

「真是拿你沒辦法。」

其中一項能力,是他能辨別人心的顏色。

「那麼接下來……」

不過,經過了數十秒以後,遙不僅沒有破門而入,也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而麻由的媽媽則是由於無法忍受女兒罹病的打擊與丈夫的背叛,轉而投入宗教的懷抱。

志摩起身走向浴室。

麻由是家中的獨生女。麻由的父母長年苦於不孕,所以當麻由出生的時候,他們的年齡已超過了四十歲。

藉由這項能力,志摩已將珍藏的九十一顆頭顱保存在自己體內,而且每一顆都是擁有美麗『顏色』的頭顱。

「我受夠了……這一切……」

但遙的眼淚卻完全不同。

他任由纖細的身軀淌下水滴,順手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兩張照片。

他所居住的高級公寓位於市中心,年薪不到五、六百萬日圓的話是住不起的,而且還是住在頂樓。

志摩瞥向另一張照片上的國見遙,心想他真不傀是一隻黑麒麟,那頭烏黑的髮絲,也深深地吸引自己的目光。

襯衫鈕釦完全沒拙的志摩,裸露着上半身,讓美夜的鼻尖貼上赤裸的腹部——只見頭顱噗地一聲陷了進去。

志摩像只貓似地眯起了眼,舔了舔嘴脣。

志摩輕柔地說道,輕輕撥開她的眼瞼。

不久,美夜的頭顱完全被吞噬在志摩的腹部裏頭。

與那頭雪白的頭髮互相輝映,女子的雙眸黑白分明。但志摩在她瞳孔的深處,還看得見其他的顏色。

麻由惶恐不已地把眼睛湊向窺視孔。

遙具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只要他有破壞那扇門的念頭,就能夠輕易地破門而入。

——全都是因爲我生病的關係……

「嗯~~不管看上幾遍,你頭髮的顏色都讓我覺得好美。」

雖然沒有證據能證實他們講的全都是真的,但麻由那被宣告爲不治之症的病竟然被治癒了,還有她被妖魔所狙擊的事,這些全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合上相簿之後,麻由嘆了口氣。

雖然只看照片的話,春原麻由身材看起來很貧瘠,但臉蛋卻挺符合志摩個人的喜好。

當時麻由的心口一陣刺痛。

女子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志摩抬了起來。

她緊閉雙眼暗自祈禱。

「來,張開眼睛吧。」

在那段時間裏,麻由幾乎每天都惹得自己的母親不斷哭泣。

那正是國見遙和春原麻由。

麻由這才安心下來,嘆了口氣之後便把背貼向門板,渾身癱軟地坐到地面上。

那是麻由在住院時,成爲她朋友的一名少年。

這並不會讓志摩感受任何痛處,甚至出現像是有人以舌尖舔舐性感帶般的快感。

某個男子的聲音突然在她腦海裏響起。

那個時候麻由總是有一種感覺,媽媽的眼淚並非爲了她而流下的。

在微微笑着的麻由身邊,是一個臭着一張臉的少年——阿遙。

即使光憑照片無法得知她瞳孔深處的『顏色』,但直覺告訴他,這女人的『顏色』絕對是極品,而且與『顏色』有關的第六感也從未出過任何差錯。

那是有着如墨般烏黑秀髮與眼眸的少年——阿遙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志摩花了點時間衝了個澡,渾身溼答答地走回客廳。

女子的那頭長髮,不論是顏色或觸感,都和白雪無異。如初雪那般雪白、像細雪那樣輕柔。

(可憐的麻由,你生病了,不過,不是你的錯。一切都是爸爸的錯,是你爸爸前世犯下的罪孽在糾纏、折磨着你。)

志摩露出笑容,緩緩撐開女子的眼瞼,然後將她捧到自己眼前。

麻由「咦?」地叫了出聲,過了一秒後又發出「啊!」一聲。

他的眼淚只是單純地對麻由會死去——對她會從世上消失這件事而感傷流淚。

「咕、咕、咕。」

全都是爲了麻由而流的眼淚。

麻由再度翻開相簿,凝視着那張照片。

她看到自己在遙的身邊微笑着。

「多虧有阿遙在身邊……」

麻由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她合起相簿後放在一旁,站起身來走向玄關。

然後穿上拖鞋打了開門。

她心想,遙或許已經把它帶回去了吧,但那包東西就放在大門旁邊。

那個遙原本想親手拿給麻由的紙袋。

她拿了起來,看了看紙袋內部,裏頭裝了一個以粉藍色緞帶包裝的白色紙盒。緞帶下面還塞了一張摺疊起來,約莫筆記本大小般的紙。

麻由拿出那張紙攤開來看,只見上頭這麼寫着:

因爲裏面裝的東西沒摔壞,所以我就先放在這裏了。

如果你改變心意的話,希望你不妨嚐嚐看。

蘋果派我做得還不是很像樣,以後再親手做給你喫。

麻由回到了客廳,從紙袋中拿出紙盒緩緩打開。

「啊……」

她不由得發出驚呼。

紙盒裏裝的是奶油泡芙。

泡芙大概一個拳頭大小,一共有四個。其中兩個上面灑了糖粉,另外兩個則是上半部的表面上沾着巧克力。灑了砂糖粉的泡芙,內餡是卡士達奶油醬;而沾了巧克力醬的泡芙,內餡則是填滿了鮮奶油。

「看起來很好喫……」

遙不解地偏過頭,亮只好頹然地說句「我在自言自語,別介意」後,將咖啡湊向嘴邊。

遙視線依舊望着窗外,詢問着亮:

雖然應該道謝的對象是遙,但麻由儘可能地不想遇見他。然而她也不想遇見柚子,她可承受不了再被她打一次。

「麻由自己一個人生活在這麼荒涼的地方……」

「是嗎?」

麻由踩起小小的步伐奔向廚房,手腳利落的泡好紅茶後又回到了客廳。這一連串輕巧的動作,實在讓人無法相信她這四天來都處於虛脫無力的狀態。接着,她拿起了第三個泡芙,一臉認真地說:

「晚安啊,小姐。」

在未婚夫浩平死之後,麻由纔開始住進那棟公寓。目前居住的房間,是麻由與浩平兩人爲了婚後共同生活而買下來的。結果,浩平卻還來不及參加婚禮就過世了。但麻由並未因此賣掉這棟公寓,而是搬離自己原本住的大廈,遷居到這裏來。

亮於是沒輒地頹下肩膀,嘆了口氣。

遙轉頭看向窗外如此說道。

「人類是一種容易遺忘的生物。不管是快樂、悲傷、迷戀、怨恨或後悔,都會隨着時間慢慢淡去,人是抵抗不了時間的。但是我覺得這樣也好。如果悲傷和怨恨永遠都不會褪去的話,那人世根本就跟地獄一樣了。但是,也有人會緊抱着悲傷與怨恨不放。」

「怎麼了?」

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像是在對待易碎品般慎重地拿起泡芙,緩緩將它湊近嘴邊。

遙將兩杯咖啡放在桌上後,在亮對面的位子上坐下。

「喫醋嗎……嗯……沒有。」

遙看向亮。

遙送來那些奶油泡芙,她想親自道謝。

她走向了玄關。

亮露出得意的笑容,將六顆方糖毫無聲響地迅速拋進咖啡裏。最後拿起攪拌棒,優雅從容地攪拌着咖啡。

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那是一棟老舊的公寓,屋齡已經過了二十年了吧,大門也不是自動鎖。

「雖然我以前就說過了,但我還是覺得放太多糖對身體不好。」

「亮。」

——那個叫亮的人,似乎能替我轉達謝意……

她又咬了一口。泡芙的口感和甜味從味蕾開始蔓延到全身。

麻由抱着坐墊將身子縮成一團。

「……沒事。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你吐槽我那毫無意義的舉動,而不是在意方糖的數量……」

——但是帶來泡芙的人,偏偏是那個人……

麻由心想,這是國見遙——也就是那個把我捲進這個異常狀態的人拿來的東西。雖然麻由對於喫遙帶來的東西仍有莫名的抗拒感,但她卻敵不過五天沒進食一股腦兒湧上來的飢餓感。

在眨眼之間,麻由就喫完了第一個泡芙,馬上又伸出手拿第二個——這次她拿的是沾有巧克力醬的鮮奶油泡芙。

麻由站起身子放下坐墊。

泡芙那酥脆的口感和卡士達奶油醬濃醇的甜蜜,瞬間在口中擴散開來。

「本來應該會有更多人口的,但由於『血之聖夜』的關係死傷太多,這邊也就慢慢沒落了吧。」

「是他救了我……」

她嚥了咽口水。

男人的另一隻手,慢慢朝她伸了過去。

雖然擁有一雙澄澈的大眼睛,卻沒映照出任何東西,眼神透出空洞與寂寞。

遙和亮正坐在窗邊的桌子旁。那裏是最能看清麻由公寓的位置。

她現在感覺到有些幸福。令她不禁認爲,甜點真的具有帶給人們幸福感的魔力。

「麻由獨自一個人住在原本要與過世的未婚夫婚後同居的地方,而且一直住在那裏頭……這樣她就能治癒心裏的傷痛了嗎?」

「我開動了。」

當時的她,心早已比肉體先死去了。

國見遙。這青年正是麻由壓力的來源。

亮說完後,遙也有同感。

不過,麻由並不打算謝謝遙救了她,也不想針對之前對他又打又罵的事道歉。

——遙現在一定就在附近吧。

「喂,亮。」

「……?」

麻由才這麼一低喃,肚子就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雖然四下無人,但她還是不禁羞紅了臉。

「是……啊……」

遙於是抬起頭。

對於遙的這個請求,麻由打了他一巴掌拒絕了。但是,麻由一旦死去,遙也會死。如果這件事是事實的話,那麼現在這附近應該會有國見家的某個人在纔對。

「你喫醋了嗎?」

遙思考了數秒後回答:

「我說的話很好笑嗎?」

「先不論能不能治癒。以麻由的情況來說,她是不想去治癒吧。更正確來說,應該是她不想忘記。」

她偏着頭,拿出放在盒子裏灑了砂糖粉的奶油泡芙,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麻由雙手合掌地說完之後,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翻滾。她緊抱着坐墊,發出謎樣的「哇嗚~」狀聲詞。

這個泡芙也美味得讓麻由不禁在胸前緊握拳頭。巧克力隱約的苦味與鮮奶油輕爽的甜味搭配得十分完美,麻由又忍不住立刻把它喫完。

這名青年爲了拯救罹患不治之症的麻由,因此選擇麻由當他的『伴侶』,而且他具有人類與野獸這兩種本性。

一打開門之後,她見到有個男人站在那裏。

她看了看紙袋和盒子。雖然盒子上什麼也沒寫,但紙袋上卻印有着一角屋的店名。

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路上的行人當然很少。不過,即使是白天,這附近的行人也不是很多,再加上路燈爲數不多,其中還有幾盞因爲故障而亮度微弱,甚至有的燈根本就不會亮,所以入夜之後十分靜謐,甚至可說是有些陰森恐怖。

他既不是遙,也不是亮。

「我之前在這附近繞了繞,爲的是記清楚地理位置。說實在的,這邊還真是人煙稀少。」

麻由一邊思忖着,一邊打開玄關的門,接着,她瞪大了雙眼。

麻由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是啊,你說的話很好笑。」

「來,我們一起去做開心的事吧。」

那男人身材瘦長,一頭灰髮束了起來,露出讓人不舒服的笑容。

只見六顆方糖正夾在亮的右手指縫裏,而且還是四指指縫之間整齊地各夾兩顆方糖。

但是既然喫了遙帶來的奶油泡芙,而且又很好喫,至少在這件事上要跟他道謝纔行。

「什麼事?我親愛的弟弟啊。」

插圖037

(我希望能讓我來守護麻由。)

「多謝招待。」

這麼說來,說不定是在外面買的。但她完全不記得有聽過一角屋這個店名,至少這附近沒有這種店名的蛋糕店。

記得遙在將紙袋遞給麻由的時候的確說過「這是我親手做的」。而從他留下的紙條來看,感覺也應該是他親手做的。

遙心想既然亮說他是在自言自語的話,還追究下去的話就太不識相了。於是也拿起杯子啜飲咖啡,望着窗外。

其實,四個泡芙對一個少女來說,分量也算滿驚人的。不過,剩下的那兩個泡芙也在眨眼間被麻由喫得一乾二淨。

亮放下了杯子,將手交叉在後腦勺,接着說:

「我說的是,她那麼喜歡已經過世的男朋友這件事。」

亮一邊說着,一邊拿起杯子旁與攪拌棒放在一起的六顆方糖。接着將方糖全數拋向空中,露出一副嚴肅表情,右手則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迅速移動。

「我希望麻由她能喜歡我,但這件事並不是優先級中的第一項。」

這個要搭配一杯紅茶來喫纔會美味。

「這是他親手做的嗎……?」

原本對遙帶來的食物的抗拒感,隨着咬下第二口之後,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

「只有市面上販賣的綜合咖啡豆而已。」

泡芙的香氣和卡士達奶油醬的甜味,透過鼻子挑逗着她的腦神經。

看到遙微微地低着頭時,亮接着問了句:

在她遭到貌似蜥蜴的妖魔襲擊,以及那個紅髮少女的攻擊之時,遙與柚子都躲在暗處保護她。

「喔——?」

遙的視線又回到亮身上。

亮「嗯……」的沉吟一聲。

當他的手停下時,那六顆方糖也消失在半空中。

麻由那時的眼神,仍鮮明地殘留在他的記憶之中。

麻由出自本能地想將門關上,但那男人卻早已伸出手擋住門扉。

麻由不禁緊緊握住了拳頭。

「我希望麻由能幸福。就算她不是因爲和我結合而感到幸福,我也覺得那無所謂。」

她接着要探出手拿第三個時,才猛然驚覺到——

「麻由她能那麼喜歡一個人,這讓我覺得很開心。因爲在我們相遇的時候……那時生病的她,總是孤伶伶的一個人。感覺沒有人需要她,她也不需要任何人。」

亮歪着頭說。

「沒關係、沒關係。」

「你這男人啊,說什麼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也沒關係。這種話是比糖還甜的甜言蜜語,同時也比魚乾還要腐臭。簡直像是屈服於大女人主義的自我陶醉者,要不然就是沒膽量追求女人的喪家之犬。」

「我說的話是出自真心的……」

「所以我纔想笑啊。」

遙偏着頭皺起眉頭。

「我知道你不會說謊,你所說的也全是真心話。換句話說,你心裏真的認爲只要麻由能幸福的話,就算她不喜歡你,你也不介意。」

遙點點頭。

「這……很奇怪嗎?」

「不。」

亮鬆開了交叉在後腦勺上的雙手,搖了搖頭。

「抱歉,我笑了。但我不是想嘲笑你,反而是很佩服你。你真的是個不得了的傢伙啊。」

「……?」

遙無法理解亮爲何會佩服他,但又不知該回答什麼,於是只好喝了口咖啡。

「真是令人同情啊。」

亮說道。

「嗯。」

遙放下了杯子出聲附和。

「是啊,現在的麻由和她以前生病時一模一樣。」

「不,我說的真令人同情不是在說麻由,而是說你。」

「我……?」

「嗯。你只想一直待在這裏……待在麻由的身邊嗎?能搬到她的附近,你感到很開心嗎?」

這時亮突然加了句:「啊,這次可以泡拿鐵嗎?」

「阿遙!」

接着,雕刻在木箱上的咒印微微綻出光芒,亮睜開了眼睛。

他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着麻由住的公寓。

「知道了,那我去拿牛奶。」

遙也覺得她大概不會喫。

「別在那裏瞎說了。」

公寓七樓的角落房間——也就是麻由的房間,玄關的門呈現半開狀態,裏頭一個人也沒有。

「……」

「遙。」

遙說完後不等亮有所反應就往前飛奔。但他的腳步又馬上停了下來。

遙沒有作聲,亮以握拳的左手輕輕打了他腹部一記,又再說了次「別那麼在意啦」。

「我知道了啦,我去妖魔那邊。」

他就這麼靜默不語,亮於是改變話題。

亮雖然嘆着氣這麼說,不過他還是把那個詭異的戒指戴到左手的無名指上。

「亮,你朝那道氣息那邊去吧。」

這個敵人很擅長隱藏氣息。遙和亮平時雖然都在做些其它事情,但也會同時注意着麻由的公寓。儘管如此,還是被對方得逞了。

「難道是秋水?」

那是個與糖果盒差不多大小的梧桐木箱。由於整個木箱的表面都刻滿了咒印,遙一眼就明白盒內裝的物品是方具。

「嗯,沒問題,不會痛。」

「祕密武器。」

在遙踏進廚房的那一瞬間,一陣冰冷的感覺貫穿了他的心臟。

「別在意這種事。你可是麒麟啊。麒麟不適合打打殺殺的,而且戰鬥本來就是近衛的職責。再說柚子她也不認爲這是什麼負擔啊,反而很高興能爲了你而戰呢!」

「抱歉。如果我戰鬥能力能更強一點的話,就可以減輕你和柚子的負擔了。」

數秒過後,光芒消失,亮打開木箱取出秋水。

「有材料嗎?不是還沒采買?」

遙的視線落在亮的身上,發現他拿起放在桌下的紙袋後襬到桌上。

「喏,水好像滾了喔!」

「喔,麻煩你了。」

遙沒有回話地垂下眼瞼。

「原來如此。」

紙袋一陣沙沙作響,亮拿出了裏頭的東西。

「對了,你做給她的喫東西是什麼啊?」

亮問完之後,沒等遙開口回答,就已從他的表情中察覺異狀。

「那是什麼?」

「我還是覺得你比較令人同情。」

「不能只拿着它不戴嗎?」

「我的職責是保護你和小由。雖然也不是說這樣就能不顧其它人的死活,但那不是我的第一順位。而且,我現在也沒有空去管那些第二順位之後的事。」

製作蛋糕點心的廚房和吧檯銜接在一起,而廚房裏有座通往二樓的階梯。

「要再來一杯咖啡嗎?」

亮也從咖啡廳裏跑出來站在遙旁邊。

雖然當時亮極力勸阻,不過他還是去見了麻由。但他反而沒讓麻由感到安心,還給了她更多的壓力。

「亮。」

遙拿起自己與亮的杯子走到吧檯後方。

「怎麼了?」

「正確答案。」

「你見過秋水嗎?」

遙緊咬牙根。

遙回到吧檯後關掉瓦斯爐的火,然後在已經放好濾紙的咖啡壺上倒進咖啡粉。

遙又微微低下頭,過了不久後回答:「不。」

他放好銅製的茶壺後開了火,把放在咖啡壺裏的濾紙與咖啡粉扔掉。接着他也倒掉濾杯裏的咖啡,與咖啡壺一起拿去衝了沖水,再將咖啡壺放在濾杯上。他在咖啡壺裏放上新的濾紙,就這麼站在吧檯裏等水滾沸,並未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亮走向遙說道。

亮一邊說着,一邊伸出右手放在梧桐木箱上,然後閉上雙眼,以遙也無法聽見的音量吟唱咒文。

「這是在引誘我們……應該是在引誘我吧。」

敵人的氣息很強大,而且還誇耀似地散發出魔力與殺氣。那一定是敵方爲了從遙身邊引開亮這名近衛而特地準備的妖魔。

「況且,浪費時間在這裏跟你乾瞪眼的話,未免也太愚蠢了。」

「嗯。她的氣息離公寓愈來愈遠,而且感覺不到敵人的氣息。」

但這是辦不到的事。

遙再望向亮的杯子,發現他幾乎快喝完了。

「雖然我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做意大利麪……」

雖然濾杯裏還有咖啡粉,但他決定再重新煮一次。

遙從吧檯後方走出,移往亮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看着亮握在手上的秋水。

凹陷的雙眼、削瘦的臉頰、乾裂的嘴脣。這些可以很明顯看出她都沒有好好地喫飯和睡覺。而她被柚子毆打的左頰,也留下了慘痛的痕跡。

亮從椅子上坐起身看向窗外,遙則是奔出吧檯後直接衝出店外。

那是個戒面略寬的戒指,上面並未嵌着任何寶石。

他瞪大眼睛並猛然回過身。

與極光、屠龍同享盛名的方具-秋水,其實是一枚戒指。

遙心想,就算他會令麻由感到痛苦,但爲了確實地守護着她,他現在不能離開麻由身邊。

「謝了,亮。」

「嗯——真不想戴。」

「怎麼說呢,如果非得製作成戒指的話,真希望能設計得更有價值感,這樣纔會讓人更想戴它啊。」

亮回答,張着左手握緊又攤開。

遙不禁心想着:難怪亮說是祕密武器。

亮笑着揮了揮左手。

「我用的是二樓冰箱裏的食材。」

「因爲這東西在很多方面來說都很麻煩,我實在儘可能不想使用它,但我也不能放柚子一個人那麼拼吧。」

遙的視線移到杯子上。咖啡雖然還剩半杯,但已經冷掉了。

「這樣的我待在麻由身旁的話,我想她會更痛苦的。我想待在麻由身邊,但是……又不想。」

他回想起下午時自己見到的麻由的臉。

遙收回原本要拿起熱水壺的手,接着向右轉。

——她是不可能會喫的。

「快追上去吧。」

遙點點頭。

「不會痛嗎?」

遙筆直地回望亮的嚴峻目光,只簡短地說了一句:

「是啊……」

「我很高興能待在麻由的附近。我想更接近地、一直一直待在她身邊。但對於麻由來說,我卻是她痛苦的根源。」

遙以右手的食指比着樓上。

「拜託你了。」

「聽說這玩意非得一直戴着不可,而且還只能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真讓人感覺不舒服。」

因爲敵人的目標是麻由。

因爲他感受到敵人的氣息,而且是從和麻由相反的方向傳來。

「不,我從沒看過。不過我曾經聽說過它的來歷。」

「光從能完美隱藏氣息這一點來看,擄走小由的可不是妖魔喔,是星獸。我不能讓還沒完全恢復靈力的你獨自戰鬥。」

「亮……」

「你感覺得到她的氣息嗎?」

「不會啦,只是戒指收縮的瞬間有點刺痛而已。」

亮的眼中帶着嚴厲。

秋水作爲裝飾品的價值與其說是零,倒不如說根本就是負分。在它那灰暗的銀色戒面上,浮現無數的紅黑色線條,而且每個線條都猶如血管般擁有脈動。雖然不近看的話,是看不出有脈動的,但遠看之下仍然十分詭異。

「是奶油泡芙。」

兩人互相瞪視彼此的眼睛,亮最後嘆了口氣——

「嗯,不過對象是女孩子嘛,應該會比較喜歡甜食吧?不過,無論是意大利麪還是甜食,重要的是她喫不喫你帶去的東西吧?」

「但要是放任妖魔不管的話,它會攻擊其它無辜的平民啊。」

亮不禁苦笑起來,隨即又恢復成嚴肅的眼神,說道:

那個戒指的尺寸明明比亮的手指還大了一圈,但當亮一將它套在手指上時,戒圍便自行縮小,嵌入亮的手指指肉裏。雖然陷得不深,但真的是確確實實地嵌在手指上。

「我會盡早解決掉這個然後趕到你那邊的。聽好了,就算他們讓她受傷,你也絕對不能失去理智。救出她之後就快點逃走,如果行不通的話,就先採取防禦的方式吧。」

「我知道了。」

遙握緊拳頭,再度飛奔而去。

他的背影一眨眼瞼就消失無蹤。

「雖然我也跟去會比較好……但沒辦法啊。」

遙身爲仁獸,無法殺生,而且靈力也還沒完全恢復。相較之下,亮更適合去應戰。

但遙他應該完全沒有考慮過將麻由交給亮,而自己去解決妖魔這個選項吧。

雖然說遙他絕對不是個心胸狹隘之人,但一碰到麻由的事就截然不同了。所有的人類,都是將自己放在第一順位考慮,但遙的世界卻是以麻由爲中心在運轉的。

亮說得再多也只是浪費脣舌,最後遙還是會衝到麻由的身邊。

亮苦笑着聳了聳肩,然後轉過身去,朝着與遙相反的方向疾速奔馳。

當然,他是使用『鋼』全速奔跑。如果使出強化身體能力的『鋼』,即使想刷新田徑賽的世界記錄,或者追過時速一百公里的車子與摩托車,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雖然現在是深夜,這一帶又人煙稀少,但是路上還是有一些行人。亮以驚人的速度與幾個行人擦身而過,但由於天色昏暗,而且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們應該會覺得只是眼花了吧。

亮穿過道路、越過田野,以跳躍的方式從民宅屋頂飛身奔馳着,因爲他沒有時間悠哉地在大馬路上行走了。他循着敵人的氣息,筆直地往前狂奔。

最後抵達的地方是河邊的原野。

敵人散發出更加驚人的殺氣與魔力,背對着河川佇立着,擺出一副等候已久的模樣,從容不迫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太慢了。」

妖魔說道。

看來果然已等候多時。

「唉呀!還說得一口流利的日語呢。」

亮雖然一臉驚訝地說道,但他對於妖魔會說話這件事並不感到喫驚。面對一個會說人話的妖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雖然不驚訝,但他卻覺得這下可棘手了。

遙咬緊牙跟,更用力地往地面一蹬,飛身躍過眼前的圍牆。

「那就算了。不管你有沒有聽到『聲音』,我和你之間的關係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遙治癒傷口的速度之快,人類根本無法相比擬。雖然他又以靈力強化了那份高回覆力,但傷口太深了。只憑三十秒或一分鐘是不可能全部治好的。

「我認爲戰鬥是很神聖的事。不互報姓名就開始戰鬥,是野蠻而粗俗的行爲。」

柊彌踏出了步伐。

亮報上姓名之後,輕聲地笑了起來。

那個帶走麻由的人雖然還在持續移動,但已經不再隱藏氣息。

——曾經是國見柊彌。

「……」

「我要讓你嚐嚐痛苦的滋味。」

亮在心中唉呀呀地苦笑着,輕輕握緊右手,然後壓低了聲音說:「來吧,封玉。」

眼角餘光瞥見校園正中央有一道人影,於是他停下腳步。

俊美的柊彌緩緩走到遙的面前,近到幾乎能聞到對方的氣味。

遙輕輕垂下眼瞼。

他降落在一個隕石坑的邊緣。這裏是約莫半個月以前,遙與一名貌似蜥蜴的妖魔打鬥的地點,也就是那所市立國中的校園。由於妖魔引起的大爆炸,使得整個操場化爲一個巨大的隕石坑,看來校方的人並未進行重建。

「還是一樣,你一對上我時,動作就變得遲緩。」

這時麻由和敵人的氣息顯示他們停了下來。

「原來如此啊。」

柊彌一說完,全身就迸射出殺氣。

遙目不斜視地往前疾奔。

——就在附近!

「你不問我『聲音』是什麼嗎?」

遙什麼也不說,也沒有擺出任何姿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柊彌。

「你還真是奇怪欸。我第一次碰到妖魔會自報姓名的情況,而且還要我也報上名字。」

遙瞠大眼睛。

雖然他不瞭解敵人爲何沒有馬上殺了麻由,但如果想得知對方心裏的想法,也只能先趕到麻由身邊了。

「搶奪的人和被搶的人。」

「好久不見了,遙。」

「如果你等到身體能自在活動的時候再站起來就好了。不過,既然你站了起來,我就不會手下留情。」

「正確來說是兩年又五十一天。」

「——嗚!」

「怨恨的人和被恨的人。」

這一擊重創肺部。

遙認得那名青年。

那並非妖魔的氣息,果然是星獸沒錯。

那青年的俊美,宛如一把被磨得太過銳利的刀刃,讓看見他的人本能上會心生恐懼而全身戰慄。

遙看也不看校舍一眼,正當他打算穿過校園的時候——

他的視線轉向那道人影。

妖魔很有禮貌地報上了名字。

遙的視線回到柊彌身上。

——因爲既會說人話又擁有人類型態的妖魔,大多擅長施展咒術。

儘管如此,過了約三十秒後遙的四肢就變得多少能夠動彈,他於是勉強地撐起上半身,發出不成聲的嘶吼後站了起來。

柊彌的身影在他的面前消失。

青年有着恍若人工般的美貌,和一頭閃爍着光芒的金髮。

柊彌抽出左手後,將手掌放在傷口上使出『發』。

遙正想開口叫他時,一股衝擊力貫穿了他的胸口。

那是一名青年。

他緩緩地邁開步伐。

承受不了的遙雖然向後一躍,但柊彌的臉依然在他面前。

殺氣強烈得讓人出現烈火焚身般的錯覺。

——還以爲它是術者,看來是我搞錯了,對方似乎很難對付。

——麻由!

遙沒有回答。

「柊——」

『發』是使用靈力攻擊手掌觸碰之物的方術。

幹柊彌。

遙停下腳步的時間不到一秒鐘,卻無法忽視眼前的青年。

「柊彌……」

「我是國見亮。」

雖然他想馬上站起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他不死心地在四肢上凝聚力量,但還是動彈不得,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柊彌莫名有些愉悅地開口。

柊彌與遙同樣出生在國見家,直到七年前都還生活在一起,是另一個麒麟。

遙聽見了自己頸骨斷裂的聲響。

那道人影佇立在一棟窗戶破裂、牆壁漆黑的校舍前方。

遙靜默不語,柊彌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他笑了。

它身上不再散發殺氣和魔力,但從阿努比斯的架勢來看,可以感覺到它渾身充滿了力量。

雖然眼睛看不見他,但他似乎就站在身邊。

——麻由!

「即將死在我手上的人啊,快報上姓名吧。」

「我名叫阿努比斯。」

「殺人的人和被殺的人。」

他躍過所有阻擋在眼前的事物,當然也沒注意紅綠燈。一輛小卡車爲了閃躲突然自一旁飛竄而出的遙,連忙打方向盤駛上人行道,遙仍是頭也不回地疾速狂奔。

遙嚥下話聲,虛弱地咳了幾聲。

遙毫無抵抗之力,往後飛彈而出,背部與後腦勺撞擊地面。

柊彌的手就這麼掐住遙的頸項,然後迅速地將手一扭。

他的視線仍然一片朦朧,呼吸也極不順暢,但是他不能倒下。

遙只感覺頸部突然被制住。原來是柊彌在他身後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等待着亮前來的妖魔,有着一顆犬科動物般的頭顱與人類的軀體。雖然它身高和亮差不多,但它身上發達的肌肉讓它看起來比亮足足大上一倍,而且那個妖魔身上還穿着衣服。妖魔會穿衣服這件事原本就很罕見,況何且穿的還是高檔的皮外套和皮褲,這直一是讓亮感到訝異萬分。

阿努比斯說完之後,鬆開了交叉在胸前的雙手,擺出備戰姿態。

——得快點到麻由……身邊去……!

「就算我在這種情況下現身,你看起來也不是很驚訝呢。」

名叫阿努比斯的妖魔,以充滿威嚴的聲音要求亮也報上姓名。

「還沒完呢。」

但青年的俊美卻不是那種會讓看見的人心生讚歎,或者湧起羨慕及嫉妒心理的類型。

柊彌的聲音近在耳畔。

三顆珠子出現在他手中。

柊彌左手的五根手指頭,徹底貫穿遙的右胸。

「因爲我聽見了『聲音』,所以趁這個機會來了。」

遙爲了加速治癒傷口的速度,讓靈力繞行全身。

「是啊,有兩年不見了吧。」

「準備開戰吧,國見亮。用盡你身上一切力量、技巧與意志和我對戰吧!」

他緊咬着牙,抬起頭來。

——麻由!

「你傷口治好之前要花幾秒?三十秒嗎?還是一分鐘?我等你,快站起來。」

擄走麻由的人不是柊彌,擄人元兇的氣息位於別處。但柊彌在這種情形下出現的話,代表他是擄人元兇的同伴。

「我早就猜到了……心裏也有了覺悟,我已經把你列入敵人名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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