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變化

他的肺部遭到刺穿、身體被『發』擊中、脖子也骨折了。

不論是哪一道創傷，對一般人類而言——不，就算是對術士或狼人而言，這些也都是足以斃命的致命傷，但遙不管受到多嚴重的傷，只要他的「伴侶」麻由還活着，他就不會死。

雖然不會死，卻不代表不會感受到痛苦。

遙無法呼吸，手腳也不聽使喚，視線一片模糊——但柊彌仍舊毫不留情地繼續攻擊。

「對我來說，你成爲不死之身真是太好了。」

柊彌的右拳打上遙的胃部。

「這樣我就能盡情地凌虐你。」

左拳擊上遙的肝臟部位，肋骨應聲斷了兩根。遙單膝跪倒，但馬上站起身來揮出拳頭。不過遙的拳頭毫無力量及速度，柊彌只往旁邊移動半步就輕易地避開了。遙一拳揮空，腳又被掃了一記，重心不穩地往前撲倒在地。

「站起來。」

柊彌踢了踢他的側腹。

「站起來反擊啊。不然我的辛苦就得不到回報了吧?」

他又加上自己的體重猛力往遙身上一踩。

遙剛折斷的肋骨立時粉碎。

柊彌冰冷又幹澀的雙眼俯視着他。

「你知道我爲了贏你，費了多少心血嗎!」

「……嗚……啊……」

遙呻吟着推開柊彌的腳，勉強站起身來。

他全身好重，尤其是頭。好像在脖子上吊了個鉛塊一樣，重得他拾不起頭來。遙只能抬起視線看着柊彌。

兩人的目光交會時，柊彌輕輕地發出訕笑聲。

「柊……彌……」

痛苦之劍——鍾馗的劍鋒刺進遙的額頭。

遙瞠大眼，跌坐在地。

柊彌說道。

「如果想救那女人的話要快一點，因爲志摩那傢伙非常變態。她不僅僅只是會被殺掉而已。」

「爲什麼不瞄準我的頭?不對準我的心臟?也不使用極光的力量?」

他將所有的力氣灌注在撐着地面的雙手，用盡全力撐起了上半身。

儘管遙的擊中了柊彌，但柊彌的表情仍舊不爲所動，反而是遙因一股襲上胸口的疼痛而站不穩身子。

「嗯，好啊，來吧。」

「……嗚……咕……啊……!」

遙在心裏這麼想着，但柊彌的劍只是擦過了他的左腕。

他將澄澈透明的劍身擺至自己面前，眯起了眼睛。

柊彌卻依舊一動也不動，極光就這樣刺進他的右胸口。

被靈力所包覆住而飄浮在柊彌掌心上的，是一把劍。

雖然遙聽得見柊彌的聲音，但僅僅只是能傳入他的耳中罷了，話語中的意思並未傳到他的意識深處。

光芒消失之後，出現的是一管把名爲極光的長槍。

「你殺了我母親的罪。」

鍾馗馬上被拔了出來，但疼痛仍未消失，遙痛得地在地上翻滾。

——劍……?

柊彌將右手伸至面前。

「我受夠了。若你無論如何都不想殺了我的話——」

柊彌的聲音自頭上傳來。

遙往地面一蹬，拉近與長槍間的空隙，刺出極光。

遙聲音乾澀的說着，而他也只能發出這種聲音。

「很漂亮的劍吧?」

「——我們就進入主題吧。」

那氣勢宛若瀑布奔流般，彷彿還能聽見轟隆隆的聲響，靈力就這樣不斷竄向夜空。

那是把很美的劍。但遙從那把劍上感受到的不是美麗，而是痛苦。他感受到全身被剃刀割裂般的劇痛。

雖然遙不知道柊彌打算要做什麼，但總之他必須先站起來。

「我說過了吧?這把劍是我的靈力和痛苦的結晶。名字呢……對了，就叫做鍾馗吧。」

劇痛約莫持續了十秒——等到疼痛消失的時候，遙的意識陷入一片空白。

「你這種連只蟲也殺不了的攻擊是在搞什麼?」

遙不禁感到疑惑。

「來……吧……極、光……」

他將鍾馗抽離遙的前額，並在下一秒以閃電般的疾速將之刺進遙的左肩，遙不禁發出慘叫。

遙對痛苦的忍耐性很強，若僅僅是左肩被刺穿，他是不會發出這樣的慘叫的。

等柊彌離去過了數分鐘之後，遙纔有辦法發出聲音。

柊彌的拳頭不斷地落在遙的胸腹之間，接着打向遙的下巴，遙仰面向後倒去，極光脫離遙的手掌，滾向一旁的地面。

「難以忍受的痛苦——對於麒麟而言最大的苦痛……用不着我說吧?」

「又來了嗎?」

現出真身來的劍身，晶瑩剔透得彷彿是不含世間任何雜質的水晶。

遙悶不作聲後，柊彌就當作他是想知道。

「啊，對了。」

遙晃着身體皺起眉頭，隨着瞠大眼睛。

「這是特別爲了你所蘊育出來的最終兵器喔。」

遙撿起極光，擺出架勢。

因爲被它打中的地面，立刻就多出一個直徑有五、六公尺大的隕石坑。

現在應該要儘早將落入敵人手中的麻由救回來纔行，連問問題的時間也很寶貴。

「這把劍裏，蘊含着我至今所體會到的一切痛苦，而那份痛苦會折磨着被這把劍斬到的人。」

力量從雙手移動至腳，他站了起來。

遙想問他，卻放棄了。

——痛苦的結晶……?

他踉踉蹌蹌地往前進。

遙再度想站起身，但下半身卻軟弱無力。

「柊……彌……!」

柊彌俊俏的臉上並未露出痛楚，而是感到不快。

柊彌移動了，逼近遙並朝他揮出劍。

但是，襲向遙的那份疼痛，劇烈到讓他幾乎有種全身被烙上熟鐵般的錯覺。

「痛苦之……劍?」

柊彌不閃躲也不防守，任由槍尖劈開他的胸膛。

遙沒有拾起極光，徑自往前踏出腳步。

劍身和劍柄都很長，全體的長度和遙的極光不相上下。

「你別以爲下次會這樣就算了喔?這點程度是絕對贖不了你的罪的。」

「這兩年來我爲了得到能超越你的靈力，你想知道……我都做了些什麼嗎?」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如何啊?這痛苦之劍的滋味。」

「這把劍是我的靈力，和我至今所承受的痛苦的結晶。」

就連鋼鐵也能輕易貫穿的極光，其槍刃卻沒有貫穿柊彌的胸口。在很淺的位置就停了下來。

「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你以爲你只要露出愧疚的表情就能獲得原諒嗎?」

他之所以會瞠大眼睛，是因爲手腕傳來了一陣彷彿肉被生生剝離般的劇痛。

——這種痛苦是怎麼回事……?

柊彌一說完，左掌就開始劇烈地噴射出靈力。

一種不祥的預感，讓遙的背脊發涼。

柊彌的襯衫染上了鮮血。他的傷口應該不輕，但卻看不見絲毫痛苦之色。

「你應該也非常清楚，我們麒麟被難忍的痛苦折磨時，就能增強靈力。爲了贏過你，這兩年來我一直尋求着難以忍受的痛苦。」

遙撐起上半身想站起來，但下半身卻完全使不上力。

遙依舊只能抬起視線看向他。

「嗚……」

遙垂着頭眼光向上地看着柊彌。

柊彌的拳頭擊中遙的心臟。

手心裏的光芒突地炸開來，讓夜色瞬間褪去。

遙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往後拉扯一般，登時後退了數步。他爲了穩住快要向後倒去的身子而張開雙腳，使勁站在地上，卻反而因用力過猛差點向前倒去，只好以極光爲杖勉強地撐住身子。

「……嗚……」

柊彌伸出左手握住劍柄，輕輕地朝旁邊揮去。同時他右手的靈力也不再噴出。

接下來，在柊彌那道如瀑布之勢不斷噴湧而出的靈力中，浮現出了某個物體的形象。

他想拿起極光，但極光滾到一個他伸出手也還是構不太到的位置上。

「……麻……由……」

「我要……反擊……了……」

那拳頭，可不是用鐵拳兩個字就能形容的。

遙緊咬着牙根，發出像是呻吟般的聲音。

「今天我只是來讓這東西亮個相而已，就先到此爲止吧。」

那並不是一道迅疾的斬擊。若是身體在一般的狀態，遙一定能避開，或是以極光承接下這一擊，但現在的他卻完全無法防禦。

遙將右手伸向前方，他的掌上閃耀着水藍色的光芒。

「你真是無藥可救了。」

遙兩手抓緊極光，用力地踏出步伐，朝着柊彌斜揮出極光。

並不是因爲柊彌做了什麼，而是遙停手了。

柊彌以凍結般的聲音說：

雖然遙心裏想着要疾速奔馳，但這已經是現在的他最快的速度。

樓彌轉過身邁出步伐。但遙看不見。

柊彌揚起了眉毛。

——躲不了!

他硬是站了起來，視線回到柊彌身上。

柊彌抓住極光的槍柄抽出槍刀，往遙的方向推回去。

柊彌和自己一樣也是麒麟，傷害別人的話，那份痛苦就會原原本本地回到自己身上來。但柊彌不管是傷了人或是受了傷，卻都是一副不關痛癢的樣子。

遙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柊彌露出冷笑後離開了。

「就像你知道的，我們麒麟極不擅長將釋出的靈力化爲攻擊力量。正因如此，我們施展不了『放』，『發』又使不出多大的威力。但若是像這樣把靈力物質化的話——」

而它那殘暴至極的鐵拳——不，應該說猛爆之拳，不斷地朝着亮呼嘯而去。

「嗚哇——嘿咻!」

亮側過半個身體驚險地閃過那個筆直向他擊來的右拳，爲了保持距離向後跳開。

但他和敵人的距離卻完全拉不開。

那名妖魔有着犬科動物般的頭，穿着一身皮外套加上皮褲的罕見裝扮——名爲阿努比斯的妖魔不僅攻擊力出色，連腳力也相當驚人。

它的左拳又畫出一道弧度，向他襲來。

亮再次以些微之差閃過。

即使都能以些微之差躲開攻擊，但亮並不是特意這樣做的。他其實是竭盡全力地想要拉開距離避開攻擊，但是阿努比斯爆拳的速度卻快得讓他只能險險閃過。

「怎麼了?國見亮。光是逃跑的話是打不贏我的，該不會剛剛那一招就已經是你最厲害的招式了吧?」

阿努比斯揮着拳頭嘶吼。

亮跳着往後退開，露出苦笑。

——其實那個真的是他最厲害的招式了。

那個招式，便是亮在戰鬥開始時同時丟出的三位光姬。

經由靈力幻化出身形的純白少女——光姬。若是對付一般的妖魔，依她們的戰鬥能力，不到十秒就能殲滅敵人。

但阿努比斯卻花不到三秒就粉碎了三名光姬。

光姬又一次乾脆地被破壞，這是繼前次與鳳凰少女之戰後的第二次了。

這時候亮也只能苦笑了。

——不過，嗯……若不攻擊的話戰鬥就不會結束，這也是事實——要上嗎?

亮壓低身子閃過阿努比斯那足以貫穿厚鐵板的猛烈踢擊，他向後跳開，並在雙腳落地的同時伸出左手。

靈力在夜氣中疾速奔騰筆直襲向阿努比斯。阿努比斯既不閃避也不防守，反而直接正面地承接下『放』，但儘管它受到亮的『放』正面衝擊，卻沒有被撞向後方，甚至連搖晃一下身子也沒有。

——真不公平，真是的。

「咯、咯、咯。」

就像亮預料的，阿努比斯憤慨地朝他衝過來，不斷地出拳，但是大部分都落空了。

雖然麻由既沒被綁住手腳，也沒有被捂住嘴巴，但她已經因雙腳發軟而無法動彈，嘴巴和喉嚨也緊繃得發不出聲音了。

阿努比斯直挺地站在原地說道。

他彎下身子，再度伸出皮包骨般細瘦的手。當他的手一碰到麻由的臉頰時，她只能緊緊地閉起雙眼。

——這次，這東西還是先放着就好了吧。

既然『放』對它造成不了傷害，那也不能期待『發』那種直接觸摸敵人注進靈力的攻擊有辦法傷害到它了。雖然攻擊的方術還有很多種，但是其中威力最高的，便是直接以靈力攻擊敵人的『放』和『發』了。

然後——

若非阿努比斯一時身形不穩，亮是避不開它第二拳的。

「嘎……!」

——還是人類的時候……

一般人要應付一個已知對方會衝過來的攻擊並不算難，可以閃避也可以防守。若是來不及閃避也來不及防守，有沒有作好忍受攻擊的準備就相差很多了。

他轉過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後，嘖了一聲。

雖然它與遙的極光、柚子的屠龍並列，是國見家最強的方具之一，但使用的難度與它的威力成正比地強大。

她有印象——這裏是讓她留下可怕回憶的地方。

「你害怕的神情真不錯。」

——看來抓住它發動攻擊的瞬間進行反擊的話，多少有點效果呢。

亮跳向一旁，阿努比斯也想隨即轉身面向亮，但雙腳卻來不及反應地晃了一下。

阿努比斯發出慘叫，停下腳步。

「了不起……真了不起，國見亮。若你不讓我怒氣衝昏頭的話，是絕對贏不了的吧。」

「我知道，你是個強者。當我以前還是人類的時候，也從未看過如你這般厲害的術者。」

——『放』也沒有效嗎?

「少愚弄人了!」

阿努比斯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動搖，讓亮輕笑了一聲。

阿努比斯齜牙裂嘴，出拳逼近亮，那猛烈的一擊彷彿能粉碎一切。

阿努比斯又露出牙齒，咕嚕嚕地低吼着。

「嘎啊!」

從阿努比斯的架勢來看，根本看不出它受過傷。雖然反擊時發出的攻擊有產生效果，但可能要再攻擊它數十次纔有辦法打倒它吧。可是亮卻只要喫阿努比斯一記拳頭就完蛋了。

男人眯起他細長的眼睛，薄脣向上勾起後站起身。

阿努比斯縮短距離後高舉拳頭。就在阿努比斯揮出拳頭的那一瞬間，亮終於有動作了。

「不過很可惜的，我現在還不能死。」

亮看向自己的左手——正確來說是看向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看你傷痕累累的，有好好地在睡覺嗎?」

麻由蜷縮着身子，僵硬地搖了搖頭。她這並不是在回答男人的問題，而是因爲想要否定眼前這個男人的存在，而下意識做出的動作。

「就是這樣，你就讓我好好地享受一番吧。」

他的拳比阿努比斯還要快速，同時釋放出靈力。

亮呼地吐出一口氣息後，展開行動。

「那還真光榮啊。嗯，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符合你的期待……但我會加油的。」

「只會耍小聰明……!」

——看來是無法馬上趕過去了。要撐着點啊，遙。

這裏正是八天前遙和那個貌似蜥蜴的妖魔戰鬥的地方。

經歷一連串的攻防交錯，雖然現在的他已經開始習慣阿努比斯的速度，但它的破壞力依舊是個大威脅。僅僅是被它的拳頭擦到的話也會丟了性命吧。

「混……帳……!」

它迅即逆向揮出一拳。

「嗯～～正如我所料，是很美的藍色。」

阿努比斯揚起嘴角，重新擺好備戰姿態。

那瘦骨嶙峋的手玩弄着她的髮絲。

「不可以閉上眼睛喔。」

「這樣纔對嘛。」

阿努比斯的眼珠迸出。

雖然麻由反射性地想再次閉上眼睛，但她的上下眼瞼都被男人的手指用力撐開，令她感到有點疼痛。

阿努比斯身子向後一仰，蹣跚地後退數步。

男人的手遊移在她的髮間。

「怎麼?該不會已經想投降了吧?」

阿努比斯連續接了『發』和『放』這兩記回擊後，已站不穩腳步，拳頭也失去了準頭。

男人的手又從頭髮移動到她的頭，以指尖描繪着她的頸項。他的手指更是延伸至麻由的背脊，她幾乎要驚跳起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阿努比斯重新站好身子後，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並轉了轉，再度擺好流暢的備戰姿勢。

突然就要應用在實戰上，而且對手還是個一擊就可以消滅光姬的傢伙，風險實在太大了。

她緊緊閉上的眼瞼，被強行拉開。

但是在出手攻擊的當下，或者是攻擊完成的那一瞬間，自我的意識會全部集中在攻擊上，所以忍受攻擊的意志就會毫無作用，而防禦力也會在此刻降至最低。

「柊彌那傢伙，竟然多管閒事。」

亮苦笑着放鬆全身，壓低身子後讓雙手輕輕垂在兩側。

麻由和男人的位置就在停車場的正中央，周遭雖然停有幾輛車，卻不見其它人影。

阿努比斯搖晃着身子，笑了起來。

亮閃過攻擊，轉身來到阿努比斯的側面，將掌心放在它露出莫大空隙的側腹上擊出『發』。

妖魔全部都是合成獸。由阿努比斯會說人話這點來看，就可以得知它的組合材料中一定含有人類，但是沒想到它竟然還殘留着身爲人類時的記憶。這可真是罕見的例子。

亮使出的『放』完全了擊中了阿努比斯。

——這可真是刺激啊。

亮耍帥般地撥了撥頭髮，然後倏地伸出食指比着阿努比斯，挑釁地朝它勾了勾指頭。

「呶!」

接着它使盡全力朝着亮揮出一拳。

亮伸手摸着後腦勺笑道。

阿努比斯將上半身深深地壓低後往地面一蹬，只一眨眼，身影就迫近亮的眼前。

「嗚喔!」

「我不會再大意了。我會拼命打倒你這個強者。」

亮將身子壓到手肘幾乎要碰上地面那般低後躲開，再猛然竄起朝阿努比斯施展『放』。

「那不賴嘛。」

「如果投降的話，你會怎麼做?」

那枚名爲秋水——上頭浮現着如血管般密密麻麻青筋的——詭異戒指。

「我會讓你毫無痛苦的死去。」

男人笑着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舌頭非常細長，讓人聯想到蛇。

亮便是抓住這一瞬間發動攻擊。

剛纔還完全無法對它造成傷害的『放』生效了。

插圖058

男人重新面向麻由。

亮又露出苦笑。

被男人那雙非人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麻由就像癲癇發作似地顫抖起來。

他扯開了緞帶，麻由不禁「呀」地一聲倒抽了口涼氣。

「看來，要等男主角來，還要一段時間呢。」

亮像吹口哨一般「咻——」地細細吐了口氣。

——那麼，該怎麼做呢?

亮輕輕地握緊左手。

亮雖然有受過如何使用秋水的訓練，但卻從未實際使用過。

「你作爲我獲得新生後的第一個對手，真是無可挑剔。」

麻由蜷縮着身子，環顧着四周。

男人的臉湊得極近，兩人的鼻尖幾乎都要撞在一起了。他的瞳孔像蛇一樣成縱長狀。

附設垃圾焚化場的溫水游泳池——男人帶着麻由來到的地方，正是那個停車場。

阿努比斯哼地發出一聲冷笑後，往地面一蹬。

——剛剛真是好險。

維持一段距離後，亮輕輕吁了口氣。

亮一動也不動。

亮微微地壓低上半身，讓兩手隨意垂下。

「算了，就當作這是讓我能更加充分享受獵物的額外時光好了。任何事都要樂觀面對，這纔是歌頌美好人生的祕訣啊。」

亮擊出『放』之後往後飛退。

男人露出心蕩神馳的笑容後，手指離開麻由的眼瞼，臉也向後退。

「決定要列入我的收藏……不過，在那之前……」

男人的臉又湊向了她。

麻由閉上眼並轉過頭。但她因轉過頭而裸露出來的脖子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氣息。

麻由喫驚地睜開眼欲縮起脖子，但她的頭卻像被人緊緊抱住般動彈不得。

男人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笑聲，像炫耀似地伸出舌頭。舌頭上沾滿了唾液，散發着滑溜的光澤。

麻由被他的舌頭給壓住頸項，發不出聲音來。

舌頭從她的頸項來到臉頰，甚至開始滑至她的耳朵。

男人輕咬她的耳垂後，舌頭開始侵入她的耳中。

麻由的耳中出現一陣陣滑溜且溼膩的聲響，這個聲音穿透她的耳膜，直達腦部的神經中樞。

麻由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他聽見了。

雖然麻由發出的悲鳴沒有聲音，但是卻傳到了世上唯一一個人——遙的耳中。

「麻……由……」

拖着身體緩慢前進的遙停下腳步，嘶啞地發出聲音。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學校正門與前往校舍二樓的樓梯之間。他甚至還沒辦法走出校園。

「嗚……」

遙低下頭緊咬牙根。

——他覺得自己真是太沒用了。

麻由現在明明就有生命危險，她現在明明就覺得很害怕，但別說是戰鬥了，自己連好好走路都辦不到。

「嗚……」

可是黑麒麟明明發出了聲音，卻連嘴巴和喉嚨都沒動一下。

志摩嘖了一聲並看向麻由，接着他帶着淫穢的笑容看向黑麒麟，然後舔着舌頭說：

志摩所放出的雷擊並不是方術。

還有七年前——在他殺了柊彌的母親之後，他沉睡了三年。聽說亮和柚子甚至好幾次懷疑他再也不會醒來。

雖然志摩靈力既弱，方術又是不很拿手，但經由吸收包含獸人在內的各式各樣的生物後，他就成了同伴之中能使出最多元攻擊的人。不過話說回來，藉由吸收後再使用得來的能力時，也是需要耗費相當程度的靈力，所以也不能漫無目的隨意使用。

在過去，遙共有兩次變化成麒麟之姿。

然後他想到了。

「那麼，倒下了沒啊?」

只是這樣而已。

黑麒麟向前踏了一步。

遙在眨眼瞼化成一道劃過夜空的光束。

黑麒麟的眼珠動了一下。

黑麒麟的身體大概比起賽馬還小了一號。這種大小的話，他大概得花三秒鐘去抓緊他吧。

（聽好了，遙。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變化。）

閃電讓夜色瞬間變成白天，轟隆聲在大氣中迴盪着。那道閃電衝擊波剷平了附近的草叢，建築物的玻璃隨之碎裂，停在黑麒麟附近的小客車也遭到吹飛。

光的真面目是——電。

麻由的兩耳直到深處都沾滿了唾液，全身癱軟的她像是被地面給吸了過去般，咚地一聲倒臥在地。

志摩無意識地低喃着，仍睜大着眼睛。

「黑麒麟……」

（離開麻由身邊!）

那道比夜色還要深沉的身影，在不斷撒落而下的磷光和月光中顯得更爲鮮明。

他想要一雙腳。一雙能夠飛天遁地、在剎那間就能飛越千里的腳。

黑麒麟還是沒有回應。

「這就是星獸……」

能夠變化的只有擁有『伴侶』的星獸而已。雖然志摩他本身也是星獸，但他並沒有『伴侶』，所以從未變化成獸。

變成野獸之後就無法說話了嗎?志摩心中疑惑着，又繼續說道：

志摩張大着眼笑了起來。

（現在馬上從這裏消失，）

——不讓他變得虛弱一點會很難吸收的。

志摩放下遮在眼前的手，正要露出笑容。

遙朝天仰起頭，閉上眼睛。

遙抬起頭。

第三次，黑麒麟又往前踏出一步。

雖然恐懼感再度貫穿志摩的身體，但他這次沒有向後退。

若吸收鳥的話他就能飛、吸收蠍子或毒蛇的話他體內就能自行分泌毒素。如果是獸人——若吸收了紅狼就能產生火炎、吸收了水狼後他也能操縱水。

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志摩顫着喉嚨與肩膀悶笑着，雙手的手指蠢蠢欲動。

在志摩轉過頭的那一瞬間，那道令人目眩的強烈光芒正好降落在他的眼前。

黑麒麟什麼也沒回應。

他聽說星獸獸化之後，靈力就會大大增加。雖然黑麒麟的氣息現在還很平靜，但他的身軀中一定蘊含有極爲強大的靈力。

解開結界後，志摩露出滿意的笑容。

（離開麻由身邊!）

「——?」

那種感覺像是被人投進濤天巨浪中，或者被人丟進燒得沸騰的火爐中，甚至像是被拋下萬丈懸崖一樣。

但那並沒有傷害到黑麒麟。

過了一會兒，光芒散去，遙以四肢而非雙足蹬向地面，以非人的軀體躍向空中。踏着空氣，往更高處的天空飛奔而去。

（你不打算退下是嗎?）

志摩手上再度纏繞着電光，朝着黑麒麟走去。但他的腳步馬上又停了下來。

磷光宛若螢火蟲那般互相飛舞交錯着，光芒也愈來愈強。在光芒發亮至最高點時，磷光無聲無息地炸開來，吞沒遙的身子。

剎那間，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貫穿志摩全身。

透過閃電餘光所看到的黑麒麟——別說倒下了，連晃一下身子也沒有，黑麒麟的雙眸仍是筆直地凝視着志摩。他漆黑的軀體上一點傷口也沒看見。

他沒想到國見遙竟會以黑麒鱗之姿現身。

蛟的靈力在星獸間是最弱的，但蛟卻有着無論是多麼厲害的強者都能將其征服的能力。

十二年前——他爲了治好麻由的病而變化成麒麟，而後他恢復成人身後卻足足沉睡了三個月之久。

——剛……剛剛那是什麼?

志摩加速蠕動着手指頭，微微地向前彎着身體。接着他那頭束起的灰髮猛地往上飄，一道青白色的光芒開始包圍住他。

他重複說了一次，又朝志摩走近一步。

（雖然選擇了『伴侶』的星獸會成爲不死之身，但變化卻另當別論。那會削弱你的靈魂。）

他扭曲着臉，嘖了一聲。

志摩的喉嚨震顫着，「咯咯」地笑着說：

「接招吧!」

雖然緊咬着牙，但志摩的表情馬上變成了笑臉。

「成功了吧?」

黑麒麟的聲音是直接在志摩的腦海中迴響着。

「棒的還不只是『顏色』，味道也是極品喔。」

志摩在分別舔完麻由的左、右耳後，就感受到了遙的氣息。

但他等的人竟以他意想不到的姿態現身，讓志摩還未露出笑容就先張大了雙眼。

黑麒麟——國見遙終於出聲。

「你對女人的品味很不錯。你的公主殿下有着很美的『顏色』喔。」

這是志摩第一次看見變化成獸型姿態的星獸。

「咯咯……咯咯咯咯……」

但是若現在只有變化才能拯救麻由，那他不會猶豫。

但不論遙爲人之姿或獸之姿，志摩的靈力都劣於他，這項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那軀體既像鹿又像馬，四肢的肌肉雖然纖細，但看得出來同時具備華麗感與力量。毛色漆黑，鬃毛則是黑金色的，由額頭筆直地指向天際的角也是黑金色的。

志摩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手所攫住，他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呵……呵呵……」

因爲要是又陷入長期的沉睡的話，不僅會給亮和柚子增添麻煩，最重要的是這樣就無法守護麻由了。

「對不起……亮、柚子。」

腦海中響起亮說過的話。

遙也不想變化。

方纔的雷擊，是擅長雷電的獸人——銀狼的能力。

「怎麼——用不着擔心。公主殿下可沒受到半點傷喔。」

志摩將另一手從麻由的肩膀上拿開後站起了身子。

五色的磷光鑲在夜色中，那頭野獸靜靜地注視着志摩。

蛟能夠吸收生物的能力後化爲自己的能力。

他需要的是力量，一股能打退所有威脅到麻由的事物的力量。

雷光又再度在夜氣中疾走。

那能力名爲：吸收。

想要吸收對手的話，他一定得以雙手抓住目標纔行。雖然能夠吸收的大小沒有限制，但倘若目標愈大，自己得抓着對方的時間就會愈長。

冷汗噴湧而出，他冷不妨地打了個寒顫。

自己確實是擁有這樣一雙腳和那份力量的。

分別爲十二年前與七年前。

那是亮至今告誡過他不下數次的話。

他邊舔着舌頭邊轉頭望向後方。

電光劈開黑夜後襲向黑麒麟。

——要是不夠的話，就再喫我一招吧!

志摩在放出雷擊的同時，若沒有張開名爲『壁』的方術結界的話，只怕他和麻由也會被吹飛吧。

志摩因爲光線太過刺眼而忍不住皺起眉頭，並抬起一隻手遮住眼睛。

黑麒麟外表並無異樣，只是向前踏了一步而已。

這——真是不錯的即興演出。

光芒很快就褪去了。

他的全身散發出五色磷光。

是由蛟的能力——吸收所得來的力量。

志摩生平第一次像只綿羊般踩着孱弱的腳步向後退。

不僅沒有對黑麒麟造成任何傷害，甚至完全沒有擊中。

那道雷光在黑麒麟的眼前消失了。

「那麼，這一招如何!」

志摩放棄以雷擊攻擊，轉而伸出雙手採向黑麒麟。

從他十根手指頭的指尖，擊射出紅色的彈丸，而且還不是一次一發，而是如機關槍那般，以每秒二十發的速度朝黑麒麟連續攻擊。

彈丸的真面目是凝結的火炎。那是志摩在三年前吸收的某個紅狼的招式，其威力就連鋼鐵也能輕易穿透。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那灼熱的彈丸毫不間斷地朝着黑麒麟攻擊。

但不管是射出了兩千發還是五千發，黑麒麟那漆黑的軀體上仍沒有流下任何一滴血。

這次並不像剛纔的雷擊一樣在擊中他之前就消失了，而是全部的彈丸都命中了。雖然擊中了黑麒麟的身軀，卻完全沒有造成任何損傷。別說想穿透他的身體了，所有彈丸狀在一碰上他的毛皮前就被彈了開來。

志摩臉色鐵青。

怎麼辦?

要用能操控冷空氣的白狼的能力來凍結他嗎?

要以水狼的水再加上劇毒噴向他嗎?

但不管使用哪一種，志摩都已經因爲雷擊和火炎彈的連射消耗了相當多的靈力，無法再使出有具殺傷力的攻擊。

黑麒麟又往前踏出一步，然後說道：

（你無論如何都不退下的話，那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黑麒麟話一說完，身形便開始融解。志摩不禁屏息。

融解後的黑麒麟化爲一片濃冽的合黑蔓延開來，將志摩包覆住。

如同業火一般。

那是由於纏繞在黑麒麟身上的靈力所引發的。

雖然本能又再一次提出警告，但志摩仍扭曲着臉大笑出聲，張開雙手。

雖然亮想給他致命一擊，但他的體力與靈力都已到達極限，自己到底擊出了多少『發』和『放』呢?

那是誰?

要快點再給它一次攻擊。

自己又是誰呢?

包圍住志摩的那片合黑是完全透不進一絲光線的黑，甚至無法看見自己的身體。

在阿努比斯醒來前，再給他最後一擊——

「什——麼?」

他竭盡全身力量嘶吼。

「啊啊……啊啊……」

志摩哭喪着臉往後退。

而亮必須要在阿努比斯揮出的一擊必殺鐵拳之前不斷地予以反擊纔行。

他開始覺得，自己真的有在奔跑嗎?自己真的有雙腳嗎?他聽見的這份喘氣聲真的是自己發出來的嗎?

在他不斷地朝阿努比斯的胸口放出『發』、也持續地擊出『放』之下，阿努比斯終於倒下了。

「啊嗚……嗚啊……」

「嗚嗚……嗚嗚嗚……」

——我被囚禁在幻術之中了嗎?

這裏雖然是原本那個停車場，但志摩卻花了數秒的時間纔想起這裏是哪裏，而自己又正在做些什麼。

黑金色的獨角直接貫穿了志摩的左胸口。

已經是白骨的另一個志摩，竟又再溶解成一團微生物。

「什……什……」

——麒麟是仁獸，仁獸是不能殺生的!沒錯，我何必要害伯他呢?

志摩甩了甩頭，然後惶恐不已地看向黑麒麟。

當視線對上時，志摩的喉嚨一陣乾渴、汗水結凍。

如果這隻黑麒麟衝過來的話，那就太剛好了。這正是用雙手抓住他——吸收他的好機會。

志摩明白了。

貫穿他左胸口的獨角更加熾熱，讓志摩不僅是身體外側，連從身體內側也開始燃燒起來。

志摩發出更大一聲的呻吟後，揚起了一邊的嘴角——然後向前倒下。

他抱着頭，放聲大叫。

生物們開始朝另一個志摩聚集。

插圖067

「嗚嗚……啊啊……」

志摩像個將死之人般痛苦呻吟，他看向黑麒麟。左眼已經完全潰爛到失去視力，但右眼還是完好的。

如今成了戰場的河邊草原到處都坑坑洞洞的，就連對岸也一樣。由於他們來回穿越了河川好幾次，鞋子、褲子和上衣都早已溼透。

然後——

但死亡卻在志摩的眼前轉過了身子。

這裏便是虛無。

但同時志摩的理性也這麼告訴他：

志摩咒罵着無視於本能警告的自己。

——馬拉松還比這個輕鬆十倍呢……

他的全身泛起彷彿被火燒灼般的痛楚。

（我要上了。）

說完後，漆黑的四肢蹬向地面。

阿努比斯說道。

另一個志摩在轉眼間就成了白骨。

從灼熱中獲得解放的志摩，身子向後一傾，臀部着地跌坐在地面上。

但是阿努比斯的生命力卻比亮的回覆力還略勝一籌。

「嗚啊……啊啊……」

黑麒麟的眼中瞬間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阿努比斯邊咬緊牙根邊站起來，亮則是露出乾澀的苦笑。

那個絕對的死亡影像，並不是幻術。

若再這樣下去持續三秒鐘的話，他一定是必死無疑吧，但黑金色的角卻在此時抽出他的體外。

那是個綁着一頭灰髮身形過瘦的男人。

或許是在猶豫着要不要殺了他，黑麒麟的速度並不是非常快，而是讓志摩有機會避開的速度，但志摩卻沒有閃避。

黑麒麟正彎着四肢無力地垂着頸項，在志摩看來，黑麒麟就像是蹲坐在地上。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在做什麼呢?

「呶……嗚……」

他的本能催促着自己快點逃走。

這是場會縮短壽命的戰鬥。

結果志摩不僅沒抓住麒麟，甚至也無法逃跑。他只能不停地慘叫哀嚎。

他依照擊到的手傳來的手感判斷出阿努比斯已經失去了意識，但對方仍活着。

志摩狼狽地想要逃開，但已經來不及了。

「來吧——!」

那是，絕對死亡的影像。

黑暗突然散去。

不對。事實上，志摩的全身確實正被烈火焚燒着。

若能吸收那股強大的靈力，志摩就能成爲這世上最強的生物。

黑麒麟站在和剛纔相同的位置上，和剛纔一樣靜靜地凝視着志摩。

無法逃開的死亡到來。

有大型野獸、小型野獸、鳥、魚、蟲——

他的皮膚開始燒溶、肌肉潰爛，甚至連骨頭也被燒焦。

「……?」

志摩彷彿快要撐裂眼角般瞪大眼睛，嘴巴也張大到下巴快脫臼那樣，發出慘叫。

黑麒麟身上的五色磷光轉變爲無形的力量纏繞在他的軀體上。雖然肉眼看不見，但那股極爲強大的靈力正如同業火一般在他身上燃燒着。

接着，在眼前的另一個志摩燻周圍，出現了許多大小不一的身影。

那是——他。

志摩開始奔跑，他卯足全力地不停狂奔，但是他仍然無法從黑暗中抽身。

沒錯……那是他自己——志摩燻。

亮不斷地深呼吸努力，試圖恢復體力。

那頭野獸不是他所能對付的對手。

黑麒麟壓低頭和前腳，將角尖指向志摩。他打算衝過來。

志摩抱着頭環顧着四周。

亮笑着用手撐住膝蓋，視線左右環顧。

志摩的聲音顫抖着。

「是你贏了。」

那纏繞着身子、無法辨視的業火消失後，黑麒麟向後退了數步。

只要喫它一記拳頭就完蛋了，

他打算直接迎上黑麒麟角的攻擊。當角刺上志摩時，黑麒麟的動作也會停下。如此一來，要在三秒鐘內抓住黑麒麟應該是相當輕而易舉的事。

就算他轉頭來回環顧，映入眼簾的卻只有黑暗、黑暗，和黑暗。舉目所及只剩一片黑暗，讓他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還看得見。

他停下腳步呆呆地站着，眼前的黑暗被掀開一角，裏頭出現了一名男人。

思考和感覺開始變得模糊。

志摩領悟到了。

但亮在這場戰鬥中取得了勝利。

阿努比斯的眼睛像是要噴出火般地充滿血絲，目光一捕捉到亮時便眯了起來。

保持着一段距離，亮將積在肺中的氣息吐了出來。

他已經死了。

志摩咬緊牙根，準備忍耐即將到來的刺穿疼痛。但痛苦的感覺卻在角碰觸到志摩前就先襲來了。

那是由於志摩對黑麒麟強大的靈力感到恐懼，而在自己心中描繪出來的畫面。

他已經失去一切了。

然後，它們開始啃食起另一個志摩。

他的汗水不停淌下，喉嚨如火燒般疼痛。

黑金色的獨角鎖定志摩爲目標，筆直地朝他衝過去。

亮一臉詫異。

阿努比斯雖然費了一番力氣才得以站起身子，但雙腳卻穩穩地踩在地面上，它的魔力並沒有減弱。如果它要殺了現在的亮，應該比扭斷嬰兒的手還要簡單。

「我還有力量，但那是因爲我是妖魔的緣故。我若是一介人類的話，這條性命早就沒了。因此這場戰鬥是你贏了。」

亮不禁深深地覺得：這傢伙真是個奇怪的妖魔。

「那你打算怎麼辦?如你所見，我現在已經完全不能再打了。」

「撤退吧。」

阿努比斯簡短地回答後就旋過身子，亮瞪大雙眼。

阿努比斯接着又回過頭說道：

「期待下一次再會吧……國見亮。」

然後他蹬向地面，縱身飛躍至半空中，隨即降落在對岸。

阿努比斯在跳躍了數次後，終於從亮的視野中消失。

亮嘆了口氣。

「對我來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再碰見你啦。」

但不管怎麼說，它肯先行撤退就算不錯了。亮在心中補上這一句後回過頭。

「遙……」

他一臉痛苦地低喃着。

在與阿努比斯激戰中，他威受到遙的靈力竟爆發性地增強。

因爲遙他——變化了。

現在的狀況可說是最糟的了。

雖然他必須立刻趕過去，但現在這種靈力耗盡的狀態，無法使出能強化身體能力的『鋼』。不施展『鋼』而徒步跑過去的話太花時間了，就算跑到大馬路上搭出租車也還是很浪費時間。

那就是麻由自己沒有活下去的意志。

十二年前，他在使用獨角治癒麻由的心臟病時，治癒之光在轉眼問就滲進她全身了啊。

但他的顫抖隨即停下。遙抬起頭後，點了下頭。

——真是糾纏不休。

但是加諸於別人身上的疼痛會反射給自己，殺人的話身心更會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給折磨，這一項特性就算他化成了獸姿依然不變。

（活下去!麻由!你要活下去啊!）

他的四肢幾乎沒有知覺，視線和意識都很模糊。

就三分鐘，他讓思考停止，努力地回覆靈力。

遙拼了命地喊着，他聲音就像是快哭出來一樣。

但是——

但仍有方法能救她，而且只有這一個方法。

他不能就這麼放着這個男人不管。

男人隨着鬨笑飛旋而去。

雖然張着眼睛死去很不好看，但只要閉上眼睛，她心想這朦朦朧朧的意識很快就會散去了吧。

「好。」

漆黑的獨角獸——遙的聲音讓麻由感到心煩。

她能夠從星獸、『伴侶』之類的異常情況中獲得解脫了。

夜空中迴盪着男人的吶喊，但遙充耳不聞。

遙迅速地轉動着眼睛，卻到處都看不見男人的身影。

男人的身形消失了。

——快點痊癒……!快點……快點……!

——怎麼辦?

亮閉上眼睛。

遙用鼻尖碰着麻由的臉頰，身子戰慄着。

——上面嗎!

男人背上長着宛如蝙蝠般的翅膀飛在半空中。

她的臉上沒有痛苦的神色，眼睛沒有生氣地睜着。

一道閃光掠過了遙的眼角，麻由的身體動了一下。

麒麟的角能治好所有的病狀和傷口。若力量無法產生效用的話，那理由就只有一個——

——她可以見到浩平哥了。

雖然自己被一種宛若身心都要潰爛般的不快感給凌遲着，他還是做好了覺悟。

（好像……沒有受傷呢……）

接着，三分鐘後——

但麻由既不覺得焦急，也不害怕。

對於近在眼前的死亡，麻由只覺得安心。

活下去，那教她以後要怎麼辦?

但身爲仁獸的遙本身是無法殺生的，只能交給亮。

不用等到遙呼喚，麻由就已經恢復了意識。

他想起了亮說過的話。

麻由咳了一下後，鮮血便從貫穿喉嚨的彈孔湧出。

（麻由!麻由!）

——吵死了。

就算過了十秒、三十秒，還是過了一分鐘，光芒卻沒滲入麻由的體內。

遙閉上眼，朝自己的角祈求。

請治好麻由吧。

——終於，可以結束了……

他的鼻子嗅到一股肉被燒焦的味道。

麻由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遭到了男人的襲擊，也知道那都是致命傷。

麻由不禁想着：你也太拼命了吧。

遙緊緊地閉上雙眼，痛罵着自己的毫無用處。然後再次甩了甩頭後睜開眼睛，以斜眼看向蛟男。

那個方法現在就筆直地長在遙的額頭上。

但麻由心中完全沒有一絲對不起遙的愧疚感。

遙再次看向麻由，他睜大了雙眼。

不，麻由原本就沒有喪失意識。雖然她的意識中有九成已經喪失，但剩下的那一成意識，卻一直看着灰髮男人與和漆黑獨角獸之間的戰鬥。

變身有其風險，但也會帶給星獸相對的益處。他的靈力會激增，在變化前所受的傷也會消失。而且變身爲麒麟時，他既有能治癒一切病症和傷痛的角，也有着能在一瞬間就橫跨千里的雙腳。

過沒多久，他就感受到獨角里有一陣暖意，然後開始緩緩蔓延開來。

——她不用再擔心受怕了。

彷彿在嘲弄着驚慌失措的遙，麻由頭部的傷口繼續湧出鮮血。

黑麒麟邊微微地顫抖着身子，邊站起來。

由於麻由和遙的生命是連結在一起的，若麻由死了遙也會死。若這件事是真的話，那遙他現在也面臨着死亡的危機。

（麻由……）

但她的眼瞼卻不肯動彈，麻由開始感到焦躁，而且還有一件事讓麻由更加覺得心浮氣躁。

奇蹟絕不會對毫無生存意志的人露出微笑的。

（活下去!活下去吧!）

遙灌注更多的治癒之光，但光芒還是隻包覆着麻由，並沒有滲進她的體內。

麻由傷勢的嚴重程度，無論是多厲害的名醫或方術士都束手無策。

若讓這男人活着的話，他總有一天會再來攻擊麻由吧。

視線回到麻由身上。

——怎麼回事……?爲什麼沒辦法治癒……?

雖然她的胸口還微微地上下起伏，但死亡已經逼近她的身邊，下一秒就要吞噬掉她了吧。

他仰起頭往上看，被他猜對了。

（麻由!麻由!）

橫躺在地面上的麻由睜着雙眼，失去了意識。

遙拼命地呼喊。

總之，先將麻由送回家裏，和亮會合之後再來處置這個男人。

遙不禁呻吟着。

但在遙看見那個男人的時候，他已經拋出子彈了。

（麻由……）

（嗚……）

亮靜靜地張開眼睛。

遙像想要甩開痛苦般甩了甩頭，向麻由走過去。

要她再繼續忍受那種失去了浩平的孤獨感，還有宛若失去了半個靈魂般的失落感嗎?

攻擊麻由的是剛剛也有攻擊過遙的火焰彈。那些子彈貫穿了麻由的腳、腹部、胸口和頭。

「等——着——瞧——吧，是我贏了～～～～」

遙又再一次看向男人，卻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不要管我了。

三分鐘。

麻由又再次想着：好想閉上眼睛。於是，她的眼瞼總算落了下來。

不知道爲什麼，麻由一眼就認出那個獨角獸是遙。

麻由想着：閉上眼睛吧。

暖意終於將整隻角全部包圍住。遙張開眼睛，將角尖輕輕地抵在麻由的臉頰上。

亮將身子放鬆，再度開始深呼吸。

襲捲了黑麒麟——遙的那份痛楚，強烈得幾乎粉碎他的意識。實際上，那名蛟男正因爲失去了意識而一動也不動，就這麼倒地不起。

他低聲說完之後，快速往前竄出。

他不想殺他。雖然不想殺他，但爲了確實地守護麻由也只能殺了他。

（別死啊!麻由!）

將她的生命與遙連在一起的人不是她，是遙自己擅作主張的。就算他會隨着麻由一起死去，她也不想管了。

（麻由!你不能死!麻由!）

（優先順位的話用不着想也知道吧?那麼你就做好覺悟吧。）

存在於獨角之中的治癒奇蹟化爲一道金色花芒，溫柔地將麻由給包圍起來。

麻由染上了鮮血。

正是如此。

她的衣着看來仍舊完整無缺，似乎沒有遭遇到蛟男說過的那種事。即便如此，她一定也碰上可怕的事了吧。

（麻由!麻由!）

他不停地祈求。

但是——

（不要!我不要麻由死掉——!）

遙的哭喊聲，讓麻由閉上的眼睛睜了開來。

然後麻由意識到自己正被一道溫暖的金色光芒所包圍。

——好溫暖……

那份溫暖——令人感到開心、安祥，又有點苦悶。

麻由知道這份溫暖。

——是浩平哥……

浩平那張既平凡又祥和的臉一浮現在眼前，麻由便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麻由與浩平是在四年前相遇的。

麻由沒有考上藝術大學的入學考試，於是決定就讀專門學校的設計系。而浩平雖然比麻由還要年長6歲，卻是同系的同班同學。

現在回想起來真覺得有些好笑。不過那時麻由認爲自己既然都繳學費了，不盡量多學一點的話實在划不來，於是非常認真地專注在課業上。某一天，浩平卻主動出聲對她說話。他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某一位知名法國攝影師的攝影展。

對麻由而言，她在小學和中學幾乎沒和男生說過話，就連高中也是讀女校，這是她第一次被男生邀請。

與其說是高興，麻由只覺得非常困擾。但是因爲浩平對她說了一句「可以學到不少東西喔」，於是她決定接受邀請。

事實上，那場攝影展確實讓她獲益良多。她不僅從攝影上學到很多東西，浩平的解說更讓她有深入的瞭解。浩平對於繪畫、攝影、電影——只要是視覺藝術類相關的範圍幾乎都相當精通。

不僅讓她獲益良多，更重要的是，她覺得很開心。

兩人觀賞完攝影展並喫完飯，就在將要道別的時候——

「我可以再邀你出來嗎?」

浩平問道。

「是、是的，請你務必再邀請我!」

他視線移向麻由。

他沒有看見敵人的屍骸，甚至還能感受到敵人的氣息逐漸遠去，結果遙還是沒殺了敵人，也無法估計敵人負傷的程度。

「真是糟糕，遲了兩步。」

那一夜之後，正好過了兩個星期。

「對不起喔。」

明明她仍是星獸的『伴侶』，仍是妖魔和操縱妖魔的人們的攻擊目標。

她雖然喜歡浩平，也做好心理準備了，但她的身體卻擅自地抖了起來，連眼睛也開始泛淚。

繪畫展、美術館、博物館、戲劇——浩平帶她去的，全都是能學到東西又能激發她靈感的地方。雖然以約會的地點來說是有些樸素，但她不曾覺得無聊。

或許是因爲不斷遭遇可怕的事，甚至瀕臨死亡這些事終於讓麻由感到麻痹了吧。

七年前，他在殺了柊彌的母親之後，由於變化的反彈再加上『仁獸之痛』，讓遙持續沉睡了三年。

他眼前是遙和麻由。兩人都失去了意識。

沒錯——

對不起。麻由在心裏這麼對浩平說着。

遙的靈力完全歸零。

從一開始的約會至今約莫過了半年。浩平他也是男人，不可能一直滿足於牽手就好的關係。

若能隨着時間而恢復靈力的話那倒還好，但如果就這樣一直喪失靈力的話要怎麼辦?如果以這作爲昏迷一個星期就能清醒的代價，那就根本不是奇蹟，而是惡夢。

他的身體沒有損傷，醒來的隔天就能下牀行走了。

——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少年落着豆大的淚珠傾訴着。

（我不希望麻由死掉。）

亮的視線回到遙身上，輕輕地苦笑着：

插圖077

麻由出自本能地這樣回答。

包圍住麻由的治癒之光，開始緩緩地滲進她的體內。

——阿遙……

在她眼前的便是獨角獸的那張臉龐。

不想死。

那個眼淚，並不是因爲麻由死了的話自己也會死——並不是在哀悼他自己才流下的眼淚。

「唉，算了。」

想到他上次睡了三年，上上次則睡了三個月，這次竟然一個星期就甦醒過來，與其說是幸運，說是奇蹟或許更爲恰當。

她覺得在被浩平擁抱之前，在更早之前，自己似乎就曾經被這種溫暖包圍過。

浩平溫柔地抱着她，直到她停止哭泣爲止。

他們初吻的地方，是在麻由的房間裏。浩平送她回家之後，由她主動邀請浩平到房間裏坐一會兒。

「小亮你明明跟在他身邊，遙怎麼還會變成這樣，你這廢物，無能的傢伙，小亮你作爲近衛，真是太失職了，我要解僱你，我要把你流放到西伯利亞!不行，這樣還太仁慈了，判你死刑!你自己切腹吧，我會替你向大家解釋，你現在立刻給我當場切腹，來吧、屠龍!啊、喂、不準逃!」

她比阿努比斯還要恐怖千萬倍。

也就是說，她現在的心情很平靜。

什麼時候——?

亮腦海浮現出柚子面露猙獰地，揮舞大太刀追殺他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陣光芒的暖意，是來自浩平的溫暖。

我還……

而且是不擇手段。

白澤和麒麟一樣是仁獸。雖然這並非是可以忽視的前例——總之，只能先祈禱遙的靈力快點恢復。

那麼這次究竟——

原本變爲星獸之姿的遙，現在也已恢復成了人身。

雖然遙沒有受傷，但變化的代價卻以一眼可見的方式表現在他的身上。

她回完出版社寄來的確認工作進度情況的電子郵件之後，從椅子上站起身，打開那扇昨天總算叫工人來修好的玻璃窗，接着走出陽臺。

雖然她覺得害怕、害羞，而且又痛又不舒服，但當結束之後被他擁在臂彎裏時——可以真實地感受到喜歡的人的體溫與心跳，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變回一個嬰兒。一個完全不知世間的苦痛，只被希望所包圍住的——嬰兒。

不是責備，而是攻擊。

無論如何，工作能開始有進展，她已經很感激了。

兩人終於結合的那一天，是在他們開始交往後快過一年的時候。

麻由雖然身上滿是鮮血，但沒有受傷。正確來說，是完全治癒好了，是遙以角之力治好的。從出血量可以看出她原本受了致命傷。但她明明遭遇到可怕的事，睡顏和呼吸卻出乎意料地安詳。

除了畫畫以外，麻由沒有任何興趣和特長。如果連這份工作也失去了，她就真的變成行屍走肉了。

那只是因爲對麻由死去而感到悲傷所流下的淚。

雖然柚子說爲了修行要一個星期後纔會回來，但她一聽到遙因變化的反彈而陷入昏迷，就即刻飛奔回來。

明明他們就已經交往了半年，牀也就在旁邊，但浩平卻沒有做出進一步的舉動。

他那頭曾經如硯墨般黝黑的頭髮，現在成了茶色，而且還是近似於金色或橙色般的亮茶邑。

該說是萬幸嗎，遙在一星期後就醒來了。

「一點也不知道別人的心情，感覺倒挺不錯的呢。」

他的手環繞住她的肩膀——然後親吻了她。

雖然她現在依然處於隨時會被攻擊的危險之中，但對麻由而言，她人生的第一順位就是工作。不對，根本不用排順位，工作就是她的全部。

對不起，浩平哥。

上次與上上次都沒發生過這種情形。

假設遙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醒來，他一定也會誓死捍衛着春原麻由——麒麟的『伴侶』。

至於麻由呢——

這個情況，真的是最糟的遲了兩步了。

亮撫着因爲汗水而完全溼透的頭髮說道。

是的——

在哪裏——?

亮撫摸着遙的頭髮，轉着眼珠。

我想活下去。

麻由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遙又昏迷不醒了……那傢伙真的會殺了我吧……」

「沒關係的，麻由你沒做錯任何事。不用着急也沒關係，慢慢地……按照你自己的步調就好了。」

但在那之前——

（你不能死。）

明明是最糟的遲了兩步，但遙的睡臉也和麻由一樣非常安詳。多半是因爲成功救回麻由而鬆了一口氣吧。

獨角獸也在哭泣着，從他漆黑的雙眼中湧出了豆大的淚珠。

只是單方面地接受對方的付出，卻什麼也無法給他。對於這麼沒用的自己，麻由不禁哭了起來。

浩平說完後，麻由搖了搖頭。

麻由從沒有與男性交往的經驗，也是第一次讓男生進她的房間，雖然她假裝鎮靜，其實緊張得直髮抖。

她覺得自己才應該要道歉纔對。

真的很不可思議。

我。

麻由輕輕地觸碰着獨角獸的角。

她腦海裏浮現出某個少年的身影與聲音。

自瀕死又獲救的那一晚以來，她的胃不再疼痛，工作也開始有些進度。

在那之後，浩平就頻繁地約麻由出去。

她移動着鼠標，讓光標停留在『傳送』的選項，按了一下。

想當然爾，柚子開始攻擊起亮。

唯有一點讓人束手無策，而且完全高興不起來。

「雖然這樣也很適合他……但我可笑不出來啊。」

他們第一次牽手，是在第七次約會的時候。在星期日人潮擁擠的水族館裏，他們牽起了手避免走散，出了水族館之後，兩人的手還是一直牽着。

浩平離開她的脣後，輕輕地撫摸着麻由的頭髮，溫和地露出微笑。

他們像平時那樣子聊了一會天之後，氣氛就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浮動，浩平就坐近她的身邊。

——是浩平哥……

而且，醒來之後過了五天，遙的靈力也完全沒有回覆的跡象。

「看來能照預定在下週末時交出去了……嘿咻。」

調查了以往的例子後，他們得知過去也有星獸在變身後喪失了靈力，並且再也沒有回覆過的案例。但那畢竟不是麒麟，而是白澤。

是幸福的溫暖。

十二年前，遙變了身並治好麻由的病之後，就沉睡了三個月。

是爲了麻由所流的淚。

但是，麻由思忖着。

而浩平正如他所說一般，一點也不急躁。

連麻由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這段時間她過得相當平順。

亮彎下身子，摸了摸遙的頭髮。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但是感覺很溫暖，麻由舒服地伸展身軀。

她的手放在鐵欄杆上，俯視着斜對面的一棟住家。

那裏原本是一棟待售良久的房屋，但不知何時一樓卻被改裝成了咖啡廳。

她得知那棟房子的主人——還有店長是國見遙這些事時，已經是她在十三天前——也就是兩個星期前那一晚的隔天了。

（請你千萬……不要恨他……不要恨遙。）

那是十三天前亮曾對她說過的話。

「他現在正陷入沉眠，而且是極爲深沉的睡眠，不知道何時纔會醒過來。」

亮又說明，那是因爲化爲星獸之姿的代價。

「我們明明就在你的附近，卻又讓你再次被敵人擄走。關於這件事，就算我們再怎麼道歉也難以抵罪。只是，雖然這算不上是辯解……但遙他奮鬥過了。他非常地努力。雖然麒麟在星獸當中靈力的強大程度算是首屈一指，但也因此有很多限制。只要他傷害生物的話，那個生物所受的痛苦，就會原原本本地反彈到他身上，若是殺生的話，更會嚐到如墮入地獄般的痛苦滋味。變化的話，等着他的就只有不知何時纔會醒來的長時間昏迷。不管他做什麼都要付出代價，他以那樣備受束縛的身子在戰鬥着並守護你。所以——」

亮說到這裏時停了下來，然後做出她無法預料的舉動。

他當場雙膝跪下，接着雙手也平放在地面上，甚至連額頭也抵在地面上。

「請你千萬……不要恨他……不要恨遙。」

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既沒下跪也沒被人下跪過的麻由，只能手足無措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算算時間——亮大概有三分鐘都維持着那個姿勢吧。

而自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亮打電話來說遙已經醒來了。

亮的通知讓麻由放下了心，她對於因而感到安心的自己也驚訝萬分。

（請你千萬……不要恨他……不要恨遙。）

亮說過的話又糾纏不休地湧現而出。

不管是十二年前還是兩個星期前，遙兩度救了麻由的性命，而且也爲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爲了拯救麻由，他不惜將自己的生命與她連結在一起，甚至還不惜讓自己陷入不知何時纔會醒來的長眠中。若是這樣她還恨他的話，那也太過殘忍了吧。

「我不喜歡咖啡。」

麻由的視線總算抬了起來，但她的目光卻直接略過遙的眼睛，而停留在他的頭髮上。

「咦?」

遙後悔自己叫住了她，但仍說道：

麻由的視線從遙身上移開，答道：

遙還沒有說出口，麻由就回答了他的疑問。

遙對於她繼續說話還有詢問的內容都感到意外，因此困惑不已地回答：

——得在天黑之前去買晚餐纔行……

下定決心之後，遙轉過身去。

遙抓起自己的劉海看着。

麻由說的話太過震撼，讓他不禁呆站在原地。

「有甜點嗎?」

「啊……」

「她喫了……我做的奶油泡芙。」

「麻由……」

「這也是因爲變身的反彈。」

在一個星期前醒來之後，這是第一決定到外面來。

「麻由……?」

不管是去附近的超市或者便利商店，都一定要經過那間咖啡廳的前面纔行。

麻由再度轉回正面，快步地走掉。

午後的太陽刺眼得讓他眯起了眼，但他的嘴角也因而綻放出笑容。

他的髮色和靈力一樣都沒有恢復。由於頭髮變成了非常明亮的茶色，在陽光照射下看來也像是金髮。

但麻由卻出乎意料地又說：

她的眼睛看着遙。

遙的視線落在前方，那人是——

雖然他毫無靈力，但身體並非完全不能動彈。

但是，爲什麼麻由會在這裏?遙不認爲她會主動到這裏來拜訪。

遙原本並不打算叫住她，但是當他一見到麻由的背影——當他一想到麻由要離開他了，遙的嘴巴就違反了自我意志，自行動了起來。

遙也感受到她拒絕再交談下去的氛圍，因此沉默不語。

「嗯，因爲是我一個人親手做的，所以數量有限……」

「啊啊……」

可以的話，她不想遇見國見家那三個人。

「你頭髮的顏色……」

但麻由仍然站立在原地，眼睛也望着地面。

遙接着說：

「我不管你身體怎麼樣，但在靈力恢復之前你得乖乖地靜養纔行!」

麻由的肩膀顫了一下，回過頭來，眼中帶着害怕的神色。

問題在於柚子，這件事只能努力說服她了。

雖然那只是極爲細微的變化，但麻由的確笑了，然後說道：

——但是……

「我要開一間咖啡廳了。」

由於自己讓她擔心了許久，愧疚感使得他不敢違逆柚子，只是他真的太想念陽光了，所以纔會趁柚子外出購物的時候，偷偷地跑到外頭來。

「啊、啊啊……有。」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過來喝杯咖啡嗎?」

麻由正站在他伸手構不着，但能聽到說話聲的位置上。她的視線落在地面上。

她手放在欄杆上回過頭去，望向牆上的掛鐘。

她那嬌小纖細的身體走過遙的面前。

遙再度發出聲音時，是在麻由轉身消失在轉角之後。

「是嗎……」

遙不發一語，爲了讓麻由方便通過而退後一步。

雖然他醒來的隔天時就能下牀行走了，但柚子卻說：

窗戶上都放下了百葉窗，大門也從內側裏掛上窗簾。原本大門上在兩個星期前貼着一張寫有預定開店日期的紙張，但現在已被撕下，相反地貼着一張延期開店的道歉啓示。

遙突然想起，第一個登陸月球的航天員曾經說過的話，不禁微微苦笑起來。

遙心想：原來如此。不管要出門到哪邊去，的確都一定會經過這間店的前方或旁邊。

——明天再開始重新動工吧。

麻由她已經從亮那邊得知遙他們一行人搬到麻由公寓的斜對面，還有他們要開咖啡廳的事，所以在她眼中只看得見濃濃的膽怯，並沒有驚訝的成分在。

——咖啡廳前面沒有半個人，就趁現在吧。

他用眼神示意旁邊的店面。

——一定要在這星期之內開店纔行。

「麻由。」

他正打算轉向麻由公寓的方向時，視線卻在中途停了下來。

好險這兩個星期都沒有遇見國見家的人。

她害怕柚子，而且遇見亮的話，也只會回想起他的下跪而不知所措吧。

冰箱裏應該早就空空如也了。

至於遙，她該以什麼表情面對他纔好呢——她連自己到底會有什麼表情也不知道。

麻由嗯地一聲點了下頭後，回到房間。

「……我要去買東西……」

而且麻由還說她也會來店裏。

內部裝潢早就在兩個星期前完成，機器設備也都準備好了。若從明天開始啓動的話，很有可能可以在這個星期內開幕。

這是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麻由胸口湧起一陣酸楚，她甩了甩頭。

「那麼我最近會過去看看，因爲你做的奶油泡芙很好喫。」

她理所當然地拒絕。

「你的店裏沒有蛋糕類的東西嗎?」

遙也是緘口不語，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時間是下午四點十分。

——如果沒有人會走出來就好了……

她的視線又望向斜對面的咖啡廳。

然後就不讓他出門。

「那都是你親手作的?」

雖然只是個既不明亮也不溫暖，連薄雪也溶化不了的微笑。然而對遙而言，卻是個比任何東西都還要讓他感到開心的禮物。

麻由的神情出現了些許變化。

而且是露出了微笑對我說。

終於，麻由垂着眼瞼，踏出步伐。

遙完全沒有注意到麻由靠近他身邊，可能是因爲喪失了靈力，也可能是感覺變得遲鈍了。

他看向店裏。

遙自後門走出來後，又繞到店的正門口。

這次，他們的對話真的結束了。

麻由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而張開口，卻又因爲不知該說些什麼而合上了脣，視線也再度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