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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篇 少N清廉的勇氣

《單戀的麒麟》 · 志村一矢 · 2.4萬 字

特別篇少女清廉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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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日期即將更替的時分,功刀直純正在某住商混合大樓的樓頂和一個男人對峙着。

男人的上半身什麼都沒穿,鮮血取代了他的衣服。但那不是男人的血,男人的身上沒有任何傷。

男人之所以會裸着上身、之所以會滿身是血,都是因爲他剛剛殺了人。

受害着是三名街舞風格的少年。其中有兩人被銳利的刀刃割遍全身,剩下的另一個人的頭則被咬了下來。

「又殺了三個人……西島拓郎……你現在到底殺了多少個人?」

男人沒有回答直純的問題,只是露出恍惚的笑容。他的雙眼失焦,一副茫茫然的樣子。

男人醉了。不是因爲喝酒、也不是因爲嗑藥,是因爲血。

「多說無益嗎……?」

直純嘆息着說完後,脫掉自己的上衣。一直盯着直純看的男人勾起嘴角,露出獠牙。接着他抬起頭,對着月光瞇起雙眼,如狼一般發出咆哮聲。

不,那正是狼的咆哮聲。

在迴音尚未停下前,男人的上半身就已出現異常的變化。

首先,他的肌肉變得肥大;接着他整個人變得不只比原來大上一倍,而是兩、三倍的上半身全部被黑褐色的體毛覆蓋住;鉤爪自指尖前端伸出,最後頭部化成了狼頭。

男人是個狼人。

直純輕輕嘆了一口氣後隨手丟開上衣,跟着發出狼嗥聲。

他的上半身和男人起了相同的變化。

肥大的肌肉撐破T恤,體毛完整地覆蓋住上半身。男人的體毛是褐色的,直純的體毛卻是紅色的。接着鉤爪自指尖前端伸出,頭部則是化做狼頭。

直純也是個狼人。

「西島拓郎,我奉『院』的命令逮捕你。」

「你試試看!你試試看啊啊啊啊啊啊!」

那時候,我正在想什麼顏色最適合直純時,最先想到的是紅色。可是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喜歡那麼鮮豔的顏色吧,因此我選了酒紅色。

直純深有感觸地低語。

暗闇有如海嘯般一湧而上。

火焰壓倒暗闇的海嘯,在男人面前一齊消失。

我會再寫信給你。也會打電話給你。

在『院』裏,只有實力得到『長者』認同的人才能得到獸聖的稱號。

直純揚起一抹微微的笑,接着看了另一張照片。

直純是紅狼。

男人因驚愕而瞪大的雙眼隨即因爲戰慄而睜得更大。

直純壓低了腰,在自己要被暗闇的海嘯吞噬的那一瞬間讓全身噴出火焰。

直純沒有放水。實際上,他知道自己的確打斷了男人的肋骨。

他身上完全沒有相機之類的東西,不過只要跟別人借就好了。

直純,你年底和過年的時候會休假嗎?

直純扛起了男人。

男人蹬開地面。

包裹裏面有一件毛衣和一封信。

只消半瞬間。

『院』賦予直純的工作是培訓後進。

我打了一件毛衣,所以就一起寄給你。

「這種人就是會一直出現……就這一點而言,他們比『櫻之妖魔』還難搞……」

『院』是爲了領導獸人、管理獸人所建構的組織。

他們被稱之爲獸人。

由花很可愛,任誰都喜歡她那開朗的個性。她很會煮飯、又會打毛衣,而且身爲戰士的資質也凌駕在直純之上。

那就下次再見囉。

最近好嗎?

現在正有一個準備全力放出一拳的紅狼站在火焰和暗闇消失之處。

直純摸摸下巴思考着。

不過直純並沒有要躲開的意思。

——原來如此,難怪要派我來。

「唔……呃……喔……嗯……」

直純俯視着男人,小小聲嘆了一口氣。

——雖然離開東京纔沒多久,不過還是很懷念啊。

信封裏放了信和兩張照片。

暗闇瞬間擴散,將直純的視野全數遮蔽,直純不禁瞪大雙眼。

直純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攤開了信紙。

直純沒有碰過這些東西,也不知道由花在這方面的經驗究竟有多少,但他知道就算由花再會打毛衣,這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東西。

在院的領導者『長者』換入之後,『污穢者皆爲死刑,沒有例外』的方針雖然作了改變,但死刑這個制度仍舊殘留着。

就在直純要離開房間、把手放上門把的時候,他突然像是忘了什麼東西似地往回走。他拿起裏面放有由花寄來的信和照片的信封,把由花的獨照抽出來,放進自己的皮夾夾層裏。

在獸人之中,有不少人利用自己的能力在社會上爲非作歹。

直純摺好信,連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裏,看向包裹內的毛衣。他放下信,拿起毛衣。光是觸感就給人很溫暖的感覺。

他愈來愈覺得只會戰鬥的自己配不上這麼好的女朋友。

說真的,其實這件毛衣打得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看,所以我也有點希望能夠早點讓直純你看到成品(笑)。

直純先看照片。

2

但男人並沒有痛到昏過去,反倒刺出了那隻沒有用上的鉤爪。

「寄張照片給她吧……」

「……穿穿看吧。」

九年前的『血之聖夜』,以及和『櫻之妖魔』之間長達八年的戰爭,讓『院』失去了許多優秀的戰士。

插圖115

直純拉回拳頭後,男人的身體彷佛斷了線的人偶娃娃般垮下。

直純隨着威武吼聲一同放出的拳頭在男人的肋骨劍突處炸裂,這次男人真的痛到昏過去了。

直純又輕輕嘆息了一聲後,瞥了一眼月亮,邁步離去。

大小的確剛剛好。沉穩的色調也符合直純的喜好。

但他最近大概沒辦法挪出時間去看她。

——拿到這種禮物的時候,應該要讓送的人看到自己穿着禮物的樣子才禮貌吧……

當初直純原本覺得自己不適合教人,而且他也很想把教學的時間拿來給自己練功;不過對教學者而言,能在教學這個行爲中得到的其實比想象中要來的多,因此最近直純也終於覺得這是一份很值得去努力的工作。

「我得好好加油纔行。」

而影狼能操縱暗闇。

「佐和山有的話就好了……」

他要把這個男人交給在附近待機的護送班。

如果你休假的時候能回東京一趟就太好了。

P.S.請代我向安曇問聲好。

如果能在聖誕節見到你的話,我會更高興的。

你有努力工作嗎——我想你大概不想聽我說這一句話吧,因爲直純是個很努力的人啊。你一定會很努力的。

「親手打的毛衣……嗎……」

這種人被稱爲污穢者。而排除污穢者和爲害人間的魔物,便是在『院』裏工作之人的主要工作。

直純仰身躲過鉤爪,揮出反擊的一拳,但此時男人已經遠離直純的眼前。

爲了要成爲一個配得上由花的男人,爲了要成爲一個能夠超越哥哥的男人。

因此培訓有實力、有抱負的後進,變成了『院』的首要之務。

黑影自男人身上迸射而出。

直純:

「喔喔喔喔喔!」

紅狼能操縱火焰。

直純側目看向男人。

有一羣人,能夠藉着月光將身體化爲野獸。

就在十月底,在他來到總部上任兩個月之後,直純收到從東京寄來的一個小包裹。

雖說『櫻之妖魔』已經滅絕,但世上仍有不少危害人類的魔物,而且濫用獸人力量的一污穢者也從來沒少過。

「沒想到我居然會隨身攜帶女人的照片……」

由於暗闇擴散的範圍非常廣、速度也非常快,要躲開是非常困難的事。

和直純一樣是紅狼,十多歲就當上獸聖的哥哥-直雪,在九年前的『血之聖夜』死去。

——了不起的速度。不過——

想到就去做。於是直純立刻就起身去借相機。

「痛……痛死我了!你這個渾帳!」

照片是在直純和由花進行修行的公園拍的。由花颯爽的黑髮在陽光的照射下亮起耀眼的光芒,臉上則是綻放着無憂無慮的甜美笑容。

——這一定非常需要耐心。由花爲了我這麼努力嗎?

不到一瞬間,男人就已逼近直純,揮下鉤爪。

直純站起身後,脫掉運動外套、套上毛衣。

寄信人是都築由花。

功刀直純有一個哥哥。

男人的唾液滴下,頭也無力地落下。

她是直純的師父都築靜華的女兒。對直純而言,由花不只是他的師姐,同時也是即將跨越朋友、成爲戀人的存在。

狼人是獸人的一種。

這一張照片則是包含了由花的都築家全家福。直純的師父靜華、師丈夏彥、由花、長男秋鬥、還有和秋鬥是雙胞胎的次女美冬、次男冬馬。拍攝地點和先前那張照片一樣,是他們做爲修行場的公園。

「唔……」

第一張是由花的照片。

原本是想要把它當成聖誕節禮物送給你的,不過奈良那邊似乎會比東京還早變冷,所以我就決定先送了。

男人是影狼。

他不可能在面對污穢者時還表現出一丁點兒的退縮。

我們和照片上一樣,大家都很好。

如果你喜歡的話就請你常穿,尺寸應該沒問題。

他想要在全身鏡前確認一下這件毛衣是否適合自己,可惜直純的房間裏並沒有全身鏡。

直純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躲開逼近喉嚨的兇刀,朝男人毫無防備的側腹刺出拳頭。

男人殺了連雙手手指都數不清的人,大概是逃不過死刑了吧。

對哥哥抱有憧憬、以超越哥哥爲目標的直純十九歲便獲得獸聖的稱號,來到奈良縣吉野的『院』總部工作。

在遇見由花之前,直純的生活裏只有修行、修行和修行。

他沒有談過戀愛,那時的他也認爲女朋友只會干擾自己的修行而已。

不過他錯了。

由花的存在帶給他莫大的鼓勵。

他覺得這樣的自己也不錯。

直純露出淡淡的苦笑。把皮夾塞進牛仔褲口袋裏後,離開了房間。

3

『院』總部一共劃分成四個區域。

紫宸殿位在第一結界區域,被抓到的污穢者和魔物幽閉封印在第二結界區域,加上與修行設施並排的中央區域、居住區域,一共四個區域。

在近畿地方降下初雪的隔日,功刀直純來到位於居住區域而非中央區域的一座道場。

由於獸人向來是使用火焰或雷電戰鬥,因此絕大部分的修行都在室外進行,不過在未變身狀態下的對戰練習有時也會移師到室內。

不論是自己修行或是訓練弟子,直純都很少使用室內。就算要用,他也都只使用位於中央區域的道場,所以這是他第一次來到位於居住區域的道場。

直純之所以會來到居住區的道場,都是爲了要觀摩某個少女的指導。

中央區域裏的每個道場都有體育館那麼大,但居住區的道場卻連它們的一半都沒有。

地板上鋪滿了榻榻米,而他要找的少女就在道場中央遭受一個高壯青年的連續攻擊。

青年刺出左拳連打,快、纖細、且十分銳利。

這個攻擊就連直純也很難全部躲開,然而青年的拳頭根本動不了少女分毫。

光是躲開青年的攻擊就已經夠厲害了,更厲害的是,少女的腳幾乎完全沒有動過。少女只是微微拉開、扭動身體,就閃過青年機關槍般的拳擊。她編成一條辮子的頭髮根本沒有跳起來過。

雖然這不是直純第一次看到少女和他人對戰,但他每看一次就不禁讚歎一次。

青年改變攻擊模式。他放棄快速的左拳,改以威力顯而易見的右拳劃出巨大的圓弧向少女逼近。

不過少女輕而易舉地用指尖就把他強而有力的手臂揮開了。

根據安曇的伯父、也就是現任的『長者』-五堂恭市表示,這算是異常地快。

深深低着頭、只用蚊子叫般的聲音說話、只要有人稍微大聲一點說話就會發抖的安曇,以及如同巫女一般凜然的安曇。直純花了不少時間才習慣這個變化。

少女帶着平穩微笑所說出的這句話,讓青年因痛苦和悔恨而緊繃的臉緩緩染上喜悅的色彩。

青年的表情瞬間凍結。

直純的話讓少女——佐和山安曇露出優雅的微笑。

「我只是照着我老師教我的方法去做而已。」

「妳居然在那樣虐待他們之後,還叫他們去練習水面站立。妳還真是意外地嚴厲啊。」

直純在心裏嘆息完後,開口叫住少女。

「我可以去觀摩嗎?」

「功刀先生?」

「我也想見由花姐姐。」

看到直純板起一張撲克臉,安曇嘻嘻笑了出來。

如果花了三個月的直純叫做有才能,那花不到五分鐘的由花就算是不世出的天才了。

就修行內容而言,直純和安曇的課程安排都一樣,但安曇教課的技巧明顯要比直純高明許多。

「今天的對戰練習就到此爲止,請大家立刻移動到水窪去,我們要練習水面站立。」

「啊、不,沒有那種事。」

「啊啊……」

直純認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問題。那我們一起去吧。」

「啊,沒事。由花說她想見見妳……」

安曇走近直純身邊,抬頭看着他。

戰鬥時的安曇那像是拉起滿弓般打直的背脊、貫穿人心的銳利眼神、足以撕裂爆炸聲的清朗聲音。臨戰時的安曇是最適合獸聖這個稱號的安曇。

直純看向穿在身上的毛衣。

「請不要這麼稱讚我。」

(也有那種跟她認識十年,結果到現在都還不熟的人啊。你還真是有才能呢。)

少女的側臉有如巫女般凜然。

照字面上所說,所謂的水面站立就是將獸氣集中在腳尖,站立在水面上的修行法。長時間的持久訓練能夠鍛鍊獸氣。水窪則是指建立在中央區域角落的水池,水面站立的訓練都是在那邊進行。

少女對着包括眼前這個青年的六名年輕人說道:

直純微微一笑,將視線移開。

「你的左拳連打很不錯。不只是快,而且還帶有牽制的功能。如果你再繼續打下去的話,我就真的會被打中。」

直純想起第一次見到安曇時的情景,不禁露出淡淡的苦笑。

「還可以嗎?雖然我覺得就算看了我的指導,也不會有什麼能讓您參考的地方……」

安曇和直純一樣,是負責指導年輕的獸人。

安曇啪地合起雙手。

青年抬起頭。

直純是在五個月前的七月認識安曇的。

「她說她最近會過來一趟。」

「這件毛衣很暖,而且我也很喜歡這個色調。」

「咦?」

「老師……嗎?佐和山的師父應該是個非常了不起的獸人吧。」

「您怎麼了嗎?整個人都恍神了……」

「蛋白牛奶酥?」

「功刀先生?」

安曇讓人印象深刻的通常是她那低垂的沉暗臉龐和戰鬥時的凜冽側臉,但她的笑容卻也不輸給由花,十分地可愛。

「一看到攻擊被躲過就立刻失去理智,這是你一個非常不好的習慣。如果今天這場練習是實戰的話,那你可能在大幅揮動右拳的下一瞬間就死了吧。」

「除了修行以外的時間,您都穿着這件毛衣呢。」

五堂是這麼說的。

——雖然我不知道這算是什麼才能……不過這麼說起來,由花和佐和山認識不到五分鐘就成了朋友了嘛……

「是嗎……抱歉,我不該問起的。」

在安曇負責指導的年輕人中,也有年紀比安曇大的人。不過就先前的情況來看,安曇似乎受到了衆人的尊敬和信賴。

安曇露出笑容,用力地握緊雙拳。

效率高是一回事,重點是安曇不只會點出弟子們的缺點,該稱讚的地方她更不會吝惜稱讚。

直純想要趁着想起餅乾滋味的氣勢想象安曇的蛋白牛奶酥的味道,但他卻只能想象出模糊的甜味。仔細想想,直純根本就不知道蛋白牛奶酥是什麼樣的點心。

「您不喜歡喫甜的嗎?」

「好……的」「我……還可以!」「這、這算得了……什麼……」「了……解……」「喔嗯……嗚……」「好……很好!」年輕人們好不容易站起身後,先對少女行了一個禮,然後再對直純點頭示意,接着離開了道場。六個人的腳步雖然都搖搖晃晃,但直純能從他們的背影上感受到一股霸氣。

「那就請您好好期待囉!我一定會讓您誇它好喫的!」

聽到安曇的聲音,直純才倏地回過神來。

少女的話還沒說完。

剎那之間,「咚!」一聲如大炮般的聲音響起。不久之後,青年發出「唔……啊……」的呻吟聲當場蹲下。

「嗯,那是當然。不過他四年前過世了……」

兩個人的身高差了三十公分以上。安曇若是不抬頭,就看不到直純的瞼。

「在水面站立之後,你還讓他們做些什麼?」

兩人並肩而行。

即便她是一個在及笄之年前就已經成爲獸聖的大人物,但她的頭卻深深垂到似乎對自己生存在這世上感到抱歉一樣,而且聲音也小到不豎起耳朵就聽不到的程度。

首先,讓他喫了一驚的是,安曇是一個足以稱作『超級』怕生的女孩。

直純想起身爲自己師父、同時也身兼由花母親的靜華。

安曇的表情亮起。

「要說做點心的話,由花也蠻厲害的喔。」

「您很喜歡這件毛衣呢。」

青年從咬緊的牙關中擠出聲音。他放在榻榻米上的拳頭不斷顫抖着。

他曾聽說過有一個水狼少女以十三歲的稚齡當上獸聖,但實際見到她之後,直純受到的衝擊遠大於想象。

「而且居然沒有人面露難色,這也讓我很驚訝。」

——跟我的學生完全不一樣啊。

「沒有,請你不要在意。對了,下次可以換我去觀摩功刀先生上課嗎?」

「沒有這回事。我向來是把水面站立和對戰練習倒過來排……不過先讓他們在對戰練習中受點皮肉痛,然後再榨出他們獸氣這種作法不只可以鍛鍊獸氣,而且還能讓他們變得耐打一點。這點我學起來了。」

安曇抬頭看向直純說道。

離開道場之後,眩目的陽光在室外迎接他們。天氣是和前幾天截然不同的大晴天。由於雪下到半夜之後就成了雨,所以地上也沒什麼積雪。

直純回過神。

青年從榻榻米上舉起一隻拳頭,打開後又再次緊緊握起。那是他小小的勝利手勢。

「是的。我的嗜好是做點心。上次見到由花姐姐的時候,我跟她提過這件事,她說她想嚐嚐看。」

在青年進行下一道攻擊之前,少女的手掌已經放上青年厚實的胸膛。

她的笑容綻放出光芒,讓直純不禁看得出神。

「是……的。」

「……」

「真的嗎?那我到時候得烤一些蛋白牛奶酥纔行!」

青年的體型比直純還要大上一圈。相對的,嬌小的少女只有一百五十公分高,而且還纖瘦到幾近病態。

「由花的餅乾和佐和山的蛋白牛奶酥嗎……」

「是啊。所以我跟由花姐姐約定過,下次見面的時候,我烤蛋白牛奶酥,由花姐姐烤餅乾,兩個人互相品嚐對方的手藝。」

反觀直純,他只會嚴厲地指摘弟子們的缺點而已。他認爲人只要一被稱讚就會得意起來,所以就算他認同弟子的努力或進步,也不會開口稱讚。不過這樣的做法似乎不太適合現在的年輕人——雖然直純也才十九歲。

佐和山安曇和直純一樣都是獸聖。她的年紀才十七歲,比直純小了兩歲,但是她獸聖的資歷卻比直純多了四年。

「嗯?」

安曇不好意思地笑道。

——她變得在我面前的時候也常常笑了呢。

直純喫過好多次由花烤的餅乾,那是種連不喜歡甜食的直純也喜歡喫的味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是由花姐姐親手打的吧。」

在直純來到總部三個月之後,安曇在直純面前纔沒有那麼怕生。

「不過——」

有五個年輕人蹲在稍遠的地方。讓他們蹲在那裏的也是同一位少女。

但接下來,更令直純驚訝的是她戰鬥時的徹底改變。

說到習慣,安曇也一樣會對相處習慣了的人打開心胸。

「我會連功刀先生的份一起烤喔!」

待青年的呻吟停下後,少女開口說道:

「是沒有關係啊,不過我想應該沒什麼可以供妳參考的地方喔。」

「嗯……還有讓獸氣加速凝聚的修行。」

「您沒事吧?您又恍神了喔?」

「啊、啊啊……」

「您累了嗎?」

總不能說他是看佐和山的笑容看到出神了吧!

「啊!難不成您是在想由花姐姐嗎?」

「不、不是啦。」

「可是您臉紅了喔?」

「唔……」

看到直純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樣子,安曇不禁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這個可愛的笑容讓直純的臉愈來愈紅。

此時,前方傳來呼喚兩人的聲音。

「直純——!安曇——!」

得救了!直純一邊這麼想,一邊轉向前面。

聲音的主人跑到兩人身邊。

「你們兩個人在一起啊,那正好。」

聲音的主人是橘春海。

矮小的身材、娃娃臉、褪流行的眼鏡,這個人看起來雖然和魄力兩字毫無關係,但他現在不只是八名獸聖裏資歷最深的老前輩,同時也是兩個小孩的父親。

「好久不見了,橘先生。」

直純打了聲招呼。

「嗯,好久不見了。安曇也是呢。」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要不要聊一聊呢?」

召喚直純和安曇前來的五堂恭市本人散漫地坐在沙發上,看着體育報紙。

「年輕人們的訓練狀況還好吧?」

「你……好。」

廚房裏雖然有傳出料理的聲音,但餐廳裏並沒有其它喫飯的人。除了喫飯的尖峯時間之外,很少會有人到這個沒有陽光的地下餐廳來喫飯。

安曇緩緩地點了點頭。

回答直純這個問題的人不足安曇,而是五堂:

直純行禮後坐到沙發上。安曇仿效直純的動作坐到他旁邊,橘則坐在五堂身邊。

「可是,不夠徹底的修行只會造就不夠堅強的實力。沒有什麼東西比不夠堅強的實力還要危險。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沒辦法放水……」

直純和安曇看向彼此。

「我在找你們兩個人。」

「我跟妳的弟子說妳不能過去了。」

「……一切都很順利……大家都很努力……」

「封印再過幾天就會被解開,絕對會被解開。牠是以人類的精氣做爲糧食的魔物,所以我們不能讓牠逃走。」

「失禮了。」

接待室裏面只有兩張沙發和一張桌子,是一間單調又狹窄的西式房間。

由於橘是最資深的獸聖,再加上安曇又是五堂的侄女,所以橘和安曇應該已經認識很長一段時間了。橘以前曾經說過,他在安曇上小學之前就認識她了。這就表示他們已經認識有十年以上。

安曇回答的聲音轉到了最低音量。

安曇還是沒有點頭,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愈握愈緊。

飲料吧設有一個業務用的飲料機,二十四小時無限供應烏龍茶和冰咖啡。泡綠茶和紅茶用的熱水壺和熱咖啡壺也放在一旁。

離開接待室、走出紫宸殿後,安曇的頭仍舊沒有拾起,猶豫着要不要和她說話的直純在中央區域和居住區域的交岔點下定決心,開口叫住安曇:

五堂的這句話讓直純毫不猶豫地點頭,然而安曇卻還是低着頭。

他把加了比較多砂糖和牛奶的咖啡放到安曇前面、黑咖啡放到自己面前,坐到安曇對面。

安曇雖然已經習慣和五堂相處,但旁邊有個橘在就是不行。就算是和熟絡的人相處,但只要有一個不熟悉的人在身旁,安曇就會不由自主地退縮。

「安曇,那妳呢?」

直純第一次聽到這隻魔物的名字,但安曇低垂的頭卻迅速彈起。

反倒以這句話做了結語:

「喔,你們來了啊。」

如果被要求替師父報仇的話,就算不是安曇也一樣會緊張。或許放着她不管會比較好也說不定。

「要去哪裏呢?」

直純的雙眼瞪得有如銅鈐般圓大。

「唉,對學生嚴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別把他們操壞就好。」

橘補述五堂的回答。

「佐和山……?」

「跟我一起來。」

「今天晚上,我要解開黑星的封印。」

直純拿起兩個杯子、倒了咖啡,其中一個杯子裏什麼都沒加,另外一個杯子則是放了比較多的砂糖和牛奶,拿到安曇的桌子上。

直純一臉詫異地看向安曇。

五堂愛睏樣的臉瞬間轉變爲『長者』的表情。

「四年前……老師被殺的那一天……我也在現場。」

餐廳分成一樓和地下一樓,安曇的人待在地下一樓。她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頭垂得低低的。

「妳那杯我調得比較甜。想喝黑咖啡的話,我跟妳換。」

安曇低着頭,開始說起那天的事。

「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實戰經驗。」

即便如此,安曇到現在還是不習慣和橘相處。

「牠的名字叫做黑星。」

安曇的話沒有再繼續下去,對話就此切斷。

「佐和山。」

「接下來,就來談談正事吧。我找你們一起過來就只有一個目的。」

「那是你操他們操過頭了吧?如果你照着你自己修行的那種步調走的話,可是任誰都跟不上的吧?」

五堂的外表也和橘一樣,跟魄力、威嚴這種詞彙完全扯不上關係。

低着頭的安曇微微搖了搖頭。

安曇緩慢地抬起頭,看向直純。她的兩眼無神。

——要邀人家聊天是沒關係,可我忘了我根本就不會找話題啊……

直純一邊喝着只有苦味的咖啡,一邊用另外一隻手的食指敲着桌子。

「牠雖然不好對付,但現在的你們應該沒問題。」

直純叫安曇先到共同宿舍的餐廳等他,然後一個人到了中央區域的水窪,告訴安曇的弟子「佐和山沒辦法來了。水面站立的時間加倍,然後今天的修行就到此爲止」,再走回和安曇約好的共同宿舍。

橘說道。

「真是……完全沒變啊。」

早已看慣安曇退縮模樣的五堂毫不在意地露齒一笑,一旁的橘則是露出悲哀的苦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牠那麼厲害嗎?」

「是魔物。」

「一隻。」

——雖然佐和山平常很膽小,但她戰鬥的時候總是非常可靠。這次也是——應該吧……

他說他不要等封印被解開,而要主動解開封印、突襲黑星。

安曇以像蚊子叫的聲音回答。

注意到安曇桌上連杯飲料都沒有的直純先走到食堂中央的飲料吧。

「很難算得上是順利吧。有太多人討厭修行了,已經有很多人逃走了。」

「牠被封印在哪裏?」

——這麼說起來,由花也說過她小時候不知道爲什麼很不喜歡橘先生啊……明明就沒有惡意,但就是會有少數人不被小狗、小貓喜歡。橘先生是那種體質的強化版嗎……?

五堂說道。

五堂隨意地把報紙摺好,放在桌子的一角,向直純問道。

「先坐下吧。」

五堂將環抱的手放到桌子上說道:

五堂的視線移到安曇身上。

「第二結界區域裏。雖說牠在解開封印之後,外面還有一層守住第二結界區域的結域,不過那傢伙應該可以連那道結界都衝破。」

「數量是……?」

安曇的師父名叫島津京介。

「去五堂先生那邊。」

「是污穢者嗎?」

他回過頭。原來安曇已經將半個身子藏在自己背後。

安曇的聲音打斷直純內心的獨白。

根據她本人表示,原因好像是「雖然我知道他不是個可怕的人、也不是個不好說話的人,可是我就是沒辦法跟他熟絡……」的樣子。

「妳認識黑星嗎?」

「喝咖啡好嗎?」

直純斜眼看向安曇,但安曇已經不在原來的位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煮了太久,咖啡的香味全都跑掉,只剩下苦味。

直純說完後喝了一口咖啡。

直純坐正,向五堂問道:

他的身材雖然粗壯,但身高卻不高,而且看起來總是很愛睏的樣子。身上穿的衣服也總是皺皺的,不只跟魄力、威嚴扯不上邊,根本就只是個邋遢的大叔。沒刮的鬍子和亂翹的頭髮更加深了這種印象。

橘斂起他的娃娃臉,點了點頭。

低頭蜷起身體的安曇被五堂問到後震了一下。

「當然認識。因爲黑星就是殺了安曇師父的魔物。」

「對不起……」

安曇睜大雙眼,緊緊握住放在膝上的雙拳,不斷顫抖。

「島津的事……安曇,我要妳親手幫他報仇。」

正當直純在想着這種事的時候……

直純和安曇被橘帶到紫宸殿最上層的接待室。

這次由直純和安曇兩人負責應戰。

不知道她是害怕、還是困惑,但不管怎麼說,她就是不想接下這份工作的樣子。不過,五堂卻沒有說「不喜歡就不要接」這種話。

除了空調和廚房的聲音之外沒有任何聲音,沉默使得氣氛異常沉重。

橘露出苦笑,直純則是皺起眉頭。

「我要你們去討伐一個傢伙。」

「『院』追捕牠很久了,我們在四年前終於找到牠,把牠封印起來。不過最近我們確認牠的封印快被解開了。」

他和安曇一樣同是水狼,是僅次於獸聖的高手,在『院』裏也相當有名。

「他非常厲害,可是有些孩子氣,而且很愛笑。」

(拿出妳的勇氣,安曇。)

這是島津最常對安曇說的話。

(妳的力量非常驚人。就素質來說的話,連我都比不上妳,而且妳也非常努力。如果要說妳有什麼不足的地方……那就是勇氣。)

比起現在,當時的安曇需要花上更多的時間才能和大家熟絡起來。不,她絕對沒辦法和大家熟絡。對當時的安曇而言,全世界的人都是她害怕的對象。

「由於小學的時候受到同學的欺負,讓我變成這個樣子。」

安曇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欺負。在三年級的某一天,她被欺負的日子就突然開始了。

班上沒有一個人要理她、她的桌子被人塗鴉、鞋子被藏起來、體育服被人剪碎。不僅導師裝做沒看見,也沒有朋友伸出援手。

要使用獸人的力量反擊當然很簡單,但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安曇也很明白對普通人使用獸人力量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

進入國中後,安曇雖然不再被欺負,但那個時候的安曇已經開始害怕所有的外人。

在安曇被欺負得正慘的十歲那一年,島津開始教授她戰鬥的技巧。除了幾個特例之外,隸屬於『院』的獸人小孩一定要學習戰鬥,而被『院』認爲是素質過人的孩子則會得到高明獸人的單獨教導,安曇就是其中一例。

(妳臉色怎麼那麼難看。又被欺負了嗎?)

安曇從來沒跟母親或是師父島津說過自己被欺負的事,但不知道爲什麼,島津就是知道安曇在學校被同學欺負。

(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去交個朋友。升上五年級的時候不是會換班嗎?那就是個好機會。要交朋友的訣竅就是自己去找別人說話。這需要一點勇氣,不過妳一定做得到的。沒問題,拿出妳的勇氣,安曇。)

安曇立刻習慣島津的存在。除了母親之外,島津是當時安曇唯一可以毫不膽怯、大大方方相處的人。

「修行一點也不辛苦。活動身體的時候就可以不要去想那些討厭的事,而且只要我一學會老師教我的事,老師就會很高興……看到老師高興的樣子,我就覺得很高興,所以我就很努力修行。」

在島津底下修行兩年之後,安曇仍舊沒有朋友,但安曇的實力已進步到每三次對戰練習就可以勝過島津一次。

在十三歲的冬天,安曇迎接了她第一次的實戰。

(黑星是曾經好幾次狠狠背叛了『院』的魔物。要拿來當作首次實戰的對手的確有些嚴苛,不過我會和妳一起戰鬥。聽好了,安曇,拿出妳的勇氣。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妳就是無敵的。)

「那我們出發吧。」

直純一邊解開襯衫的鈕釦,一邊對安曇說道。

「您錯了。」

直純吞下講到一半的話。接着,他換上另外一句話:

安曇點頭。

直純點了點頭,將視線移回石碑上。

安曇終於抬起臉。

「雖然我除了術之外什麼都不會,可是我知道,你們會繼續變強……加油。」

「可是,那是因爲——」

直純拿起安曇面前已經不再冒出蒸氣的咖啡和自己所剩無幾的咖啡,離開位子。

「沒有……我沒有……勇氣……」

幾個月之後,黑星被橘和數名術者封印。

集水完畢的安曇解開雙手,對直純點了點頭。

安曇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她穿這件衣服的目的是方便動作。

他可以同時感受到刺人的寒冷和惱人的溼熱。

「那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我只是裝成我很勇敢的樣子而已。其實我覺得好可怕……不論是什麼時候,我總是抱着想逃走的心情在戰鬥。」

直純斷言。

但就此耗盡力量的島津對安曇如此叫道:

只要照着修行時那樣做就好,何況島津也在。

橘穿得腫腫的背影一會兒就不見蹤影。

直純接連脫掉襯衫和T恤後發出嗥聲,將上半身變爲紅色的狼身。

橘雖然是一流的術者,但他的能力卻十分偏頗。他在結界方面及空間操作系統方面的成就雖然過人,不過他完全不會使用攻擊的術。

橘向後轉了一圈,朝直純和安曇跑了過去。

安曇是水狼,水狼可以操縱水。

直純穿了一件T恤,外面加一件襯衫。他沒有穿外套來是因爲外套會妨礙變身,而且冷冽的天氣也有助於集中精神。

不過她低垂的臉說明了她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無數的裂痕和流泄而出的魔力。這就是封印逐漸被破除的證據。

在擦肩而過的同時,橘舉起手這麼說完後,就這麼一溜煙地衝上來時路回去了。

「佐和山妳很有勇氣。戰鬥時的妳比任何人都要勇敢。」

直純衝進牠的懷裏,將拳頭刺進眼前金屬質感的胸膛裏。

「佐和山……」

直純點了點頭,安曇仍然低着頭。

他放棄難喝的咖啡,改倒了杯熱可可。等到他回到位子上時,安曇已經不在位子上了。

他曾經進去過好幾次紫宸殿所在的第一結界區域,但同樣是結界區域,第二結界區域的空氣卻完全不同。

「說真的,我覺得光就你們兩個要解決黑星是很難的事。」

斗大的淚珠自安曇眼中落下。

橘一臉擔心地看向安曇,但他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就重新轉向石碑。接着,他以沒有放在石碑上的那隻手指示直純和安曇退下。

安曇則維持人類的姿態,將雙手如祈禱般在胸前握起。接着,一個小球在她雙手前約一公尺的空中出現。

橋頭也不回地說道。他摸上石碑。

三人走在筆直朝向區域中心部位延伸而去的唯一一條路上。

直純的拳頭在打上黑星胸膛的那一瞬間亮起紅光。剎那之間,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火焰之花綻放。

她戰鬥時那如巫女般的凜然表情。

爲了戰鬥,她可以從空氣和土壤裏收集足以成爲武器的水。

即便如此,黑星不但沒有倒下,而且牠的腳步連晃都沒晃一下就開始進行反擊。

這一招狠狠的打上黑星。直純打算一招決勝負,所以這是他用盡全力的一擊。

(我沒辦法長久困住牠!攻擊牠,安曇,)

直純定近石碑,看見上面除了刻滿細小的文字外,還有無數的裂痕。

他的眼睛還沒有捕捉到黑星,不過他的鼻子已經嗅到異形的存在。

如果他能爲兩人拉起防禦的結界也好。不過看來他是要讓直純和安曇孤軍奮戰了。

直純點了點頭,可是他沒有立刻跟上,反而等待安曇一起動作。

「我去換杯咖啡。」

安曇拾起濡溼的雙眼看向直純。

水球的體積瞬間增大。不知道是因爲昨天下到今天早上的雪和雨讓空氣和土壤潮溼,今天水的蓄積速度平常還快,乒乓球大小的水球不到十秒就成長爲直徑兩公尺的水塊。

「妳下定決心了嗎?」

像人一樣用兩隻腳站立的巨大螞蟻。

殘殺安曇師父、動員以橘爲首的數名術者才得以封印的魔物——黑星果然如傳言中所說,是一隻螞蟻。

「我解開封印了!」

貫穿人心的眼神,緊緊抿起的雙脣。

「我沒能拿出我的勇氣。在我最需要它的時候……不,至今爲止,就連那一次也沒有……」

這一幕讓安曇的戰意煙消雲散。

雖然橘很在意安曇的樣子,但他還是邁出了步伐。

直純一瞬間就知道那是封印黑星的石碑。

——這麼說來,這還是我第一次進到第二結界區域裏面呢。

走在前面的橘穿過了十字路口。

黑星的胸膛和外表看起來一樣堅硬,衝擊將拳頭彈了回來,但直純的攻擊並非這樣就結束了。

詠唱持續了五分鐘以上。在那五分鐘之間,橘的聲音完全沒有停下,直純很懷疑他到底是怎麼換氣的。

只有橘一個人包得腫腫的。

從裂縫中緩緩流泄出的暗闇已經爆增到了不用噴射便無法形容的氣勢。

直純的這句話讓安曇垂下視線,咬住下脣。

他們從鳥居走到這裏約過了十五分鐘。再走了十分鐘之後,他們又碰到一個十字路口。橘這次向左轉。接着又走了十分鐘,他們來到一片空地。

水牢瞬間被攻破,島津被黑星殺死。他的四肢被黑星一隻只切斷,最後頭被扭斷,死狀極爲悽慘。

待直純和安曇退下後,橘把指示他們退下的那隻手也放上石碑,開始詠唱咒文。

「對妳而言,今晚這一戰是個絕佳的機會。」

安曇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安曇才低着頭跟上,直純則跟在她後面。

安曇還是在指定的時間來到指定的地點。

這片空地約有兩個網球場那麼寬敞,中央立有一座石碑。

在他們走到十字路口前時,額頭上已經開始滲出汗水。

牠以拔刀術般的技巧將其中一隻腳從斜下方抽起。

在安曇說話的時候,她的臉一直都垂得低低的。她不只沒喝咖啡,就連杯子都沒碰。

雖然說是一條路,其實路上並沒有鋪柏油,到處有小坑洞或不小的石頭散落,對沒有夜視能力的人而言,光是走路就是一大難題。不過對身爲狼人一族的直純一行人而言,夜視能力是他們的必備能力之一,所以不構成問題。

「戰鬥纔剛開始沒多久……老師的左手……就被打飛了……」

火龍閃。讓拳打、或是腳踢的攻擊爆炸的招式,這是直純的必殺技之一。

「可是我好害怕……動也不能動……只是不斷顫抖……沒辦法攻擊黑星。」

橘將手放在石碑上,回過頭看向兩人。

和乒乓球差不多大小的那顆球其實是水。

安曇原本是帶着自信應戰,不過黑星卻不是這麼簡單的對手。

隨後,石碑上冒出幾道深刻的龜裂。接着,在一個呼吸過後,石碑爆出驚人的暗闇,同時碎裂成粉末。

直純在臉旁握緊拳頭,代替點頭。

道路兩側是蒼鬱的竹林,阻擋住月光的照射。路上完全沒有街燈之類的東西,暗闇的氣質沉重。

「如果能親手爲師父報仇,那妳就能得到勇氣。」

滿溢着殺氣的魔力自石碑中流泄而出,飄散至四周。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九點整,地點是第二結界區域前。夜氣冷到讓人覺得刺痛,然而直純和安曇都一身輕裝。

「是。」

視野被染成一片漆黑。不過直純不待暗闇散去,就已衝上前去。

「我跟五堂先生說過,要他加派其它獸聖來。可是他說要把這件事交給你們。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好、好快……」

「黑星大概覺得我不值得牠殺吧,所以牠沒有對我出手就離開了現場。」

「沒有這種事。」

在詠唱結束的同時,整座石碑瞬間發出青光,暗闇開始自裂縫中冒出。

「開拓時代的永遠是年輕人……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在他逼近異形、舉起拳頭的那一瞬間,他的視野被解放,看見他該打倒的那個敵人。

「老師忍着痛苦戰鬥……他成功地用水牢捉住黑星。」

三人穿過黑色的鳥居。這座鳥居是第二結界區域唯一的出入口。能夠進出第二結界區域的就只有包含獸聖的極少部分人士,不過就算是他們,也只能從這座鳥居進出。

被封印在第二結界區域裏的大多是魔物或是擁有魔力的武器。一部分被捕捉到的污穢者也會被幽禁在這裏。

如果直純再晚半秒跳開,他就會被打飛——不,是被砍成兩半了。

直純露出獠牙,注視着黑星。

牠比高大的直純還要高了兩個頭,盔甲般的外骨骼顏色漆黑。

黑星一共有三對六隻腳,踏在地上的只有後面兩隻。上面兩隻如同有曲線的日本刀一般拉長,中間兩隻的前端則像是人類的手一樣。除了踏在地上那兩隻腳之外,其它的四隻腳都不像腳,反而看起來像手。

在牠胸部後面——應該算是背上的地方,有兩對淡淡發光的翅膀。

——我聽說過很硬,只是沒想到居然硬到這個程度……

漆黑的外骨骼毫髮無傷。

過去曾經也有喫下火龍閃而沒有倒下的敵人,但能夠毫髮無傷的就只有黑星一個。

直純下意識的發出低吼。

黑星沒有動作。

這並不代表牠遊刃有餘。牠只是剛從封印裏被解放,身體還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地動作而已。牠身上迸射而出的灼熱殺氣這麼告訴直純。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但直純並沒有直接攻上去。

在直純所有的火焰招式中,火龍閃的威力是最強大的。

——既然火龍閃沒有用,那就只剩下——

就在此時——

「清廉的劍之洗禮!」

凜然的聲音從天而降。

直純抬起頭。

他看見少女纏繞着月光,從高空飛舞而下。

——佐和山!

直純沒來得及反應。如果他站得再左邊一點,他就被打到了。

直純微微閉上雙眼,整理記憶。

——這樣的話,就不需要我出場了。

一陣突如其來的不對勁感覺讓直純瞇起眼角。

安曇以全身劃出一道弧線,朝黑星逼近。她的手上拿着一把劍。

直純爲了救出安曇而衝向黑星,現在——

五堂命令他和安曇一起去打倒封印在第二結界區域的魔物。

直純花了幾秒問才理解那是道人影。接着他又花了數秒鐘才理解那個人就是佐和山安曇。

「……?」

他以爲安曇已經做好了覺悟。事實上,安曇也是這麼打算的吧。

她不斷向前逼進、砍擊,在黑星反擊前半秒迅速拉開,不斷重複這些動作。

他曾經從安曇本人口中聽說有這樣一招,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

他一邊問,一邊找着時鐘,第三次環視着房間,但房間裏並沒有時鐘。

剎那之間,紅光穿過黑星的正面。

直純覺得他的頭會被折斷。他覺得他的頭不只會被折斷,而且是會被直接扭斷。

只不過——

黑星的手雖然在動,但牠的腳和翅膀似乎還沒有辦法動作。

如果黑星沒有在劍揮下的瞬間移開,一切就結束了。

黑星的反應比直純還慢。

直純再次環視四周。這次他的脖子終於可以稍微動一下了。

「我被……打倒了嗎……」

這是一間問什麼都沒有的狹窄和室,直純被安置於鋪在房間中央的棉被上,枕頭旁邊放了一個臉盆。臉盆裏浸了一條毛巾,旁邊則疊了好幾條幹毛巾。

「開個燈會比較好嗎?」

安曇以黯淡的聲音回答。

就在直純下意識大叫的同時,黑星也發出了貫穿鼓膜的高昂叫聲。

但以逃避心理戰鬥的人就算在力量上獲勝,終究還是會落敗。

在暗闇之中,直純拚了命伸出手追着由花。

天花板上掛着古老的圓形熒光燈並沒有打開,房間裏真的只有一顆電燈泡亮着。

相反地,安曇的動作則是非常地流暢。她的動作和斬擊都快速到無法讓人捕捉。

「……牠還活着,牠還在第二結界區域裏……」

在水狼操縱下的水,就算是一滴也足以殺人。如果是數百公升的水,而且還是被凝縮的水,那也難怪會那麼銳利了。

直純斷斷續續地說道。

但是當黑星真的來到眼前時,安曇卻沒有辦法抑制心中的恐懼。

直純露出獠牙,痛毆黑星的手。但這是就連火龍閃也無法奏效的外骨骼,光是普通的拳頭根本沒有用。

此時,有個冷冷的東西包覆住他的手。

——她把那一整個水塊都凝縮成那一把劍了嗎?

「功刀先生……太好了……」

閉着雙眼的直純試着動動手腳,但光是輕輕舉起手腳,就痛到直純不得不發出「唔……啊!」的呻吟聲。

對他灼熱的身體而言,那道寒冷是種救贖。直純試着緊握住那道寒冷,不過他的手指卻無法動彈。

現在已經不能說要讓安曇一個人去打倒黑星了。

「功刀先生在受到黑星的攻擊之後……我扛起倒下的功刀先生逃到區域之外……黑星被結界擋下……」

平常膽小,但戰鬥時總是一臉凜然的安曇在碰上黑星時像是變了個人。她雖然有向黑星進攻,不過卻在最後一道關卡之前因恐懼而退縮。

直純睜開雙眼。

「橘先生說頂多兩天……」

橘說過第二結界區域外的結界雖然強固,但黑星應該可以打破。

直純看向安曇手上的劍。

(由花……由花……)

他可以藉由他失去意識的時間來推算他受的傷有多重。

「這裏是紫宸殿裏。我跟伯父借了一間空房間。」

「佐和山!」

「佐和山……!」

平常的安曇不會有那麼激烈的動作。就算她的速度再快,她的動作也是十分平順、沒有任何累贅。

「黑星呢?從那之後過了多久?」

「我……」

「黑星呢?」

而在接受治癒的治療之後,直純花了整整一天才醒過來,而且醒過來之後身體幾乎還完全不能動。這就表示之前他受的傷足以致死。

好暗。雖然不是全暗,但只有一顆電燈泡的亮度。直純花了好幾秒才知道自己待在一個房間裏。

魔物名叫黑星。牠四年前殺了安曇的師父。

直純在一瞬間轉過頭,確認水塊的消失。

自身重量加上降下氣勢的渾身一斬,將黑星的兩隻右手對半砍開,讓直純瞪大了雙眼。

安曇雖然朝斜後方一跳、躲開攻擊,但她的腳步就停在那裏。她睜大的眼裏寫滿畏懼的神色。

他什麼都看不到,就連自己的身影也無法確認。

但黑星毫不在意地一把抓起直純的喉頭。

沒辦法躲開、也沒辦法防禦的直純只能接下這一記攻擊。

不只是聲音,安曇連眼神都變得黯淡。

放在額頭上的寒冷物體離開了。那是安曇的手。

「唔……!」

在衝向黑星之後到醒過來之前,他完全沒有記憶。

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還沒來得及感受到苦痛,直純的意識就已被切斷了。

他的拳頭不斷顫抖。

安曇以交雜着嗚咽的聲音回答。

——佐和山的動作……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

對安曇而言,黑星和她之間有一段孽綠。讓安曇一個人打倒牠的話,會讓安曇得到比較多的自信。

就在直純再次大叫的同時,紅光又再次劃過,而且還是好幾道。從上方和左右朝安曇襲去。

她之所以會採取這麼激烈的戰法,都是因爲她希望能早點結束這場戰鬥、早點從恐懼中解放。一切都是源自於想逃避的心理。

他正位於暗闇之中。

不過直純的頭沒有被折斷、也沒有被扭斷。黑星改用紅光攻擊直純。

「那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在直純爲了清劍威力而讚歎的同時,安曇正不斷朝黑星進攻。

直純用力蹬開地面,朝黑星逼近,對着牠的臉頰放出火龍閃。拳打和爆炸——以雙重的衝擊重擊黑星。

隨着一聲尖銳的呼氣,安曇垂直劈下劍。

「是……嗎?結界可以撐多久?」

——那是清劍嗎,

不久之後,暗闇淡去,有個東西的輪廓慢慢浮現。

「請您不要動……您傷得很重。雖然我已經請白狼來治療過了,不過她們說您大概還要三、四天才能動……」

在黑星仰望天空的同時,安曇已經仰起身體,高高舉起巨大的劍逼近黑星。

「我睡了那麼久啊……」

「整整一天。現在……大概是十點吧。」

「黑星!」

「不會吧!」就在直純這麼想的那一瞬間,他看到安曇的側臉。

全身上下都好熱。他非常想要喝水,但除了呻吟聲之外,他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佐和山!」

「佐、和……山……」

直純緊咬住牙根,皺起眉頭。

那到冰冷離開他的手移到了額頭,讓他感覺有種灼熱被吸走的舒適感。

「不,這樣就好。這裏是……哪裏?」

清廉之劍——清劍。那是將大量的水凝縮成一把劍,也是安曇的必殺技之一。

黑星的外骨骼瞬間變得滿是傷痕。

直純試着環視四周、瞭解自己現在身處什麼樣的狀況,但脖子卻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所以他只動了動視線。

被問到之後,直純看向天花板。

獸人中只有白狼女性能使用的治癒能力,只要花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就可以治好骨折。

——那把劍真利……!

安曇同樣朝斜後方跳開躲過,但她着地的地點不佳。昨天晚上下到今天早上的雪和雨讓地上一片泥濘。安曇的腳步一滑,跌坐在地。

「唔……!」

說完後,直純便試着起身。

「還不可以!」

激痛侵襲全身,安曇也按住直純的肩膀。

「唔……呃……啊啊……!」

但直純還是硬站了起來。結果他差點趴了下去,幸好有安曇扶住他。

「我求求您,請您繼續休息……」

「佐和山妳在幹嘛?」

「咦……?」

「我問佐和山妳到底在這裏幹什麼!」

直純瞪着安曇近在咫尺的眼睛。

安曇震了一下、移開視線。她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我、我在照顧功刀先生……」

直純從枕邊的臉盆和毛巾就可以想象到。她大概一直在幫自己擦汗吧。恐怕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停過。

不過直純的口中卻沒有說出感謝的話語。

「『長者』叫妳幹嘛?」

安曇縮起身體低下頭。

「……叫我再跟黑星戰鬥一次……」

「那妳爲什麼待在這個地方?爲什麼不去戰鬥?」

被直純這樣一吼,安曇愈縮愈小——小到讓人都看不下去了,但直純還是繼續罵下去。

「佐和山現在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什麼……照顧我嗎?不是吧……」

「可、可是,我——」

「沒有這種事。」

「可是功刀先生您總是……」

安曇凝視着直純的雙眼瞪大。

「可是……功刀先生是因爲我……」

「是、是嗎?」

安曇抬頭看向直純,露出一個微笑。

在天明之時,暗闇最深沉的時刻。

「我只是裝作我很有勇氣而已。」

「我也是一樣。我總是告訴自己不可以低頭、不可以不看着前面……」

安曇咦了一聲,抬起她的頭。

「不只是黑星,不管對手是誰……戰鬥的時候,每次、總是……我很害怕。和功刀先生您不一樣……」

直純這次沒有移開視線,他回給安曇一個小小的笑容。

「當、當然。功刀先生是個很勇敢的人。」

直純一邊說,一邊想着自己到底有什麼資格來跟安曇這樣說。

直純微微一笑。

安曇微微點頭。

「我不像功刀先生那麼堅強,我沒有勇氣!」

「並不是,被打倒是我自己的錯。這不是妳該負責的事。」

「對不起。」

他都忘了,安曇是個足以跟由花匹敵的美少女。在這麼近的距離裏看到她的笑容,他實在沒辦法不意識到她的美貌。

安曇說道。

直純被原本以爲已經跨過的水窪絆到,腳步晃了一下。如果沒有安曇撐住的話,直純早就倒下了。

——不、不行!我在想什麼啊!

安曇的視線彈起,立刻做出回答。

身體的疼痛正在惡化。光是說話就令他感到十分痛苦,冷汗也不斷噴出,但直純還是繼續說下去:

她直直盯着直純的雙眼問道。

在那之後,他又睡了五個小時,但直純的身體還是沒有完全恢復。

「我也是一樣。我也覺得戰鬥很恐怖。自己的生命、敵人的生命、夥伴的生命、我該守護的生命……一想到這場戰鬥牽連的生命有多麼沉重,我就想逃走。我的腳就不斷顫抖。不管我是否佔了上風,恐懼的心情都未曾消失。」

安曇的聲音響起後,上空的巨大水塊分做兩半。

直純呼了一口像是嘆氣的氣後,開口說道:

「黑星好像回到了被封印的地方。」

「佐和山……」

「如果妳不能相信自己,那就相信我。」

直純爲了讓安曇明白自己的話沒有任何一絲虛假,他眼也不眨地接下她的視線,點了點頭。

「……因爲功刀先生您很勇敢……」

「是啊……」

而且直純也忘了,他現在正因爲被安曇扶着而跟她貼得緊緊的。還有先前雖然沒有非禮人家的意思,但他也把拳頭按在她的胸口上了。

安曇將自己的手疊在直純包覆住自己雙頰的雙手上,她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如巫女般的凜然側臉,像是拉起滿弓般打直的背脊,撕裂爆炸聲的脆亮聲音。

安曇舉起右手。位在她雙手前方的一塊水塊隨即卷着漩渦前來,凝縮成劍的形狀。

那是一個和煦又柔軟的笑容。

直純戳了戳自己的頭,又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纔將視線移回安曇身上。

這裏是從第二結界區域入口的鳥居直直走進來的第二個十字路口。安曇在這裏完成集水的動作,直純的同行也到此爲止。他不能跟着安曇到戰場上去,不然只會拖累了她。

安曇抓起那把劍,豪氣地直直揮下。

「爲什麼妳會那麼想?」

「真的……嗎?」

安曇筆直地看着前方說道。

「功刀先生,您明明就還不能動,可是我卻任性地要您……」

「可是……」

安曇垂下視線回答:

「功刀先生您…………」

安曇雖然已經看向前方,但她注意到直純的視線後,仍舊抬頭看向直純,還給他一個微笑。

「妳不要在意,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就算我跟妳一起去,也不能幫上妳任何忙。」

「清廉的劍之洗禮!」

那是她凜然的側臉。

「大概吧……喔!」

「您能陪我來,我就很高興了。」

「……佐和山,妳認爲我不害怕戰鬥嗎?」

「可是……!」

「筆直地正視敵人。這不是想裝就能裝得出來的。就算是裝出來的,可是妳若能在每次戰鬥中都做到,那就是真正的勇敢,而不是裝出來的了。」

「佐和山、妳有、勇氣。」

「可是……」

如果安曇再次從與黑星的戰鬥中逃開,那她將會再也無法戰鬥。她就會真的失去勇氣。

即便分做兩半,兩塊水塊的直徑仍舊各有三公尺以上。

「牠應該不可能會喜歡那個地方啊……」

「那麼,佐和山也跟我一樣勇敢。」

害羞的感覺一湧而上,直純微微移開視線。

「我……」

「我在此斷言——」

「……因爲黑星很恐怖。」

進到第二結界區域後沒多久,直純和安曇的嗅覺就捕捉到黑星的存在。

「不要害怕,不要猶豫,不要畏懼,不要逃走,不要退縮,握緊你的拳頭,瞪你的敵人。我在跟敵人對戰的時候,總是這麼告訴自己。」

「那是虛張聲勢。」

直純做好會被甩巴掌的覺悟,將他緊握的拳頭按在安曇的胸前。

話纔講到一半,直純就緊緊咬住牙根。

即便太陽穴因爲疼痛而顫抖,但直純還是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道:

但他不得不這麼說。

「妳要採用近距離的戰法嗎?」

「都一樣。」

「不只是我。『長者』、橘先生、由花,還有佐和山的弟子們,大家都知道,大家都認同。」

「佐和山。」

安曇以右手抓起相當於劍柄的部分,將劍輕輕往斜邊一揮,接着舉起左手。剩下的那塊水塊也同樣卷着漩渦來到眼前,化做一把劍。形狀和她右手上那把相去不遠,但刀身稍短。

直純的聲音軟化許多,他向安曇問道。

直純當然接受了她的請託。

安曇的胸部摸起來是什麼威覺呢?

「可是……」

太陽的笑容給人們帶來精神,月亮的笑容則帶給人們安祥。

他覺得如果由花的笑容像太陽,那麼安曇的笑容就是月亮。

安曇的每一樣特色都讓直純敬佩、感動、甚至是憧憬。

「佐和山妳呢?」

安曇睜大了雙眼。

「……妳覺得我很勇敢嗎?」

直純在安曇的支撐之下,走在延伸向逼人崩潰的暗闇深處的唯一一條道路上。

「功刀先生。」

安曇拜託直純跟着她一起來,她希望直純能看着她戰鬥。

——不過佐和山還是要這樣的我跟着她一起來,我不可能不答應她。

安曇回答後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早上妳跟我說過,妳戰鬥時的勇敢樣子只是虛張聲勢,只是裝作有勇氣的樣子。」

「我覺得牠大概是在蓄積突破結界的魔力吧。」

——真慘啊……

「我不會輸的。」

低着頭的安曇發出悲痛的聲音。

「佐和山的這裏一定有勇氣。我很清楚。」

直純把按在安曇胸前的拳頭放開,改用雙手捧起安曇的臉頰。安曇噫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直純的聲音讓安曇回過頭。

「佐和山妳不是比較擅長遠距離的戰法嗎?」

「是的。不過這一招能帶給那具堅硬外骨骼最大程度的損傷……而且,我……想要試試看。」

「試試看?」

「功刀先生您說過我有的——勇氣。」

直純直盯着安曇的眼睛。

安曇沒有移開雙眼,她露出了一個微笑。直純的眼神隨之軟化。

「看來妳很平靜嘛。」

「是的。我的心情平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是這樣嗎?那樣的話,也沒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了。」

安曇微微搖了搖頭。

「還有一個忙。最後,還有一個忙。」

「是什麼?」

「我希望您能跟我說。跟我說一聲『加油』。」

「我知道了。」

直純微微一笑,在臉前握緊拳頭說道。

「加油,佐和山。」

「是的!」

安曇以一個讓人神清氣爽的笑容和聲音回答後,便向後一轉,走上朝向黑星而去的道路。

直純目送着這個嬌小但可靠的背影遠去,嘴裏再次說道:

兩顆拳頭和兩把刀如豪雨般向安曇落下。黑星打算以數量取勝。

即便被激起大量的水花,水壁也不允許魔力突破。

黑星像是在響應一般,拉開綻放淡淡光芒的翅膀。

兩人相互逼近。

「加油,佐和山。」

水蒸氣的氣勢驚人,就連安曇也要一起吞噬了,但安曇卻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但黑星並沒有放棄。氣勢增強、血色也變得更加深沉的魔力奔流狂亂拍打。

因爲不用安曇追上去,結界就擋住了黑星。

安曇確信了。黑星果然想和自己一決勝負,而且還是以堂堂正正的形式。

安曇沒有退後。她不僅沒有退後,更往前踏進一步,用左手拉出留在黑星側腹裏的清劍後迅速刺下。

「這是我第三次和你對戰了,黑星。」

(聽好了,安曇,拿出妳的勇氣。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妳就是無敵的。)

安曇朝旁邊移動半步,躲開左邊的斬擊,然後沉下身子,閃掉從右邊逼近的斬擊。此時刀刃劃過髮絲,讓她綁住頭髮的橡皮筋因而斷裂,不過她成功地把她和黑星之間的距離拉成零。

兩人再次逼近,相互斬擊。由於右邊的清劍被放水拿來做羽翼,所以它變得比左邊的清劍還短,不過它的銳利程度依舊。

黑星的攻擊完全沒辦法傷到安曇分毫,但安曇的攻擊卻完美地命中黑星。

在安曇向前衝去的同時,黑星也蹬地而起。牠沒有騰空飛翔,而是朝這邊衝了過來。黑足打算從正面交鋒。

黑星不會說人話,安曇也沒辦法從牠的複眼裏窺探牠的感情。不過安曇覺得黑星彷彿一盲在等着她和牠一決勝負,雖然她沒有任何根據。

好可怕。她想要趕快逃走。

魔力漲滿了整個空間。

那個球體雖小,但它卻凝聚了黑星所有的魔力。

安曇說出她斷然的決心。

安曇絲毫不畏懼、也不慌忙地將左右手的清劍往面前一丟。

爲了替那個時候做好準備,安曇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在那之後,黑星站起身,讓全身放出魔力。

安曇蹬開地面。

安曇展開水之羽翼,飛翔而去。

「清廉的翼之導航!」

安曇的體內受到一陣像是發生了爆炸般的劇烈衝擊。但安曇不只沒有停下,她連臉也沒皺一下地就繼續進攻。

牠打算把牠存積來突破結界的魔力攻過來。

「我們來一決勝負吧。」

四周的水蒸氣開始朝黑星流動。

安曇對兩人點了點頭,舉起清劍。

黑星被結界彈開,狠狠打落地面。

刺傷的傷口被二度傷害,受不了這股疼痛的黑星逃到空中。

黑星不斷刺出怒濤般的拳頭與斬擊。安曇沒有一一處理,她只趁黑星在攻擊後的空隙和大動作後所產生的空隙進行攻擊。

她拔出刺進黑星腹部的左清劍,同時揮下右清劍。

島津和直純的聲音重新在她耳裏響起。

安曇追着牠來到地面,解開水之羽翼。她將使用在羽翼上的水放回到右手的清劍上,讓清劍回到原來的長度。

其後,魔力的奔流和水壁的對決分出高下。

流水般的動作,烈火般的斬擊。

(聽好了,安曇,拿出妳的勇氣。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妳就是無敵的。)

「黑星……你是老師的仇人……可是我也很感謝你。」

不久,整面水壁開始噴出水蒸氣。

彷佛全身撕裂一般,她將四周染成一片白的水蒸氣,朝黑星逼近。

「因爲託了你的福,我才知道勇氣是什麼。」

被安曇賦予淨化能力的水將黑星化做清澈的水。

不過——

剎那之間,黑星的拳頭打上安曇的腹部。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眼看龜裂瞬間佈滿全身——安曇放開手掌後,黑星緩緩地仰躺着倒下。

黑星眼前的球體無聲地爆開,噴出血色的魔力。同時,安曇丟開的清劍也在空中爆開擴散,化做守護安曇的防禦壁。

在安曇的眼裏,黑星所擊出的每一擊看起來都像是慢動作一樣。

黑星的腳步微微踉嗆,牠退後一步。

安曇扭過身體並向一旁移過半步,躲開右邊那一擊,同時將清劍交叉,以擋下左邊的攻擊後,她將右邊的清劍留下做爲防禦,將左手的清劍刺進黑星毫無防備的側腹。

黑星迎擊安曇。

魔力的奔流狠狠打上水壁。

「清廉的安樂之棺。」

在這些作業完成後,安曇祈禱般地握起雙手低語:

牠一定會再站起來。然後一定會再次進行攻擊。

大地龜裂、土塊飛散,大氣相互擠壓,發出悲鳴聲。

(佐和山、妳有、勇氣。)

她原本以爲自己已經下定決心,以爲自己已經心如止水。

不過安曇沒有被打到。她不是運用清劍擋開攻擊,就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

「呀!」

不是想要儘早讓戰鬥結束的逃避心情,而是試驗自身勇氣而迎戰的近距離戰鬥——在這之中,安曇知道自己的確擁有勇氣,也知道勇氣帶來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牠的動作愈來愈少,而安曇的斬擊則成反比地深深切開黑星。

當水蒸氣集中在黑星身上之後,水蒸氣被壓縮回水,進到黑星體內。

安曇重新握好清劍,但她沒有上前去給牠最後一擊。

黑星一瞬間露出狼狽的樣子,但牠還是迎向近距離戰。

「在這場戰鬥裏,我絕對不會退讓!」

安曇將左手的清劍留在黑星的側腹上,拉開半身距離躲過拳頭。她一邊躲,一邊以右手的清劍撕裂黑星的胸口。

「喝!」

安曇向前踏出一步。

黑星蹲在地上,小幅度地顫抖着。

先發者是黑星。長有刀刃的左右雙腕劃過。

「我不會輸的。我不會輸給你……也不會輸給自已。」

——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但安曇並沒有放牠逃走。

安曇發出尖銳的一聲吼聲,同時將全身投注在這道斬擊上,黑星下面那隻右手被連根拔起。

每當清劍切開漆黑的外骨骼,黑星的動作便緩緩而確實地變得遲鈍。

淨化結束後,水制的棺木開始上升。緩緩地、搖搖晃晃地往空中升去。

彷佛就像是在等待安曇舉起清劍,抑或是直到現在才注意到安曇存在,黑星抬起了牠的腰。昨天晚上被安曇切斷的兩隻右手都已經再生。

師父所言不假。

安曇緊咬住牙根,用力握住劍柄。

黑星的身體在水制的棺木中崩垮、溶解。

——沒問題的。我可以戰鬥。

安曇沒有追上去。

魔力的奔流倏地消滅,水壁也在垮下後一口氣蒸發,消失無蹤。兩敗俱傷。

黑星正盤腿坐在這空間的中央——原本是封印石碑所在的位置。

這一擊的衝擊會先讓黑星失去平衡,然後獸氣會接着在牠體內作亂。

她將滿載着獸氣的掌心打上黑星腹部的刺傷。

安曇重新細細體會島津所說過的這句話。

但黑星連腳步也沒晃一下,就將前端像人手一般的手臂握成拳頭刺出。

接着,她以右邊的清劍接下黑星揮下的左刀,將左手的清劍刺進黑星的腹部正中央。

安曇右手握着的清劍刀身揚起劇烈的水花。水花飛向安曇的背上,化做羽翼的形狀。

在翅膀碰到結界的那一瞬間,空間瞬間放出青色光芒,隨後立刻響起巨大的爆炸聲。

啪嘰。輕微的聲音響起,漆黑的巨大身軀上出現了幾道小龜裂。

被斬得全身是傷的黑星繼續往上逃。

一個孩子拳頭大小的紅黑色球體浮現在黑星眼前。

接着,眼眶深處的痛和雙腳的顫抖瞬間就停下了。

黑星讓外骨骼爆出火花,擺好備戰姿勢。

黑星的翅膀雖然被結界燒得破爛,身體上也滿是無數的刺傷和割傷,的確是名副其實的滿目瘡痍。不過牠的魔力並沒有衰退,殺氣也是。

狂風吹起,大地震動。

安曇一邊感到大氣慢慢沉靜下來,一邊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做着深呼吸。她要讓從未如此高昂過的心情冷靜下來,同時也要凝聚獸氣。

但當她來到黑星面前時,眼眶深處卻還是發痛,雙腳還是不停地顫抖。

腦袋裏一片澄澈清明。不只是雙眼,她的第六感、她的皮膚都在告訴她下一道攻擊會是什麼。自己的身體就像是被從什麼東西里解放了似地輕盈。

——老師……功刀先生……真的有,我真的有勇氣,

當水制的棺木來到高空後,棺木爆開四散,化做毛毛雨落下。

安曇閉上雙眼、張開雙手,用全身接下這場雨。

過了約十秒鐘之後,這場雨停下,安曇張開眼睛、放下手臂。想要轉過身的她卻不由得晃了一下。

剛剛黑星打在腹部的那一拳奏效了。她用精神力忍下的損傷因爲緊張感的消除而出現。

「啊……」

她的腳完全使不上力,雙膝折下。

就在她的膝蓋要着地的前一瞬間,有雙手從後面抱住了她。

安曇看向上方。

「功刀……先生……?」

她發出呆愣的聲音。

直純微微一笑。

「我本來怕拖累妳,所以想了很久……我剛剛一直抑制氣息,在後面看着妳戰鬥。」

她完全沒注意到。

「『長者』也在。」

直純回過頭。

被直純抱着的安曇回過頭。

五堂和橘都在。

「呃,因爲我們怕有什麼意外嘛。」

橘搔着臉頰說道。

五堂則是立起了大拇指。

安曇放開她的雙脣,直純嘴半張、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被晴天霹靂打到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活着的感覺,勝利的感覺,填滿自己缺口的感覺。還有——

雖然五堂和橘在一旁看着,可是她不在意。

插圖146

她的腳還是沒力。不過就算她站得起來了,她還是會搖頭吧。

「我什麼都——」

「所以,這是謝禮——」

「這都是多虧了功刀先生。」

直純沒有回答。他的嘴巴仍舊半張,就連眼睛也忘了要眨。

她抬頭看向直純,瞇起雙眼。

「……!」

他的味道、體溫和心跳給了安曇一些實際的感覺。

因爲她知道什麼叫做勇氣。

安曇搖了搖頭。

安曇噗嗤一笑,對着直純問道:

除了感謝之外,還有另一種心情。

安曇露出一個笑容,再次奪走直純的雙脣。

「很噁心嗎?」

橘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五堂則是摸着他的鬍子,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因爲勇氣改變了自己。

直純緊緊地抱住安曇。

「我打從心裏感謝您。」

直純僵硬地搖了搖頭以回答這個問題。

安曇偷偷看向觀衆。

不是他真的想這麼做,純粹是因爲驚嚇過了頭,導致身體僵硬,所以纔會變成這個樣子。

安曇點了點頭,在直純懷裏向後轉了一圈。

「功刀先生,我很努力了。」

「那我再親一次也沒有關係囉!」

安曇搖了搖頭,用雙手撫摸直純的頭。

現在她想待在他的懷裏。她想靠在他的胸口上。

在他成爲獸聖,和他一起修行數次之後——看着他專注於修行的身影,那種心情逐漸變得強烈。

「啊啊,我看到了。妳很堅強…………也很勇敢。」

安曇將自己的雙脣疊在直純的脣上。

持續了十秒鐘以上的長吻。

她一把拉過直純的頭,同時直直地挺起上半身,然後閉上雙眼——

這是昨天以前的自己絕對做不到的事。

她把臉埋在厚實的胸膛裏。

「妳一個人站得起來嗎?」

不過安曇卻因此得寸進尺,將手環上直純的脖子,試着將舌頭探進直純的嘴裏。

可是,現在她就做得到。

「我的吻如何?」

——這個人教導了我什麼是勇氣。

那是第一次遇到直純的時候,安曇就微微有感覺的一種心情。

「佐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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